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选择？
修真界想要牺牲玉衡时，戚寒川当然会选择站在她身前守护她，这是遵心，是责任。
可当众修士发出疑问，说你戚寒川凭什么高高在上，你认为修真界不需要这样唾手可得的增益，不过是因为你是少年天才，可并非天才的我们，又该怎么办？
你是众星捧月的天才，你合该受人敬仰。
那我们呢？我们这些碌碌无为的凡人……凭什么不能为了变强而努力？
你说我们努力的方向不对，可，你能给出更好的方向吗？
戚寒川紧紧回拥持盈，似要将她融进自己身体里。
“有关系的……
“我没能做到你要我做的事……我没能……不恨自己，我……后悔……
“我恨自己，为什么迟疑，为什么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
“我合该抛弃一切只为保护你，可是……可是……
“他们是看着我长大的师叔师伯。
“我少年时领悟的每一道剑招，都由他们亲身教授。
“十八岁时，我斩开论剑坪上方结界，天光倾泻，地势改变，此后那处每到晨间，便会雾气朦胧。
“他们想杀你时……我想起师尊看到雾气，夸我未来可期的那天。
“他们真心为我欣喜，却也真心遗恨难平。
“我想我对你说谎了。
“若永远走在寻求那般境界的路上，我当真，也是自由的吗？”
他双手握住持盈肩膀，眼白染红，声声哽咽。
“我当真不会，总有一日，与他们一样吗？
“我不过是因为高高在上惯了，才下意识选择护你。
“你为此身陨，我竟还在后悔……曾经……杀了他们……
“我怎是……这样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能够形容人的词语有很多。
譬如其中之一，沐卿用她独门功法看到的，所谓恋爱脑。
可恋爱脑的人，是会因此痛苦悔恨，道心崩毁的吗？
戚寒川此前，一直在向持盈隐藏他堕魔的真正原因。
的确如白术所说，外人看来，不过是因心爱之人被杀。
可真相交织，太过复杂。
持盈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再与他十指相扣。
“你这样的人……是我，最喜欢的人。
“你后悔杀了他们，证明你心存善念。
“你想起师叔师伯们的遗憾，证明你没有因为自己修为强便自视甚高。
“你没有轻视他人，你没有高高在上。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戚寒川泣不成声：“可我没能……护住……”
持盈笑着帮他揩掉眼泪。
“没关系的。
“我说没关系，不是因为我如今能重新活过来。
“这样说或许也不准确……哈，毕竟我真的活过来了，现在说什么，都像风凉话，就像那些人说你高高在上一样。
“可是戚寒川。
“我真的不后悔。”
那么，最后一次诘问，什么是选择？
破局之人，做出的选择，就一定对吗？
三百年前的玉衡选择牺牲自己，断绝其他人的选择，将所有痛苦与疑问暂时搁置。
正道修士铩羽而归，戚寒川堕魔，逃避了那些让他直面选择的可能。
如今一切重新摊开在众人眼前，因缘际会下死而复生的破局者，再次做出的选择，又是什么？
促使人做出选择的，又是什么？
是时运，是人谋？
抑或是真如斩穹与梦妖所说，是天命？
可，什么是天命？
持盈拥住戚寒川，轻声开口。
“天命，如果天道，真的给所有人安排了命运。
“那，我可以反抗，也可以顺从，只消依照我觉着对的事，一路做下去，不论结果如何，坦然受之，这，就是天命。
“他们可以杀我，也可以放我，可不论杀我还是放我，我都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这，就是我的天命。”
也是持盈，做出的选择。
戚寒川怔怔然回望持盈：“一路……做下去……”
“嗯。”
戚寒川：“我修行是对，他们遗恨也是对，他们想要牺牲你，是他们的选择，我要护你，是我的选择。”
持盈：“不错。”
戚寒川：“不问原因几何，不问……”
持盈：“不问。”
默了片刻，戚寒川轻声开口问道：“再来一次，你还是会死吗？”
“会的。”
戚寒川展颜，露出笑来。
“那我下次，陪你一起死。”
持盈也笑，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这一次我们运气好，不必死。”
选择结束。
管他是对是错，前路几何？所有的路，只要回望，便都有遗恨，有难平。
若不曾修行，做了凡人，会忧思生老病死，为生计奔波繁忙，就算投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也难免有为之痛苦的事。
若开始修行，大道万千，每一条都是道阻且长，人生漫漫，没有尽头。
如何解脱，如何自洽。
其实戚寒川早有答案。
那就一直走在，那条路上。
梦境的主角最先回神，其他几人走完自己三百年前的路，也陆陆续续回到现实之中。
或许有人心中遐想，若黄粱一梦是真，是福是祸？但终究，现实没有如果，梦醒之后，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最先开口的，总是沐卿。
“这也是，你的谋划之一吗？”
斩穹面色苍白，不知是失血过多所致，还是三百年前的梦魇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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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困扰。
他没有说话。
沐卿喃喃道：
“你想要我没有选择……
“可，选择什么才是对呢？如果我早发觉你的不对，如果我早理清自己那般对你是因为早就爱你……
“如果我早就知道，只有付出真心，才是真正踏上了有情道，你会，与今日有所不同吗？”
斩穹的声音低沉沙哑：“不会。”
沐卿苦笑：“原来，你从那时便开始恨我，你恨我选择保护阿衡，而非站在你那一边，是吗？”
她目光灼灼，语调哀戚，仿佛一场爱人诀别马上将要上演。
可斩穹，却深吸了一口气，定定道：“不是。”
沐卿一怔。
“我恨的，不是你选择那边。而是，这世上，总有另一条路，供你选择。”
沐卿哑然，她自以为已然理清一切，却万万没想到，斩穹会说出这般话来。
“什么……？”
众人心间皆有不同程度的疑问，唯独白术出言询问。
“所以，你要剿灭魔界，要让正气盟一家独大，断绝卿卿所有其他选择，让她只能选你？”
沐卿表情一瞬空白。
斩穹阴恻恻开口。
“是也不是。
“我知我与她永远无法达成共识……这样下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叶淮急道：“可卿卿也说过，你若实在无法接受……”
未出口的话，被斩穹厉声打断：
“我不能！
“选她，我迟早会死，我道心崩毁，我忮忌你们，我恨你们让她知晓，这世上有得是愿意为她妥协的男人！我恨……我恨我做不成那样的男人之一。
“可若不选她，我也活不下去。
“曾拥明月入怀之人，怎忍受得了，永堕黑暗？
“所以，我能选择的路只有一条……
“若世上只有一种立场，若她连中立的机会都没有……
“不论是爱我还是恨我，都彻底一些。
“这样，我便能够解脱了，不是么？”
他话音落地，众人脚下地面突然震颤不停，经过这几日，众人早已接受斩穹暗藏阴谋一事，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他，像是在说，接下来，又是什么？
可斩穹，却是一脸迷茫，心中意外，不比任何人少。
众人这才注意。
进入梦境前，地上是流淌着的，是斩穹的血。
如今那血迹早已风干，看情状，已然过去不少时日。
他们进入梦境前，正是黑月岛月沉之日，是以四处无光，漆黑一片。
可如今，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月亮呢？月光呢？
一声嘶吼响彻于天地之间，众人抬头，在空中，看到了两个月亮。
是红色的。
不。
不是月亮，是两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