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乒乒乓乓》的试镜，仅剩三天。
乔驰杀青之后，只休息了半天，就跟着归梦亭马不停蹄地去拜访表演老师，先飞山城，再去燕都，见了两位大咖，全部铩羽而归。
乔驰早有心理准备，归梦亭却又气又憋屈，凭什么看一眼聊几句就说教不了？大夫望闻问切都没这么快。她看着宝贝儿子飞机上还在读试镜剧本，欣慰之余，也难免遗憾，这孩子的表演心窍开得太晚，白白错过了学校里那么多好老师，要是当时能把基础打牢靠，也不至于现在去受磋磨。
她想到这儿，恨铁不成钢捶了下乔驰：“不争气！”
乔驰捂着肩膀，简直莫名其妙：“不是还有一个老师吗？”
归梦亭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道：“那位我才真是不抱希望，比前两位还难搞。”
“万一她和付导一样觉得我有天赋呢？”乔驰倒是很乐观，“妈，退一万步讲，其实也没必要非找顶尖的老师，只要人家比我强，就够教我了。”
归梦亭断然拒绝：“那不行，既然要学，当然要请最好的表演老师。人家都说笨鸟先飞，你又不聪明，还晚飞了这么久，再碰上个二把刀，你就废了。”
乔驰本来听前半截还挺感动，到后面嘴角抽了抽，得了，还是看他的剧本吧。
归梦亭心里不服输的劲儿被激起来，要是第三个还不成，大不了她自己教，欺负谁没拿过大奖似的。
飞机落地海卫，母子俩准时到达约好的餐厅。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何燊春还没露面。
归梦亭浸淫商界许久，极其看重时间观念，对方这样态度轻慢，比直接拒绝还不尊重人。
她脸色难看，拎上包喊乔驰：“不等了，我们走！”
乔驰刚要劝，包厢门忽然打开，何燊春牵着一只小狗姗姗而来。
她一生未婚未育，将满腔热忱投诸于演艺事业，六十五岁的年纪，身材完全没有发福走样，背脊挺直、双眼明亮，只有冷硬的性格在她的额头和嘴角留下几道纹路。
何燊春一句解释没有，自顾自地抱起小狗逗弄几下，才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客人：“等急了？”
“没有，何老师好。”乔驰朝她笑笑，伸手拽了几下归梦亭，归梦亭这才不大情愿地重新落座，啪一声放下包。
何燊春并不在意，上下打量乔驰几遍，说：“身条不错，但你那张脸想达到最佳上镜效果，起码得再瘦十斤。你的戏我看了几个片段，真不怎么样。”
乔驰主动给何燊春斟了杯茶，谦逊道：“何老师，我知道自己底子差，希望勤能补拙。”
“早干什么去了？”何燊春面无表情，却言语尖刻，“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提名最佳女主角了。”
归梦亭满脸不忿，厉害话都到了嘴边，硬是被这一句给噎了回去。
乔驰倒很坦诚：“何老师，付威导演告诉我，表演这件事，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我没想过能像您和我妈一样拿奖，但起码得让自己对得起镜头和观众。”
何燊春深深望了乔驰一眼，她信得过付威的人品，又想起自己被人构陷耍大牌的经历，觉得乔驰大约也并不是传闻中那么混账。
归梦亭正在为儿子的一番话感动，没想到何燊春突然话锋一转，质问起她来了：“你呢，怎么不自己教他？是狠不下心，还是把自己的老本儿全丢了？当年说要演到九十九，转个身就钻钱眼里去了。”
归梦亭百口莫辩，讷讷地蔫巴了。
何燊春怀里的小狗突然嘤嘤叫起来，她一抬下巴：“我和你妈单独聊两句，你去帮我遛遛狗，就在那个花园里溜，这狗看不见我要闹腾。”
乔驰一脸茫然，还是乖乖遛狗去了。
等到了小花园，他才发现小狗后腿是瘸的，两只伤腿外表完好，骨节却变形严重，显然是陈年旧伤。这狗别说跑，走路都费劲儿，可它性子特别倔，非要自己慢悠悠往前挪，不让乔驰帮忙，乔驰只好耐心牵着绳子，小狗挪一挪，他跟着挪一挪，偶尔偷看一眼落地窗里的两位女士。
何燊春抱臂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着乔驰遛狗，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海卫的夏季闷热而潮湿，乔驰这个北方人不大适应，很快闷得满头大汗，连衣服后心也湿透了。
归梦亭只是默默给何燊春续了两次茶。
最后何燊春总算开口：“这孩子眼神很干净，和你当年一样。”
归梦亭难得有些窘：“前辈，我那时候年轻气盛……”
所以才敢初出茅庐，就在剧组和成名多年的何燊春呛起来，说自己的表演方式没有错。
“狗溜得不错。”何燊春抿了口茶，“最近海卫多雨，我这腿总疼，遛它费劲儿。”
归梦亭怔了下，顿时大喜过望：“谢谢您，我这就叫他进来拜师！”
“拜师就免了。”何燊春脸上依旧没个笑模样，“我可没功夫陪他进组……连个拿大奖的心气都没有，能学多少是多少吧。”
儿子被人拒收，归梦亭满心不悦，现在儿子要留在海卫，她又依依不舍。
尤其看到老太太就住在一个毫无私密性可言的家属院小区里。
何燊春常常遛狗散步，街坊四邻都熟识，压根没人把她当明星，院子里拖着鼻涕的小孩儿直接喊她何奶奶。
倒是生面孔的归梦亭和乔驰更加惹人注目，母子俩容貌酷肖，又一样的目若朗星，有个年轻人认出乔驰，刚想打招呼，立刻被两个魁梧的黑脸保镖吓走了。
归梦亭悄悄问儿子：“要不要住酒店？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妈来说。”
乔驰摇头：“何老师都说了有地方住，我再挑挑拣拣就不像话了。”
归梦亭一颗心都软了，她儿子长这么俊，不熊的时候可太招人疼了。
何燊春看归梦亭一路婆婆妈妈送到这里还不走，又讽刺她一句：“检阅完了吗？不至于把你儿子卖了吧？不然你干脆把他栓裤腰上一起带走？”
归梦亭赶紧说：“前辈，我这就走、这就走。”
“你把这俩傻大个保镖也带走，我家可住不下。”何燊春等着小狗拉完屎，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塞给乔驰，“去捡了，丢垃圾桶。”
乔驰捏着塑料袋，目瞪口呆，对着那坨冒着热气的狗粑粑下不去手。
归梦亭嫌弃地看他一眼，觉得这脏孩子没法儿要了，果断带着保镖走人。
何燊春在单元楼门口催促：“磨叽什么，又要下雨了。”
乔驰咽了口唾沫，苦中作乐，拿出手机发微博——
第一次捡狗粑粑，软软的，很热乎，( Oω O )y
十分钟后，“乔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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屎”登上热搜，曾凡吓了一跳，差点儿要跟商予打报告，点进去一看，扑哧笑了。
商予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她一眼。
曾凡马上收敛笑容，老老实实把手机递过去：“商经纪，驰哥上自然热搜了。”
商予看着看着，顺手就点了个赞，手机的主人在旁边挠挠头，没敢说话。
商予问：“给你的广告合约看完了吗？”
曾凡赶紧说：“看完了，也找法务部审核过了，法务改了几个细节，我已经全部完善好发到您邮箱了。”
商予点点头，把手机还给曾凡：“你去公关部找李部长，明天开始在公关部见习。”
“是！”曾凡激动之余，也悄悄松了口气，对着商予的压力可太大了。
***
乔驰独自留在海卫两天，满心期待地何燊春能教他表演，没想到何燊春完全不接茬儿，让他把剧本丢在一边，每天下楼遛几趟狗。
下雨的时候，乔驰也要坐在小区的亭子里，不到时间不许上楼，他只能抱着小狗，看着来来去去的街坊邻居发呆。
早上何燊春支使他去小区外头买包子，乔驰怕别人认出他，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结果早餐铺子热火朝天，老板在喧腾的蒸气里吆喝着算账，你的三块、他的五块，炸油条在锅里吱吱作响，豆浆机在桌上突突运作。大爷穿着趿拉板儿、摇着扇子，大妈拎着一筐早市刚买的新鲜蔬菜，大叔睡眼惺忪拎着锅、给一家子打豆浆，大家各有各的忙，压根没人在意他。
乔驰混在人堆里，很顺利就买完了包子和粥。
何燊春在客厅里打完一套八段锦，消了汗才坐下吃早餐，她喝了口粥，冷不丁问乔驰：“除了我让你买的雪菜包和鲜肉包，还有什么馅儿的包子？”
乔驰懵住了，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点单声：“豆沙……牛肉粉丝？”
何燊春瞪他：“没了？眼睛长这么大，全拿来出气的。”
乔驰尴尬地放下咬了两口的包子：“那我现在再去看看。”
何燊春让他坐回来，两个人相顾无言吃完饭，还是乔驰收拾碗筷。
他头一回洗碗的时候，对着略显油腻的丝瓜刷子下不去手，现在已经能非常熟练的打泡冲水了。
这玩意儿确实比冷冰冰的洗碗机好使，又快又干净。
何燊春靠在厨房门口说：“等会儿把那几个空瓶子给老王头送下去。”
“好的。何老师，您那些快递我拆出来了，快递箱一起给他吧？”
乔驰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腿长，缩在这个小厨房里显得特别局促，但他从来没拒绝和抱怨过何燊春的任何要求。
归梦亭交代过他，人心都是肉长的，无论如何都要苟到最后。
何燊春却忽然打了个岔：“老王头每天什么时候捡破烂儿？”
“早上八点多和下午七点多，趁着大家刚丢完垃圾。”
“他捡些什么？”
“塑料瓶子、纸箱，还有旧家具、旧衣服，对了，昨晚上还捡了一盆花，估计要拿回家养。”
何燊春的脸上渐渐浮出笑意，很快又训斥道：“赶紧洗，一个男孩子，干个活儿跟绣花似的。”
乔驰手里的动作顿住，任由水花飞溅，一颗心刹那明澈。
他知道何燊春在教他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