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凡人若是也想在修真界混得如鱼得水, 必得掌握一门手艺。
就比如幽冥集市这家陈家武器铺。
为什么叫武器,不叫法器,便是因为这铺子用的都是凡人能用的材料,锻造出的武器凡人也用得。
至于这么一家铺子又何能开在修真界, 便与这家铺子的定价脱不开干系了。
法器极贵, 若是还想寻到器修帮着定制一把与自己相衬的法器, 那便是天价了。
但这陈家铺子不同, 一把根据修士自身特性和使用习惯定制的武器, 也只不过才要几百灵石。
凡人无法炼化蕴含灵气的材料, 修士在这陈家铺子买好成形武器后, 自个拿回去加一两个材料炼化一番,便是一件法器了。
与正儿八经的法器比不得, 但价格实在便宜。
这天下的修士不是人人都能拜入大宗门,穷苦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陈家这生意, 便也这么延续了下来。
魔渊开口,四处魔气横生,幽冥集市人人自危,生怕被魔修抓走。
偏这陈家铺子最近出了个大喜事, 陈掌柜的小儿子小炎,测出来灵根。
陈家人关门闭户好好庆贺了一番,再开门时,陈掌柜那叫一个面色红润,喜上眉梢。
众人不得不心生艳羡, 瞧瞧人家,正逢乱世,便出了个争气的儿子。
今日看铺子的是陈掌柜的长子, 一个清瘦沉默的少年。
相熟的客人路过陈家武器铺,探头看了一眼:“小野,你爹爹不在啊?”
陈野正捶打着一柄薄薄的银刀,闻言头也不抬:“不在。”
陈野一贯是个内向的,客人也没想太多,摸摸鼻子离开了。
陈野低垂着头,一下又一下击打着手下银刀,叮叮当当声回荡在铺子中。
日渐西斜,华灯初上,幽冥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陈家铺子里的打铁声断断续续没有停过。
“陈掌柜!”忽有少女娇俏的嗓音传来。
陈野手下一顿,打铁声停了。
今日是十五,大集。
她果然来了。
宁竹探头看了一眼铺子里,咦了一声:“陈野哥,陈掌柜不在啊?”
也不是每次捡漏都能捡到好东西的,有不少材料灵气早已溢出,变得普普通通。
所以她常来陈家铺子卖些材料,陈掌柜人还不错,给的价钱公道,每个大集宁竹来这里走一圈,也能有不少进项。
她听说陈掌柜的小儿子小炎前段时间测出了灵根,这可是个大喜事,宁竹还特地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带着来呢。
背对她的陈野听到动静,慢吞吞回过头来。
宁竹立刻将手中的小盒子递过去:“陈野哥,听说你弟弟测出了灵根,恭喜啊,我准备了一枚开息丸,有助于刚开始练习吐纳。”
江似透过陈野的眼睛看着台阶下方的少女。
她身后长街,星星点点的光交织拉扯成模糊的一片,如同漂浮的星河。
檐角风灯转动,光影斑驳,宁竹周身沐浴在暖色的光里,发丝都被染成金黄色,眼眸里也像是落了点点融金。
她面上带着轻快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是两轮月牙。
似乎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少女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变成了有点局促的表情:“那个,陈,陈野哥,我先把东西放这里了。”
江似一眼便瞧出来她在想什么。
无非当着一个凡人给他被测出灵根的弟弟道贺,而他迟迟没有回应,让她以为惹了对方不高兴。
在她提步要走的那一刻,江似唤住她:“谢谢。”
宁竹脸上便又浮现出笑意。
江似紧跟着说:“不卖东西吗?”
宁竹观察着他的表情。
陈野好像一直是这样沉默寡言,没什么表情,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于是宁竹笑道:“要卖的。”
陈野:“进来吧。”
宁竹便从侧门进了铺子,她掏出乾坤袋,很快桌案上便铺开了各种材料。
宁竹说:“我分拣过,都是些品质尚可的,陈野哥你瞧瞧。”
少年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腕上。
随着她方才动作,一条秀气的银链从衣袖里滑出。
细链圈着少女白皙的手腕,衬得她的腕骨精致又漂亮。
宁竹随手将袖子拉下来挡住拘银链,问江似:“还是陈野哥要等陈掌柜来再算价?我也可以先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等下个大集再来取灵石。”
“不必,我现在就算。”他声音有点哑。
片刻后,宁竹收好新赚得的一千灵石,笑盈盈说:“陈野哥,那我先走啦。”
她礼貌地点点头,推开门蹦蹦跶跶跳下台阶。
门扉在面前合上,遮住少女轻快的身影。
江似心重重一沉,在宁竹的身影彻底消失之际,他迅速推开门,默不作声跟在了少女身后。
陈家武器铺是宁竹最后一家光顾的铺子,宁竹算了下,这一趟自己足足赚了两万多灵石。
她心情大好,但一想到一会儿要去的地方,又蔫了下来。
赚钱不易花钱容易啊!
宁竹对幽冥集市轻车熟路,一会儿便沿着几个巷道来到了一条偏街。
进入偏街前,她特地带上了一枚面具,将自己的容貌严严实实遮挡起来。
而她身后的江似已经没办法再明晃晃地跟人了,而是化作一缕缥缈的黑雾,散在夜色中,漂浮在宁竹头顶。
见宁竹熟门熟路拐进一家卖药材的铺面,他疑窦丛生,收药材价格最公道的地方是太素阁,往日他们有药材要卖,都会直接去那里。
不是卖药材的话,宁竹要做什么?
宁竹和掌柜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掌柜领着她上了二楼。
江似无声跟了进去。
二楼有一间古怪的屋子,屋子里光线很暗,一整面墙壁上都放着形状各异的颅骨,幽绿的光从骷髅的眼睛处往外渗。
墙壁下放着一张桌案,一个长相可怖,额头硕大,头发稀疏的老妪坐在摇椅上,闭眼吸着一杆烟。
掌柜说:“殷娘,有客人。”
被唤作殷娘的老妪掀开眼睨宁竹一眼,枯瘦如柴的手指点点桌案。
宁竹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万灵石放了上去。
殷娘古怪地笑了一声:“倒是上道。”
她的嗓子像被火燎坏了一般,沙哑不堪,尾调尖锐:“说吧,要打听什么?”
宁竹小心翼翼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卷画轴。
画轴展开,一个少年跃然于纸上。
蛰伏在暗处的江似呼吸凝固。
画卷之上,画着一个少年。
马尾高束,恣睢又阴沉,银白交织的发披散在他空荡荡的一只袖子上。
宁竹指着画:“我要找一个人,长这样,他的左臂和双腿可能断了。”
“可能?”老妪重复道。
“是,我不确定他现在到底是双腿和左臂残缺的状态,还是正常模样。”
老妪看她一眼:“大致方向有么?”
这一次宁竹沉默了片刻:“在魔域,他……应该是魔修了。”
老妪发出森然的笑声:“魔域找人可不容易。”
她肮脏扭曲的指甲在桌案上点了点。
宁竹又放了一万灵石上去。
不料那老妪却说:“魔域找人,你得给这个数。”
她伸出十个指头。
宁竹呛了下:“十万?!”
可这殷娘是她好不容易打听来的,据说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人。
宁竹只好说:“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灵石,我回去取一趟。”
殷娘眯了眯眼:“你那剑不就值十几万灵石?”
宁竹将流烟剑抓紧了些:“这个不能卖。”
那老妪又说:“手上的链子总舍得了吧?”
宁竹不知道她怎么看到拘银链的,脸色一冷:“买卖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这些东西我不能拿来抵灵石。”
她抓起桌上的画轴,转身离开。
老妪阴森可怖的笑声在背后响起:“小姑娘做事不诚实,敢带人进来,还想这么轻飘飘地离开?!”
她话音一落,满墙的骷髅忽然光亮大作,阴风四起,宁竹转眼之前便被骷髅围成的阵法困住!
殷娘道:“乖乖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人,我帮你找,命,也给你留着。”
宁竹就算脾气再好这会儿也生气了:“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件高阶防御法器,法器很快化为一道柔和的金光将她浑身罩住。
宁竹再摊开手,一枚通体黢黑的飞镖状法器出现在掌心。
惊雷镖,高阶攻击法器,价格也不算高昂,唯一的缺点是在攻击时会施加大量雷暴,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要用这东西,必须得配上一个高阶防御法器。
宁竹有点心疼,但还是麻溜地拿出来准备使用。
她既然敢踏入此处,自然是做好了准备。
正当她打算掷出惊雷镖的时候,阵法外忽然传来一道响!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那些骷髅骨霎时失去了光芒,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宁竹抓着惊雷镖,目瞪口呆看着倒在地上口鼻流血,已然没了生气的殷娘。
她想起殷娘的话,带人进来?她带什么人进来了?
宁竹环顾周围,空荡荡一片。
屋子里常年不通风生出的难闻气味与血腥味味交织在一起。
她毛骨悚然,转头便跑!
下楼时宁竹脚下踢到了什么,她低头一看,方才领她上来的掌柜同样口鼻流血倒在地上。
宁竹心中一骇,跑得更快了。
救命啊她是不是招进来什么脏东西了!
宁竹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出那条阴暗的偏街,直到撞到一个人,才吃痛地抬起头。
“陈野哥?”
清瘦的少年垂眸看着她:“宁仙子,怎么跑得那么急?”
宁竹上气不接下气,的确狼狈。
她抹了把额发,退到一边调息,到底是修士,宁竹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有点尴尬:“没事,陈野哥,你怎么在这?”
江似在看她。
少女的脸颊染着一层浅浅的粉,眼眸如同起了雾的湖,朦胧湿润。
她手中还紧紧抓着自己的画轴,哪怕是那样的情况,都没有忘记这幅画么?
听到她在寻找他时的情绪再度翻涌而上,如同汹涌的海水,将他淹没,叫他几乎无法呼吸。
宁竹忽然觉察到眼前的少年有点古怪。
他的眼眸变得极为幽深,他定定看着她,紧抿的唇似乎要说些什么。
两个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该死的魔修,望月轩的老板娘可是个好人!何至于将人……”
他重重叹气:“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魔修本就是逆天行事,蝇营狗苟的一群人,何谈人性?那老板娘也是倒霉……”
两个路人远去。
江似的睫毛很轻地颤抖了下。
“我是想问,宁仙子吃不吃酪子?”
宁竹怔了下:“啊?”
仿佛一开口,那些压抑的,汹涌的情绪便都散了。
还不是时候。
江似收敛好情绪,用乌黑的眼望着她:“我是出来给小炎买酪子的,西街那边有家老字号,味道很好。”
“宁仙子想吃吗?我请你。”
那家酪子宁竹知道!价格卖的不算便宜,但用料实在,味道也好,宁竹从前嘴馋偶尔会去吃上一碗。
想到陈家最近的喜事,宁竹也不好驳了别人的好意,于是她点头:“好呀。”
两刻钟后,两人坐在了铺子中。
宁竹面前是一大碗抹茶红豆牛乳酪。
红豆熬得又软又烂,入口即化,酪子冰凉香甜,一口下去美得眼睛都能眯起来。
但江似发现宁竹好像一直心不在焉,她捻着手中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酪子,心事重重的模样。
江似开口:“宁仙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其实两人只算有过几面之缘,还远远达不到谈心的程度。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少年让宁竹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感。
宁竹想了想,陈家在幽冥集市已经扎根百年之久了,说不定除了殷娘,他还真的知道其他门道?
于是宁竹试探开口:“我有一个朋友,前些日子阴差阳错被魔气侵染,下落不明,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她叹了口气:“若是他到了魔域,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听说魔域位置隐秘,如今没人知晓魔域到底在哪里,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少年静静听她说着。
待到最后,他低声问:“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宁竹立刻点头:“自然。”
江似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蛊惑他:既然她那么焦心于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不相认?
你在怕什么?
你到底在怕什么?
懦夫。
江似的声音变得很干涩:“可是宁仙子,听说堕为魔修后,人的性格也会大变……你还要找他吗?”
少女眼眸清亮:“他不会。”
陈野在看她,少年表情很淡,叫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是江似的秘密,宁竹自然不会告诉外人。
但宁竹相信,哪怕江似变成了魔修,也不会像旁的魔修一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毕竟……他在天玑山的时候就已经可以自如地动用魔气了。
是的,宁竹已经猜到他那些古怪的力量,便是魔气。
江似身怀特殊,只希望他在那位恶名远扬的魔尊手下……也能过得好。
“那去找他吧。”少年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一阵风。
他直视着少女的双眼:“我听说渡过无妄海,就能抵达魔域。”
原来魔域在这里吗?
宁竹看书的时候跳过了太多细节,她忙问:“陈野哥可知道要横穿无妄海的话,需要多久?准备三只船足够吗?”
这海中定然蛰伏许多妖兽,她怕中途船损坏。
江似摇头:“无妄海不是海,而是一片沙漠。”
宁竹正在想穿越沙漠所必需的准备,便听他说:“进入无妄海的人,只要心中所愿足够强烈,魔尊……会听到你的心声。”
宁竹狐疑地盯着他。
江似笑了笑,面色坦然:“宁仙子与我家也相熟,我便不瞒你了。”
他将陈掌柜带着小炎前往魔域一事告诉了她。
他隐去了让陈掌柜为他所用的事,却刻意提及魔尊帮小炎化解魔气一事。
然而少女脸上只有震惊。
她似乎全然没将魔尊化解魔气的能力与江似在秘境中的表现联想起来。
江似有点失望。
宁竹的确很震惊。
……这,这不像她在原著里看到的那个魔尊啊?
他人还怪好的?
少年眼眸平静看着她:“宁仙子现在可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宁竹只是有点懵。
难道原著还故意抹黑了魔尊不成?这差距也太大了?
但是对上少年坦诚的眼神,宁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能原著是站在正派的视角来展开的,所以魔尊是个大反派。
但这里到底不是纸片人的世界,所以魔尊性格有出入也很有可能?
宁竹很快说服了自己,她点点头:“陈野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江似沉默片刻:“……宁仙子何必要冒着风险前去寻找他,相比你去魔域寻找他,他来找你是更容易的事。”
宁竹微微睁大了眼,仿佛很奇怪他的话:“是我想得知他的消息,自然是要我主动去寻找他呀!”
她露出一点担忧的神色:“他失踪前情况不妙,可能……可能会受人欺负。”
宁竹一想到江似重伤在身,拖着一副残躯在魔域四处游荡就难受。
况且他魂灯都灭了,说不定就跟白暮一样,除了那副躯壳,已经被异化成了另一个人。
江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的一颗心却像是被人握在了手中反复揉搓,酸胀不堪。
好想告诉她,你要找的人就在面前。
好想……将她带回魔域。
宁竹没有意识到,少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靠近了她。
纤长的眼睫掩住那双黢黑的眼,以及眼眸中翻滚的野望。
“宁竹……”
“宁竹。”另一道声音响起,冷冽得如同刺向他们的一柄利剑。
江似抬头,在看清来人时瞳孔轻轻一缩。
酪子铺对面的街角处,谢寒卿一身白衣,容色清冷,剔透浅淡的眼定定盯着他。
第42章
宁竹见是谢寒卿, 很是惊喜,她起身朝他跑过去:“谢师兄!你怎么在这!”
值此之际,江似无声从陈野身体中离开。
只是几息,谢寒卿再看向台阶上的少年, 方才那种古怪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
那少年沉默的看着他们两人。
宁竹笑盈盈对谢寒卿说:“谢师兄, 这是陈野, 我常来陈野哥他家卖些材料。”
陈野哥。
某些阴暗的情绪再度攀爬而上, 谢寒卿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个时候了, 怎么还不回宗门?”
……被抓了个现形。
宁竹冲谢寒卿讨好地笑, 试图蒙混过关:“我这就打算回去。”
自从魔渊开口, 天玑山对弟子的管理也严格了起来。
除非领取了任务且记录在玉牒上的弟子,其余弟子亥时之前必须回宗门。
魔修多在夜间活动, 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而现在已经快要到子时了。
谢寒卿看那少年一眼。
只是个凡人,不知为何方才会给他那么奇怪的感觉。
但谢寒卿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不想让宁竹和他呆在一起。
于是他对宁竹说:“一起回去吧。”
那碗还没吃完的酪子在一点点融化, 食物交杂在一起,便没那么好看了。
陈野呆呆起身:“宁仙子再会。”
好像有那么一瞬,宁竹感觉面前的人和方才不大一样,但又似乎是她的错觉。
宁竹朝他招招手:“陈野哥, 今天谢谢你,我先走啦!”
陈野朝她点点头。
谢寒卿已经踏上了寒卿剑,宁竹正要抛出流烟剑,忽然被人伸手拉了一把。
宁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谢寒卿拥在身前了。
谢寒卿居高临下看了陈野一眼, 消失不见。
千里之外的魔域,江似坐在大殿中,面色阴沉。
他如今变得更为强大, 却也更容易被高阶修士发现。
方才若不是他乃是通过元神上身,恐怕已经被谢寒卿瞧出端倪了。
他虽然离开了陈野的身体,但还能通过陈野共感看到后续发生的事。
如此这般,就是谢寒卿也不会觉察出任何异样。
谢寒卿把宁竹拥在身前的那一幕反复在眼前出现,江似眼神阴翳,起身去了后殿。
片刻后,江似静静盯着银色液体中的骨架。
宁竹是自愿来找你的。
她也会愿意留在魔域。
如此这般……你便能与她长长久久在一起,不是么?
少年缓缓俯身,额头与骷髅相抵,颤抖着闭上眼睛。
冬末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冷意。
谢寒卿捏了法诀,将两人笼罩起来,听不见风声,感受不到冷意,只有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宁竹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
虽然已经这个时候了,但也保不齐还有同门在活动,万一被人撞见她和谢寒卿共御一剑多不好!
毕竟谢寒卿的剑……旁人一贯是碰不得的。
宁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一边觉得自己不应该和谢寒卿保持那么亲近的关系,一边又忍不住去想他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每个朔月要遭遇的痛苦,以及……见不得光的身世。
谁能不心生怜悯?
宁竹也觉得自己好笑,操心谢寒卿做什么,谢寒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而自己……
若是顺利,或许从归墟出来后她能找到回家的方法,若是不顺利,可能就被炮灰掉了。
当然,宁竹不是个悲观主义者,能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赚一天!
反正自己都只是谢寒卿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小小过客,那不如就趁自己还在的时候,开开心心和谢寒卿同行一段路吧。
别的她不能保证,但自己嘴严。
至少在她这里,谢寒卿的秘密不会有半点泄露出去的可能!
于是宁竹说:“马上又是朔日,也不知道我给谢师兄搜罗来的那东西管用不管用。”
是的,她前段时间在幽冥集市搜罗来了一个好东西,听说是噬魇兽的髓液,将这玩意儿加到水中,人浸泡在其中便能麻痹感官,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据说从前高阶洗髓丸里面就加了这个以降低修士的痛苦,只是后来灵气变得稀薄,噬魇兽渐渐灭绝,高阶洗髓丸便改用了其他原材料,只是效果到底是不如噬魇兽髓液。
宁竹能搞到这么一小瓶也是机缘巧合运气好。
谢寒卿垂着眼睫:“宁师妹费心了,试一试便知。”
宁竹还是不放心,谢寒卿朔月发作的样子她是见过的,未免伤人,他会故意将自己束缚起来。
但万一封闭了感官,又泡在水中,出事怎么办?
于是宁竹说:“谢师兄,下个朔月我在一旁陪着你吧。”
隔了许久,谢寒卿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谢寒卿速度很快,两人没花多长时间便到了宁竹的洞府。
今晚天空中弥漫着一层薄雾,月色清冷,映在小仙君脸上,叫他整个人透着一种冷淡的神性。
每每这个时候宁竹总会生出感慨。
这就是男主,建模都比旁人精细。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老老实实对他招了招手:“谢师兄,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夜色已深,快回去休息吧。”
谢寒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她。
宁竹一愣,这个是给她的?
她早看他提了一路,但她没问。
谢寒卿没有说话,足尖一点踏上剑,很快离开。
宁竹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才打开了那枚油纸包。
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俞记桂花糕。
桂花糕易碎,这一包却被人保护得很好,每一块都雪白完整。
宁竹捻起一块含在嘴里,绵密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她美得眯起了眼。
难怪谢师兄会出现在幽冥集市,想必是做完任务刚好路过俞记,才去特意买上了这么一包点心吧。
俞记是一对老爷爷老奶奶开的,味道极好,每天只供应那么一点儿,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宁竹虽然馋,但也很少花时间去排队。
谢师兄真好!
另一边,谢寒卿却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洞府。
剑尖方向一转,又回了幽冥集市。
陈家后宅。
一道颀长的影子无声投映在床榻前。
眼瞳冷淡的小仙君抬起手,点在陈野眉心。
记忆如同流水滔滔不绝翻涌而来,唯独某一段,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般,如同雾中花,水中月,让人分辨不清。
谢寒卿眉心微拧。
他试探着拨开迷雾去触碰那段被人刻意隐藏起来的记忆,陈野却忽然口鼻流血。
谢寒卿及时收手。
虚空之中,仿佛有人在嘲笑他。
不是要探查么?继续啊,不必管你眼前之人的死活,便可以查探到你想要的一切。
动手啊。
动手……
谢寒卿盯着陈野看了片刻,扭头去了其他陈家人的屋子。
陈家人很是古怪。
每个人都有一段记忆像是被人刻意遮掩了起来,如果执意要窥探,必先毁人心神,让人痴傻。
会用搜神术查看记忆之人,多半不会管对方死活,毕竟搜神术本就是禁术。
但谢寒卿是个例外,他将搜神术使用得炉火纯青,可以在避免伤人的情况下查看到他想要的记忆。
这样的手段……倒像是特地来针对他的。
对方似乎笃定他不愿意滥杀无辜。
陈家一家人,除了那个孩童,都是普通人。
谁会盯上这样一家人?还是说对方别有目的,意在通过他们接近什么人?
魔渊开口,各地异动频生,陈家的古怪,约摸与魔修脱不了干系。
谢寒卿盯着陈家人,思索片刻,划破指尖,在半空中绘下一个复杂的符箓。
“破。”清冷的声音响起。
一缕诡异的红色絮状物从陈家人口鼻中溢出,谢寒卿抬手之际,絮状物立刻烟消云散。
谢寒卿盯着絮状物消失的地方,联想起什么东西。
是曲亦卓。
在幻境中时,他查探过曲亦卓的识海,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毁坏过,黑雾笼罩。
当时没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忽然浮现。
在那黑雾中,便好像飘散着这样的红色絮状物。
这是什么?
既不是元神附身,也不是夺舍,就能无声无息操控一个人?
谢寒卿眸光转冷。
有这样能力的……想必便是那位还未打过照面的魔尊,弃苍。
是他们疏忽了。
短短数月便能将魔域建立成形,对方的能力……只在他们想象之上。
魔尊能无声无息操控凡人,又不知有多少地方都被渗透了,要将此事立刻回禀给师尊。
片刻后,
谢寒卿踏上了寒卿剑。
他悬在半空中,掸去指尖鲜血,匆匆离开。
与此同时,魔域。
靠在榻上的江似猛然睁开眼。
他偏头感应着什么,却发现他感受不到陈家人的存在了。
江似觉得古怪,以欲念操控人,从未出过差错。
修士筑起识海,有一定抵挡之力,凡人却是没有的。
他操控凡人,易如反掌,可以叫凡人成为他的傀儡,可以遮蔽凡人的记忆叫旁人无法窥伺……
但偏偏方才他感应到陈家人与他的联系被切断了。
死了?
江似的眼眸中浮现出不快。
联系被切断后,他无法轻易元神附身。
无妄海风沙四起,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同掠过的疾风。
也许只是几息之间,江似便出现在了陈家后宅。
乌云蔽月,少年立在屋顶,俯瞰着熟睡中的陈家人。
他唇角带着笑,一双幽深的眸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是清灵血阵啊。
江似嗅着空气中留下的一丝淡淡血腥味,舔了舔唇角。
谢寒卿,又是你。
他留在陈家人身上的印记已经被斩断,此时若是再强行操控,会触发谢寒卿留在他们身上的清灵血阵。
江似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看来他刚刚安插的一批眼线,马上就不能用了。
江似脸上没有慌乱,没有焦躁,只一双冷沉的眼望进暗夜中。
月色冰冷,却映不进他的眼瞳半分。
***
今日是个艳阳天,冬末春初,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暖意。
宁竹从练武场退下来,一身是汗拿出自己早早准备好的雪梨饮,吸溜了一大口。
清甜不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舒服极了。
她喝了几口,听到旁边的弟子凑在一起讨论。
“……听说忘机真人带人改良了清灵血阵,现在只需要佩戴一个清灵血阵符,就可以避免被魔修侵吞神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给我们,我这段时间都不敢离开宗门,生怕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了。”
旁边不少弟子都在附和:“是啊,太吓人了……”
前几日谢寒卿意外发现魔修可以操控人的心智,于是各大宗门都展开了一场盘查,竟发现了不少被魔修入侵心神的弟子。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弟子修为都不低,甚至有几个元婴修士。
一时间人人自危。
清灵血阵可以有效切断魔修的控制,但这个阵法极为复杂。
若是只需要佩戴一个符箓,那便可以让大家安心了。
宁竹一边吸饮料,一边听弟子们闲聊。
关于清灵血阵……她恰好翻看到原著里的这一段。
清灵血阵是有效,但这个阵法需要取高阶修士的心头血来制作,刚开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供应上的。
而且她记得后来出了一件事。
白家一个长老堕魔,用他的心头血做成的清灵血阵符反而成为魔修的媒介,佩戴那一批符箓的弟子尽数堕魔,标志着这个符箓也不再安全。
所以后期各大宗门提防魔域提防得很辛苦。
毕竟那可是弃苍,数千年来魔域最强的魔尊。
当然那都是很后面的事情了,在血洗天玑山之后。
宁竹那时候还在不在这里都不一定。
不管怎么说,现阶段清灵血阵的确是防范魔修入侵的最有效手段。
“宁师妹。”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宁竹的思绪。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谢寒卿不知何时出现在练武场。
弟子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谢师兄来找谁?”
“那个,叫宁竹的,听说她同谢师兄私甚密……”
“不是个外门弟子吗?怎么能同谢师兄这般亲密……”
“够了!背后嚼人舌根算什么,都别说了!”也不知是谁出声呵斥。
宁竹常在练武场倒卖些炼丹炼器的材料,有时候弟子们也会从她这里买些丹药之类的,免得去幽冥集市再跑一趟。
魔渊开口后,许多材料价格都飞涨,宁竹给同门们的价格却维持着一个还算合理的范畴,不少人受了她的恩惠,这个时候也愿意出来帮她说话。
“不知道之前秘境中宁竹救过谢师兄吗?两个人关系好点怎么了,我看你们就是嫉妒……”
宁竹和谢寒卿结下“同心契”的事被刻意遮掩,众人并不知道,对外只说是宁竹机缘巧合救了谢寒卿。
议论纷纷中,宁竹坦坦荡荡起身朝着谢寒卿走去:“谢师兄找我有事吗?”
小仙君眼瞳淡漠,扫了众人一圈。
分明不掺任何情绪,但所有人都生出颤抖之意。
霎时鸦雀无声。
谢寒卿对宁竹说:“走。”
两人很快离开了练武场。
待到一片无人的开阔之处,谢寒卿才对宁竹说:“宁师妹,这个给你。”
小仙君摊开手掌,一只通体透亮的手镯静静躺在他手心。
宁竹下意识感慨:“好漂亮!”
这玉镯极细,玉质洁白剔透又细腻,里面像是晃着一汪极为清澈的水。
谢寒卿说:“玉镯里封印了清灵血阵,可以助你抵挡魔尊的控制。”
谢寒卿将玉镯递给她。
这玉镯触手生温,还蕴藏着丰沛的灵力。
似乎看出宁竹的犹疑,谢寒卿主动开口:“是用那枚凤和白玉簪改的。”
加了极星水魄而已,价值已经远超原来那枚簪子了。
只是谢寒卿不会告诉她。
宁竹有点惊讶。
“师姐的一番好意,收下吧。”
宁竹知道以白暮的性子,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她只好接过镯子,心里盘算着给白暮送个什么礼物。
白暮……死在了血洗天玑山的时候,她记得她是为了替谢寒卿挡剑而亡。
宁竹思索了片刻,眼眸一亮,有了!她要送她一件漂亮的高阶防御法衣!
至于到时候如何让白暮穿上,她可以拜托谢寒卿,让谢寒卿以自己的名义送给白暮,她定然不会拒绝的!
宁竹在心里将此事盘算清楚,没什么负担地收下了镯子,笑盈盈说:“多谢师兄,也谢谢白师姐。”
谢寒卿见她将手镯套在了左腕上,尺寸正好。
她右腕上,那条拘银链依然没有取下来,此时松松缠在少女白皙的腕骨上,很是刺眼。
谢寒卿垂眸掩下种种情绪,淡声说:“宁师妹,马上就是朔月,要麻烦你了。”
宁竹认真地点点头:“不麻烦的,这一次刚好可以验证噬魇兽的脊液有没有用。”
“……好。”
朔月就在几日后。
宁竹这期间一直在为去魔域做准备。
她后来又去了幽冥集市一趟。
幽冥集市鱼龙混杂,死人乃是常有的事情,殷娘和掌柜的死没引起任何波澜。
只是宁竹奇怪,那一日在背后出手相助之人到底是谁?
查不到便不查了,就当对方是殷娘的仇家吧,她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宁竹又去了一趟陈家。
这次陈野不在铺子里,听陈掌柜说陈野外出去寻找材料了,恐怕要几个月时间才会回来。
宁竹想,那便等她从魔域回来后,再当面向他道谢吧。
朔月的前一日,宁竹关起屋门,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她要带的东西。
她打算朔月过后就动身前往魔域。
各式各样的丹药法器铺满了小屋,凭借这些东西,她就是去归墟也不会生怯。
只是不知道这次从魔域回来后,这些东西还能剩多少?
赚钱不易,花钱容易啊啊!
宁竹暗自握紧拳头,还是得再努力搞钱!!
宁竹清点完物资,又去食舍吃了顿美美的饭,待到傍晚的时候,她挑了条小路去了谢寒卿的无咎洞府。
无咎洞府外布有结界,未经主人允许,在外面只能看到漫无边际的竹海。
今日是个好天气,霞光晚照,竹海蔚然,远山含黛,云雾缥缈。
谢寒卿的攀云峰视野极佳,站在此处能将整个天玑山都收之于眼底。
宁竹站在外面欣赏了一下美景,听到后面有人唤她:“宁师妹。”
宁竹转身。
白衣胜雪的小仙
君站在万道霞光中,眉眼清冷,美好得像是将融的雪。
宁竹弯眼笑道:“谢师兄,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谢寒卿只是轻声问:“用过晚膳了吗?”
宁竹点头:“在食舍吃了。”
谢寒卿将人带到竹林幽径中,道:“离子时还有一会,宁师妹先休憩下。”
很快他们来到庭院中,宁竹猝不及防看见亭子里琳琅满目的食物,惊得张大嘴。
灵炉上慢慢烘烤的是珠羽雉,片成薄片的飞溪鲈鱼也被摆成好看的形状,甚至旁边还放着点缀了西月莓的酥山……
这一桌子用的全是灵兽灵植,得花了多少钱啊!
宁竹忽然很后悔,她目光幽幽看了谢寒卿一眼。
谢师兄真是的,也不早说,这样她一定连中午饭都不吃,就等着来这里蹭上一顿!
当然……她现在也可以!
对上宁竹期盼的视线,谢寒卿说:“宁师妹先用一枚消食丸吧,但也莫要贪多,免得伤身。”
谢寒卿懂她!
宁竹摩拳擦掌,美美地又吃上了一顿。
直到星河倒转,夜幕低垂,她才揉着肚子起身。
吃到后面宁竹还从乾坤袋里掏出了她特地淘来的松木炭,这种炭烤出来的食物有种松木香,不要太好吃。
就是烤的时候烟比较大,宁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谢寒卿,在对方默许一切的眼神中逐渐迷失自我。
于是吃到最后,两人身上都沾染了一身味道。
宁竹抛了个法诀净身,谢寒卿忽然开口:“无咎洞府有客院,从未有人住过,宁师妹可以去沐浴。”
宁竹的确还保留着凡人的习惯,抛了法诀收拾还不够,她更喜欢洗个香香的澡。
于是宁竹欣然接受:“好!我去啦!”
换洗衣物乾坤袋里都有,当修士就是好!
可能是来替谢寒卿收拾的弟子摆放的,宁竹发现客院里竟然还有沐浴盐,味道和他身上的还挺像,是冷调的松木香。
宁竹洗了个香香的澡,身上都沾染了好闻的松木香。
她用灵力烘干头发,来到灵泉旁时,谢寒卿已经提前泡进水中了。
热气氤氲,小仙君清冷的眉眼被染上一分湿,透出几分脆弱感。
他和衣入池,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平日里看似清瘦,此时方知蛰伏在衣裳之下的是一副多么有力的身体。
谢寒卿抬眸看来,剔透的瞳孔掩映在蒙蒙水汽之下,好似起了雾的湖。
少了疏离,多了……色气——
作者有话说:这不发生点什么说不过去吧[三花猫头]
第43章
宁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忙摇头将奇怪的想法甩开。
她弯腰拿起早早放在一旁的噬魇兽脊液,对谢寒卿说:“谢师兄,马上就到子时了。”
宁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有点紧张。
“无碍, 宁师妹放心倒入便是。”谢寒卿的声音一如既往, 冷淡又平静。
宁竹的紧张一点点消散:“好。”
子时到了。
宁竹取了几滴噬魔兽脊液, 倒入了灵池。
据说这玩意儿劲大, 用量一定要小心。
无色无味的液体融入灵池中, 宁竹仔细盯着谢寒卿。
小仙君忽然闷哼一声, 额角青筋毕露。
池水清澈, 宁竹能看到谢寒卿是如何死死抓住自己的双膝。
想必很痛吧。
宁竹眉头紧皱,眼睛都不敢眨, 一动不动盯着他。
好在似乎噬魇兽的脊液起了作用,谢寒卿死死抓握膝盖的手缓缓松开, 颤抖的身子也一点点松缓。
宁竹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有作用!
然而下一刻,谢寒卿忽然睁开了眼。
小仙君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直勾勾看着宁竹。
宁竹有点疑惑:“谢师兄?你怎——”
一股凛冽的剑气席卷而来, 勾住她的腰,将她猛然往池中一带!
水花四溅,剑气小心护着她,将人揽到谢寒卿身前。
两人紧密相贴。
池水激得宁竹轻轻颤抖。
她浑身都湿了,被谢寒卿牢牢桎梏在怀中, 隔着薄薄衣料,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体温。
宁竹眼睫濡湿,清澈的水珠一滴滴往下滑落, 像是被吓哭了一般。
眼前的谢寒卿气息全然变了,根本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宁竹将胳膊横在自己面前,试图隔开两人的距离,声音也带上哭腔:“谢,谢师兄,是我,脊液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笼着少女的手臂微微收紧,也在颤抖。
清冷似雪的面容像是被灼热的阳光烘烤,几乎要融化成一汪春水。
谢寒卿鼻尖缀着一层细汗,眼前重影一片,少女微微扬起脸,纤弱白皙的颈,似乎一口便能咬断。
她紊乱的呼吸,身上缭绕的冷香,如同蚀骨毒药缭绕于鼻端。
经脉肺腑在沸腾,灼烧之意几乎要将他融化,连神魂都在颤栗。
她似乎哭了,用带着颤的声音轻轻唤他:“谢师兄,谢师兄……”
分明是乞求,却如同鹂鸟吟哦。
谢寒卿死死咬住舌尖,一遍又一遍默念清心咒。
血腥味散开的那一刹,他用剑气卷住少女的腰,将人往岸上送。
然而下一刻,谢寒卿瞳孔一缩。
宁竹指尖不知何时生出丝丝缕缕的红线,红线如同蛛丝,顺着谢寒卿的肩膀攀爬而上,挑开他的衣领,缠上他的腰腹,一直往下探去……
剑气溃不成军,宁竹跌落在池中。
她浑身都湿了,撑在池壁上,红唇微张,眼神迷离看着谢寒卿。
水珠顺着少女纤长的眼睫滴落,划过她泛着粉的脸颊,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无异于惊雷入耳。
她稍稍偏了下头,似乎很难受,用沙哑的嗓音唤:“谢师兄……”
红丝包裹住谢寒卿,如同情人的手在抚弄。
宁竹声音带上哭腔:“谢师兄……我好难受。”
没有人能看清谢寒卿是怎么靠近的,下一秒,他托住宁竹的后颈,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唇齿相缠。
分不清是谁更主动。
红丝攀上小仙君的每一寸肌肤,不停收紧,缠绕。
谢寒卿将宁竹死死笼在怀中,少女的腰弯折成一种惊异的角度。
谢寒卿的唇破了。
少女像是不知餍足的小兽,啃噬舔咬,要将面前之人吞吃入腹。
两人的眼神都已经失焦。
宁竹的衣带不知是何时散开的。
大片莹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红丝不满一般,缠上谢寒卿的衣服,啪的一声,小仙君的衣服被撕裂成万千碎片。
谢寒卿低垂眼眸,俯身,咬上少女的锁骨。
两人皆闷哼出声。
宁竹藕白的手臂无力地圈在谢寒卿的脖颈上,似是痛苦,咬着红唇呜咽。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飘起雪。
雪落下的速度极慢,晃晃悠悠悬在半空中。
雪花停顿片刻,忽然凝成一个白衣清冷的小少年。
小谢寒卿脚下踉跄,双指合并凝出剑气,直直往谢寒卿眉心刺去!
一瞬的清明就够了。
谢寒卿眸光冷肃,剑气将周身缠绕的红丝逼退,他抬掌击向宁竹的丹田处!
电光石火间,红丝全部收拢,宁竹被剑气缠绕着送到地面。
谢寒卿也从灵池中飞出,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两人挨在一起,齐齐昏迷过去。
小谢寒卿立在原地,看了两人片刻,又化作漫天飞雪,很
快消失不见。
宁竹再度醒来的时候,觉察到整个人都被厚实柔软的毯子包裹着。
她动了动手指,想起了那个荒唐的梦。
还好是梦。
宁竹缓缓睁开眼,忽然僵住。
头顶垂着青莲星月帐,旁边的鹤颈香炉中青烟袅袅。
这不是她的洞府。
宁竹猛然掀开被衾坐起身。
她想到什么,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一圈刺目的红,还未来得及消散。
宁竹眼前发黑,险些栽下榻来。
她坐在榻上足足缓了半刻钟,才慢慢平静下来。
冷静。
虽说出了点小岔子,但这不是还没到最后一步嘛,只要彼此都装作没发生,就没有问题!
宁竹到底是个现代人,虽然说穿书前刚刚结束高考,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但现代社会信息大爆炸,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
如果宁竹没记错,谢寒卿直到最后也依然是金刚不坏之身。
她只能庆幸,还好没有到那一步,不然罪过就大了!
宁竹整理好情绪,准备装作一切如常跟谢寒卿打个招呼,离开无咎洞府。
但在看到桌案上留下的信笺后,她整个人都裂开了。
谢寒卿字如其人,金钩铁划,飘逸大气。
……如果忽略上面的内容。
“宁师妹,容我稍作准备,择日便与你结为道侣。”
宁竹在原地僵持了足足五分钟,才见鬼似的丢掉信笺夺门而出。
谢寒卿并不在洞府中。
宁竹一口气跑到入口处,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走了不太好。
她从乾坤袋里掏出笔墨,唰唰写下一封信。
大意就是希望谢寒卿把这个事情忘记,她不在意,两个人以后还是以师兄妹的身份相处,现在她有事要下山一趟,可能要很久之后才回来。
宁竹没敢用传音符。
以谢寒卿的速度,恐怕收到传音符的下一刻就能赶过来了。
虽说不在意……但宁竹现在也不好意思见他。
抱着人家又啃又咬吃干抹净的,怪尴尬的。
宁竹想了想,又心虚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上好的伤药。
嗯……她记得咬得挺狠的,希望谢师兄不要被别人看出端倪啊!!
宁竹麻溜地回了洞府,鬼鬼祟祟把东西收拾好,门一锁,转头就下了山,朝着无妄海的方向赶去。
梦京,穹苍仙阁。
已是初春,路边犹然残雪未消,落凰花大片大片开着,整座城池都被掩盖在一片烈焰般的火红中。
寒卿剑无声掠过落凰花树,降落在碧落台。
碧落台已经许多年无人住过,哪怕有人定期清理打扫,也依然透着一种荒芜之感。
谢寒卿径直走到后院,掌心贴上墙壁上的九头兽首,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一道暗缝开启。
谢寒卿垂眸走入暗室。
室内并未掌灯,却被各式各样的宝物映亮。
谢寒卿的目光无声从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上划过。
高阶法器,丹药,法衣,剑经,甚至是灵石应有尽有,这里的东西随便拿一些出去,便可以养活一整个小宗门。
宝物上积了灰,谢寒卿施诀拂过,再挥袖,所有宝物都被收入乾坤袋中。
暗室失去光源,霎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谢寒卿便在黑暗中无声伫立了片刻。
这些……都是当年母亲从姜家带过来的嫁妆。
母亲被掳走后,这批宝物也不翼而飞,谢凌风这些年一直以为是母亲卷走了这批的宝物,却不知,这些东西自始至终都藏在碧落台。
藏在了一个只有他和母亲能打开的地方。
谢寒卿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动这批东西,但现在……
想到少女抓着灵石偷笑的表情,他的眉眼稍稍温和了些。
既然要与她结为道侣,自然是要竭尽所能。
他不是一个挥霍的人,这些年也攒下不少身家,加上这些……应该够了。
谢寒卿拢住乾坤袋,转身离开碧落台。
谢寒卿已经许久没回梦京。
当谢凌风出现在面前时,他并不惊讶。
整个梦京都在他掌控下,他发现自己回来了也很正常。
谢寒卿不咸不淡行了礼,欲要离开。
“站住。”谢凌风声音阴沉,“回来一趟就要走?你回来做什么?眼里还真是只有天玑山,没有谢家!”
谢寒卿声音很淡:“梦京有谢家主坐镇,自然不需担心。”
谢凌风冷笑:“你是天玑山的弟子又如何,别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谢家的血!”
小仙君眼眸剔透冷淡,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踏上怀卿剑离开。
谢凌风遥遥看着消失在落凰花林中的谢寒卿,拂袖一扫,一株双人合抱的落凰花应声而倒,激得尘土飞扬。
他眼神阴翳,面部肌肉微微抖动着。
谢寒卿速度极快,冷冽寒风将衣袖鼓动得烈烈作响。
他整个人便好似天际随风飘舞的一片雪,随时随地可能消散在云间。
“寒卿!”忽有人从身后唤他。
谢寒卿速度稍稍放慢,姜思无赶上来大笑道:“听说方才你和谢家主大吵了一架?”
谢寒卿只是淡淡看着前方:“表兄来梦京做什么?”
姜思无见他不想提,便岔开话题:“是来商议清灵血阵的改良。”
“这阵法到底是要高阶修士的心头血为引,那么多弟子都需要,一时也制作不过来,前几天我在南陵遇到白暮,她说白家在尝试改良清灵血阵,想在符箓中封存剑意来代替高阶修士的心头血。”
“只是你也只知道,剑意也不是人人都使得出的,你们梦京高阶剑修居多,我便过来问问谢家主能不能借些剑意。”
他摊摊手:“只是不巧,正好碰见谢家主大发雷霆呢,老虎胡子摸不得,我还是改日再来一趟吧。”
谢寒卿看他一眼。
姜思无便这么笑盈盈地瞧着他。
谢寒卿抬手,数道气流在指尖飞窜,惊扰流云。
他将厚厚一沓符纸递给姜思无:“这些剑意,表兄且先拿去试。”
姜思无坦然收下:“那便多谢寒卿了。”
解了燃眉之急,姜思无此时有闲心问:“我倒是好奇,你和谢家主是为什么争吵的?把他老人家气成那样。”
谢寒卿没有回答。
姜思无又说:“你啊你,到底是谢家人,没必要搞得如此僵硬。”
怀卿剑速度加快,把姜思无甩在了后面。
姜思无摇头笑了下,加快速度追上去:“诶!等等我!”
两人很快到了天玑山下。
谢寒卿停在半空中:“我到了。”
姜思无笑着说:“我知道。”
谢寒卿掀起眼帘:“表兄为何要跟着我。”
姜思无啪一声打开折扇,在手中晃了晃,一双丹凤眼眯起来:“寒卿,你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
谢寒卿微微怔了下,他……有那么明显么?
姜思无用折扇点了点他的肩:“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回梦京?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谢寒卿难得没有反驳他。
他只是调转方向,朝着攀云峰飞去。
姜思无握住折扇,勾起唇角。
得,他不说,他跟上去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降落在无咎洞府前。
云霞灿漫,竹海涛声一片,与他离开的时候无异。
谢寒卿抬手拨开薄雾,脚步有些仓促,姜思无紧随其后,他也没阻止。
与宁竹结为道侣的事,他无需请示任何人。
但这个时候……或许他心底也希望有一个所谓的亲人可以见证。
短短一段路,谢寒卿却想了许多。
想他在魍魔谷与她的初遇,想在炎陵庄他们并肩对付红丝,想秘境中那场无人知晓的幻梦,也想到昨夜……
已经能看见院门了。
门匾之上“无咎”两个字游龙走凤,飘逸大气。
谢寒卿却在想,这两个字乃是他上山之时师尊为他写下。
寓意深长,却不够柔和。
待她住过来,还是改一个名字为好。
叫尽欢,还是岁喜?
……罢了,还是让她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谢寒卿抬手推开了院门。
院里廊庑曼回,精致典雅,却失了一点生气。
谢寒卿想起宁竹洞府门前那些生机蓬勃的植物,又觉得该在院中种一些植物。
流樱花花开时如同粉雪,她应该会喜欢。
谢寒卿一步步朝着屋子走去。
屋门半掩,看来她已经起身了。
走时
给她备下了一些茶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姜思无跟在谢寒卿身后,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院落里并没有人,寒卿怎么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谢寒卿的指尖触上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一刹,因为太过紧张而被蒙蔽的感官忽然清明起来。
屋里没人。
谢寒卿的心脏重重往下沉。
捏住门环的手微微泛青,神识如同海水铺开,将整个无咎洞府都包裹起来。
没有她。
宁竹……已经离开了这里。
谢寒卿僵硬地转动了下眼珠,看到了桌案上一枚小小的白瓷瓶,还有下面压着的那封信。
姜思无已经觉察到不对劲:“……寒卿?”
信笺飞来,白瓷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姜思无盯着谢寒卿的背影。
所有情绪都消失了,面前之人似乎变成了一具傀儡,无悲无喜,无怒无惧。
信笺化为齑粉。
姜思无试探着开口:“……寒卿?”
小仙君沉默不语,只有风轻轻拂动着门扉,发出吱呀轻响。
许久之后,谢寒卿回过头来:“我有事需要下山一趟,表兄还请自便。”
眼前之人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仿佛方才姜思无觉察到的不对劲都是幻觉。
姜思无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那封信?”
谢寒卿淡声说:“没什么。”
姜思无知情识趣,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你……”
他到底是没说出口,他这个表弟,自幼便是这么一副模样,情绪鲜少外露。
姜思无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谢寒卿目送姜思无消失在竹林中。
他枯站许久。
风摇竹动,喧然一片。
一片竹叶被风打落,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一点刺痛感,谢寒卿才缓缓抬眸。
小仙君冰雪琉璃般的眼眸更为冷淡,仿佛一丝情绪也无。
他忽然动了,如同一道风,拂过琼林枝头,刺破天际流云,整个人几乎要与浅淡的天色融为一体。
宁竹的洞府。
门前落花被惊扰,在地上轻轻打起旋儿。
门锁应声而落。
谢寒卿踏进屋中。
整洁,有序,常用的东西都还在。
小仙君紧绷的背脊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到靠墙的衣橱上。
昨夜荒唐,那些衣物都被他统一处理得干干净净。
谢寒卿伸手打开了衣橱。
天玑山掌门首徒,修真界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便这么面无表情地从衣橱中取出了一件小衣。
淡粉色,像是流樱花根部最浅淡的颜色。
形状……有点奇怪。
寻常女子的小衣是这样么?
手中的小衣布料稀少,胸部微微隆起。
让他忽然想起昨夜水中,被淋湿双翼的雏鸟握在掌心时的绵滑。
谢寒卿垂下眼眸,掩住燥意。
松风水月的小仙君低下头,将小衣拢在掌中,仔细嗅闻。
属于宁竹的气息缭绕在鼻端。
谢寒卿掀起眼帘,瞳孔忽然微微变红。
眼前视野变了。
无数道深浅不一,颜色各异的气体飘浮在周围,似乎周遭一切都是由这些气体所构成。
小衣之上缭绕着一缕淡淡的粉色,如同丝线,缭绕到远处。
谢寒卿的视野便随着这缕丝线一直往远方延伸。
越过天玑山,穿过幽冥集市,最后指向一个地方——无妄海。
谢寒卿闭上眼。
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小衣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如同红梅绽开。
谢寒卿抬起手背,擦去唇边的血渍。
小仙君瞳孔的红在一点点褪去,冷白如玉的脸颊上沾了血污,生出莫名的妖冶感。
没有人知道这位仙门首徒是如何学会这么多禁术的。
谢寒卿正欲将小衣销毁,动作忽然停滞。
小衣溅上了他的血。
禁术仍未彻底消退,他看见一缕黑色的气体与粉色交织缠绕在一起。
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气息。
谢寒卿微微拢起手掌,将小衣抛入了乾坤袋。
他足尖轻点,踏破残月,朝着一个方向直直追去。
女孩子在此事上羞涩是正常的。
没关系。
他来找她便是——
作者有话说:嘿嘿
第44章
无妄海整日弥漫着吹不尽的风沙。
若无人相引, 进了这片沙漠的人,轻易便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宁竹已经在无妄海边上徘徊了好几个时辰了。
她相信陈野没骗她,只要敢进无妄海,魔尊很可能会听到你的心声。
但……万一陈野一家人只是运气好呢?
宁竹可没忘记原著里是怎么描述这位魔尊的。
恶贯满盈, 杀人无数, 暴戾恣睢, 阴晴不定。
怎么看都不是个能轻易招惹的主。
宁竹纠结啊。
她来魔域只是想找人, 想确认她的朋友们还有没有活着。
跟陈野家人那种破釜沉舟的心态自然不同, 魔尊真的会搭理她吗?
万一一个不开心, 把她也变成魔修怎么办?
宁竹哆嗦了下。
众所周知, 魔修最后可没什么好下场,谢寒卿可是带人屠尽了魔域老小。
还是草率了。
宁竹找了块岩石蹲在上面, 愁眉苦脸。
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宁竹毛骨悚然,飞快跳到岩石后面, 握住流烟剑。
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 一身陈旧的黑衣,连脸都被黑色的布条缠绕起来,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睛冰冷而麻木。
宁竹掏出一个防御法器,转身就要跑, 对方忽然开口:“你是天玑山的弟子吧。”
“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找人帮忙,刚好看见你在这里。”
方才的慌乱过去后,宁竹这才发现,对方身上没有魔气。
……他是修士?
宁竹回头。
少年约摸才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指了指宁竹的腰带。
宁竹懊恼地揉了下头发,真是百密一疏, 这根腰带是天玑山发放的,尾部会有一枚蝇头小字,乃是“天”字的刺绣。
宁竹要来魔域, 自然换了一身行头,只是没想到随手抓取的腰带暴露了身份。
这少年实在是敏锐。
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问:“需要帮什么忙?”
少年直视她的眼睛:“你想进魔域,对吗?”
宁竹不正面回答:“要帮什么忙?”
少年说:“我可以带你进去,报酬是需要你帮我去珠玑阁买三枚碧血回春丹。”
宁竹眼角一跳。
碧血回春丹的确只有珠玑阁有,因为这味丹药需要用到天玑山特有的碧落莲,而这种莲花只有掌门所在的绝云峰才有。
因为稀少,所以碧血回春丹十分昂贵,一枚要十五万灵石,这少年开口就是三枚……
他衣着陈旧,却舍得花那么多灵石,想必是有十分在意之人垂危,需要用这丹药续命。
不过凑巧的是,宁竹不仅有,还足足囤了五枚。
毕竟这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宁竹面上没露出任何端倪:“你很奇怪。”
少年的眼眸微微一动。
宁竹:“既然你有钱买碧血回春丹,完全可以去天玑山附近找一个弟子帮你代买,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作为修士,你又为什么可以自由进出魔域?”
少年朝她摊开手,把蒙脸的布条稍稍揭开了一点。
宁竹瞳孔一缩。
少年的脸上……有许多黑色的刺字。
……他是个堕修。
他又蜷起袖角,宁竹看到他手臂上有着深浅交叠的咬痕。
“我的确是修士,但我已经被宗门除名。”
“我带着姐姐逃到这里,现在离不开无妄海。离开无妄海,秘术会破,我的姐姐就会死掉。”
宁竹曾在宗门典籍中看到过记载,堕修和堕落为魔的修士不同,堕修还是修士,他们曾犯过滔天罪孽,被宗门除名,人人得而杀之,
就连魔修都会看不起这种人。
难怪他没办法找到天玑山弟子帮他买药。
他能逃到魔域,还能自由进出的话,说明他的姐姐应该是个魔修?
这些年他是在以自己的血肉饲养一个魔修?
宁竹的直觉在告诉她,最好赶紧远离眼前这古怪的少年,都是堕修了还能是什么好人不成?
但……宁竹再度对上了他的眼睛。
冰冷而麻木,只有被生活敲断脊骨碾成烂泥的人,才会是这样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宁竹忽然想到了殷长老。
殷长老是一个好人,却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丧命。
一个甘愿用自己的血肉饲养亲人的堕修……
少年似乎觉察到她的犹豫,忽然跪了下来。
宁竹吓得往后一跳。
少年用那双平静的眼看着她:“求求你,你是这些天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修士。”
宁竹沉默了下:“有很多修士来这里?”
少年点头:“成为魔修,也是变强的一种途径。”
宁竹忽然摊开手掌:“你要的碧血回春丹,我这里有。”
少年呼吸急促起来:“我可以加钱。”
宁竹收起丹药:“你带我进去,到魔域后我就把丹药给你。”
“好。”少年起身,将手中的剑柄递给她:“抓住它。”
少年的剑似乎用了很久也没有保养,剑鞘上很多地方都被磨损了。
宁竹敢只身前往魔域,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在握住少年剑柄的那一瞬,她便召出了千里遁地符捏在手心。
价格高昂的顶级符箓,她也只买了两枚。
若有危险,她可以第一时间捏碎符箓,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宁竹感觉自己没入了一汪沙海,风沙迷眼,叫人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周身之人。
唯独手中冰凉的剑柄提示宁竹,少年还在。
也不知走了多久,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到了。”
宁竹感觉身子一轻。
魔域的夜幕似乎也比旁的地方浓重几分,入目是连绵不绝的灯火,灯火欲燃,空气都波动着,震颤着。
膀大腰圆的壮汉将娇柔的女子扛在肩头,色彩鲜艳的长蛇盘旋在蒙面男子的肩膀上,咝咝吐信。
一切都是狂乱,无拘无束的,就连檐下悬挂的骷髅骨撞击时发出的声响都清脆悦耳,如同风铃。
有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宁竹身上。
少年提醒她:“你太干净了。”
宁竹迅速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通体漆黑的披风,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漆黑的披风下探出一只白皙的手,上面放着三枚圆滚滚的丹药:“碧血回春丹。”
宁竹说:“谢谢你带我进来,一枚我算十二万灵石给你吧。”
她现在身家颇丰,这点让利也不算什么。
少年瞳孔微微一缩。
他沉默片刻,还是数出四十五枚高阶灵石递给她。
宁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
厚厚的茧,手指上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宁竹取走四十枚灵石,将他的手掌推回去:“剩下的当你的引路费。”
她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少年站在原地,缓缓将那五枚灵石握紧。
他的肩在轻轻颤抖,片刻后,少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朝反方向离开。
宁竹一直捏着那枚千里遁地符。
她将自己遮掩在披风后,暗暗观察着四周。
不过短短数月,魔域竟然已经发展到这般规模了。
修真界干活的效率向来很高,毕竟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术法来解决。
宁竹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房屋间,惊讶地发现魔域修士竟不少。
不是魔修,而是和她一样的修士。
但这些修士都面带戒备,每每有人路过,都会握紧手中长剑。
宁竹猜测或许这些修士和那个带她进来的少年一样,都是陪着被魔气侵染的家人来到魔域的。
宁竹甚至还遇见了一家子凡人。
那家人蹲在门前的小溪里洗菜,宁竹路过时,最边上的婆婆忽然站起身,握住手中的菜刀,戒备地盯着她。
宁竹忙离远了一点,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但这番动静还是惊扰到了屋子里的人,中年男人抱着一个不过三五岁的小孩走出来:“娘,怎么了?”
宁竹这才注意到,男人怀中的孩子俨然已经被魔气侵染,他咬着手,直勾勾地盯着宁竹看。
直到宁竹走远,那家人才放松警惕。
男人说:“夜里不安全,天黑就别出来了。”
老婆婆摇头:“得抓紧时间备菜,凌晨就要起来揉面剁馅,天一黑就歇息,哪来得及?”
男人道:“娘,小安,小宁,你们辛苦了。”
两个小孩齐齐摇头:“爹,你好好照看弟弟就是。”
老婆婆叹气:“小福现在魔气暴动,也只有你这个跟着修士学过几天的能管得住,你且好好照看小福,赚钱养家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男人扶住老婆婆:“待小福大些,我便寻人教他修炼,好掌控自己体内的魔气……”
尾调忍不住带上了些哭腔。
老婆婆拍了一下他的背:“阿燕拼命生下来的孩子,我们自然要好好待他。”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我们已经平安到了魔域,好好做事,自然会有活路,好过在修真界被修士打杀。”
男人抹了把眼泪:“……是啊,还有活路。”
眼前所见越发颠覆宁竹对那位魔尊的认知。
原著里写他暴虐无道,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样啊?
好吧,或许原著是以男主的视角展开的。
立场不同,总有偏差。
宁竹只是没想到,昔日对魔修避之不及的凡人,如今竟会把魔域当作活命的地方。
也就是说,魔尊弃苍御下严格,应当是不允魔修随意伤害凡人和修士的。
宁竹溜达了一圈,这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城池比想象中大,一时半会也逛不完。
人生地不熟,宁竹打算先熟悉一下,再打听江似和曲亦卓的下落。
魔域很热闹。
一直到半夜,街上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宁竹甚至不小心撞见一个女子衣衫半褪,被两个男人扛在肩上,发出娇媚的喘息。
女子看见宁竹,不仅不惊慌,还笑着问一句:“小妹妹,要不要一起来?”
宁竹吓得落荒而逃。
作者设定里这个世界没有合欢宗啊啊!
宁竹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开外,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抚了抚狂跳的胸口,靠着墙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孤冷,一如天玑山的月亮,平等地照耀着这片大地。
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在此时一点点平静下来。
这里……似乎比想象中好上很多。
如果这样的话,江似和曲亦卓如果还活着,会比想象中过得好吧?
宁竹背脊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低头笑了下。
魔域是有客栈的,但宁竹不大敢住。
虽说这里有修士,但她倒也没胆大到敢只身一人住到魔修开的客栈里。
宁竹找了个城郊的小树林,布下结界,掏出一只食盒。
食盒里装了两菜一汤,还有一大碗喷香的白米饭。
宁竹夹起一块烧得鲜红油亮的红烧肉塞到嘴里,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乾坤袋里时间静止,囤饭菜简直不要太方便。
宁竹这些时日陆陆续续准备了很多这样的熟食。
她记不清魔尊血洗天玑山的具体时间,但应该就是在这一两年了。
如果到时候她顺利逃走,应该也只能像现在一样躲躲藏藏。
结丹是不用想了。
宁竹对自己的资质还是很有数的,不能辟谷,就要尽量准备足够多的吃食。
吃完饭施了清洁咒,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柔软的毯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宁竹只是筑基修士,比凡人体力强上许多,但也需要休息,她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其实她也囤了个芥子屋,打开后里面起居洗漱之处应有尽有,是她为以后逃亡准备的。
但现在是在魔域,宁竹担心自己布下的结界会被修为高深的魔修看破,所以打算低调行事。
好在这条睡毯也很舒服,这毯子是她找人定制的,有点像她世界里的睡袋,轻软保暖。
宁竹窝在绵软的毯子中,很快睡着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
林间树叶哗啦作响。
一道暗色的影投在地上,无声越过结界,停在宁竹面前。
树影摇动。
影子动了,纤细的足肢张牙舞爪伸出,笼住宁竹的口鼻。
“欢娘。”
少女回头。
月色盈盈,她的五官很美,只是许多地方在溃烂。
少女上半身是人身,但下半身却是丑陋的,覆盖满黑毛的足肢。
欢娘开口问:“无烬,怎么了?”
被唤作无烬的少年,正是白日里带宁竹进魔域之人。
无烬沉默了片刻,道:“放过她,可以吗。”
少女抬起足肢捂住嘴,咯咯笑起来:“无烬,你心软了?”
无烬冰冷的眼眸微微波动:“……她是个好人。”
“好人?”欢娘嘻嘻哈哈笑着:“好人就不该死吗?”
“你别忘了你姐姐是怎么沦落至此的。”欢娘眼睛瞪得很大,眼睛周边的腐肉在往下掉落。
“那些所谓的好人,在我堕魔后恨不能把我碎尸万段!”
“若不是为了躲避他们掉入妖窟,我会变成如今这幅鬼样子吗!!”
足肢在地上哒哒作响,尾端泛着森然的冷光。
欢娘冷冰冰说:“你要是心软,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她骗进魔域。”
无烬慢慢垂下头,那双眼睛又变得麻木而冰冷。
欢娘抬起一节足肢,朝着宁竹眉心刺去。
血珠迸出。
那一瞬,魔宫中的江似猛然抬起眼。
……是宁竹的气息!!
与此同时,白色的蛛丝缠上了宁竹的身体。
蛛丝缓缓将少女的衣裳溶解,贴上了她的皮肤。
宁竹腰上系着的那条黑金纹路腰饰发出黯淡的光,很快被蚕食为丝丝缕缕的布条。
少女甜美的气息在暗夜中溢出。
欢娘的足肢快速敲击着地面,她冷笑道:“竟然用了高阶隐匿法器,若非无烬的剑柄上沾了我的毒液,还真找不到你。”
蛛丝缓慢生长,将宁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点白皙指尖也被包裹住。
欢娘在尖笑:“好久没尝到这么鲜美的猎物了……”
无烬盯着地面扭曲的影子,忽然抬手拦住她:“欢娘,吃我吧。”
欢娘只是不耐烦地推开他,在欢娘继续吐出蛛丝之际,没有人看清那缕红丝是怎么冒出来的。
它速度极快,冲破蛛丝束缚,如同捕猎者主动出击,撕碎包裹成茧的蛛丝,反客为主缠上了欢娘的足肢!
欢娘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这,这是什么?!”
她吐出更多蛛丝,释放大量毒液妄想吞噬宁竹,然而没有作用。
红丝拧断了她的一条足肢,两条足肢……
欢娘发出惨叫,切断蛛丝急急往后退,想要逃跑。
然而红丝如同蛰伏的蛇,飞快窜出,将她的足肢一一咬断。
欢娘痛苦得挥舞着残肢,地面被抓出一道道深刻的痕,她扭动着身躯,面容因为惊恐而扭曲。
红丝还在源源不断缠绕而上。
欢娘的眼珠瞪得越来越大,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
无烬依旧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颊上沾了欢娘的血,看上去更加苍白疲惫。
欢娘喉咙里嗬嗬作响:“……无……烬……”
欢娘眼眸中迸发出仇恨。
血脉相连的亲人又如何?他是不是也一直想叫自己去死!!
足肢忽然爆起,直直朝着无烬的心脏刺去!
就在刺破他皮肤的那一瞬,忽然有红丝将足肢牢牢缠住。
宁竹虚弱的声音响起:“……快,快跑啊。”
无烬瞳孔一缩。
欢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属于人类的五官扭曲,掉落,硕大如球的眼珠冒了出来!
一只丑陋的蜘蛛几乎遮天蔽日,摩擦着新长出的足肢,要将宁竹狠狠刺穿!!
无烬张开双手挡在了宁竹面前。
风声停滞。
欢娘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忽然响起闷闷的爆裂声。
丑陋的蜘蛛化作血雨,噼里啪啦坠落。
一道无形的力量挡在宁竹上空,将那些腥臭的液体拦下。
天际孤月高悬。
宁竹看见一道清瘦的影朝她落下。
他面覆鎏银,满头银发在空中飞舞,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呢?宁竹头很痛,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失去意识前,她死死抓住腰侧的乾坤袋,心想,没有人来救她,她也不会死。
还有好多法器没用呢。
第45章
魔宫外。
黑色魔气散开, 白晚擦掉手上的血,从魔气中走出来:“怎么?听说魔尊带回来一个女人?”
曲亦卓:“你不是在办事么?”
白晚笑:“几个不听话的杂碎而已,不费力。”
见她要往殿内走,曲亦卓伸手拦住她:“魔尊不许任何人进去。”
白晚嫌弃地拍掉他的手:“我就看一眼, 魔尊现在又不在。”
她化作一阵黑雾, 如同风刮进殿中。
曲亦卓跟着回过头。
有屏风遮掩, 他什么也看不见。
方才魔尊回来的时候, 将人捂得严严实实, 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他觉察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白晚拂过珠帘, 进了内殿。
整座魔宫都是冰冷黑沉的色泽,偏偏这一间宫殿是温馨的。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 漂亮剔透的珠帘微微晃动,桌案上甚至放着一只白瓷梅瓶, 瓶子里的云英花还带着露珠。
榻上睡着一个少女, 脸颊瓷白,长睫微垂,柔软的发披散了满肩。
白晚怔了一下。
这个人……为什么有点眼熟?
她化为实体,走上前, 抬起手戳了下她的脸。
“别碰她。”
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白晚一跳。
她往后退,才发现角落里放了一只金色的笼子。
一个一身黑衣,黑色布条蒙脸的少年垂着眼,盯着地面看。
白晚觉得奇怪:“你是谁?”
少年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只是呆呆看着地面。
白晚这才发现, 少年身上缠绕着几缕极细的红丝,而那些红丝……
竟与榻上的少女指尖相连。
这是什么?
白晚用剑尖挑起一缕红丝。
红丝如同活了起来,缠上白晚的剑尖。
白晚正要斩断红丝, 忽然脸色一变,化作一阵黑雾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重重跌到地上。
面覆鎏银的江似冷声说:“我没有允许任何人进来。”
白晚轻轻颤抖着:“……魔尊,我去领罚。”
榻上的少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白晚盯着魔尊层层叠叠的袍角,头垂低,不敢偷看。
江似忽然说:“滚。”
白晚如蒙大赦,起身飞快离开。
笼子里的无烬抬起头,用冰冷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原来你就是魔尊。”
江似没有理会他,他径直走到榻边,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
宁竹中了鬼面腹蛛的毒,需要鳐灵蛇血方能解毒,他方才出去,便是去寻找蛇血。
宁竹睡得不大安稳,眉头蹙起,手指勾起,随时准备攻击什么人似的。
江似的目光落在与她指尖相连的红丝上。
他眼角直跳,碍眼。
他本想杀了那少年,只是宁竹一直在用红丝保护他,江似不小心斩断一缕红丝,宁竹竟痛得轻轻颤抖。
红丝与她已成一体,伤害红丝便是伤害她。
江似只能将两人一并带回来。
江似阴沉着脸将鳐灵蛇血喂入宁竹口中。
蛇血腥味重,宁竹下意识抵触,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江似抬手替她抹掉。
瓷白脸颊上,殷红被人揉开,泛出几分妖冶。
江似取出绢帕,替她细细擦干净。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无上珍宝。
江似在榻边坐了很久。
直到宁竹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他才起身。
无烬垂头盘坐在笼中。
江似停在他面前。
无烬忽然被一缕魔气缠绕着,被迫扬起脸。
缠绕在他脸上的黑色布条化为齑粉。
一张清隽漂亮的脸出现在面前。
……如果忽略他脸上的刺字。
江似看着他脸上的刺字,饶有兴趣:“你是天玑山弟子。”
如果他没记错,在犯下大罪的堕修脸上刺字,乃是百年前施行的政策。
清虚真人向来伪善,当上掌门后废除了刺字之举,只将堕修逐下山去。
所以眼前这少年,百年前便已经离开天玑山了。
无烬垂着眼,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江似勾起唇角:“说说你是怎么被逐出师门的。”
无烬沉默不语。
江似挑眉:“那说说你为什么会跟她认识?”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江似没有耐心地闯入了他的识海。
无烬的识海,是一片火光冲天的荒原,大火不眠不休地焚烧,绿草发芽,又很快枯萎,被焚为灰烬。
人的记忆很长,但无烬的记忆枯燥而无聊,一眼扫过去,竟是十年如一日。
无烬生在一个贫苦人家,他出生不久后,父母遭遇妖兽袭击双亡,是姐姐欢娘拖着被妖兽重伤的身子含辛茹苦带大他。
七岁那年,无烬觉醒灵根,他天赋异禀,区区百日便自行迈入练气期,成功拜入天玑山。
时任掌门道宇真人慧眼识珠,将他收入门中。
无烬只用了七年时间便已结丹,堪称天才。
在他前几年拜入师门的师兄严琅出身自蓬莱岛,入师门十年,却迟迟无法结丹。
欢娘这些年汤药不离身,无烬为了欢娘的病省吃俭用,永远穿着洗得发白发旧的衣裳,用着破破烂烂的剑。
但在慕强的修真界,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旁人只知掌门座下的天才弟子无烬,不知蓬莱岛公子严琅。
严琅心生嫉妒,千方百计寻来一件蕴藏魔气的法器送给无烬,想要让无烬被魔气侵染堕为魔修,被驱逐下山。
这是少年第一次收到来自师兄的善意。
他欢喜地带着法器下了山,想要给姐姐看,却在那一日,魔气倾泻,欢娘堕魔,被村人发现后追着她打杀。
无烬眼睁睁看着欢娘掉入妖窟,被鬼面毒蛛侵吞。
为救欢娘,无烬几乎耗尽修为,欢娘活下来了,却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欢娘需以人的血肉为食。
无烬四处搜存尸首饲养欢娘,直到一天夜里,欢娘妖性暴动,回到了当初他们生活的那个小村子,将整个村子的人都吞吃入腹。
事情很快被人发现,严琅亲自带人诛妖,为护欢娘,无烬拔剑相向,刺伤严琅,拼死换得欢娘逃走。
道宇真人亲临,废除无烬的灵根,将他逐出师门。
无烬成了堕修。
他下山那一日,严琅笑盈盈来送他。
眼前已是废人,严琅不介意再刺激他一下:“你可知道你姐姐为何会有那么强的妖力?”
他说:“那是因为,我隔三差五便遣人送去活人,给你姐姐加餐啊。”
严琅到死也没想到,一个灵根被废之人,是如何暴起夺过他的剑,一剑捅穿了他的心口。
此后的记忆便如同遮掩了一层无尽的风沙。
他带着欢娘四处躲藏。
渐渐的欢娘妖力越来越强大,他已是废人,不再控制得了欢娘。
昔日天才少年,如今已沦为妖魔的帮凶。
江似无聊地翻看着他的记忆。
从愧疚痛苦,到麻木不仁,如同一滩死水。
直到宁竹出现。
江似不悦地抿起唇,看着记忆里宁竹拉住他的剑柄,又给他留下五万灵石。
江似冷笑着退出他的识海,魔气缭绕,将他周身缠住。
“忘恩负义之人,不配脏了我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依然缠绕在无烬周身的红丝上,唇角紧抿。
待宁竹醒了,红丝撤去,他便把他丢到蛇山,让他尝尝被毒蛇一口一口咬死的感觉。
“让她吃了我。”无烬忽然开口。
无烬抬起头,麻木的眼瞳中微微漾起别样的光泽:“让她吃了我吧。”
魔气化作万千把利剑,锐利得割破了无烬的皮肤。
滴滴答答的鲜血坠落。
江似阴森森盯着他:“你是什么东西?”
无烬的脸上鲜血蜿蜒,狼狈不堪。
他仰面看他:“吃了我,可以拥有更长的寿命。”
江似瞳孔一缩。
一件被忽略的事情倏然浮现在眼前。
无烬百年前灵根被废,已形同凡人,那为何他如今还保持着少年的模样?
无烬沉默片刻,开口道:“在我被逐出师门的第二年,我和欢娘吃了一只奇怪的野兔。”
他回忆着:“那兔子足有野猪大小,生有异瞳。”
“那天吃下野兔后,我和欢娘足足沉睡了十日之久,醒来后……”
“仿佛换了一具身子。”
欢娘的人身和鬼面毒蛛相连的地方其实时常在疼痛,吃下野兔后,却再未痛过。
而且鬼面毒蛛寿命往往只有五十余年,欢娘乃是半人半妖,他早已做好准备她活不了太久。
但他们都存活了百余年。
直到近年,欢娘妖力流失得厉害,身子才开始出现腐败的迹象。
无烬又重复道:“……幻娘已得解脱,是我对不起她。”
“让她吃了我吧。”
一滴血珠飞到江似面前。
江似伸出舌尖舔了下……似乎比寻常人的甘甜一些。
江似居高临下看着他。
宁竹怎么会吃得下那么恶心的东西,既然他这具身子特殊,倒不如将他炼化到宁竹的躯体中。
这样也免得宁竹亲自下口。
他轻笑了下:“如你所愿。”
无烬身边的笼子倏然消失。
只是红丝却缠绕得更紧了,似乎要拽住他不让走。
江似眼眸微动,转过身,缓缓朝着床榻走去。
衣摆层叠,银刺腰封将江似的腰肢收得很紧,更显背脊宽阔。
只是短短数月,少年便已抛掷青涩。
他停在宁竹榻边。
那双幽深如墨的眼透过面具,沉沉看着她。
宁竹呼吸节奏乱了。
果然在装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忽然笑了一声。
宁竹缓缓睁开一只眼。
对上那张精美繁复的面具,宁竹先是愣了一秒,才猛然翻身下榻,伏跪在江似面前。
宁竹双肩颤抖:“求魔尊高抬贵手,放过他。”
她在害怕。
江似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紧张……不甘。
她和他近在咫尺。
她却在为了另一个人哀求他。
甚至……她还在害怕他。
江似扯了下嘴角:“你是如何认出我的身份?”
伪装音色再简单不过,他如今不是江似,也不该是她所认识的任何人。
宁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听闻魔尊一头银发华美无俦,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我便猜到了您的身份。”
江似:……
谁教她说这些的?
宁竹见他不说话,又小心翼翼道:“此行前往魔域,我发现您御下有方,魔修与修士及凡人和睦相处,魔域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我和他劳您相救,自然也是感激不甚……”
宁竹的声音稍稍变小了一些:“所以魔尊,您能不能饶了他?我本来就是修士,努力修炼自可延长寿命,不需要吃人……”
江似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绷着脸说:“要为他求情?”
宁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连忙说:“他是您的子民,我不吃他,魔尊便可以将他放了。”
江似低哑的声音响起:“那你呢?”
宁竹猛然将头埋到地上:“魔尊救了我,我自然感激涕零!”
一股轻柔的力量缠住宁竹的腰,如同藤蔓,将她卷到江似面前。
少女眼眸微微瞪大,腰肢往后弯折。
冰冷的鎏银面具几乎与她的肌肤相贴。
两人呼吸交缠。
隔着
面具,宁竹只看得见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瞳。
江似的面具遮掩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勾起的唇。
四目相对。
宁竹的目光却不合时宜往下滑落。
他的唇弧度起伏漂亮,唇珠饱满,似乎总是带着一丝浅笑。
……和江似笑起来时有点像。
江似觉察到她的目光。
他视线微微下移,声音喑哑:“在看什么?”
他不知道宁竹在飞快分析。
原著里这位魔尊嗜血成性,杀人都杀出花式艺术来了。
听说他曾在交手之时,一瞬间在对方身上割下一百零八道伤口。
那修士腾空祭出剑招时,身体原地碎裂成整整齐齐的小块。
还听说他以修士身躯作土壤,在修士心脏里种下种子,植株根系吞噬肺腑,最后从嘴巴里开出灿烂艳丽的鲜花。
总而言之,不管他对魔域子民如何,都改不了他是个变态的事实。
一个喜欢玩弄人命的变态。
一个变态反派为什么要救下自己?
应该……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就像救下路边的小猫小狗?
宁竹觉得她的分析大差不差。
既然如此,魔尊现在应该不会杀她,她要做的,便是争取机会。
宁竹分神偷偷看了一眼无烬。
他依然沉默地盘坐在地上,好似对周身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宁竹没有忘记他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
虽然他险些害死自己,但宁竹还是做不到让他死。
于是宁竹回过神来看着江似,柔声说:“我在看魔尊。”
分明知道她是在虚与委蛇,但这一刻,江似的心脏还是重重一跳。
真假掺半的假话最让人信服。
宁竹的眼睛变得湿漉漉:“魔尊……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江似的呼吸重了几分。
宁竹弯着眼眸:“不瞒魔尊,我这一次进来,就是找他的。”
江似听见他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将要崩断的弦:“……很重要的人?”
“是,很重要的人。”
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呼吸交织。
江似将她放了下来,他声音很淡:“你可知你是修士。”
“一个修士,为了找一个魔修进入魔域,就没想到后果?”
宁竹松了一大口气,却还要故作平静:“想过,但因为是重要的人,冒险也值得。”
江似眼睫微颤:“很不巧,你落到我手里了。”
“魔尊会杀我吗?”宁竹已经无声召出了千里遁地符,她将符箓捏在掌心,后背都是冷汗。
大抵她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里了。
醒来时她的衣裳被换过,但乾坤袋还在!
这也是她一开始便敢同魔尊周旋的底气。
有了千里遁地符,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她就可以救下那个少年,自己也安然离开。
她不能一个人逃跑,把少年留在这。
以魔尊的性格,他一定会杀了他。
宁竹不动声色朝少年靠近。
好在对方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
江似站在原地,袖袍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片刻后,他哑声问:“你要找的人,叫什么。”
跟那少年已经挨得很近了。
宁竹掌心冒汗,压根没有注意到魔尊的异常。
她调整着角度,直到确认能碰到少年,才开口说:“他的名字,叫做——”
电光石火间,宁竹反手将一枚千里遁地符拍碎在无烬身上,自己也捏碎掌心符纸。
消失前,宁竹饱含歉意地对江似说:“谢谢魔尊救了我!”
千里遁地符一张只能一个人使用,但她设定的地点都是一样的,在一个离天玑山不远的小镇。
他们肯定能在那里汇合!
一片白光闪过,宁竹几乎都已经看见枯林的轮廓了。
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
宁竹僵硬了一瞬,毛骨悚然回过头。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死死抓住她,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怎么可能?!
阵法失效,枯林旋转成模糊的影子。
宁竹惊恐地瞪大眼。
她重重跌了回去。
身下是绵软的地毯,鼻尖缭绕着血腥味。
重重的喘息在耳边起伏,宁竹倏然被揽入一个怀抱。
冰冷的面具抵住她的后颈,江似咬牙切齿:“想跑?”
江似的大半个身子都浸在血里。
宁竹的衣衫也被撕裂得破破烂烂,几乎不能蔽体。
他们肌肤相贴,滚烫的鲜血灼得宁竹在微微颤抖。
宁竹心率失衡,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冰凉的指尖忽然覆在她腰侧。
那里……红痕还未褪去,尚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身后之人呼吸似乎凝滞。
他周身气息都变了。
宁竹感觉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同冰冷的蛇缠绕而上,宁竹被他嵌在怀中,骨骼都几乎要被勒碎时,她听见他阴恻恻问:“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想看小江嘿嘿下章不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