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军号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钢七连的营房瞬间活了过来。
五公里越野的队伍如一条灰绿色的长龙,蜿蜒在驻地的公路上。
伍六一憋着一股火,从一开始就猛冲在最前面。
他的步幅大得惊人,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狠劲儿。
他想把昨天梦里那个偷吃红烧肉的混蛋,远远甩在身后。
史今紧随其后,节奏稳得可怕,呼吸均匀,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般精准。
可今天,伍六一总觉得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他身后那个叫白铁军的家伙,喘气声该跟破风箱一样了,忽大忽小,还夹杂着几声怪叫。
可现在,他身后只有一阵平稳得诡异的呼吸声。
还有一对轻快得不像话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远不近,像个贴在后背的影子,怎么甩都甩不掉。
伍六一咬了咬牙,再次提速。
他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提速,依旧是那个距离,不差分毫。
“班副。”
白铁军的声音悠哉悠哉地飘了过来,气息平稳得像是在湖边散步。
“你今天状态不行啊,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用不用我给你讲个笑话提提神?”
伍六一的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他猛地回头,想从白铁军那张欠揍的脸上找出一丝疲惫的痕迹。
可他失望了。
白铁军脸不红,气不喘,额头上连滴汗珠子都没有。
他甚至还有闲心冲伍六一挤了挤那双倒八字的眉毛,笑得活像一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
“滚!”
伍六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扭回头,闷头狂奔。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出现了裂痕。
跑在队伍最后的甘小宁,看着前方那三个几乎并驾齐驱的身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一边跑一边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老……老白……你……你小子……是不是把腿换成摩托的了……”
白铁军感觉好极了。
身体里那股用不完的劲儿,让他的双腿轻盈无比。
他甚至觉得,只要他想,他能一边跑一边完成一套广播体操。
他看着伍六一那绷紧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
班副啊班副,我吃的可不是红烧肉,是小仙丹。
下午的障碍训练场。
高城抱着胳膊,黑着脸站在场边,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
今天的项目是低姿匍匐通过铁丝网。
士兵们一个个咬着牙,用胳膊肘和膝盖在砂石地上奋力向前蹭,迷彩服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汗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满身。
轮到白铁军时,他趴在起点,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左右扫了一眼。
他发现,铁丝网中间靠右的位置,地面有一道不甚明显的凹陷。
像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从铁丝网这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
他眼睛一亮。
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在高城那几乎要杀人的注视下,白铁军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下巴掉了一地的动作。
他没有用胳膊肘爬。
他把枪抱在胸前,身体一侧,像一根滚木,直接滚进了那道浅沟里。
然后,他就这么抱着枪,以一种极其滑稽又异常高效的方式,骨碌碌地滚了过去。
速度,比那些吭哧吭哧爬的兵快了至少一倍。
等他从另一头滚出来,拍拍屁股站起身时,跟他同时出发的甘小宁,才刚刚爬到一半。
整个训练场,死寂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靠!老白这是什么招数?懒驴打滚?”
“这他娘的是个人才啊!怎么想出来的?”
甘小宁趴在地上,看着终点那个跟没事人一样的白铁军,气得直捶地。
“白铁军!你大爷的!不讲武德!”
高城的脸,已经黑透了。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训练场上的投机取巧。
这是对训练的亵渎,更是对“钢七连”三个字的侮辱。
“白铁军!”
一声咆哮,震得整个训练场瞬间鸦雀无声。
“给我滚过来!”
高城的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他坐在桌子后面,指着白铁军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你很能耐啊,白铁军!”
高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嗡嗡作响。
“全连的兵都在练血性,练意志,就你特殊!你在那给我表演滚地龙?你以为这是杂技团,还是你家炕头?”
白铁军“啪”地一个立正,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炸碉堡。
“报告连长!我这绝不是投机取巧!”
“那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我这是在进行‘复杂战场环境下,利用地形规避敌方火力覆盖之战术机动’的模拟演练!”
白铁军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高城被这串莫名其妙的词给噎了一下,愣了足足两秒。
“你……你给老子说人话!”
“是!”白铁军清了清嗓子,一脸的理所当然,“连长您想啊,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炮弹可不长眼睛。铁丝网下,就是敌人的火力封锁区。常规的匍匐前进,暴露面积大,通过时间长,跟活靶子有什么区别?”
他向前一步,指了指自己。
“而我,第一时间发现了那道浅沟!那就是战场上的救命沟!我利用‘战术滚动’的方式通过,不仅将身体轮廓降到了最低,大大减少了中弹概率,而且速度更快,为后续部队赢得了宝贵的突击时间!这叫什么?这就叫战场生存智慧!”
高城瞪着他,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找出反驳的话。
白铁军一看有戏,说得更来劲了。
“而且,连长,我这么做,也是在为连队节省经费!”
“节省经费?”高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倒想听听这小子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当然!”
白铁军掰着指头,算得头头是道。
“您看,匍匐前进,磨损最严重的是哪儿?是两个胳膊肘和两个膝盖!这四个点,最容易磨破。可我滚过去呢?受力面积均匀分布在整个后背和身体侧面,单点压强小,磨损程度低!”
“一件迷彩服,人家穿一年,我能穿一年半!一个连二百多号人,一年下来,能省下多少套新军装?这都是国家的钱,省下来,能多造多少子弹!”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城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兵,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骂人,却发现对方的歪理邪说,居然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他想动手,可这小子一脸“我为连队做贡献”的神圣表情,让他下不去手。
最终,高城气极反笑。
“好……好一个‘战术滚动’,好一个‘节省经费’!”
他指着白铁军,手指头都在哆嗦。
“白铁军,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脑子,不去后勤当个会计,真是屈才了!”
“报告连长,只要是为人民服务,我不挑岗位!”白铁军胸膛一挺。
“服务你个头!”
高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咆哮道。
“既然你这么会节省,这么能算计!炊事班今天刚到了一批土豆,你去!给我把全连的土豆都给刨了!”
他死死盯着白铁军,咬牙切齿地说:“我倒要看看,你用什么‘战术滚动’,能把土豆皮给我省下来!刨不完,今天不准吃饭!”
白铁军的眼睛瞬间亮了。
去炊事班?
那可是油水最足的地方!
他猛地一个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如钟。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连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申请,在执行任务前,先去小卖部买包瓜子,补充一下脑力……”
“滚——!”
一声咆哮,白铁军像兔子一样蹿出了办公室,身后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高城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灌了一大口凉水,才把那股顶到脑门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他看着窗外,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