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从山谷底漫上来,像冰冷的潮水,浸透了太行山南麓的每一道褶皱。崔氏别庄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在沉香身后无声合拢,最后一线温暖的灯火与复杂的人声也被隔绝。他站在庄外石阶上,寒意立刻从脚底窜上脊背,与体内四处冲撞的疼痛汇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维履行了诺言。行囊、经箱、甚至那要命的莲花木牌和宝莲灯碎片,都原封不动还给了他。几个庄客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上,没有言语,但那无声的压力比刀剑更让人窒息。卢骏追出来,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此去山巅玄都观,路径险峻,你伤势沉重,我派两人……”
“不必。”沉香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决。他不敢承这份情,也不能。此刻任何与庄内的牵扯,都可能让那脆弱的、基于张澈生死的“信任”更加复杂。他需要这份孤身上路的“诚意”,更需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担当,去抵消内心深处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对张澈,也对自己那失控的力量。他朝卢骏微微颔首,算作告别,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山雾中。
起初几十步,尚能凭借一股心气压着。但很快,身体各处被强行压抑的伤势便疯狂反扑。右肩被张维掌力震伤处,骨头仿佛裂成了无数碎片,每次手臂摆动都带来钻心的锐痛;左肩那中毒掌的地方,麻木感已蔓延到半个胸膛,心脏的跳动都变得迟滞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内腑更像是在被无形的钝器反复捶打,闷痛一阵阵上涌,他不得不频繁吞咽,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压回去。
山路陡峭,乱石嶙峋。白日里或许只是难行,在重伤和黑夜中,却成了炼狱。沉香深一脚浅一脚,全凭徐道覆所授的步法根基和对身体平衡残存的本能控制着不跌倒。冷汗早已浸透内外衣衫,紧贴在皮肤上,被山风一吹,冰冷刺骨。血从嘴角、肩背的伤口不断渗出,在深色外衣上洇开更大片的湿痕。
只有怀中,那枚紧贴心口的宝莲灯碎片,持续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温热。那热度并不灼人,却异常执着,像寒夜尽头一点不灭的灯芯,穿透血肉和衣物,熨帖着他冰冷的肌肤,也微弱地安抚着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的痛楚和那潜伏的、因情绪激荡而越发不安的怨气。这温暖成了他混沌意识里唯一的锚点,提醒他不能倒下,至少……在救回那个因他而无辜受难的少年之前,不能。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长。雾气似乎淡了些,头顶露出疏星冷月。他终于望见前方山脊最高处,一座小小道观的轮廓,背靠着漆黑的天空,檐角沉默地刺向夜空。那就是卢骏所说的“玄都观”了。
最后一段爬坡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手脚并用,扯着岩缝里的枯藤,指甲翻裂,在石上留下断续的血痕。终于跌跌撞撞扑到观前那方小小的石坪上。观门虚掩,门楣上“玄都观”三个字的漆早已斑驳脱落,但门前石阶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缕极淡的、混合着草药和线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沉香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观内比他想象得更小,也更整洁。正殿只供奉着一尊模糊的石刻老君像,像前油灯如豆。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站在殿前窄小的檐下,正仰头望着星空。那人穿着半旧的青灰色道袍,身形清瘦,仿佛已与这山巅的夜色融为一体。
听到门响,那人缓缓转过身。
正是寇谦之。
他看起来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肤色是常年在山野间行走的微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此刻正毫无波澜地落在浑身血污、摇摇欲坠的沉香身上。没有惊呼,没有询问,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沾满泥血的古物。
“道……道长……”沉香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他踉跄上前两步,几乎要跪倒,连忙用未受伤的左手撑住旁边的廊柱,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出那柄徐道覆所赠的、剑鞘古朴的短剑,连同那块秉莲堂的莲花木牌,一起捧向前。
“晚辈……沉香……奉家师……徐道覆之命……携信物求见道长……”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有……有人重伤……性命垂危……求道长……慈悲……前往救治……”
寇谦之的目光先在那柄短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了然与追忆。随即,他的视线移到沉香脸上,又扫过他明显不正常垂落的右臂、肩颈处的紫黑、以及那即便在昏暗中也难掩的惨白脸色。
他没有接信物,反而上前一步,伸出二指,不由分说便搭上了沉香完好的左手腕脉。
指下脉象,让这位见多识广的道人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紧了。气若游丝,数而无力,间有结代,是脏腑受创、气血两亏的濒危之象。更有一缕阴寒毒辣的异种气劲盘踞心脉左近,以及一股……更深沉、更隐晦、却与这少年生机古怪纠缠的混乱气息,时而暴戾,时而悲戚。
“油尽灯枯,内外交攻。”寇谦之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小友,你自身已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此刻不寻地静养,反要奔波救人?以你眼下状况,莫说救人,便是随我折返,途中再运功行针,稍有不慎,便是你自己先一命呜呼。值得么?”
沉香闻言,身体晃了晃,支撑着廊柱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回答值不值得,只是顺着廊柱,缓缓滑跪在地。不是因为礼节,而是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与疼痛。
“求道长……救人。”他抬起头,脸上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那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是走投无路的哀恳,“伤者……是因我……而受此无妄之灾……他若死……我……百死莫赎……求道长……救我……去救他……”
他话语断续,气息微弱,但那股近乎执拗的、将他人性命置于自身之上的恳切,却无比清晰。
寇谦之沉默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年。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灰发,也带来少年身上更浓郁的血腥气和那股……越发清晰的、独特的“味道”。不仅仅是伤势和毒素,还有一种更本源的东西,与他多年前在江南旧友徐道覆身上感受到的某些气息隐隐呼应,却又更加古老、更加……莫测。
他右手拢在袖中,指诀飞快地、无声地变动了几下。袖内暗藏的一枚温润古钱轻轻震颤,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卦象在他心湖中一闪而过——迷雾重重,然潜龙在渊,吉凶交织,变数横生。
“原来如此……”寇谦之心中低语。徐道覆的传人,身负如此重伤与隐忧,仍不顾生死求医救一个“外人”……这少年自身,恐怕就是一个移动的、巨大的“缘法”与“变数”。救一人,或许便能结下一段难以估量的因果。于医道是本职,于他寇谦之的“道”而言,这更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电光石火间,诸多计较已定。
他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动容与悲悯,仿佛被少年这“愚直”的义气所感。他俯身,将沉香轻轻扶起——触手处,少年身体冰冷,唯有心口一点微温,更是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
“罢了。”寇谦之轻轻一叹,声音里带着无奈与一种“医者仁心”的妥协,“见你如此心切,贫道岂能无动于衷?医者父母心,救死扶伤是本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隐隐有金色云纹流转的丹药,“这是我自炼的‘六合护元丹’,可暂稳你气血,护住心脉。你且服下,略作调息。待我收拾药囊金针,便随你下山。”
他将丹药放入沉香掌心,指尖似乎无意地拂过少年紧贴心口的位置,那里衣料下坚硬的触感和异常的温度,让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沉香感激涕零,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吞下。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顿时从腹中化开,迅速流转向四肢百骸,虽然无法治愈重伤,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拦住了那濒临崩溃的生机流逝。他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稍稍顺畅了些。
“多谢……道长……”他挣扎着想行礼。
“不必多礼,留着力气赶路。”寇谦之摆摆手,转身步入偏殿一侧的丹房。他动作麻利地收拾起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藤编药箱,里面针囊、药瓶、符纸、艾绒一应俱全。他的眼神平静,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去做一次寻常的出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出诊”的对象,或许不仅仅是那个垂危的少年。这个名叫沉香的送经人,本身就是一个值得他寇谦之亲自走一趟、仔细“诊察”一番的、活生生的“大机缘”与“大麻烦”。
片刻后,寇谦之提着药箱走出,对依靠在门边调息的沉香点了点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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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难行。沉香服下的“六合护元丹”像一层脆弱的琉璃壳,勉强包裹着他这具濒临破碎的躯体,每一次迈步、每一次颠簸,都能听到体内那“壳”上传来的、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疼痛并未消失,只是被药力暂时隔绝在感知之外,化作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仿佛整个太行山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胸腔上。
寇谦之走在前方,步履轻捷得不似凡人,那陈旧的青灰道袍在夜风中几乎不起涟漪。他很少回头,但沉香能感觉到,这位道人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悄然散布在周围数丈范围内,警惕着山林间的一切风吹草动。他手中的灯笼散发着稳定昏黄的光,仅仅照亮脚下几步见方的崎岖山径,反而衬得四周的黑暗更加浓稠、更具威胁。
“跟紧些,莫要落得太远。”寇谦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这后半夜,山里不太平。”
沉香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他知道寇谦之指的“不太平”绝不仅仅是野兽。别庄的冲突、秉莲堂的木牌、崔浩那洞察一切又暗藏机锋的眼神……这些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而丝线的另一端,或许就握在某些他看不见的手中。
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
当他们穿过一片乱石丛生的干涸河谷,正准备攀上前方一道矮坡时,前方的黑暗突然“凝固”了。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气息的突兀介入——冰冷、有序、带着铁与皮革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山林自然的土腥与草木气息。
几支松脂火把“呼”地燃起,跳动的火焰撕裂黑暗,映出七八个沉默的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外罩便于行动的半身皮甲,腰间佩着制式的环首刀,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恰好封住了河谷的出口。没有喧哗,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枪,面庞在火光下半明半暗,正是秉莲堂司州巡察使,韩章。
他的目光先落在沉香身上,仔细地、缓慢地扫过他血迹斑斑的衣衫和苍白的面孔,然后移向寇谦之,在那朴素的药箱和道袍上停留片刻,最后才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小郎君,寇道长。深夜疾行,所为何事?”
沉香心头一紧,抢在寇谦之前面,嘶声道:“韩巡察!别庄张公子重伤垂危,危在旦夕!晚辈特请寇道长前往救治!人命关天,还请行个方便!”他语速极快,因焦急和虚弱而气息不稳。
虽然所谓的“青衫社”的倾向很可疑,但是在当今可汗的命令下,对于此等墙头草,一直怀有羁縻之心,静待人心所向;例如那个有名的崔浩,越来越倾向于北魏朝廷。如此不动刀枪,能够收拢世家大族的人心,则为上策。而张维也是“青衫社”中的翘楚,与顶级门阀崔家更是沾亲带故。韩章等人从未想过为难他们,甚至愿意借此“施恩”。
但是,韩章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沉香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救治?据我所知,小郎君傍晚才与张公子起了冲突,致其重伤。不过两个时辰,便能请动寇道长星夜出诊。”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更巧的是,小友前些日承诺在下立即西行离境,此刻却仍在边境盘桓,更与崔氏别庄、乃至寇道长这等人物牵连渐深。此等行迹,恕韩某职责所在,不得不问个明白。请二位随我回堂口驻地,将事情原委,细细分说清楚。至于张公子,”他看向身侧一名部下,“自会有人去别庄核实情况,并安排堂中医官查看。”
“韩巡察!”沉香急了,向前迈了一步,胸口一阵翻腾,眼前发黑,“张公子伤情古怪,非……非寻常医官可治!耽搁不起!待核实清楚,只怕……只怕……”
寇谦之此时踏前一步,挡在沉香侧前方半身位,手中拂尘轻搭臂弯,对着韩章打了个稽首,姿态从容:“无量天尊。贫道寇谦之,确为此少年所请,前往救治伤者。医者之道,见危即赴,不问缘由。这位官长恪尽职守,贫道钦佩。然则,救人性命如救水火,片刻迟延便是生死之别。不若由贫道随这位小友先行前往救治,官长可遣人同行监督。待伤者情势稍稳,贫道再随官长前往贵处说明缘由,如何?”他言辞恳切,理由充足,既给了对方面子,也表明了救人的优先。
韩章眼神微动,但并未让步。他得到的命令是“严查此子动向”,沉香身上疑点太多。此刻沉香那焦急得近乎失态的模样,更让他怀疑这“求医”是否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脱身或传递信息的步骤。
“寇道长慈悲心肠,韩某佩服。”韩章缓缓说道,手已按上了刀柄,这是一个细微却明确的信号,他身后的部下们身形微微调整,气氛骤然绷紧,“然秉莲堂规矩,凡涉可疑行迹、牵连地方安危者,须即刻带回问询,不得延误。此乃为保一方平安,望道长体谅。请——!”
最后一声“请”字吐出,已带上了命令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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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秉莲堂精锐默不作声地向前逼近,目标显然是沉香。
云端之上,罡风凛冽。
哮天犬蹲踞在一团稀薄的流云之后,赤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下方山谷中那一点昏黄灯火映出的僵持场景。它的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每一丝风声带来的微弱声响——沉香那痛苦压抑的呼吸,韩章冰冷的话语,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带着威胁意味的脚步声。
它很焦躁,厚厚的黑色皮毛下,肌肉不时地轻微抽搐。主人的命令清晰如烙铁印在神魂中:“暗中跟随,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不得干涉。” 它理解这命令的意义,天庭的规矩,主人的谋划,都系于这“隐秘”二字。它一直做得很好,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可是……可是下面那个少年,是主人的亲外甥啊!是我的小主人啊!小主人!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了!汪汪!
况且,主人虽然从不言说,但哮天犬知道,主人在意这个孩子。否则不会派它来,不会给它那么严厉又那么矛盾的命令——“不得干涉”,却又要“确保他不死”。
现在,沉香快要死了。不是刀剑加身的瞬间死亡,而是一种更缓慢、更确凿的走向毁灭。他重伤在身,药力如纸包火,再被这些凡人鹰犬带走,盘问、关押……关键,是他气息里的怀疑,绝望和愧疚,这些真正可以杀死他的东西……他那口气,绝对撑不到天亮。
生死关头……这四个字在它简单的头脑里激烈冲撞。现在算吗?可再等等,万一就真的晚了呢?
下方,那两名秉莲堂的人已经伸手,快要触碰到沉香的胳膊。
就是现在!
哮天犬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本来就很脆弱,现在当即啪地断了。
保护的本能,对沉香性命垂危的恐惧,压倒了对天条和主人命令的敬畏。它猛地人立而起,仰头向天,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凡人无法听见、却足以搅动方圆数里天地灵气的低沉咆哮!
山谷中,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仿佛地脉深处有个巨大的气囊骤然炸开!以沉香和寇谦之为圆心,一股漆黑如浓墨、凝实如铅汞的飓风凭空生成,咆哮着向四周席卷!那不是寻常的山风,它旋转着,吞噬着光线,卷起河谷中所有的砂石、枯叶、乃至拳头大的石块,化作一条狂暴的黑龙,精准无比地扑向韩章和他的部下们!
“呜嗷——!!!” 风吼声中,竟似夹杂着某种古老、威严、令人灵魂战栗的巨兽嘶鸣,虽模糊不清,却直透心底,震得人气血翻腾,神魂不稳。
火把瞬间全部熄灭。
韩章厉喝:“结阵!护……”
他的命令被淹没在风石的怒吼中。训练有素的秉莲堂精锐在如此超越常识的天地之威面前,也与常人无异。砂石劈头盖脸砸来,力道奇大,睁不开眼,站不稳脚,阵型瞬间大乱。几人被狂风掀翻在地,狼狈翻滚,耳边尽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与那摄人心魄的兽吼余韵。
然而,诡异的是,这恐怖的“黑风”中心,沉香和寇谦之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却相对平静!只有猛烈的气流环绕呼啸,砂石却像长了眼睛般避开他们。
寇谦之在狂风乍起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是惊骇于风的威力,而是惊骇于这风中蕴含的灵力本质!
那不是妖气,不是阴煞,也不是寻常修士能驱动的五行之风。那是一种更高阶、更纯粹、带着煌煌天威却又隐有一丝熟悉感的神道气息!虽然被刻意模糊了源头,但他早年精研上古祀典、符箓,对这类气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他的目光如电,下意识地扫向身旁摇摇欲坠的沉香。是因为他?这少年引来的?不,不像。沉香满脸惊愕茫然,绝非作伪。他的视线飞快下落,掠过沉香腰间——那里,佩戴着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玉环佩,此刻正在衣物遮掩下,散发出只有灵觉敏锐之人才能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清光,似乎在抵挡着什么,又似乎在呼应着什么。
寇谦之心头剧震,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瞬间成型。这风,是这少年带来的!
他看向沉香,沉香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绝非作伪。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翻滚。暴露沉香的特殊?绝不可行。任由这异象发展?无法控制,后果难料。那么……
一个胆大包天却又妙到毫巅的念头,攫住了他。
就在韩章等人挣扎于风沙、沉香惊疑不定之际,寇谦之动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容瞬间被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取代,猛地伸左手,一把牢牢抓住沉香的手腕,低喝声穿透风噪:“紧守心神!风势有异,随我罡步,借力遁行!”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掐出一个繁复古怪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音节古奥,绝非寻常道经。同时,他袖中一张早已备好的黄表符纸自动飞出,无火自燃,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没入周围狂啸的黑风之中!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气势十足。在昏天黑地、飞沙走石的混乱中,在韩章等人勉强睁开的视线里,看到的便是:那位寇谦之寇道长,施展玄妙道法,掐诀念咒,焚符通灵,引起了如此可怕的黑风?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下一刻,只见寇谦之拉着沉香,脚踏玄奥步法,身影一晃——
“呼——!!!”
漆黑的龙卷风仿佛得到了明确的指令,猛地向内一收,裹挟着中心的两人,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模糊黑影,发出尖锐的破空呼啸,朝着崔氏别庄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之快,犹如流星经天,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山影之中,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仍在河谷中回荡的、渐歇的风声余响。
这是……寇道长带着沉香御风而走了??
良久,风声停息,砂石落地。
河谷里一片狼藉。韩章被部下搀扶着站起,头发散乱,满脸尘土,官服被碎石划破多处,模样颇为狼狈。他的部下们也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有的还在咳嗽,吐出嘴里的沙土。
火把重新点燃,光线摇曳,映照着每一张写满震骇与余悸的脸。
韩章死死盯着黑风消失的夜空,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只是一场集体幻觉。但他脸上的沙尘擦伤、官服的破损、还有部下们惊惶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真实。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累,而是因为一种深深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句道:
“呼风唤雨,御风遁形……这寇谦之,竟有如此神通!”
他收回目光,扫过狼藉的河谷和惊魂未定的部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但深处那抹震撼犹在。“立刻飞鸽传书平城,详述今夜所见——寇谦之道法深不可测,疑似已能引动天地之力。其人与那南来少年沉香关系匪浅,行迹诡秘。请堂主定夺,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