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月,蔺观铃便能摆脱病榻下地。纪见凌早先就在她身边老是絮絮叨叨,又是端茶又是掖铺盖,其心真是昭然若揭。颂香合理怀疑是不是纪师兄太过聒噪扰得蔺师姐只能早早下地走动。
那日颂香捎去这么多的逗乐的玩意,蔺观铃偏偏只留下了几本话本子。想着她总算在这些上能得些趣,于是搜罗了一大堆送给了她。
不过罕见的是,蔺观铃还真未拂过纪见凌的好意,二人的相处极为融洽。看得颂香一阵牙酸,总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有些突兀,只好自觉退出。
果不其然,一些流言逐渐在门内传开来。二人平日交往过密,以及那季澜青愈发惨白的脸,众人这不得狠狠八卦一番,甚至有好事者在其中添油加醋,听得颂香直喷饭。
颂香按捺不住,偷偷去寻了蔺观铃问了一嘴。
蔺观铃倒是毫不意外地点头认证了她的想法,可依她看……师姐实在不像对对方情深意笃的模样。可二人这段时日的过密交往又做不了假,倒是让颂香有些摸不着头脑。
蔺观铃去了一趟点苍台,说自己寻来一古籍,应灵须或许对他有帮助。一旁的浮云泽和医师虽是有些迟疑,但各种法子都尽数用过,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过多久,便有人从库房里拿出一些应灵须,随后将其通过东方羡的经脉缓缓输送。待应灵须吸收完毕,榻上之人还是双目紧闭,无知无觉。
室内氛围静默了一瞬,直到医师再次上前寻脉,脉相如常。可没想到东方羡竟对外界有了些反应,指尖颤动了好几次。
没成想,那昏迷之人竟真的悠悠转醒,双眼无神地直视帐顶。浮云泽见此狠狠松了一口气,命人赶紧去库房将所有应灵须都拿来,没有了就去现买。
自己座下总的就两个弟子。这段时间一个昏迷一个重伤,真是折煞他这把老骨头。他拂去额间冷汗,暗暗感叹。
又是一日早课,前段时日养伤,季澜青便替她告了假,今日才来上课。
待她入座时,便感到附近一瞬忽地安静下来,数道目光直直投来。
前段时间白堂主的事情在门内传得沸沸扬扬,其血腥惊悚程度更是给此事加大了影响力。
若是之前,旁人直觉得她是个木楞的怪人,经过此事,倒是对她有了几分可怜。
蔺观铃的勤恳和天分无人质疑。旁人虽是对她的性子多有置喙,但多数认为,说不定之后她也能声名远扬,成为长衡门内大能之一。
这次早课,季澜青负责教授弟子如何催动符篆引火。既有了符篆作为载体,只要不断调整灵力输送便能成功。
在座既为长衡内门弟子,这种术法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得心应手,许多人便是一举成功,甚至有人发出一团巨大的火球,险些将旁人的头发给烧焦。
在场唯二仍旧未能成功的,只剩下蔺观铃和另一个弟子。
那弟子刚入门,不过十二三岁,被自家有权势的父母给送了过来。望的是早日打好基底,来日早早修炼大成。
比起在座动辄两三百岁的修道者,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年幼的孩子。自然众人毫无耻笑,甚至多了几分爱怜之心,手把手地教授他如何吐息纳气。
蔺观铃重复着动作,可几次下来,符纸毫无反应。好不容易有了些变化,那火苗不过豆大一点,便没了生气。
有些人看见这情景,直接噗嗤一笑,旁的人肘了他一下,那人才停止笑意。
“今日课毕,都退下吧。”季澜青冷声道。
长廊上,弟子们说说笑笑离开殿内,不一会便只留下了二人。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止,季澜青回头,看向她的神情多了几分复杂。
少女面庞光洁,看向他的神情从容,眸光润润。雪白裙摆微卷,衬得她如同一支皎洁的白梅。
想起那日少女保持几分疏离的话语,他敛下眼皮,不去看她:“蔺师妹可有事?”
蔺观铃点了点头,缓声诉说自己的想法。少女声音轻柔,如同晚风刮过荷畔,他不由得沉迷几息,却又在听明白她的来意时猛地反应过来。
“我想请师兄,将我的名字在弟子名册上划去……”
“不可——”他急急打断她。
蔺观铃没有被打断的不耐,看着对方有些焦急的脸,她继续说:“我知道我现如今的身体不能继续修行,今日已是这样,来日只会更难堪。”
季澜青只感觉一股难言的窒息缠绕脖颈,心中一阵发苦。自从被拒绝之后,他想着只要能看见她,看见就好。
可他完全忘记了她本身的意愿,又忘她应该会是怎么想的。
她一向有主意,如今遭遇这些,她在这又要如何自处,作出这样的决定自然不意外。
饶是这样,他还是不想放手。
深呼吸了许久,他才继续道:“若是离了长衡,你又要去哪?”
蔺观铃似是没想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愣,思索片刻后又道:“若是以后没了修为,我便寻个适宜的地方,找个合适的工……”
她从未思考过这类问题,理所当然的,她凭着记忆里那些镇民生活的模样,构建了一个大差不差的人生构造。
季澜青又一次打断了她,冷冷丢下一句此事我不同意,等师尊回来后再议便转身疾步离开了长廊,独留蔺观铃在原地。
望着前方愈行愈远的身影,蔺观铃轻叹了一口气,知道他这儿是行不通了。
回到洞府,季澜青将手中物件摔落在地,似是气极。
他脑中不断回荡着她刚才的话语,他不赞同。
她怎么可能会过这样的人生,过这般平平凡凡,碌碌无为的人生??
他初见她时,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弟子之间相互切磋。
擂台上二人气势汹汹,吸引了不少路过弟子的目光,包括他。
少女身姿矫捷,剑招利落干脆,动作堪为范本,使得对方弟子叫苦不迭,被她打压得再难反击,最后直接在擂台上摔了一个屁股蹲,惹得附近捧腹大笑。
果不其然,她胜了。她清凌凌地持剑站在台上,从高处目视着这个已经战败的狼狈对手。
“嘁,得意什么!”那弟子恨恨地不甘暗骂。
少女神情从容,收起了剑,竟是朝那人伸出了手。那弟子愣愣地看着伸来的手心,木然被她扶起。
“步子有些不稳,再练练第五招。”少女声音清冷,却毫无讽刺之感。“比起上次,已然进步许多。”
直到她飞身而下,离开了擂台,那弟子仍旧愣在原地。季澜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些许波动。
从此之后,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若是偶然寻觅到那淡然的身影,心情便会蓦然大好。
他无力地闭眼。如今她遭遇许多,自己却不能为她做任何,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逐渐跌落。
甚至她最后的请求,只是让自己划去她的名字。
他痛恨自己的无力。
吹响竹哨后不久,一声鸣啼破空而来。她将信件系在白鸟的脚踝之上,待盆中的吃食殆尽,拍了拍它的脑袋,白鸟扑腾着飞远。
到了点苍台,一眼望去便看见那块留下一道颇深痕迹的巨石。
她默然拂上那道痕迹,敛目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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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白衣少年远远瞧见她的身影,再次整理了下发冠衣带,喜笑颜开一路小跑过来:“你怎的来了,难为你还跑一趟。”
蔺观铃收回手,笑了笑:“左右也没什么事情,等着也是无聊,就慢慢走上来了。”
一阵微风拂过,带了些春寒,她略微瑟缩一下。纪见凌下意识捧住她冰冷的手,叹道:“好冰。”
此刻二人距离极近,连对方的气息声都能感知到。二人同色的衣尾不知何时绊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少年像是突然后知后觉,一张脸腾地通红,目光闪烁,居然有些不敢看她,空气忽地静默一瞬。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点点暖意,蔺观铃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沉思了几息,看着他道:
“你今日很好看,白色很衬你。”
“是……是吗……”纪见凌语气有些虚浮,连忙压下嘴角过于夸张的弧度,以至于看起来没这么傻气。
二人好不容易到了这层关系,这段时日纪见凌整个人可谓是有几分乐不思蜀,连浮云泽都看出他时常心不在焉,敲了他好几次。
这次他紧紧扣住她的手,就像他设想过千万次那般。他悦声道:“那我们走吧!”
她任由着少年牵引着她向前,弯唇点了点头。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火树银花。长街上熙熙攘攘,来往的面孔皆是一脸喜气洋洋。
“娘!我要小兔子!”奶声奶气的孩童撒着娇,在摊子前赖着不愿走。
妇人无奈地笑了笑,从袖口拿出银两递给摊主,一家人喜气洋洋的逐渐走远。
察觉到她所看的方向,纪见凌走上前,再次回来,手里提了一个暖融融的兔子灯。
蔺观铃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来,轻声道谢。
二人跟随着人群走了好一会,途中纪见凌像是买东西不要钱一般,但凡蔺观铃在什么东西上目光停留一刻,转眼手里就会被塞上那东西。
她有些为难:“不用了,东西太多了。”
纪见凌恍然大悟,随即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全塞进芥子袋,只留下她手中的兔子灯和糖葫芦。之后还是照样,瞧见什么买什么,一副财大气粗的土财主模样。
蔺观铃劝又劝不住他,只能无奈地幽幽叹了口气。路过一摊子时,她忽地停下,见纪见凌仍在前方的糖画摊子跟摊主说着什么,她默默让摊主给她包了起来。
“阿芝!你看!”少年喜滋滋地将那晶莹剔透的糖递过来,一人一个,样子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两个小人笑眯眯地靠在一起,亲密无间。
迎着对方期待的目光,她轻轻咬下一口,甜味在嘴中化开,甜滋滋的。
二人行至一河畔,水面上的点点花灯汇聚成一条长长星河,漆黑的水波上倒映着满天火树银花,还有二人相依的倒影。
“嘭!”
“呀!好美啊——”人群被这炸声吸引,仰头纷纷发出惊叹。
烟火在空中绚烂地绽放,红的,黄的,白的,天空像是一张漆黑画卷,被烟火点缀成一幅华丽绚烂的百锦图。
少女下意识抬起头,眼中盛着这灿烂光影,波澜光点点缀在她漆黑的发尾间,雪肤白衣,她像是白梅化作的仙子,落入这凡尘间。
纪见凌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呆愣的时候,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
此刻四目相对,二人的身影倒映在对方眼中。
烟火恰到好处停下,夜空又回归了寂静,耳边又只留下了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人声。
烟火带来的些许光照又随之消散,他又看不清她的眼。
那双眼注视着他,但好像又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