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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作者:韫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走出明理苑,明靥后知后觉——


    自己的左耳耳垂处,似乎有什么空荡荡的。


    她伸手摸了摸,才发现左耳的耳珰已然不知所踪。


    兴许是适才屋中,她急匆匆躲入应琢膝下……


    少女回头望了一眼书院。


    仅一瞬,她勾了勾唇,大步走出学府大门。


    ……


    赵夫子只道,要将《怀玉赋注》作为这段时间课业的小测,众人却未料到,此次检收之日会来得这般快。


    众学子落笔匆匆,只因台上夫子道,半个时辰之后要收上来每个人的《怀玉赋注》。


    看着左右之人奋笔疾书,明靥无聊地用手托了托腮。这份课业她早在两天前就已完成,虽还未找应琢看过,但她已是胸有成竹。


    毕竟放眼望去,在座的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人花在应琢身上的心思多。


    只可惜。


    她垂眸,准备于署名处落下“明谣”二字。


    ——如往常一般,她所做的课业是明谣的,便是连日常大小测,对方都命令她与自己更改名姓。


    自己的课业是她的,自己的成绩是她的,自己的赞赏是她的。


    便是连自己的父亲与未婚夫,都是她的。


    姐姐啊姐姐,你说说,这天底下当真有这么便宜的差事么?


    明靥收回眼底异色,右手方重新执笔,忽然听见台上传来一声——


    “此次小测,我请来应公子为大家评分评级,我们不记名、当场出分。大家也不必在试卷上署名。”


    明靥右眼皮跳了一跳。


    周遭登即响起骚动。


    “应公子?”


    “赵夫子竟请了应公子前来,哇,那可是应公子哎!那咱们所作的这《怀玉赋注》……岂不是要班门弄斧了?”


    这毓秀堂内都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闺中女儿最注意名声,即便对方是应琢,亦不大方便打照面。不出少时间,台上已搭好了帷帘。


    届时各人按着顺序,上前递交此次所写的《怀玉赋注》,隔着一道厚厚的帷帘,由帷帐另一侧的应琢评析打分。


    有人回头,挤了挤眼睛。


    “明谣,那不是你未婚夫君么?”


    明靥瞧见,原本因不记名而慌乱的明谣,在听见这一句话后,面上浮现一片娇羞的红晕。


    那人悄声道:“明谣,你能不能偷偷与他说说,让应公子通融通融,给咱们都打几个甲等……再不济,打个乙级上等也成。”


    在毓秀堂,每份课业分为甲、乙、丙、丁四级,每一级又分为上、中、下三等。


    唯有得到甲级与乙级之人,才可算作合格。


    闻声,明谣愣了愣,“这……怕是不太方便罢,应郎他一贯不喜徇私舞弊,更何况此次打分不记名,他……也不知道台下的是何人。”


    正言道,已有一人忐忑上前。


    第一个走上前去的学子,明靥记得,她叫孙司芩,是一个聪明又刻苦的姑娘。


    身后学子交头接耳,私语道:“司芩平日里成绩就很好,怎么说也能拿个甲级。”


    厚厚的帷帘垂落,隔着那道青白的帐,明靥仍能看见帘后那一道人形。


    正襟危坐,身形笔直,宛若青松。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冷与斯文。


    孙司芩端正递上课业。


    “应公子。”


    众人屏息凝神。


    片刻——


    不知应琢与孙司芩说了什么,后者面色微僵,缓缓走下台阶。


    赵夫子上前,看见那评级,明显愣了愣:“丙级……上等。”


    满座哗然。


    按着孙司芩以往的成绩,即便她拿不到甲级,最次也能拿个乙级上等,这次怎么竟未连及格都未……


    “丙级下等。”


    “丁级上等。”


    “丁级中等。”


    “……”


    众学子面色愈凝重,周遭甚至响起了凉飕飕的抽气声。


    见识到应琢的严苛,原本众人的翘首以盼,此刻都变成了一种刑罚。一时间,恍若有一柄镰刀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只待赵夫子前去唤各人上前,等待着那一柄柄锋利的刀具落下。


    杀人不见血。


    赵夫子:“下一个——”


    是明谣。


    偌大的学堂分外安静,再加之赵夫子一直盯梢,事先明谣即便寻了片刻机会,都未能与明靥互换课业。其中都是明靥的视若无睹,是了,今日应琢便坐在那里,她煞费苦心地接近对方,又如何能因这一纸课业而前功尽弃?


    在应知玉眼里,她是明谣,是那个聪慧刻苦、课业出色的明谣。


    是明家那一块无暇的美玉。


    见明谣上前,台上赵夫子面色明显和缓下来。


    明谣踯躅:“赵夫子,我……”


    因是不记名,赵夫子亦不能透露她的名姓。见状,站在台边之人温声鼓励:“莫怕,你定是没问题的。”


    这是明谣第一次这般近地看到应琢。


    隔着一道厚厚的帘,她快要急哭了,整张脸涨得通红,一双眼求助似的望向明靥。


    她偏过头,未理会明谣。


    她的好姐姐,就拿着自己所写的那几张废纸,去见她自认为的、未来的夫君。


    即便到了这时候,台下仍有人不明真相地打趣:


    “阿谣可是害羞了,脸这般红,像是颗烂柿子。”


    “唉,也不知应公子待她,会不会像对待我们那般严厉。”


    “人家可是有婚约在身,是应家未过门的夫人。应公子对她,自是与对咱们旁人不一样的。”


    “谁说的,我可是听闻应公子为人正直,循礼守纲,从不徇私的。”


    “明靥,你说呢?”


    明谣平日攀比时,总要带上她。


    而今众人八卦心作祟,自然少不了问她。


    少女收回目光,拘谨地笑笑:“那都是姐姐的私事,我不便多言。”


    诚然,也无人在意她。


    大家想看的,不过是一双璧人的佳话。


    可众人等了片刻,却见台上少女慢吞吞站起身。不知应琢与她说了些什么,少女紧咬着下唇,面色竟有些难堪。


    明谣走下台。


    席间学子忙不迭询问她,感觉如何。


    明谣默不作声,退回座间。她低垂着脑袋,两眼忽然间红通通的,像是下一刻便要委屈地哭出来。


    赵夫子阔步,取过窗课。


    仅扫了一眼,她面色骤变,似是不可置信。


    过了半晌,赵夫子才缓缓道:


    “……丁级中等。”


    “什么?”


    “她竟是丁级,还是中等?!”


    “不应该啊,且不说她是应公子的未婚妻,便是撇开这一层关系……平日里,她也是课业做得最出色的几名学子之一,这次怎么拿了个丁级。”


    四面八方皆是私语声,明谣只身坐于书案之前,面色煞白,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对方并没有回头,没有如想象中那般,以尖利的眼神恶狠狠剜她。


    “怎么回事啊,怎么感觉,那应公子与她并不熟络。”


    “听说是父辈定下的婚约,两人兴许还从未见过面呢,莫要再说了,嘘——”


    赵夫子厉声:“肃静!”


    紧接着,台上女夫子望向明靥:“下一个。”


    兴许是她平日里本就不受待见,又兴许是赵夫子已然失望至极,对方的声音冷冰冰的。


    明靥无视她,执着窗课,走上前。


    甫一落座,隔着帷帘,她似乎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帷帘之后,探出一双极漂亮的手,稳稳接过了她的课业。


    她道:“先生。”


    帘后男子声音冷淡,只道了声:“嗯。”


    ——一如他适才待其他人。


    平静,冷淡,疏离。


    清浅的声音与眸光里,带着几分待旁人别无二致的严厉。


    明靥心中思量,也不知应琢有没有听出她的声音、认出她的字迹。


    ——可即便认出了,又能如何呢?


    他岿然坐于此处,素白的、厚厚的帷帐将他颀长的身形所遮掩。明靥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只感到一阵短暂的沉默。终于,耳畔落下一声轻叹。


    不似众人口中的苛刻无情,对方的声音极轻,似是一缕微风,就这般拂过她的耳廓。


    “还是不够细心。”


    ——对方圈出了她的别字。


    隔着一道帘幕,她嗅到男子身上熟悉的兰香。


    “老师,”明靥低沉下声,以仅仅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可以别让我不及格吗?”


    她吸了吸鼻子:“那样我真的会觉得很丢人。”


    兰香弥散,帘后之人动作稍顿,须臾。


    他垂眼,问:“在担心这个?”


    “是啊,”少女的声音听上去委屈巴巴的,“你看了十二份课业,只有三份及格,还都是乙级。若是不及格,会被赵夫子狠狠责罚的!”


    应琢:“试图行贿,再扣一分。”


    话虽如此说,帘后之人的语气却并不锐利。明靥勾勾唇,狡黠笑了笑。


    “老师。”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雅的兰香登即弥散至鼻尖。


    少女压低声音。


    “您说学生贿赂,敢问老师,可有看见什么贿物吗?”


    “倒是学生的耳珰,还在老师那里。”


    她大胆地,迎上帘后那一道视线。


    “老师该不会将学生的一只耳珰,当作贿物,私藏起来了罢。”


    “啪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自桌案边滚落,摔在地上。


    二人几乎同时弯身——


    一如亭中初见那般,明靥抢先一步,捡起那一支毛笔。


    应琢震愕见着,于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手大胆地挑开帷帐一角。素白的柔荑似是一只满带进攻性的蛇,轻巧攀附上那一方书桌。


    “老师。”


    “老师的脸好似红了。”


    “手也很烫。”


    仅是一瞬之间,明靥收回手。她的指尖轻蹭过男人的手指,修长的,冰凉的,却又在瞬时带了几分热烫。


    应琢抬眼,眼神里仿佛有微薄的、被戏弄的愠意。


    不等对方再开口,明靥自座上起身,离开讲台。


    她听见,身后传来赵夫子震惊的宣读声。


    ——“甲级……中等……”


    “……”


    -


    明靥镇定回到座位上。


    一整日,她虽表现得风轻云淡,实则却有些许坐立难安。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察觉着,自己与应琢之间,似有什么暗潮迭生,又风起云涌。


    待下学后,明靥绕开众人,直直朝着应琢的书房奔去。


    书房微掩着,不知给谁人留了一道门。


    她想也不想,推门而入。


    应琢果真立于桌案边,颀长的身形,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影。


    不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明靥率先:“老师。”


    她的声音柔婉,带着小姑娘独有的娇俏。


    “老师可是要问,学生今日前来做什么?”


    话语被人截去,应琢执着书卷的手顿了顿,顷即,只见月影之下,少女婉婉笑道:“老师,您今日,可是生学生的气了?”


    今日,学堂之内。


    她捡了笔,大着胆子挑开帘帐一角,避过众人的视线,浑不顾任何礼节与章法地,手指轻掠过他的指节。


    甚至还出言不逊,冒犯于他……


    明靥脑海中又掠过帘帐之后,应琢那震惊与薄愠的眼神。


    “学生今日前来,是向老师赔罪的。”


    赔罪?


    男人眼瞧着她,清冷的月色,倒映在那一双幽深的瞳眸中。


    他的目光稍有些发冷。


    那并非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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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意,倒像是一位严厉的长辈,审视犯了错事的小辈。明靥懂得这种眼神,于是她抿了抿樱唇,凑得离那人愈近了些。


    近得夜风摇曳,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兰香,又掺杂了安人心神的沉水香气。月色下,她轻揭起小扇一般浓密纤长的睫羽,一双明眸微弧着,荡漾起令人欢喜的春色。


    二人的衣袖交缠于一处,微风醺醺,难舍难分。


    “老师,您今日给我的课业评了甲级,可是我的贿赂起了效用?”


    应琢微微垂首。


    兴许是今夜稍有些燥热,少女褪去了原先那件单薄的外衫,只露出里层素色的齐胸襦裙。她未施粉黛,乌发亦随意披散于身后,鬓角边只斜斜插了根梅玉半月簪。月色施施而落,显得她脖颈纤细白皙,愈有几分摄人魂魄的美艳。


    应琢移开目光。


    片刻,他又正色。


    “油嘴滑舌。”


    “是你自己课业用功,本就应当得甲级。”


    “老师,您是在夸我吗?”


    身前少女眨了眨眼,黑黝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的笑容清亮,似是月亮坠入了清澈的湖水里,浅浅的、温柔地倒映着,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男人避开视线。


    片刻,明靥见着身前之人伸出手,递来一物。


    “耳珰。”


    粼粼月色就这般于她掌心闪了一闪。


    她打趣:“老师竟未指责我。”


    “指责你什么,丢三落四吗?”


    明靥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快,“我还以为老师您会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子女,不应当打耳洞呢。”


    他看起来真的这般迂腐么?


    应琢垂眸。


    他方想说什么,辩解的话语刚至嘴边,又被咽了回去。灯芯被火烧得很旺,银釭内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将二人漆黑的影拖得极长。


    应琢无声看着身前少女,兴许是在月色的映照下,男人的眸光竟柔和了许多。


    片刻,他又岔开话题,朝身前之人轻声唤道:“过来。”


    “怎么了。”


    “伸手。”


    明靥照做。


    对方似有些无奈:“掌心。”


    这一声“掌心”,叫她反应过来。


    她收回手,如实道:“老师,我已经不疼了。”


    那日他打得也不重,连郑婌君十分之一的力道都未有。况且她也不是什么娇贵的身子,平日里被打多了,皮糙得很。


    少女嬉笑:“若真要敷,那我想让老师为我敷药。”


    应琢果然撒开手。


    他神色清冷,面上似写着“爱敷不敷,不要得寸进尺”。


    少女立马露出委屈的神情。


    身前之人沉吟:“你我男女有别,又是师生——”


    “可我们也是未婚夫妻,”明靥径直道,“夫妻也不可以吗?”


    应琢看着她,听见这句话后,明显怔了一怔。


    紧接着,她看见,对方嶙峋凸起的喉结略微滚动,原本白皙的面上,竟也浮现出一层极为可疑的红晕。


    夜风吹卷,庭院内落叶簌簌,拂得廊庑之上纷乱无章。潮湿的风轻轻拍打着竹帘,素雅的雕花窗棂,框起一片片渐变闪烁的星子。


    有星子渐沉,落入少女眸海中。


    应琢单独留下了药膏。


    ——他还是没有亲自为她上药。


    ……


    就在二人攀扯间,院门外传来侍从的唤声。


    是应琢的随侍,前来通传,说老夫人唤他。


    应琢回到应府。


    前堂之内,乌泱泱的一大家子口都在,座上的老夫人一眼便瞧见他,亲热地唤了声二郎。


    应琢理了理衣衫前摆,迈过门槛,正色道:“母亲,大哥大嫂。”


    便是连会灵那丫头都在。


    老夫人道:“看你许久未下学,我便遣了人去学堂喊你,近日这是怎么了,回来得一日较一日晚。”


    应琢颔首:“近日学堂事务繁忙,回来是晚了些。”


    “二哥哥,我听闻那明家娘子也在毓秀堂,你们两个……”


    应会灵眨了眨眼,“哎呀,二哥哥,你怎么这般看着我。我说你们两个还能经常打照面,两人都在学堂,平日里也能亲近些。我听闻你今日被唤去为女学子们批阅课业,二哥哥,你有没有……”


    不等她说完,身前男子已清声道:


    “我从不行徇私舞弊之事,她的窗课成绩,是她一人勤勉认真。”


    “二哥哥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没有。”


    “那若是她做得不好,二哥哥也会待常人一样,给她判个不及格?”


    应琢不假思索:“是。”


    堂上,老夫人微微坐直身形,右手拄着镶金如意祥纹椅柄,关怀问他:“二郎,那你是没有相看中那明家娘子?”


    这婚事,是应、明两家上一辈定下的,应家重诺,而二郎也是个孝顺的孩子。这么多年以来,二郎远在京城之外,也从未历经男女之事,老夫人心想,二郎去岁方过完冠礼,身边多个体己人定然是好的。


    听闻此言,应琢顿了一顿。


    他垂下眼帘,温声:“也不是的。”


    老夫人登即眉开眼笑。


    她原以为二郎无心过问风月之事,愿意迎娶那明家丫头也不过因一个“诚”与“孝”字。如今看来,不光是她,便是二郎自己对明家丫头也极满意。


    如此想着,老夫人越发开怀。


    “那姑娘我也相看过了,前些日子还得了太后娘娘的赞赏,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孩子。过些天便要入秋了,我挑了些东西送到明府上去,也当是传达我们的心意。


    “二郎,再过些日子便是你的生辰,待生辰过后就赶紧把这婚事定下来,最好在年关之前,让那孩子风风光光地嫁入咱们应家。”


    应琢点头,道:“全听母亲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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