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月,空气中是墨一般浓的死寂。
男人沉默地看着不远处少女的睡颜,心中暗自盘算着。
他本以为一场大火将那地下奴隶场烧了个彻底,便能暂缓那群人追捕他的脚步。但最近探查的眼线逐渐增多,怕是有人已经将他的行踪暴露。
那群人无非是以为他作为曲漫秋唯一的弟子,能从他嘴中掏出生息轮的下落。
但真相是,生息轮随着曲漫秋的尸首一同消失,直到如今仍旧没有下落。
自从曲漫秋身死,他便对长衡,对整个纪家彻底失望。
此时的渡忧山,成了空山,他也没有了再回去的必要。
曲漫秋这一生都被长衡所束。她向往自由,却又难以割舍扎在长衡的根。
她恨长衡。当初制器的纯粹,被那些肆意滥用的人们尽数摧毁。但长衡生她养她,这又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这般纠结拉扯下,她选择了自毁的结局倒是不让人惊讶。
如今他叛逃师门,也并不是为了什么深明大义。
他作为纪家旁支,自小见惯了家族里那些腌臜龌龊的事。
为保家族荣光,这群疯子做出什么事他都不觉得意外。
创建地下奴隶场,四处掳掠有资质的孩童,再让他们互相厮杀,最终留下的便夺去七情,只为成为他们最听话的一把刀,为他们的前程铺出一条血路。
他在家中势单力微,送去成为曲漫秋的弟子,不过是以防万一,培养下一个供他们随意索取的一颗棋子。
曲漫秋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他绝不会走上曲漫秋的老路。
救下蔺观铃算是一个意外。
得知奴隶场突然被人放了一把大火,烧得那些人狼狈逃窜,痛苦不已,他便觉得一阵畅快,竟是在半路上特意转了个方向,就为观赏这最佳一幕。
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视他人为蝼蚁的那些所谓长辈,如同蛆虫一般在地表上哀嚎滚动。那些日日不重样的锦衣华服被热度融化,与皮肉融合为一体。
这场面太过畅快,他都想卸下此时的伪装,在那些人面前肆意大笑嘲弄。
直到他看见那人。
在一片血红火海中,那白色身影实在过于瞩目。
空气中暗含的威压,让他略感不安,也明白此人绝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这等修为,怕已是大乘期的大修士。
这火奇怪,寻常办法并不能使其熄灭。众人对其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火越来越大,肆掠整个场地。
而她置身在其中,却丝毫不受影响。那些火焰像是有知觉一样,与她擦身而过,雪白裙摆干净依旧。
他怔然看着她,耀眼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庞。那双眼又恰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让他不寒而栗。
他逃也似的跌跌撞撞离开了。
一把大火,是毁灭,也是生机。
那些还尚有神志的孩子趁乱逃离这片囚禁他们已久的地狱。大火带来的灼烧感并不能使他们的脚步减缓半分。
人们四处奔逃,呼喊,哭泣。纪易之躲在混乱的人群中,顺着众人逃跑的方向匆匆向前。
途中有不少人因为伤势过重,昏倒在地,许多人自顾不暇,纷纷从他们的身上迈过。
纪易之也同样。
直到他不经意看见一瘦弱身影,浑身血污昏迷在地。
身上的标识,破烂的衣衫,遍布全身的伤痕。他看见她紧闭的眼,心头猛地一颤。鬼使神差间,他的脚步不由自己地朝她走去,他抱起她,消失在这片混乱之中。
她果然是那群奴隶中的一员。
他看着她嘶吼着要亲手血刃那些仇人,看着她被痛苦和怨恨包裹的一双眼。他知道他们是同路人。
他突然放弃了原本逃跑的想法,他想赌一把。
他将自身所学尽数教授于她。果不其然,她的资质极高,不过七年,她便学了个完全,甚至比他这个师傅还要技高一筹。
少女虽天赋异禀,但因为七情缺失的缘故,她呆得像一个木头。
应是难以感受他人情绪的缘故,日常相处还算正常。可若是你话越说越深,她便开始敷衍对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于是他更加喜欢逗她。
直到将她逼急了,少女才会流露些情绪,看着跟平常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她有小名,叫阿芝。可纪易之又对她撒了一个谎。
防止长衡找到他,他弃了本名,取了母亲的姓,单名一个梵。
他说他叫沈梵。
没想到,跟蔺观铃相伴的几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几年。
最初对她的算计,在二人日日相伴的情谊逐渐被消融淡忘。
他后悔了。
可复仇的观念早在他先前的潜移默化中在她心里种下,她复仇的念头也愈发旺盛。
在长衡设下的内应传信来,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只要将人送去即可。
亲手将她推上这条路后,他作为始作俑者居然是第一个反悔的。
他不止一次明里暗里询问她:阿芝,我们放弃这一切,离开这里可好?
而每次都是以她的沉默为结尾。
不久后他便听闻长衡的掌门夫人身患重病,早些年在外医治,现已大好,这才带着幼子回到长衡。
只有纪易之知道,秦梦仪是被抓了回去。
纪家有个人尽皆知的规矩:上任家主临终前,要亲自在嫡系子弟中擢选出下任家主。
秦梦仪出自嫡系,天资卓然,自然而然为最佳人选。
可在继承大典前夕,她却毅然而然选择叛逃家族,从此销声匿迹,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众人搜寻许久后仍是无果。家主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于是作为次选的纪珩便被推了上去。
在这等丑闻中,纪易之自然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一把。
在她消失的前的一段时间,秦梦仪得知他有能够掩盖自身痕迹的法器,曾私下寻到他只为求得这法器。
作为交换,秦梦仪告诉他,待曲漫秋手中的生息轮制作完毕,将其最后利用价值榨干之后,纪家便会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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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漫秋死了,下一个便是他。
而纪易之则好奇,为何她放着好好的家主不做,选择抛弃这荣华富贵出逃。
秦梦仪却缄默不语。良久,她才开口,问他:
“你可知道夺舍?”
闻言,纪易之大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什么意思?”
秦梦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你可知,在擢选家主前,为何要在所有备选后代的身上取一部分鲜血?”
纪易之深知纪家以血统为尊,甚至到了有几分疯魔的程度。为了纯正的血脉,甚至有族内通婚的传统。
他猜测道:“难道是怕混淆血脉?”
不止是他,其他人皆是这么认为。但秦梦仪否决了他的想法。
她曾好奇过那些血液的去处。便暗地跟随侍从,一路到了家主居所。她掩蔽身形,透过一角窗棂窥视。
侍从毕恭毕敬地献上托盘,掀开锦布,血腥味随即扑面而来。一盏盏玉碟上,盛着猩红的液体,正是那些新一辈的血液。
有人将厚重的帷帐掀开,随后,一只苍白的,遍布褶皱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每个小碟上停留些许,然后换到下一个。她心生好奇,便细细查看他的动作。
那只手逐渐靠近,血液便忽地凭空浮起,钻进了指尖,被吸收殆尽。
随后,从指尖开始,手指上的褶皱逐渐消失抚平,恢复血色。
她睁大眼,满目震惊看着眼前这惊骇一幕。她猛地联想到传闻中的禁术——夺舍术。
家中的侍从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一批,但其中个别极其拔尖的便可多待一段时日。
有个嬷嬷因手脚麻利,头脑机灵,又曾碰巧救下某个小公子的命,便破格留下在纪家多待了数年,是唯一经历过两任家主更替的仆从。
直到有天,她无意跟其他人闲聊,说起两任家主的墨宝。
“哎哟——你可看见家主题的字,字里行间多少还有前家主的影子。尤其是二人写若这一字,都有个将那一撇往上一勾的癖好。”
“我啊,是看着家主长大的,他生下来我便服侍在他身边。他自小便仰慕前家主,现如今他所想成了真,老身也替他高兴!”
“只是如今当了家主,便对我也越发少言了。许是长大了身上担子多了,变成熟了。”
这本就是无心之言,不过是这嬷嬷对这些新来的侍从卖弄自己的老资历罢了。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多久,这嬷嬷便在一次外出采购中遭山匪砍了头。
秦梦仪心中的猜测愈发强烈,心中顿生不安。而这不安,在房内传出的一声惊呼达到了顶峰。
榻上那人似乎十分高兴,不断查看着自己这光洁细润的右手,忙问端盘的侍从:“是……就是这个……快!这盏是谁的血!”
房内其余人皆跪下贺喜:“恭喜家主!贺喜家主!这盏乃是秦峦之女——”
她脸色苍白,听见那侍从补充道:
“秦梦仪!”
她不敢再听,颤抖着回到了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