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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第 73 章

作者:补山白榆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月光阴说短不短,庚息与燕娘的小院,因沐卿与斩穹到来,逐渐变得热闹许多。


    沐卿是热爱生活的人,她自己的洞府中,数不清的珍宝自不必提,其中家具用度、书画摆件亦是精巧非凡。只因沐卿总是觉着,既然是自己要用,那自然就要用自己最喜欢的,最舒服的。


    这小院便是如此,沐卿爱折腾,小小的合院,如今竟真教她折腾出了许多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色奇观,燕娘最爱其中一处花池小亭,小亭上的牌匾,便是她亲自题字。


    十月光阴,说长也不长。


    沐卿拉着燕娘与庚息折腾时,斩穹便坐在小亭中静静观看。


    那常在他梦中才能有诸多的遐想,如今因为一位掌梦的精怪,纷纷成了现实。


    诚如此前沐卿所说,梦妖卯足了劲想要将斩穹溺死梦中,这十个月,日日皆是人生难求的梦中桃园。


    初时山花烂漫,天朗气清。而后蝉声阵阵,从前他不曾接触过的左邻右舍,皆对他笑脸相迎,不是今日做了点心,就是明日有卖不掉的西瓜。再后来金风玉露秋月华星,人人因着丰收喜气洋洋,连半分萧瑟之情都被隐去不表。


    好日子滋润下,斩穹都会笑了。


    不过现在他笑不出来。


    此时已是深秋夜晚,天微微凉,风中已有寒气跃跃欲试,斩穹不由想起沐卿曾给他泼过的冷水。


    “你说,等冬天了,梦妖又要怎么哄你?让你给孙子堆雪人玩?”


    斩穹有些紧张,还有些惆怅。


    他一个人独坐亭中,沐卿与庚息皆在屋内陪燕娘生产。


    有沐卿在,他不必担忧燕娘是否会有危险,他只是恍恍惚惚地想着,从前……庚息去世了,燕娘是怎么独自抚养凌绝的呢?


    他当时不敢见燕娘,心中也存了公公怎好对儿媳太过热络的别扭,只得给燕娘留了数不清的钱财,再时不时吩咐门内弟子,常去照拂山下村民。


    燕娘倒是常给他写信,多是写凌绝,今日会爬了,明日会说话了,后日……


    斩穹那时想,燕娘抚养凌绝时,会像他照拂庚息光球时一样吗?


    应该不是。


    燕娘比他强,不会把一些乱七八糟的情感寄希望于孩子身上,也不会整日整日怨着孩子的另一位血亲……


    ……真的不会吗?


    斩穹感到一阵窒息。


    他不敢想。


    一切都是他自私的愿望,是他害了燕娘,若他没有固执地孕育庚息,她便不会与他相遇……若庚息不是他的儿子,便不会先天不足,早早……


    斩穹无法可控地一遍一遍地想。


    其实根本不用沐卿给他泼冷水,他看着梦中一幕幕美好景象,想的反而是,他都做了什么孽,他害了多少人。


    不过他也不恨梦妖。


    是他该受的。


    小屋中惊叫渐歇,梦妖自是不肯让燕娘有何危险的。


    先是沐卿通过道侣契对他说了句“母子平安”,而后,是满面喜色的庚息匆匆跑来。


    “父亲!燕娘母子平安,您要做祖父……”


    斩穹“嗯”了一声,打断庚息的道喜。


    他心底不愿面对这个“祖父”身份,否则也不会十几年来只让燕娘保密,默默托弟子照拂凌绝。


    他原本只想着,大弟子纪肆性情洒脱不羁,多半不会对凌绝过于苛刻,把他养成自己这般的性子。


    只是没想到,原来纪肆早就与药王谷的人串通……


    ……


    算了。


    不想这个。


    活着也好。


    庚息将斩穹拉到屋中,燕娘面色发白,精神头却不差,她枕边是躺在襁褓内的小婴儿,长得嫩白可爱,正吮着指头睡觉。


    斩穹心中轻笑一声。


    新生儿可不是这样。


    凌绝出生时,他偷偷去见了一面,长大后的少年再如何风神俊朗,出生时,都是一只皱巴巴的紫皮猴子。


    他还是觉得那只紫皮猴子更可爱一些。


    可他还是抱起了这个白白胖胖的婴儿。


    庚息抱住燕娘,眼角闪着泪,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低低诉着恐惧与欢喜。


    小小的婴儿睁开眼,挥着拳头,似是想抓斩穹的脸。


    斩穹怔了怔,俯面过去。


    触觉柔软,是孩子的手,孩子的笑声……


    沐卿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


    却是片刻后,斩穹的声音陡然在她识海内响起:


    “我……还没有这般亲近过这孩子。”


    沐卿怔然。


    她想起凌绝。


    英俊高挑的少年双颊红透地站在她面前,她几乎能听到他的心跳。


    她却看到他腕上,只有她能看到的合欢花纹。


    说明拒绝后,少年面上虽难掩失落,却也并没有什么过分的悲怆哀恸。


    只是沐卿临走时,少年叫住了她。


    “那个……前辈,您那支发簪……是、是出自哪家之手?”


    沐卿怔愣,凌绝似是察觉出自己话中歧义,连连摆手。


    “您别误会!我、我是想给我的母亲买一支……”


    她那日把发簪赠予凌绝。


    不知等到出去,有没有机会见一面燕娘。


    沐卿想起,斩穹说过,燕娘活得很好,依旧做着教书先生。


    那……


    她正欲通过道侣契询问,便听庚息开口道:“父亲,您想过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字吗?”


    斩穹身子一僵。


    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却始终难以说出那个名字。


    似乎是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


    庚息又望向沐卿。


    某个未出口的称呼在唇边百转千回地打转,千言万语,重重思绪,最终凝聚成一个哑然的“您”。


    “您……觉得呢?”


    沐卿失笑。


    “这孩子根骨绝佳,又不怕人,按理说,做长辈的该希望他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可我觉得,人就要张扬,就要恣意潇洒,无拘无束。


    “不若就叫——凌绝。”


    庚息睁大了眼睛,似惊似喜,似忧似惧。


    他从斩穹怀中接过凌绝,抱在怀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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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绝……凌绝……”


    斩穹心中一阵抽痛。


    二人魂契相连,沐卿自也感受得到。


    她一瞬了然。


    在那个现实里,庚息没有见过凌绝。


    窗外风声萧瑟,几缕寒气袭来,斩穹忽然发现,窗外下雪了。


    燕娘惊讶道:“这么早便下雪了?许多人没备好过冬的柴呢,这可不好……”


    话音未落,那雪骤然消失。


    燕娘惊疑不定,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沐卿突然道:“或许因为,堆雪人,对有的人来说,很快活吧。”


    那雪继续下了起来。


    庚息看向父亲,喃喃道:“这孩子,将来会是厉害的剑修吗?”


    他目光灼灼,漆黑的眼眸里,映出斩穹的泪光。


    “啊。”斩穹道,“他天赋卓绝,上一个像他一样的人,还是……我那朋友。”


    庚息轻声道:“您跟朋友和好了吗?”


    斩穹不语。


    庚息道:“将来有机会,您还是要老老实实告诉朋友,您很记挂他,希望他过得好。”


    斩穹点头。


    庚息弯眸,轻轻笑了起来。


    “凌绝……我们凌绝这么厉害,真好。


    “父亲,从前我便总是忍不住怨自己,分明是仙门掌门的孩子,却这般柔弱不堪,跑上几步都是费劲,更遑论练剑修行。


    “以后……父亲得多孤单啊。”


    斩穹握住庚息的手,求他噤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一股一股地流。


    庚息也流下泪来,却是泪中带笑,轻轻哄着凌绝。


    “还好,我们凌绝,可以一直陪在祖父身边。”


    斩穹只觉着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哽着,心上一阵钝痛,不似看到沐卿身边有旁人一般愤恨交加,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外头茫茫白雪般不知来处,难究归途,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茫茫然地,空洞的痛。


    “父亲。”


    ……别喊我。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能陪您走这一遭……”


    ……不。


    这一遭,来的目的不纯,现实里,也并非如此事事顺意。


    “就算庚息从前留有遗憾,如今也都抚平了。”


    没有……


    你的遗憾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错。


    “只是苦了燕娘,是孩儿对不起她,只求父亲好好照顾她……”


    ……不。


    我也曾想过要燕娘改嫁,找个好人家。


    可燕娘不肯,只说不肯。


    “我知仙途漫漫,岁月寂寥,一时欢欣快乐,难免令人沉溺,但……我希望父亲能得证心中大道,无怨无悔。”


    ……可是父亲不在乎那些。


    父亲只想要你活着。


    可你已经……


    已经……


    “父亲,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您该,动手了。”


    斩穹嘴角漫出血来。


    再睁眼,庚息已抽出斩穹腰间佩剑,带着父亲的手,握住剑柄,横在自己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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