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番宣言对那个鼓起勇气的女生意味着什么，也没想到这一幕会如何成为未来几天校园热议的焦点。
他单纯地认为，问题解决了，警报解除了。
可是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更多了，含义也更复杂。
有好奇，有调侃，有佩服，也有不屑。
但他通通无视，并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看，果然清静了不少！虽然好像讨论度更高了，但只要不来烦我和温总学习，随便！
他甚至有点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找到了一劳永逸解决麻烦的办法。
至于那个被他吼懵的女生后来怎样，有没有难过，他压根没想过要去了解。
在他的世界观里，问题解决了，就翻篇了。
像游戏里清掉一个任务节点，不会再回头看。
有那时间去琢磨别人的心情，不如多研究一道温时砚布置的题，多琢磨一下怎么才能在下次月考中进步更多，把她家温总的大腿抱得更稳来得重要。
当林太太带着女儿林若薇坐在江家会客厅时，沉寂在题海的江亦野一无所知。
江妈妈有些意外地看着不请自来的访客。
林家与江家在生意场上有过些往来，宴会上碰面能寒暄几句，但远算不上亲近的世交。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旗袍下摆，脸上挂起得体而略显疏淡的微笑，吩咐佣人上茶。
林太太的笑容有些勉强，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和一丝愠色。
几句客套的寒暄都说得心不在焉，很快便切入了正题。
“江太太，今天冒昧打扰，实在是因为……”林太太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作为母亲的焦心，“为我们家若薇的事。这孩子，最近在学校里……受了点委屈，回来哭了好几天，饭也吃不下，学也不想上，我们看着实在心疼。”
林若薇坐在母亲身边，低着头，全然没了那天在学校小卖部的张扬大胆。
听到母亲的话，她眼圈又红了，小声抽噎了一下。
林太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继续道：“我们问了半天才问出来。说是前几天在学校，你们家亦野……当着好多同学的面，让若薇非常下不来台。”
江妈妈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手里慢慢转动着细腻的白瓷杯。
林太太继续：“小孩子之间有点好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若薇这孩子是单纯，性子直，可能表达方式不太恰当。但你们家亦野的反应，是不是也太伤人了些？还什么生是温时砚的人，死是温时砚的死人！若薇现在在学校里都快成笑柄了，女孩子脸皮薄，哪里受得了这个？”
“原来是这样。”江妈妈放下茶杯，声音依旧舒缓，“孩子们在学校里，心思活络，有些摩擦和小误会，确实是在所难免。若薇这么漂亮优秀，一时意气，我们都能理解。”
林太太的脸色稍缓，但并未放松，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话锋却带着另一层深意：“江太太能理解就好。其实我们若薇，从小也是被捧着长大的，眼光高得很。这次能让她这么上心……说句不见外的话，我们做父母的也是有点意外。”
她笑了笑，眼神却观察着江妈妈的反应：“可见你们家亦野，肯定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这孩子，除了单纯直率，听说最近学习也特别用功？真是难得。”
她先抬高自家女儿，再顺势夸奖江亦野，将一场冲突悄然引向孩子间的好感，以及江亦野的优点，话语间开始铺设潜在的联姻可能性。
江妈妈微微一笑，态度谦和却带着距离：“林太太过奖了。小野就是孩子心性，想起一出是一出。最近对学习是上了点心，但也就是三分钟热度，还得看他能坚持多久。”
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对江亦野的夸奖，并不接吸引人那个话茬。
林太太见江妈妈不接招，便更直接了些，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困扰：“只是这处理方式……唉，终究是欠妥。我们若薇脸皮薄，现在在学校里难免有些闲话。女孩子家，名声总是要紧的。”
林太太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咱们两家，说起来也有些交情。孩子们若真有缘分，我们做大人的自然乐见其成。就算没有，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影响了两家的关系，多不值当。”
江妈妈微微颔首，做出倾听的姿态，眼神温和。
“江太太，你看是不是……让亦野稍稍表示一下？哪怕只是私底下跟若薇说两句软话，给个台阶下。这样既全了若薇的面子，外人看着，也只当是小孩子闹别扭和好了，不会再多议论。咱们两家，不也更亲近些么？”
林太太将道歉从单纯的个人行为，提升到了维护女孩名誉，乃至影响两家关系的层面。
并试图用潜在的利益联系和人情压力，来说服江妈妈。
江妈妈沉吟了片刻，脸上得体的微笑不变，眼神却清明而沉稳。她听懂了林太太的弦外之音。
江妈妈语气依旧温和：“林太太为孩子们考虑得周到。不过，这感情的事，最是勉强不得。小野那孩子，轴得很，认死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怎么把落下的功课补上，心思根本不在这头。我们硬逼着他去做违心的事，说违心的话，只怕适得其反，让他更反感。”
她巧妙地将不愿道歉归结为心思在学业和性子轴，避开了对林若薇的直接评价，却明确表达了不会强迫儿子的态度。
林太太脸上的笑，滞了一秒。
江妈妈端起茶杯浅呷一口，继续道：“至于两家关系，我们一向是看重也珍惜的。但孩子的世界有孩子的规则，大人过多介入，反而容易让简单的事情变复杂。我相信，等这阵风头过去，孩子们各自找到自己的重心，这点小小的不愉快，不会影响我们大人之间的交情和合作。毕竟，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经历，去成长吧！”
这番话既保持了礼貌，又明确传达了交江家不会用儿子的意愿去换取任何利益联结的态度。
林太太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江妈妈温和言辞下的坚决。
江家显然没有联姻的意向，甚至不愿为了维系表面和谐或潜在利益而委屈儿子半分。
林太太心下权衡，知道再坚持已无意义，反而可能惹恼对方，影响丈夫生意上的往来。
于是脸上笑容不变，顺势接话：“江太太说得是，还是您考虑得长远。孩子们的事，确实该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们大人啊，就是容易瞎操心。”
她拉起女儿，姿态已然转变：“若薇，听到没？江阿姨说了，这只是成长中的一个小插曲。咱们回家吧，别耽误江阿姨休息。”
林若薇抬起头，看到母亲眼中示意她适可而止的神色，又瞥见江妈妈那无可挑剔却疏淡的笑容，心中最后一点期望也熄灭了。
她低声说了句江阿姨再见，跟着母亲离开了。
送走客人，江妈妈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儿子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同学，用那么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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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方式拒绝其他人？
甚至喊出那种话？
温时砚？
之前只当是儿子一时兴起，找了个成绩好的同学当救命稻草。
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那个女孩，能让自家的傻小子，做出如此出格又专注的事？
或许，她该亲自见见温时砚了。
*
同学们又盼来周日下午放半天的假期，可淅淅沥沥的冬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温时砚看着密集的雨帘，微微蹙眉，她没带伞。
教学楼到宿舍楼，有好几百米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宽大校服外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猛地罩在了她的头上，瞬间隔绝了潮湿的空气和周围嘈杂的声音。
“穿上，快。”江亦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他惯有的关切。
温时砚愣住，下意识地想扯下来：“不用，我……”
“为什么不用。”江亦野打断她，做出冲刺的姿势，“温同学你可不能感冒。感冒了影响学习状态，我的……我们的学习进度就要被打乱了。快走。”
他说完，不等温时砚再拒绝，率先冲进了雨幕中。
温时砚看着他在雨中有些狼狈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又感受着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淡淡洗衣液香味的外套，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她拉紧了些外套，也快步走进了雨中。
那外套很大，雨水敲打在外套上，却透不进半分寒意。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跟着跑到了校门口。
江家的黑色轿车已经静静停在路边。
江亦野的打底羽绒服有防水功能还好，可是没有帽子，所以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样子有些滑稽。
他却浑不在意，余光瞄到温时砚，他咧开一个傻气的笑容：“你怎么不回宿舍？”
“我出来买点东西。”温时砚胡乱扯了个理由。
“那你买了就赶紧回去，别冻感冒了。我先回去了。”说完，他转身就朝着自家车的方向跑去，边跑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温时砚站在原地，看着在雨中奔跑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她不自觉地收拢手臂，将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温暖。
望着他拉开车门钻进去的背影，她用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笨蛋。”
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近乎纵容的暖意。
江妈妈坐在车内，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看到那个叫温时砚的女孩，在儿子转身后，凝视着他背影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普通同学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触动，有一闪而过的柔软，甚至有一丝连女孩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珍视。
江妈妈优雅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般雍容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不仅仅是她那个傻儿子在一头热。
这个看似冷静清醒的女孩，心里也并非全无波澜。
这可不行。
司机透过后视镜，恭敬地问：“夫人，直接回家吗？”
江妈妈看了眼旁边忙着擦拭雨水的傻儿子，淡淡地应道：“嗯。”
车子平稳地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