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卿本不想来的。
诚如她从前所说，能接受她桃花不断，便继续，接受不了，便一拍两散。
从前她不是没有遇到过执着之人。
沐卿帮斩穹擦去脸颊血雾，轻声开口。
“我刚悟出这合欢宗心法时，第一任道侣，也是个剑修。”
斩穹面色铁青，捏紧了拳头。
沐卿却好似浑然不觉，继续喃喃开口。
“他那时，也无法接受我四处拈花惹草……
“有一天，他把剑横在我脖子上，对我说……
“要么他杀了我，要么，我们一起死。”
沐卿嗤笑一声。
“谁要与他一起死。”
将将劈下的天雷转了个弯，在空中炸响，似是警告沐卿，不要擅自干扰他人因果，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沐卿全无反应，只定定望向斩穹。
“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斩穹干哑开口：“……怎么做的？”
沐卿定定道：“我杀了他。”
斩穹哑然。
沐卿似是对他视线浑然不觉，继续道：
“我当时觉着，情呀爱呀，全没有自己修为提升重要。
“我固然对许多男人说过爱，可我最爱的，只有我自己。
“所以，我亲手杀了他，为了不让他妨碍我修行。”
斩穹怔愣半晌，扯出苦笑：“那你今日，是来杀我的吗？”
沐卿没有回答，兀自继续回忆。
“可是呀，我杀了他之后，活生生跌落了一个境界。”
斩穹又是一怔。
沐卿笑道：
“你知道的吧？修真界修士境界跌落，只有一个原因，便是道心不稳。
“我当时还不服气。
“我那时觉着自己是整个修真界道心最为稳定之人，我唯一的目的，便是得证有情大道，为了这个，我做什么都愿意。”
话音刚落，斩穹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而是沐卿说话这会儿，天雷已等不急了。
毫不逊色方才的一道闪光向二人袭来，斩穹目眦欲裂。
“你要杀我也好，恨我纠缠你，拖慢你修行也罢……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闪开！这之后，你要杀要剐，我都随你！”
他的大部分灵力都用来送走戚寒川与玉衡，故而，此刻竟是无力直接将沐卿送出雷劫阵之外。
沐卿却是勾唇一笑。
“直到今天之前，我还不甚明白，那时我为何会境界跌落。
“来之前，我还在想，你若度不过这关，活该让天雷将你劈得魂飞魄散。
“我可是警告过你的，是你擅自吃醋，是你闷着不说……”
斩穹焦急非常，哪还顾得上沐卿都说了什么？
眼看雷击降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沐卿拉入怀中，尽力不让她暴露在雷电之下。
却不想，下一刻。
沐卿运使灵力，二人位置互换。
轰雷贯耳，斩穹目眐心骇，动弹不得。
沐卿为他承受下了这记雷击。
温热鲜血自沐卿唇角溢出，女子本就风华绝代，乍一受创，竟全无狼狈之色，反而艳丽非常。
斩穹眼眶漫出泪来。
“你为何……你为何……”
沐卿唇角弯起，手指抚上斩穹脸颊。
“直到眼睁睁看着天雷劈你……我才想明白……哼，我当真不算聪明，竟然……如今才懂……”
斩穹哪还有精力管她想明白了什么。
沐卿接连为他挡下几道天雷，如今周身染血，衬得红衣更红，艳色更艳。
不知天雷是意识到劈错了人，还是斩穹心中想法改变，不愿赴死，接下来的几道，程度竟都不如打向沐卿那道。
斩穹揽住沐卿气若游丝的身体，周身震颤不已，似是六神无主。
“怎么办……对，要找人为你医治……卿卿……
“你回答我一句，好不好？我带你去找白术……对，去找白术……”
沐卿强撑其精神，推他一把。
“凝神……最强的几道，已经……咳，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你能承受……
“专心……渡劫……”
斩穹哪有可能专心渡劫。
他抱起沐卿，强行向阵外走去，可这雷劫阵，岂是说走便能走的？更何况斩穹是渡劫之人，天雷更不能放他。
几道警告般的天雷向斩穹背后打去，打得他后背皮开肉绽，血气与焦味纠缠，斩穹却好似浑然不觉，只拼命寻找着白术的身影。
好在，此刻，白术终于姗姗来迟，他一眼捕捉到身受重创的沐卿，赶忙飞身上前，自斩穹怀中将她接过。
沐卿似是还不放心，努力掀开眼皮。
“专心渡劫……”
斩穹泫然，紧握住沐卿的手不放开。
白术想出声提醒，这样他没法为沐卿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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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沐卿抢先开了口。
“啧。”
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忽然浮现笑容。
依白术看，那笑容多是宠溺无奈。
但依斩穹看，或许就未必如此了。
沐卿喃喃：“真是固执的男人……我拿你怎么办好呢……”
斩穹全无撒手的意思，看样子，甚至像是想要直接随白术回药王谷，非要亲眼看他医治沐卿才肯罢休。
沐卿轻叹一声。
“我为你挡下雷劫，我们就算两清了，以后，好好活下去……知道了吗？”
斩穹愣住，泪水戛然而止，满眼不可置信，甚至还想朝沐卿靠近。
沐卿触电般收回手。
“咳咳……”
白术运功为她顺气，她这才得以说出完整的句子。
“那……我对你烦了，腻了，往后你想找我如何报仇都随你，但现在，至少活下去，懂了吗？”
一口气说罢此话，沐卿似是耗空所有力气，登时两眼一闭，失去意识。
白术也没空解释什么，抱紧沐卿，掐了诀，便向药王谷飞去。
徒留斩穹，遥望二人背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如沐卿所说，最强的几道天雷已经过去，斩穹这一劫，已然平安。
象征性的几道雷轰轰闪过，天地间已然下起瓢泼大雨，雨声喧闹，可相比方才雷劫阵仗，却可用宁静形容。
斩穹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却依旧强撑着精神，走向戚寒川与玉衡。
见斩穹无恙，戚寒川心中自然欣喜非常，他快步上前，欲搀住斩穹，却被斩穹推开。
斩穹轻轻摇头。
“我没事。”
戚寒川欲言又止，他修为甚高，听到了那边谈话，却不知如何安慰斩穹才好。
思来想去，终是凝成一句——
“你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果了，斩穹，人与人之间，情分虽重，但也要讲究有缘，你……”
斩穹抬手，制止他下面要说出的话。
“道侣契，还未解除。”
戚寒川表情空白一瞬。
“啊……？”
玉衡旁观者清，向二人建议。
“沐卿愿意为你挡雷劫，个中缘由，必然非她嘴上说得那般简单，斩掌门，你不若先休养身体，待一切恢复如初，我们陪你一起去药王谷问个清楚，如何？”
斩穹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