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馆内陈设简洁雅致。
桌椅书架皆为竹制,壁上挂着几幅墨竹图,笔意潇洒。最妙的是,馆内竟无砖石地面,而是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竹叶,走在上面柔软无声,且有淡淡竹香。
馆内无人,只在正中设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案边有一竹筒,插着数卷画轴。
“这里,可供客人习字作画,”沈管家道,“以竹为纸,以竹制笔,以竹为题材,可谓‘竹事俱全’。”
唐小初走到案前,见铺开的宣纸上已有半幅墨竹,笔法稚嫩却有趣:“有人画了一半?”
“这是园中的‘接龙画’,”沈管家微笑,“每位客人可接着前人的画继续创作,不拘技法,只随心意。
最后,会装裱成卷,收藏于馆中。
诸位若有兴趣,也可添上几笔。”
唐小次跃跃欲试:“我可以画吗?”
“当然,”沈管家取来一支较小的竹竿笔,蘸了清水教他握笔,“笔要这样拿,轻一些,像握着鸟儿,不能太紧。”
唐小次认真地在画上添了一片竹叶,唐小初也画了几笔,他的竹节画得很见功底。
小参和小鱼儿也在大人的帮助下,用小手按了几个墨印。
唐夜溪站在一旁看着:“我忽然想到了东坡先生的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正是,”沈管家点头,“竹有节而虚心,竿直而身空,经冬不凋,遇风不折。
故古人以竹喻君子之德。
这竹里馆不设门窗,四季开放,便是取竹‘虚怀若谷’之意。”
顾时暮环视馆内,见东墙有一副对联:“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笔力苍劲,意境高远。
“这对联,写得好,”他说,“竹在地下时已有节,长到凌云之高仍空心。
做人亦当如此。
卑微时,不失气节。显达时,不忘谦逊。”
唐无忧若有所思:“这几日游园,每园都是一种品格。水之柔,荷之洁,石之坚,竹之节。
这园子,是在教人做人啊。”
出竹里馆,继续前行。
竹林渐密,几乎不见天日。
竹竿挤挤挨挨,人在其中穿行,需侧身而过。
竹叶拂过面颊,凉丝丝的。
光线幽暗,只有竹隙间漏下的点点光斑,如星如萤。
走了约半里,前方传来隆隆水声。
穿过最后一道竹屏,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断崖,崖下水流湍急,冲击岩石,声如雷鸣。
崖边建有一座竹亭,六角飞檐,全以紫竹搭建,名曰“听涛亭”。
亭中无人,只设竹几竹凳。
凭栏下望,只见一道白练自高处跌落,在崖底激起千堆雪浪。
水雾升腾,在阳光下映出虹彩。
“这是‘竹涧瀑’,”沈管家提高声音,盖过水声,“潇碧苑的水自后山来,流经竹林,在此跌落断崖。
瀑高五丈,虽不算宏伟,但因在竹海深处,别有幽趣。”
众人入亭坐下。
水声震耳,说话需大声。
但奇怪的是,这巨大的声响并不让人烦躁,反而有种荡涤心胸的快感。
水汽随风飘入亭中,带着竹叶的清香与山泉的甘冽,扑在脸上,清凉醒神。
唐小初趴在栏杆上,看着瀑布发呆。
唐小次则观察着亭子的结构:“这些竹子怎么接在一起的?
不用钉子吗?”
“用的是传统榫卯工艺,”沈管家指着亭柱连接处,“竹竿挖孔,以竹销连接,再以竹篾捆扎加固。
全亭不用一根铁钉,却坚固耐用,已立在此处三十余年。”
唐无忧赞叹:“这是真正的匠心。
以竹建亭于瀑边,竹之柔韧可抗风,瀑之清凉可养竹,相得益彰。”
在亭中坐了约两刻钟,水声听久了,竟觉出节奏来。初时只觉得轰鸣一片,细听之下,有高有低,有急有缓,如天地演奏的无言乐章。
沈管家忽然道:“诸位可闭目细听。
这水声在不同人耳中,是不同的音乐。”
大家依言闭目。
唐夜溪听到的是古琴曲《流水》,七弦泠泠,奔腾不息。
顾时暮听到的是战场鼓声,慷慨激昂。
唐小初听到的是读书声,朗朗悦耳。
唐小次则说:“像好多人在跑步!”
沈管家微笑:“这就是‘听涛’的妙处。
水本无音,因石而成声。
声本无义,因人而生情。”
离开听涛亭时,夕阳已西斜,为竹林镀上一层金边。
竹影被拉得长长的,交错在地上,如写意的水墨画。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沿溪而行。
溪水在此处平缓了许多,清澈见底,可见水底游动的小鱼与飘摇的水草。
溪边植着低矮的凤尾竹,竹梢拂水,划出道道涟漪。
行至一处弯道,前方出现几间竹屋,屋前有篱笆,篱内种着菜蔬与草药。
一只黄犬趴在门前,见人来,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并不吠叫。
“这是守园人的住处,”沈管家道,“老陈在此守园,二十年了。
这些竹子,都是他一手照料。”
正说着,竹屋门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穿着粗布衣衫,脚踩草鞋,精神矍铄。
见到沈管家,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沈先生带客来啦?”
“陈老,打扰了,”沈管家拱手,“这几位,是园中贵客,带孩子们来看看竹子。”
陈老打量众人,目光慈祥:“好,好。
竹子是好东西,养人。”
他转身从屋里拿出几个竹筒:“新做的竹筒茶,尝尝。”
竹筒还温着,打开塞子,一股清冽茶香飘出。
茶汤淡绿,入口有竹香与茶香,回甘绵长。
“这是什么茶?”唐夜溪问。
“就是后山的野茶,用竹筒装了,埋在炭火里煨熟。”陈老朴实地笑着,“竹子是容器,也是调料。
竹沥清火,茶能明目,配在一起,最妙!”
孩子们对陈老养的黄犬,更感兴趣。那犬极温顺,任孩子们抚摸,只是摇尾巴。
陈老说它叫“阿竹”,从小在竹林长大,从不乱吠。
闲聊片刻,众人告辞。
陈老送到篱笆边,指着西边:“从这儿走,过‘扫月桥’,就能回主路。
这会儿夕阳正好,过桥时看水。
金光闪闪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