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有反应的还是沐卿。
“斩穹！你疯了！场面再大只要没真正出事就还能补救，你如今伤人，可就不能回头了！”
斩穹凛然道：“谁说我要回头？”
“你！”
斩穹道：“近年来魔界蠢蠢欲动，试问哪派弟子不曾与魔族发生过冲突？自古正邪不两立！正气盟成立以来，多少弟子幸免遇难？我想壮大正气盟，壮大修真界，有何不对？”
他身后传来阵阵议论声。
“是啊是啊，那魔族仗着先天优势，屡次侵犯我修真界，掠夺资源，我那小徒弟游历时，就曾被路上突然冒出来的魔族所伤，若没有斩掌门和万剑山的诸多道友，恐怕现在也法讨个公道！”
“就是啊！斩掌门为咱们着想，咱们也不能一直吸万剑山的血！”
“对啊对啊，修真界灵气减少，咱们修为一直上不去，一直靠万剑山庇佑总不是个事！若真能如斩掌门所说，牺牲那姑娘……呃……”
此言一出，人群倏然沉寂半晌，直到一人开口。
“也不能算牺牲吧！她本就从天地灵脉中来，如今不过是回归本源而已！她能回家，咱们能变强，不是两全其美？”
话音落，众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此前多少还觉着愧疚的，如今终于理直气壮抬起了头。
戚寒川拿剑的手颤个不停，玉衡也是一阵难平。
这些人，分明知晓就是牺牲……她怎能……
她尚未理出个头绪，便有几人护在了她的身前。
第一个开口的是宣池：“胡言乱语！不论玉衡道友来自何处，有了灵识，便是活生生的人！尔等此番行经，定为天道不容！”
那最后出言的修士却是伶牙俐齿。
“天道，何为天道？你说我等不容，便是不容？那我还说，桥归桥路归路，把那姑娘送回来处，才是天命所归呢！”
辩论是永无止境的。
毕竟若认真探究，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让所有人认同的道理。
一个人说什么，往往来自于他的立场是什么。
恰如此刻。
一边是未来可让所有人共同突破的美好世界，一边是不可妄杀无辜的坚守道心。
哪边不说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玉衡抓紧戚寒川手臂，力道甚大，让戚寒川不由侧头望她，柔声安抚：“莫怕……阿衡……”
话没说完，他自己却愣在原地。
他的声音在抖。
斩穹陡然出声。
“戚寒川，我提醒你一句。
“剑尊说了，你如今距他，不过一步之遥，只要你能突破屏障，他便可安心飞升。
“若修真界灵气充盈，以你的资质，修为精进，岂非唾手可得？
“我知她是你的道侣，你舍不得。
“可，自你进入万剑山起，你便指心起誓，要在剑道上有所建树。
“如今的一切，都是天道安排好的，是你的天命！”
“胡言乱语！”戚寒川喝道，“我自己的修行自己有数，斩穹，你这些年倒行逆施，偏执疯魔，还敢与我妄谈天命？！”
戚寒川每说一句，手中本命剑便铮然作响一声，最后话音未落，数道剑光已然迸出，齐齐向斩穹攻去。
众人皆未料到戚寒川竟会率先动手，一瞬怔然，剑光已贯穿数位万剑山长老灵脉。
玉衡心中惊骇万分。
戚寒川的状态不对。
发现这一点的并非她一人。
斩穹堪堪架住戚寒川剑招，牙关紧咬，挤出警告。
“戚寒川！莫要冲动行事！看清楚，你伤的是谁？！”
戚寒川双目血红，剑光连发，只攻不守，誓要斩尽所有威胁玉衡性命之人。
“我管你是谁！谁想伤阿衡，我便杀谁！尔等不过是自身修行不够，想走捷径罢了！什么天道为我安排好的天命，我不信！”
那出言辩论的修士依旧不服。
“谁不知你戚寒川是万剑山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你有根骨，就当所有人都有吗？我们苦苦挣扎一辈子，都未必能有你年轻时的修为造诣，你凭什么说都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天之骄子，眼高于顶，看不见我等凡人么？”
其他修士听了这番话，皆是心头一阵愤懑不平，望向戚寒川的眼睛，亦是写满忌恨。
戚寒川喃喃：“剑道……什么剑道！无非是变强！只要我够强，我就能护住阿衡，不让她被你们……被你们……”
他话未说完，脑内忽然一阵晕眩剧痛，手中剑招发泄一般四处乱发，伤人无数。
在场诸人皆没注意戚寒川异状，只听得他一番暴言，站在斩穹一边之人自不必提，只当戚寒川已全然站在自己对立面，是壮哉修真界的一大拦路石。
可原本护在玉衡身前众人，手上招式却都或多或少有一瞬停顿。
若戚寒川当真大开杀戒，他们此行，为的又是什么？
战局瞬息万变，若不尽快做出抉择，稍有不慎，便将遗恨终身。
宣池指尖蓝光乍起，飞舞点划间，一道符咒打向戚寒川脊背。
是定身咒。
虽是再简单不过的符咒，但阁主出手，威力不容小觑。
宣池沉声向玉衡道：“玉衡道友，劳烦你劝他莫造杀孽，否则我等此行，恐怕沦为笑话。”
玉衡面色凝重点头：“明白。”
那定身咒拽着戚寒川向后拖，直将他拖离战场，来到玉衡身边。
战场中虽少了戚寒川，但他方才一招，已然重创数位高手。玉衡这边人虽不多，但个个皆负仙门首领修为，更有如宣池者可施展符咒控场，是以场面一时僵持。
戚寒川见到玉衡，仍是下意识出言安抚。
“阿衡别怕……”
“我没有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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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握上他的手，为他医治身上大小伤口。
“反而是你，在害怕什么呢？”
戚寒川一怔，神情有些迷惘：“我……害怕……？”
玉衡轻叹一声：“你知道吗，这里其实是梦境。”
戚寒川蹙起眉头，似乎全然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半真半假的梦境……虽说目的是为了让我知晓这里都发生过什么，但，这么多人，都保留灵识，难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下一句话，是问识海内的梦妖的。
“我说的，对吗？”
梦妖不语，那团烟雾颤动几下，归于沉寂。
戚寒川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以你的修为，宣阁主制不住你。”玉衡道，“你方才，打向那几位长老的剑光，也留有余地，你，没有取他们性命。”
戚寒川茫茫然道：“没有取他们性命……不好么？”
“当然好。”玉衡笑着摇头，“但——”
白术说过的话浮现在她脑海中。
玉衡轻声道：
“我也希望，这黄粱一梦是真。
“但，既然是梦，就迟早有醒来的时候。”
哪怕不懂她在说什么，戚寒川依旧喃喃出声。
“不要……”
玉衡的手覆在他眼睛上。
“别怕。
“这里是梦，梦醒后，我们还会再相逢。
冲天的厮杀叫喊声逐渐远去，白色光辉自玉衡身上透体而出，她的身影也随之不断变得透明虚化。
“别害怕，戚寒川。
“也答应我，别恨自己。
“别……后悔。”
话音落地，玉衡身影化作点点华光，消失不见。
偌大的战场归于寂寥，阴沉天地化作漆黑一片，点点华光重新凝聚，凝聚成新生的影，点破是时醒来的梦。
睁眼的人，换作了持盈。
眼前，不是那肆意张扬的万剑山门人戚寒川。
而是墨发红瞳，魔纹刺眼的魔尊戚寒川。
戚寒川眼眶通红，泣不成声。
“对不起……
“我没有做到……我没有守住道心……我……没有像梦里那样……
“三百年前……我杀了好多人……
“道心不在，你也没守住……我……”
未尽的话，持盈心中了然。
他堕了魔。
不单是因她身死，还因道心不稳，因兄弟反目，因剑道迷茫。
“我都护不住你了……我心里竟还为对他们动手之事后悔……对不起……阿衡……对不起……”
持盈伸手，拥住戚寒川。
“没关系的。
“我说过，梦醒后，我们会再相逢。
“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一切都，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