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到晚饭前都是满课，其中有两堂是社会科学文化系的专业课，教室里坐着的大多是在新生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
姜夏琳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手掌撑着脸颊，目光几次扫过逐渐满员的阶梯教室，却始终没看见苏珏的影子——
自那场蓄谋的储藏室事件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出在校园里出现过。
……做了亏心事的人，总是躲得最快。
这个念头冷冰冰地浮现在脑海，姜夏琳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转而将视线投向窗外。
暮色一层层染透天际时，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终于敲响。
今晚钟管家有事外出，姜夏琳独自乘车回到姜家别墅，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她打开玄关处的壁灯，弯腰换了鞋，起身时，视线无意间掠过客厅方向，忽然顿住——
客厅的主灯没开，只有落地窗旁一盏不起眼的装饰灯亮着，在厚重地毯上投下一圈狭窄而温暖的橘色光域。
光域中央，那张宽大的米白色懒人沙发里，正斜斜倚着一道身影。
季时安。
他不知何时回来了。
一件宽松的浅灰色羊绒卫衣衬得他肩线清瘦挺拔，深色长裤包裹着修长的腿部线条，随意交叠。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靠垫里，一只手搭在腿上，另只一手则自然地垂落。
深秋的晚风带着寒意，从微微打开一线的窗缝溜进来，拂过他裸露在外的手掌。
片刻后，他五指微微动了下，然后往袖口里缩去，像是感觉有些寒冷。
姜夏琳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边纳闷着他怎么不把灯都打开，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距离拉近，沙发上人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她看到季时安头微微歪向一侧，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滑落额角。双眼安静地阖着，呼吸均匀绵长，胸膛伴随着产生平稳的起伏。
……睡着了。
这还是自他暂住以来，姜夏琳第一次在家里遇到他。
之前因邵晏舒而生的那点微妙芥蒂早已厘清，此刻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还没就储藏室时的事好好向他道过谢。
正想着，脚步已将她带到离沙发几步开外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见季时安的侧脸。
灯光从他上方洒落，在鼻梁一侧投下窄而深的阴影，纤长的睫毛密密覆下来，在眼睑处拓出一小片安静的阴翳。
他整个人浸在昏黄的光晕里，褪去了平日那种捉摸不透的疏离感，显出几分没有防备的柔和。
姜夏琳目光掠过他微蜷的手指，顿了顿，转身走向一旁的矮凳，取下那张叠放整齐的米白色羊绒盖毯。
她抱着毯子折回，视线却突然被茶几上敞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攫住。
那是季时安的笔记本。屏幕没锁，还显示他睡着前最后停留的界面。
屏幕被分成了左右两侧，左侧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窗口，而右侧……
赫然显示着一颗被数据流缠绕着的、样式简约的立体心形。
——和未来之恋APP的图标一模一样。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姜夏琳呼吸倏地顿住了。
她脚步不受控制的转向，抱着毯子，蹲在了茶几与懒人沙发间的空隙里。
屏幕光射在她的脸上，映得眼底明明暗暗。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触摸板上方，犹豫了一瞬，便轻轻按了下去。
点击了几次动画界面并无效果，她转而将代码窗口调至前台，细细查看。
密密麻麻的英文变量与函数名之间，夹杂着几行简短的注释。
但她根本看不懂其中的专业术语，一口气翻到最后，才终于看到一段似是而非的能读懂的文字：
【协议目前已绑定，绑定对象：？？？】
……协议？什么协议？
被绑定的人又是谁？
这是……在说系统S001吗？
姜夏琳喉咙发干，一时间只顾着紧盯这行字，却没注意到身后那道原本均匀的呼吸声忽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温热的吐息毫无预兆地拂过她耳后裸露的肌肤。
“……看得懂吗？”
低而缓的嗓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
姜夏琳浑身一僵，心脏几乎骤停。她猛地侧过脸——
鼻尖猝不及防擦过一片温热光滑的肌肤。
季时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倾身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头，脸庞离她几乎只有一个指节的距离。
暖黄的灯光从上方投来，为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虚边，也让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显得愈发幽深。
姜夏琳甚至能看清他眼睑上极淡的纹路，和睫毛末梢被灯光染成的浅金色，以及这双瞳孔里，自己有些惊惶的倒影。
太近了。
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本能地向后仰去，脊背却轻轻抵在了坚硬的茶几边缘，退无可退。
季时安似乎还带着初醒的迟缓，目光在她绷紧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转向仍在幽幽发光的电脑屏幕，片刻后，又移回她眼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渗入的风声细微作响。
姜夏琳对上他的目光，压住心头的慌乱，喉间轻轻吞咽了一下，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这是，你项目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补上半句听起来更自然的解释：“……代码看起来很复杂。”
闻言，季时安唇角很轻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笑。
他身体向后撤开些许，带来一丝宝贵的空气，顺着姜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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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的视线，一同看向那颗在屏幕上缓缓流转的心。
“不是。”他轻轻说，“这是很多年前开源社区流传下来的一个经典动画，叫‘安珀之心’。”
“……安珀之心？”姜夏琳喃喃重复。
“计算机图形学早期的标志性作品。”季时安指尖划过触摸板，将动画窗口放大，“它的代码很短，却实现了当时看来很惊艳的实时渲染效果。作者将它完全开源，所以后来很多涉及图形与交互的项目都会引用这段代码，算是一种……技术的致敬。”
他说得详细而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对前人研究成果的欣赏，就像身处一场学术研讨会。
……所以，系统S001只是偷了一段著名的开源代码来美化它的图标？
这个认知让姜夏琳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却并未因此而松开。
这巧合实在是太精准，他真的……毫不知情？
“那你们正在做的项目，具体是什么？”她顺着话题追问，“听钟姨说，你最近忙得都住在学校公寓了。”
季时安闻言，微微偏头，用那双在灯光下显得颜色偏浅的眼瞳静静打量了她片刻。
“……你还注意过我回不回来？”他轻声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又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多留，很快自然地接了下去，仿佛只是无心之言，“一个尝试性的课题。我们在试图捕捉一些，传统传感器难以量化的东西，比如特定环境下的生物电信号波动，或者……”
他顿住，目光不经意落在姜夏琳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忽然问道：“你的手，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什么？”这个突兀的请求让姜夏琳怔住。
但眼见对方神情专注而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实验步骤。她迟疑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可以。”
得到应允，季时安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倾身，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扁平设备，把数据线连接上电脑。
然后，他才伸出手，虚虚圈握住姜夏琳的手腕，牵引着她，掌心向下，覆在那个黑色设备的表面上。
紧接着，他自己的手掌也放了上来，不是重叠覆盖，而是平放在她手背的右侧，随后微微抬起指尖，轻柔地贴上她手侧的肌肤。
两只手掌侧缘相贴，姜夏琳瞬间感到他皮肤被夜风吹拂后的微凉。
与此同时，笔记本屏幕上，那颗原本静静流转着的安珀之心，倏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图案下方，还清晰地浮现出一行数字：
90%
紧接着，数字开始攀升。
91%，92%，93%……
熟悉的画面让姜夏琳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不等数字跳动结束，她手腕猛地一缩，像是被灼伤般，将手从黑色面板上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