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卿下意识看向不远处正在挑选布匹的庚息。
庚息似是对这边的动静无知无觉，只是抓着布匹的手紧了紧。
沐卿忽然意识到，不论是庚息还是凌绝，都长得更像她一些。
修真界总有那么一群人嚷着断情绝爱，方可得悟大道。
自沐卿踏入仙途起，她就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个说法。
且不说这无情道压根就没几个修成的，单是入门的断绝情感，便是逆天而为，忽略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情感。
沐卿天生情感充沛，并将此引以为豪。
看花可爱，看天欢喜，看云快意，一年四季都有可喜之物，人生来便是如此快活，怎可辜负？
故而在看到凌绝的瞬间，她心中也是觉着欢喜非常的。
斩穹在此梦境中得见庚息，只感三生有幸，哪怕是梦，也认了。
却不知，沐卿也是不遑多让。
沐卿晃晃脑袋，凑近斩穹，让那春燕云纹的图案离他更近。
“那，好看吗？”
还在等待答案的斩穹一怔。
温馨庆幸填满心间，斩穹屏住呼吸，轻声答道：“好看。”
沐卿摸摸衣带，笑嘻嘻道：“只可惜，我身上没有银钱，否则合该买些什么，为你回礼。”
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沐卿话音刚落，庚息便走至跟前，自钱袋中掏出几块碎银，递给沐卿。
“……姨母，我……我不知姨母喜欢什么，可能照顾不周，这样，姨母，您拿着这个，看中什么，便买些什么。”
说罢，他脸一红，似是想起什么，慌乱解释。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姨母这样的修士，平日多是用灵石交易，不知凡间要用银钱……”
话说一半，庚息似是又在自己话中琢磨出一丝不对，窘迫与羞赧并存，急得青年红了耳根，进退两难。
沐卿接过碎银，莞尔一笑。
“多谢你，庚息，我与你父亲年纪大啦，各种事情，是要你多照顾一些。”
沐卿此举，堪称睁眼说瞎话，她相貌艳美绝俗，看着甚至比庚息还要年轻一些，斩穹相貌虽是棱角分明，加之常年眉头紧锁不怒自威，但充其量也不过三十几岁的形貌。
可不论斩穹还是庚息，听得此话，皆是心中一片柔软，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庚息慌忙扯出一个笑。
“应该的，应该的……姨母……我……”
他话在嘴边，却是欲言又止，最终变回沐卿与斩穹都熟悉的腼腆的笑，转身走向酒铺，继续采买。
沐卿牵住斩穹的手。
“走吧，好哥哥，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先说好，不许说剑穗，也不许说什么拭剑帛与养剑膏。”
斩穹终于从沐卿愿意陪他做梦的百感交集中抽离，认真思考良久，竟是摇了摇头。
“我……”
沐卿紧蹙眉头，佯装嗔怒。
“想好了再说！”
斩穹噎了一下，表情竟有几分无辜，这副模样着实罕见，沐卿瞬间破功，被他逗笑。
气氛瞬间变得轻松缓和，连斩穹都松了口气，跟着微笑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沐卿：……
斩穹：“只要是与你有关的，我都喜欢。”
沐卿无奈，抱臂上下审视他，调笑道：“与我有关？我平时可忙啦，什么妙声丸美颜丹美肌丸，我都是当瓜子嗑的，你也要吗？”
斩穹一怔，眉头再度拧起。
“是药三分毒，哪怕白术是药王谷谷主，也难保万无一失，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不必……”
沐卿眼睛眯起，似是警告。
斩穹立刻噤声。
沐卿轻叹一声，拉住斩穹，朝集市上热闹的地方走去：“那便先逛了再说吧！世界这么大，怎么会没有喜欢的东西呢？一定只是因为没遇到而已。”
斩穹不语。
“你看那里，捏面人的老伯！”
斩穹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独自支起的小摊，周遭围了一圈满脸通红的孩子。
老者指节枯瘦却灵活，一个个面团在他手中，不消片刻便可变得栩栩如生。
沐卿三两步走上前去，雀跃道：“老伯，照着我们俩的样子捏一对，要手牵手的。”
斩穹身形微僵，脸颊发烫，任沐卿牵住他，喉头滚动，却是一句话没说。
那老者边捏边笑道：
“哎！年轻人感情就是好，两个人一定要长长久久下去啊！
“这面人，就不收你们钱了！当老汉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围观小摊的孩子也笑着喊起百年好合，还有跃跃欲试想要老者也捏一对自己与小伙伴的。
沐卿笑着接过，却在识海内，不动声色地用道侣契向斩穹补了一句：
“你看，梦妖对你还挺好的，整个世界都围着你的幸福打圈儿。”
斩穹：……
斩穹面上的笑瞬间淡去三分。
沐卿可不管这些，将那对面人塞到斩穹手中，自顾自继续逛着。
“你看，糖画。”
金黄透亮的糖浆在铁板上笔走龙蛇，沐卿照旧上前，要摊主画一对她与斩穹。
也不知是不是梦妖细心，这次糖画老板收了钱，没祝他们百年好合。
斩穹兴致缺缺，但在糖画被塞进手心的瞬间，还是微不可察地软了眉眼。
沐卿思量片刻，又向糖画摊主道：“师傅！画把剑，要最威风最漂亮的，看到我夫君了吗？他耍起剑来可厉害啦！”
此言一出，许多道视线齐齐投向斩穹，斩穹心脏登时狂跳不止，喉头干涩，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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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句话来。
最后，他用空闲的那只手将沐卿揽入怀中，向四周点了点头。
恰如沐卿所说，整个世界都围绕着斩穹的情感打转，这次也是一样，围观百姓纷纷对这与自己毫不相关的爱情许以祝福，连那寡言的摊主也在递上糖画宝剑时干巴巴说了一句，相公好福气。
斩穹盯了糖画一会儿，低声道：：“是……我娘子，是世上最好的人。”
世上最好的人没忍心再泼他冷水。
斩穹在沐卿的催促下，咬上剑柄。
他心中默默地想：
甜的。
再往前，是卖民间小玩意儿和首饰的杂摊。
沐卿的目光被一串红绳编织的剑穗吸引，那剑穗编法简单，末端只缀着一颗青白石子，朴实无华。
她拿起来，在斩穹腰间比了比。
斩穹低声开口。
“说好了……不买剑穗。”
“这个不一样。”沐卿付钱，将剑穗系在他腰间，“据说红绳可保人平安顺遂，我祝福自己的相公，有什么问题？”
斩穹低头凝视那剑穗良久。
“没有……问题。”
二人继续这样手牵手逛了许久，直到太阳下山，庚息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
沐卿初时紧张，斩穹却安抚她。
“集市人多，往常也是如此，若走散了，便直接去庚息家中便是。”
“你常陪他逛集市么？”沐卿问。
斩穹犹豫片刻。
“我……只每月下山，与他相聚一次，偶尔赶上，便会陪他走走，帮他拿些重物。”
“一个月才见一次，你不想他？”
“……”
沐卿挑眉：“又沉默。”
斩穹道：“现在想来，的确，见得太少。”
沐卿想到什么，噤了声，没有回答。
斩穹带路，二人向庚息家中走去，远远见到庚息等待二人的身影时，沐卿忽然出声问道。
“说起来，你找到喜欢的东西了吗？”
“嗯……？”
沐卿如数家珍：“面人啊、糖画啊……还有咱们看到的风车纸鸢、文玩字画……”
斩穹看看自己满载而归的双手，低着头，像是真在认真思考。
“喜欢……”
“嗯？”
斩穹遵从心声，老实道：“有你在旁边时，这些东西，我都喜欢，你不在的那些年，我看到这些……都，没什么想法。”
沐卿眉梢轻抬，思来想去，最终屈服于心底的无奈。
“那我往后，一直陪着你，让你看看更多喜欢的东西。”
斩穹抿唇，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庚息已然迎了上来。
“父亲，姨母，你们总算回来了，我做了菜，又备了酒，今日咱们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