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封被误送的信件之后，仿佛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的劣质仿品，开始有女生陆陆续续地来找江亦野本人。
“学、学长有空吗？”有时是课间在楼梯偶遇，声音细软。
江亦野愣愣地说：“没空！”
“江学长，能请教你一下吗？”借着问问题的名义，眼神却飘忽不定，压根没在看题。
江亦野莫名其妙：“自己翻书不行吗？我像是会的样子吗？”
更有甚者，直接在他课桌抽屉里塞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附带一张画着爱心的卡片。
到后来的烦躁不堪，心情堪比在游戏里做枯燥的日常任务时，被无数低级小怪无限刷新，追着骚扰，不胜其烦，严重拖慢他的进度。
他的拒绝也日渐简单粗暴，眉头越皱越紧，活像别人欠他钱。
“没空。”
“不会，问老师。”
“不吃，过敏，谢谢。”
他的拒绝简单粗暴，眉头越皱越紧：又来？有完没完。不知道高三时间宝贵吗？耽误我刷一道题，就可能少考一分，少考一分就可能影响温总的辅导成就感，进而影响我未来的评级和零花钱预算。
他这番不解风情的操作，在部分女生眼中，反而成了酷哥的表现，隐隐更有野火燎原之势。
在一个放学后的黄昏，一个同样靠家里钞能力进入一中的女生，直接将江亦野堵在了学校超市。
“江亦野。”女生声音清脆，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江亦野正低头付钱，闻言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生，仿佛看到了什么史前巨兽，瞳孔地震，魂都吓飞了。
交、交往？
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这要是传到他家温总耳朵里，她会不会觉得我心思不正，学习态度不端正？
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招蜂引蝶的人？
不靠谱的合作伙伴？
万一她因此削减我的辅导时间，我的高考怎么办？
我的零花钱怎么办？
我的手办们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后退三大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然后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字正腔圆地大吼，声音响彻半个校园。
“我江亦野，生是温时砚的活人！死是温时砚的死人！我的心里只有学习！只有高考！！别的事一律免谈！！！”
那个表白的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表情从自信到错愕，再到羞愤，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跑了。
周围的同学，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
“卧槽野哥牛逼！”
“这表忠心……够硬核。”
“学神就应该这么有排面。”
江亦野完全没理会周围的反应，他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这下应该表明立场了吧？
温总应该能看到我的决心了吧？
他弯腰捡起手机，像只刚刚逃离捕兽夹的兔子，飞快地溜了。
温时砚才从老师办公室离开，就听到了超市那边石破天惊地宣誓。
她握着试卷的手紧了紧，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愕然的表情。
随即那愕然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最后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晕，悄悄爬上了耳尖。
温时砚刚回到教室坐下，江亦野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报告温同学。就在刚才，小卖部那里，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意图动摇军心的突发意外事件。”
温时砚：“说人话。”
“有个我不认识的女生，”江亦野语速加快，着重强调，“拦住了我，说了一些，试图干扰我们伟大学习事业的话。其心可诛！”
他仔细观察着温时砚的表情，见她依旧没什么波动，心里更慌了，赶紧补充关键证据和处置结果。
“但我立场坚定！态度明确！严词拒绝！并且为了永绝后患，我当场发表了郑重声明！”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温时砚，脸上写满了：快检查我的忠诚度，我绝对是清白的！
天知道他刚才复述的时候，后背都在冒冷汗。
前世那个血淋淋的教训太深刻了。
不过就是聚会上接了个一起打游戏女生递过来的饮料，第二天他珍藏的所有手办就离奇失踪。
那感觉，比删号还难受。
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苗头，都必须第一时间主动彻底地掐灭在摇篮里。
温时砚听着他这番堪比战斗总结的汇报，看着他紧张得喉结都在滚动，就差指天发誓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同手同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少年，再看看手里被他攥得有点变形的面包和牛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她当然不知道他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只觉得他这副如临大敌，急于自证清白的模样，傻得有点离谱，却又莫名可爱。
就像一只闯了祸的大型犬，叼着自己最喜欢的骨头，笨拙地放到主人脚下。
眼巴巴地等着，既害怕被责罚，又带着快点夸我懂事的期待。
她垂下眼帘：“下次不用理她们就行。多少需要给人家女孩子留点面子。”
没有预想中的质疑，没有冰冷的目光。
江亦野愣在原地，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的补充解释卡在了喉咙里。
就……就这样？
过关了？
居然没生气？
巨大的惊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淹没了他，他瞬间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连连点头：“嗯嗯嗯，保证不理！绝对不理！我的眼里只有学习和温同学你的指导。”
看着他这副瞬间阴转晴，恨不得摇尾巴的样子。
温时砚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抹彻底藏不住的笑意：这个笨蛋。
*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银行入账通知安静地躺在通知栏。
温时砚划开屏幕，看着那个精确到分的数字，她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
这笔钱加上竞赛奖金，终于凑够了。
她在某个可信的二手平台，售出了一条母亲留下的项链。
那是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她保留了很久，久到几乎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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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比起在夜深人静时触摸，回忆早已模糊的温暖，现在的她，更迫切地需要用它来切割一些更现实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在备注栏，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两个字：谢谢。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钟，轻轻按下。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正趴在桌上试图用游戏思路，解一道立体几何题的江亦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随手摸出来，睡眼惺忪地划开，以为是游戏更新通知。
下一秒，他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
正在刷题的后排同学疑惑：“野哥，抽筋了？”
江亦野根本没听见。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像是捧着一块骤然烧红的炭，又像是指尖碰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隐秘开关，额角甚至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脸上不妙的表情。
他目光仓皇地投向斜前方那个始终淡定的身影。
温时砚已经收起了手机，正低头看着面前的习题册，侧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发了个无关紧要的表情包。
江亦野攥着手机，凑过去，压低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委屈。
“温、温同学……这……这是什么意思啊？”他把手机屏幕小心地往她那边偏了偏，指尖因为紧张有点抖。
温时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眼睫微掀，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手机屏幕。
“外婆住院时你帮忙的钱。”
“不是，温同学，那钱是助学金和……”江亦野急了，想搬出当初那套说辞。
“江亦野。”温时砚转过头，正眼看着他。
江亦野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温时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认真，“你知道，我也知道。收下。”
江亦野看着温时砚的眼睛，那里面的坚持像冰层下的礁石，坚硬而明确。
她不想欠他的。尤其是钱。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发闷，还有点慌。
温时砚这种划清界限般的举动，让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推远了，尽管那东西原本可能就不属于他。
江亦野张了张嘴，在温时砚的注视下，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下不去。
拒绝？她肯定不会答应。
收下？感觉哪里都不对劲。
僵持了大约五六秒，在温时砚似乎微微蹙起眉头，耐心即将告罄之前，江亦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点下了接收。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响起。
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温时砚的肩膀松弛了一些些。
“温同学你是不是……”江亦野看着她，心里那点闷和慌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开口。
温时砚已经转回了头，重新拿起了笔，目光落回习题册：“别瞎想。刷题。”
江亦野捏着已经变暗的手机，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慢吞吞地收回了视线，对着那道依旧复杂的几何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