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自然愿意。
尽管白术此番言论可疑至极，但玉衡冥冥之中就是觉得，他不会害自己。
白术道：“卿卿可曾与道友提过，我与她同陷梦妖所织的梦境中，曾在一瞬，相依百年？”
“不错。”玉衡点头，“白谷主是想问梦妖被制服后……”
白术摇头。
“我想与道友讨论……梦境中的感受。”
“梦境中……？”
白术颔首。
“我虽也想那百年相守是真，但梦境，终归只是梦境，如今细细想来，有许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
“更重要的是……”
白术望向玉衡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谓百年，不过是某几个重要之事所组成的时间节点。
“人之一生，最重要的，乃是亲身度过的一分一秒，点点滴滴。
“没有这些，再华丽精美，也不过黄粱一梦，道友，白某所说，可有几分道理？”
玉衡瞪大眼睛，心中疑惑瞬间被解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如此。
她为何没想到……不是时间被跳过……一切异象都是因为，这里，是梦境。
如果是梦，那，是她一个人的梦，还是许多人一起做的梦？
“那，白谷主，可曾尝试过，从梦中醒来？”
白术微笑。
“我还未踏入仙途时，也常作梦，彼时只消在梦中行些不可为之事，便可清醒。”
玉衡不解：“比如……？”
“比如……”白术沉吟片刻，伸出双手，右手食指掰住左手食指，用力向后弯折，“比如，凡人只消在梦中这般，疼痛不如想象中出现，便可登时清醒。”
玉衡面色凝重。
显然，他们没能脱离梦中。
“不过道友也不必忧心。”白术笑道，“这起码能证明，此梦，非是机缘巧合，而是有意为之，梦中一切，非是镜花水月，而会留存你我心中，不是么？”
玉衡想起戚寒川的脸，不由弯了眉眼，轻笑点头。
白术突然正了颜色，向玉衡拱手作揖。
“白某还有一个问题，可否请道友赐教？”
几乎是下意识的，玉衡行礼回去，心中有个冥冥中的声音告诉她，她不能受白术如此大礼。
玉衡连声道：“白谷主但讲无妨！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术笑道：
“我虽对灵网不甚了解，但在谷中修行多年，自诩读了不少书，尤其是药王谷地势特殊，天原秘境入口，更是就在谷内。
“天原秘境中各种怪异惊奇，皆由天地灵气幻化，道友能一招制服梦妖……依白某拙见，并非是修为境界强行碾压，而是……
“同源灵力安抚的结果。
“白某所说，可对？”
又是那个问题。
暴露之后，会发生什么？
玉衡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白谷主猜的不错，我是天地灵脉中一缕灵气的化身，并非肉体凡胎。”
白术若有所思。
“难怪道友在谷内做客时，谷内灵株仙植都较以往蓬勃不少。”
玉衡：……
没想到她还有这般功效。
白术微微一笑，算作将此事翻篇，玉衡心领神会，二人气氛瞬间放松下来。
“白谷主可有见到戚寒川？”
白术道：“他知道你要为我助力后，为你摘花去了，说是犒劳。”
玉衡眼睛亮起，笑着点点头。
白术若有所思。
“说起助力……道友医术倒是不错，似是潜心修行百年才有的功力。”
玉衡抿唇。
“我也不知这身医术从何而来……”
她话中踌躇，不知该如何措辞，白术顺口接过。
“哎？莫为此忧心，我观道友医术，应是与我药王谷同源，说不定，某个梦境中，我与道友乃是同门呢。”
玉衡茫然地眨眨眼，消化片刻，明白了白术在说什么。
意思是，或许这场梦境之外，现实中……她入了药王谷的门？
药王谷乃是名门正派，她又与谷主有眼缘，入了也是无妨……
那这场梦中，为何，她是如今这种状态？
她会医术，却不知为何自己会医术……
是为她织梦的人，不知她会医术。
问题再度出现。
梦妖一直栖息在她识海内，按理说，没有重大变故，她们不会分离。
是什么样的变故，让梦妖错过了，梦境外，她学会了医术的那段时光？
线索缺失的太多，无法想清。
玉衡幽幽叹了一声。
“我若能有白谷主这样的师尊，想来，能变得比如今聪明不少。”
白术淡淡摇头。
“我若有幸能收道友为徒，想必人生也会趣味很多。”
玉衡皱起脸。
趣味吗？
真是令人看不透的人。
不管能不能看透，得知此处乃是梦境后，玉衡心安不少。
并非是真的百年光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匆匆流过，可谓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既然是梦妖为她造的梦，那它一定是想借此告诉她些什么……
多思无益。
玉衡凝神，碰了碰识海内那团烟雾。
“你还在的，对吧？”
梦妖没有出声。
“如今我的身份已然暴露两次，斩掌门和白谷主，两人之中，有你的目标吗？”
梦妖依旧不语。
玉衡思量片刻。
“不，是三次，知晓我来历的，还有戚寒川。”
没有动静。
戚寒川也不是它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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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此前为何对戚寒川多有敌意？
玉衡有点没办法了，她着实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刺激梦妖开口的话。
玉衡喃喃。
“你不愿开口就算啦……若这里是梦境不错，那从哪里开始是真，从哪里开始是梦呢？
“仔细想想……我真收留你了吗？我真的救下戚寒川了吗？
“更过分点……或许我还是天地灵脉中的一抹灵力……
“哼，说不定，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戚寒川沐卿他们这群人呢，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是不是？
“那，你也是吗？”
话音未落，梦妖叫道：“我当然不是！”
随即，又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般，哑然无声。
玉衡笑意盈盈。
“不装啦？”
梦妖语气显得委屈巴巴。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人……
“一开始的十天，我们不是一天一天这么过来的吗？像那个白术说的一样……
“人最宝贵的，是亲身度过的一分一秒，点点滴滴。
“可我，没有那些。
“我永远都在做梦。
“与你度过那十天，已经是我的一辈子了。
“身为梦妖，本不该消耗灵力，连造十日枯燥无趣的梦……可我想造，我想与你拥有回忆，哪怕只有十天。”
玉衡表情淡淡。
“可你现在住在我识海内，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度过……”
梦妖急道：“没有的！”
玉衡无言。
梦妖的语气带上哭腔。
“他们……知道你来处的他们，都是要害你，他们害你飞灰湮灭……又将你救起，假装成将你养大的人，却把我们分开……
“是他们夺走了我的时间！从我这里夺走了你！”
玉衡轻叹一声。
“可这里是你为我造的梦。
“梦是假的，你没有借这个梦，造出些你想看的东西。
“你想要我再经历一次，好看清……你为什么讨厌他们，是吗？”
梦妖叫道：
“是又如何！
“你现在知道了这里是梦境了，我可以告诉你后面都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你曾经历过的事！从你离开天原秘境起，都是你经历过的！
“哪怕现实里的你没告诉斩穹你的来处，他也能查出来。
“他查出来后，就想让你死！他想用你的命壮大他那什么正气盟！
“戚寒川在你与斩穹之间摇摆不定……沐卿狠不下去心向斩穹动手，那个药王谷谷主也是，他隔岸观火，故作高深……
“这些人类修士，没有一个会选择你！除了我，没有人会选择你！
“只有我会等你几百年，只有我会让你想起你曾是‘玉衡’……
“即便如此，你还要，选择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