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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莲纹惊破辩经宴

作者:悠悠天宇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雨骤至时,沉香正牵马走在太行山南麓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上。这一带是北魏与后秦势力模糊交错的边境,人烟本就稀少,连日的雨水更将天地洗得一片孤寂。举目四望,只有连绵的、铁灰色的山脊,以及山脊上零星趴着的、如巨兽骸骨般的废弃坞堡残垣。


    雨越下越大,天色向晚。前方山坳处,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是座山神庙,檐角塌了大半,但墙体尚存。沉香加快脚步,将马拴在庙外残破的石兽旁,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庙内并非空无一人。


    火光跃动,映出五六条劲装汉子。他们围着中央的篝火,或坐或站,虽在避雨,姿态却保持着某种警觉,手边都搁着带鞘的刀。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青色短褐,扎绑腿,腰系皮囊,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私兵部曲。听见门响,几道锐利的目光立刻扫来,手也按上了刀柄。


    “莫慌。”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火堆正对面的男子。三十出头,一身青衫已被雨打湿大半,正就着火烘烤衣襟。他面容清雅,即便略带倦色,眉眼间仍有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他抬手止住部曲们的戒备动作,对沉香笑了笑,指指火堆对面干燥的草堆:


    “雨势甚急,小兄弟也是来避雨的?请坐。”


    口音是标准的洛下正音,清晰悦耳,在这荒山破庙里显得格格不入。


    沉香心中一凛。这行人绝非普通商旅,更非流民。那些部曲眼神精悍,行动间步伐沉穩,显然是见过血的。他抱拳行了一礼,默默在草堆坐下,解开湿透的外袍,也取出干粮。


    那青衫男子见他举止沉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主动开口:“这荒山野岭,小兄弟独自一人西行,胆识不凡。某姓卢,单名一个骏字,范阳人。这些是家中部曲,随我出行办事。”


    “范阳卢氏?”沉香心中一动。那是北地顶尖的汉人士族之一。


    “旁支末流,惭愧。”卢骏谦逊一句,话锋却随即自然转开,“看小兄弟行囊,似是远行之人?这个时节往西,可是要去长安?”


    沉香点头,含糊道:“奉师命,送些东西。”


    “可是经书?”卢骏目光落在沉香那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经箱上,不等回答,便轻轻一击掌,“是了!这般形制,这般珍重……莫非是法显大师自天竺请回的贝叶真经?”


    沉香这次真正吃了一惊,不禁抬头看向对方。卢骏见状,笑意更深,摆了摆手:“卢某并非未卜先知。只是早听闻法显大师携经归国,震动江南。而近日,这太行以南、黄河以北的士林圈子里,正流传一个消息:有一位南来的少年,身负真经,正一路西行。不瞒小兄弟,卢某此行,一半也是为了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这位送经人,一睹真经风采,更想听听大师西行见闻,以解心中许多关于佛国与世道的困惑。”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澈,让人难以生厌。


    沉香略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确是法显大师所托部分经卷。”


    卢骏眼中顿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竟不顾湿衣,起身对沉香郑重一揖:“机缘!真是天大的机缘!小兄弟,你可知这北地,有多少心慕正法、渴闻真知如久旱盼雨之人?”他重新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热切,“往前再走不到三十里,有处崔氏别庄。庄主张维,是我至交,亦是清河崔氏子弟。明后两日,庄中正有一场聚会,北地尚存华风、心向文明的名士,多会于此。名为清谈赏秋,实则……也是我等这些不甘文化沦亡之人,互通声气、寄托心怀之所。”


    他顿了顿,观察着沉香的神色,缓缓道:“更有意味的是,此次聚会,张维的从兄——崔浩,也会到场。”


    “崔浩?”沉香记得徐道覆提过此人,言其“才具非凡,心机深渺,观星望气之术尤精”。


    “正是。”卢骏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清河崔氏,汉魏旧族,门第清贵。家族祖训,向来是‘不仕胡廷’。然则这位崔浩崔公子,年未而立,才名已动平城。他一面与我等这些醉心汉统、寄望南风之人交往甚密,听我们畅想‘王师北定’;另一面,却又频频出入平城宫阙,为拓跋宗室讲解经史,深得某些贵胄赏识。”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诮,“族中长辈对此颇有微词,但崔浩其人,志向似乎远不止于‘出仕’。他曾有言:‘胡人入主中原,已成定势。与其空盼南师,不如入其彀中,以我之礼乐文章,渐染其君臣,变其风俗,终致太平。’”


    沉香默然。这番话,与徐道覆曾经剖析的某种北地士人心态隐约契合。这是一种更现实、也更艰难的路径。


    卢骏见沉香沉思,以为他心生疑虑,便又道:“崔浩其人才学,确是渊深如海。尤其于上古秘闻、谶纬图录、封神旧事,所知之博,令人叹服。”


    沉香心头一跳:“封神?那已经是一千五百年之前的事情了,太史公都鲜少记载了,他又怎知?”


    “世家大族都有各自的底蕴,他们所藏典籍,哪里是外家人能看到的?”卢骏充满遗憾地说,随即又兴致勃勃邀请道,“你若对此有兴趣,也来参加明日聚会?你要去长安,可离着华山不远。你可知道,十几年前那场‘华山青光’的异象,以及与之相关的‘宝莲灯’古传说?“


    沉香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道:“这与封神有关?这并非古籍,他竟也能知晓?”


    ”恐怕在场诸人,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卢骏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雨声渐歇,庙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卢骏的部曲已在庙内角落整理出休息处,他说沉香有法显大师的佛法真经,可畅行崔氏别庄,又承诺明日可代为引荐。


    躺在干草铺上,沉香望着破庙屋顶漏下的几缕星光,心却激烈跳动,久久无法入眠。怀中宝莲灯碎片一片冰凉沉寂,但卢骏的话,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崔氏别庄……崔浩……宝莲灯的传说……


    他知道自己应该谨慎,尽快西行。但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探寻母亲过往、想要弄明白自己身上这一切缘起的渴望,是如此强烈。


    或许,只是或许,在那里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被尘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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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便是沉香此刻站在崔氏别庄门前的原因——


    别庄依山而建,灰墙高耸,外观朴实如寻常富户山庄。沉香本就与卢骏一路,当沉香递上法显经卷的样本后,很快,一个老仆便恭敬地引一行人入内,穿过三重皆有精壮庄客把守的门禁,绕过影壁——


    眼前豁然洞开。


    竟是座精巧绝伦的江南园林。叠石理水,曲廊逶迤,秋菊在假山畔开得正盛,一池残荷尚存风骨。若不是远处太行山峦轮廓粗粝刚硬,几乎让人以为置身建康某处名园。


    园中已很是热闹。曲水边,文士们临流赋诗;石亭里,几人执棋对弈;更多的是聚在敞轩中,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人人衣着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剪裁合度,是那种“低调的奢华”。空气中飘着酒香、墨香,以及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激昂与焦虑的气息——仿佛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钢丝上行走,却偏要舞得漂亮。


    “小友便是送法显大师经卷之人?”庄主张维四十余岁,面容清癯儒雅,亲自在正堂前相迎。他目光在沉香脸上停了停,尤其在少年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温煦笑意,“果真是少年英才。卢兄信中盛赞,一见方知不虚。快请入内,崔兄尚未到,我等正好先品鉴真经。”


    堂内已设下十余席,坐的多是北地文士,亦有几位僧人装束者。沉香被安排在左侧下首,卢骏坐在他斜对面,朝他微微颔首。


    席间议论隐隐传来:


    “……听闻沮渠蒙逊在凉州亦广建佛寺,延请高僧,其志不小啊。”


    “蛮酋佞佛,不过装点门面。真正有气度的,还是姚秦王,立译场,请罗什,那是真要贯通佛理。”


    “气度何用?赫连勃勃的铁骑可不管你是否通佛理。我听说关中已有流言,说‘佛寺金身塑,百姓骨肉枯’……”


    沉香默默听着。这些人的焦虑是多层的:既忧心胡人政权内部的野蛮力量反扑,又担心江南的“王师”未必能理解北地的复杂,更深处,或许还有对自身文化身份在漫长异族统治下可能消解的恐惧。


    晚宴开始前,张维引沉香至偏厅。那里已设下香案,白纱垂落,庄重非常。沉香郑重解开经箱,取出法显亲笔题签的《摩诃僧祇律》部分卷帙。张维净手焚香,对经卷深深三揖,方才以锦帕托手接过。


    指腹抚过贝叶经文上古老的梵文墨迹,张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不瞒小友,如今北地,胡风日盛。拓跋部虽渐染华风,朝中武人依旧鄙文重武。姚秦王笃佛,算是给沙门一线生机,然其国中羌贵横行,汉人仍是二等。”他抬眼,目光中有压抑的火星,“此经能至北地,便是星火。今日庄内诸君集会,名为赏秋论道,实则是想借小友之口,听听江南人物气象,佛法新声,更想知……刘太尉整军经武,究竟有几分北顾之心?”


    沉香心中了然。这别庄是,更是烽火台。他们谈论佛法,更谈论政略;渴望经卷,更渴望来自江南的、能点燃希望的消息。


    宴席开始,沉香安静用餐,耳中信息却如潮水涌来。从江南土断新政牵动的利益博弈,到刘裕用兵“贪奇冒险”的风格争议,再到佛道二教在北地传播中的微妙竞争……他听到有人压着声音说“王师若北上,我等当为内应,至少可献舆图、开城门”,也听到有人冷笑反驳“刘寄奴能打下长安,可他手下那些江南士族,真愿意来这残破的北方?真能容得下我们这些‘北伧’?”


    正思忖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清朗温润的笑语:


    “诸君雅兴,浩因平城俗务缠身,来迟了,恕罪恕罪。”


    满堂的议论声像被刀切般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望向门口,眼神各异:有期待,有审视,有隐藏很好的鄙夷,也有单纯的敬佩。


    沉香抬起头。


    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文士步入堂中。他身着雨过天青色的深衣,外罩素纱禅衣,头戴黑漆小冠,身形挺拔如竹。面容算不上极英俊,但眉目疏朗,气度从容,行走间广袖轻拂,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清贵与自信。尤其那双眼睛,温润中藏着锐利,扫过全场时,仿佛能瞬间掂量出每个人的斤两。


    正是崔浩。


    他先向主位的张维拱手致意,目光随即扫过全场。在沉香身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因为生面孔,也或许是因为沉香过于平静的反应。然后,他含笑在张维右手边的首席安然落座,举止优雅无瑕。


    仆人立刻奉上全新的酒具肴馔,仿佛他的到来,才意味着这场聚会真正开始。


    卢骏在沉香斜对面,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低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沉香却望着那位众星捧月般的崔氏公子,心中忽然想起卢骏的评价:


    “他想‘致君尧舜’。”


    在这个胡骑纵横、华夷混杂的乱世,怀抱这般志向的人,要么是天真迂腐的书生,要么……就是极危险、也极有魅力的棋手。


    而崔浩,怎么看都不像前者。


    酒过三巡,堂内暖意渐融,最初的礼节性寒暄褪去,真正的清谈——或者说,交锋——开始了。


    最初仍是风雅起头,品评前朝诗文,议论南方新体。但在这北地边鄙的山庄,任何关于文化正统的谈论,都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个根本的问题:华夏何在?未来何往?


    一位颧骨高耸、目光炯炯的老儒生,姓李,曾是前燕故吏,率先发难。他推开酒盏,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诸君!永嘉之乱,五胡蹂躏中原,神州陆沉,衣冠南渡,至今已近百载!此乃我辈心中百年之痛,日夜泣血之耻!幸而天道不绝炎汉,江南有刘公(刘裕)整肃朝纲,廓清寰宇,北府兵锋之盛,隐有吞胡之气!此正吊民伐罪、恢复旧都、重光华夏之天赐良机!王师若北上,我等蛰伏北地之汉家苗裔,岂能不箪食壶浆以迎?此乃大义所在!”


    “李公说得好!”立刻有人击节附和,眼中燃起久违的光,那是被压抑太久的族群认同与政治渴望。席间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声,许多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仿佛那“王师”已到了黄河边。


    就在这片逐渐升温的气氛中,崔浩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羽觞。青瓷杯底与紫檀案几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不重,却奇异地让周围的声浪为之一静。他嘴角仍噙着那抹从容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李公和那些激动的面孔。


    “李公慷慨激昂,所言俱是正理。学生岂敢不认同‘华夷之辨’乃春秋大义?”他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如溪流转过卵石,自然却不容回避地折向深处,“然则,学生心中有一惑,困扰多年,今日恰逢其会,敢请李公及诸位高明教我。”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若他日王师真能北渡黄河,兵锋所指,当为何人?是那些被征发戍边、与汉家子弟一同曝骨沙场的胡人士卒?是那些已移居中原数代、说汉话、习汉俗、与我等通婚商贸、除了姓氏血源与汉儿无异的胡人平民?还是……那些在坞堡中苦苦支撑、却因势单力薄不得不暂时接受拓跋氏官爵以求保境安民的汉家豪强?”


    一连三问,层层递进,像三记冷锤,敲在刚才还灼热的空气里。李公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崔浩并不紧逼,反而自问自答,语气平和如叙常事:“学生妄测,王师所欲伐者,当是‘僭越称制、窃据神器’之胡人君主与其核心爪牙。如此,症结便不在于血统之‘胡汉’,而在于政治之‘治乱’,道统之‘正闰’。昔者五胡初入,固然多有杀掠,然观今之拓跋魏室,道武帝(拓跋珪)立国便定都平城,仿汉制,建宫阙;明元帝(拓跋嗣)即位以来,劝课农桑,兴立大学,访求遗书,其志岂不在长治久安?其行岂无向化文明之意?”


    “荒谬!”席间一位中年文士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他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向来以气节自诩,“崔公子此言,莫非是要我辈认贼作父,甘为胡虏鹰犬?拓跋氏兴学,不过装点门面,笼络人心!其根本仍是部落旧俗,贵壮贱老,尊卑无序!岂能与我中华礼乐君臣之制相提并论?所谓‘以夏变夷’,无非是与虎谋皮,终将被其反噬!”


    这番话说得激烈,代表了许多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信任。不少人暗暗点头。


    崔浩面对指责,神色不变,只是眼神更亮了些,那是棋手遇到有趣棋局时的光彩。“王兄所言,洞察时弊,学生受教。”他先拱手,显出风度,“拓跋部确存旧俗,部落大人权柄犹重,此乃事实。然则……”他话锋一转,“正因为其粗朴未开,方有改造之余地。若待其如前秦苻坚般,自以为已得华夏精髓,固步自封,反不易导引。此刻其主有向化之心,我辈正该乘势而入,以我之礼乐典章、治国之术,渐染其朝堂,规范其制度,教化其子弟。假以时日,何愁腥膻不去,文明不复?此乃孔子‘居九夷’、‘欲居夷’之遗意。较之寄望于千里外胜负未卜之血战,使生灵再遭百年离乱之苦,孰为仁,孰为智?孰为真正的‘以天下苍生为念’?”


    他不再看面红耳赤的王氏文士,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之前激动、此刻却陷入沉思的面孔,声音带着一种极具蛊惑力的穿透力:“诸君皆出身名门,饱读诗书,怀瑾握瑜。然则,在当下北地,家族荫蔽尚有几何?江南朝廷,又能给我等‘北伧’多少位置?空谈大义,坐等王师,或许能保全清名于史册,但眼前乡梓百姓之安定,家族子弟之前途,文化薪火之传承,又当何以维系?”


    最后这几句,直指要害。席间许多年轻或地位不高的士人,眼神闪烁起来。他们多是各大族的旁支、庶流,在南朝门阀制度下难有出头之日,在北地故土又因坚持“气节”而被边缘化。崔浩描绘的,是一条艰难但可能切实的路径——进入北魏政权内部,从内部施加影响,不仅是为个人谋前程,更是以另一种方式践行儒家“兼济天下”的理想。有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有人与同伴交换着微妙的眼神;先前激昂的气氛,被一种更复杂、更现实的沉默所取代。


    卢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有些发青。他知道崔浩厉害,却没想到他如此擅长拨动人心深处那根关于“现实出路”的弦。他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张维以目光制止。


    张维适时地举杯,将话题引开:“崔兄高论,发人深省。然治世之道,文武并重,亦需心性修为。今日恰有法显大师真经在此,何不谈谈佛法东来,于我中土世道人心,又有何裨益?”


    话题转向佛法,气氛稍缓。崔浩似乎也无意继续激化矛盾,从容接过话头,谈论起法显西行所见天竺佛国风物、大小乘经义异同,其学识之渊博,令人咋舌。


    “……故学生以为,佛法东传,必与中土固有之玄风、儒礼相激相融,最终生根发芽,开出不同于天竺、亦不同于西域的‘中华佛教’之花。此亦文化交融、生生不息之明证。”崔浩最后总结道,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掠过沉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沉香,忽然抬起了头。他并非想介入那复杂的华夷之辩,但崔浩关于文化融合、莲花化生的论述,像一把钥匙,触动了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


    “崔先生博通三教,小子受教。方才闻先生论及文化交融如活水,生生不息。小子有一愚问:佛法常以‘莲花’喻清净法身,超脱轮回。我中土道家亦有太乙真人坐九色莲台之说,儒家亦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此‘莲’之象,横贯三教,是否在更古早的传说里,亦有其非凡根源?譬如……民间那些关于华山、关于古神、关于一盏灯的零碎传说,其中是否也藏着未被道破的、关乎‘本源’与‘化生’的玄机?”


    他问得克制,但“华山”、“古神”、“灯”这几个词,在崔浩刚刚营造出的、关于融合与化生的语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引人遐思。


    堂内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包括崔浩那骤然变得无比幽深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一路沉默的南来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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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内烛火被窗外涌入的夜风吹得一阵摇曳,将崔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山水屏风上,那影子也随之晃动,仿佛有了生命。


    “说起莲花传说,”崔浩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有方才辩论时的锋锐,反而带着一种学者追考秘闻的幽远意味,“倒真有一桩异事,与华山有关,年代并不久远。约莫是……晋安帝隆安年间吧,对,应是隆安三、四年之交。关中民间盛传,华山莲花峰顶,接连三夜有冲霄青光起,其形舒展,宛如一朵巨大青莲于云中绽放,数百里可见。坊间议论纷纷,有说山宝出世,有言古仙显圣,更有耆老窃语,谓此乃上古神物‘感应’之象。”


    沉香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际,又猛地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屏住呼吸,连手指尖都僵住了,只有胸口那块碎片传来的灼烫,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听。


    崔浩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继续用一种考据般的平稳语调说道:“学生少时随叔父整理家中故简,曾于几卷破损的《玄门秘录》残篇中,见过零星记载。言道上古有灵物,名‘宝莲灯’,并非后世匠人所造之灯盏形态,实乃天地初开时,一株先天混沌青莲的核心所化。其性至灵至净,蕴含无尽造化生息之力。灯焰随心意可转,一念为红莲,焚尽世间业障罪孽;一念化白莲,能肉白骨、活死人,乃无上慈悲之法器。”


    他略作停顿,饮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似乎要让这些惊世骇俗的信息在众人心中沉淀一下。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此灯之主,”崔浩放下茶盏,声音清晰如玉石坠盘,“据残卷与散佚野史互证,当为华山三圣母杨婵。其身份尊贵,乃昊天金阙之神裔,亦是那位执掌天条的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之胞妹。封神之战后,杨婵真人持宝莲灯镇守华山,护佑一方,本是一段佳话。然则……”他话锋一转,带上了惯常的、剖析事理时的冷静,“天规森严,神人之隔更甚于胡汉。后来之事,典籍语焉不详,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只知宝莲灯最终碎灭,杨婵真人也销声匿迹。而那盏神灯碎裂之时,传说有灵性未泯的莲瓣,承托着最后的造化之机与……或许还有些未尽的因果执念,坠入凡尘,竟化为灵胎,托生于人间。”


    “灵胎?岂非神子降世?”席间一位年轻士子忍不住脱口而出,眼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崔浩却缓缓摇头,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深思的阴霾。“起初,或许有人如此认为。但学生综合诸般谶纬杂说,推敲其性,却觉得未必是吉兆。”他抬眼,目光变得锐利,“诸位可知,封神榜上,亦有一位赫赫有名的莲花化身?”


    不待众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他刻意强调了“莲花化身”四字,“《玉枢宝鉴》等道藏别传有载,哪吒乃灵珠子转世,太乙真人以莲花为基、仙藕为骨,再造其形神。这与‘宝莲灯莲瓣化胎’之说,在本源上何其相似?皆是从‘莲’这一至洁灵物中化生而出的‘非人之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关联深入人心,然后才继续,声音更沉:“哪吒乃伐纣先锋,征战杀伐,其煞气之重,冠绝群伦。纵然后来位列仙班,那身杀气与叛逆不羁的本性,真的就能随莲花清气尽数洗去么?若那华山灵胎真是承袭了类似本源,甚至……有方士大胆臆测,或许就是哪吒一点不灭灵识借着宝莲灯碎片转托而生,那么这灵胎降世,是来平息乱世的,还是……其本身便是乱世之引,杀劫再启的征兆?”


    “崔兄此言,未免牵强附会!”卢骏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反驳,“岂能因同为莲化,便妄断善恶吉凶?”


    崔浩面对质疑,不慌不忙,反而微微颔首:“卢兄问得在理。学生起初亦觉臆测。然则,诸君请回溯这灵胎传闻出现后的十数年天下大势——”他屈指数来,声音渐冷,“隆安三年孙恩乱起于海上,借五斗米道聚众数十万,寇略东南,生灵涂炭;其妹夫卢循继之,祸乱荆、广,历时更久。此二人兴兵,岂无‘代天行道’、‘灵胎降世’之类惑众之说?再看桓玄,其人篡晋前,市井早有流言,言其母梦‘灵珠入怀’而孕。灵珠者,哪吒前世之号也。此等豪强枭雄,行事乖张暴戾,岂不也暗合了某些……杀戮决断、不遵常轨的特质?”


    他环视众人,见许多人脸色发白,才缓缓总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沉香心头:“自那华山青光现世,灵胎传闻流布,这南晋天下,可有一日真正的安宁?枭雄迭起,战乱不休,晋祚愈发飘摇。学生妄言,此或非巧合。那灵胎所承袭的,恐怕并非江山永固、天下太平的‘正统’气运,而是搅动风云、破而后立的‘变数’,甚至是……倾覆与劫煞之力。它或许昭示着,南晋自恃的华夏正朔之气数,已在某种更宏大的因果中紊乱、衰竭了。天下需要的,或许已非旧日虚妄的正统名分,而是能真正吸纳四方、安定宇内的‘新秩序’。”


    “轰——!”


    沉香只觉得崔浩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灵魂最脆弱的地方。那不仅仅是关于母亲和宝莲灯传说的揭露,更是对他存在本身最恶毒的诠释——祸乱之源,劫煞之胎,正统的终结者。


    体内那被张道陵勉强封印的、源自三百年乱世的磅礴怨气,此刻受到他剧烈心绪动荡与崔浩话语中“劫煞”一词的牵引,猛地躁动起来,与怀中碎片的灼热里应外合,冲击着他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破碎景象翻腾:血与火的战场,流民哀嚎,孙恩部众狂热的脸,桓玄登基时虚伪的仪仗……难道,难道这一切苦难,冥冥中竟与自己有关?难道杨戬镇压母亲、又对自己看似冷酷的安排,并非无情,而是……在禁锢自己这个“祸害”?


    “不……不是这样!”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喊,是刘裕军营中彻夜操练的号子,是土断时父亲刘彦昌秉烛核对户籍时紧蹙却坚定的眉头,是法显讲述天竺见闻时眼中的慈悲光,“刘太尉他在重整河山!他在驱逐索虏!东晋还有希望,百姓还有活路!我不是……我不是……”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因激动和压制体内冲突而泛红。他看向崔浩,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倔强:“崔先生博学,小子钦佩。然先生以谶纬推论天下,未免失之偏颇。小子南来,亲见刘太尉整军经武,土断安民,所求正是涤荡妖氛,重定乾坤,给天下一个太平!此乃堂堂正道,岂是‘变数’、‘劫煞’所能污蔑?小子随父参与土断,知其中艰难,更知此举乃为万民挣一条生路!这生路,便是希望,便是善!”


    崔浩静静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神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


    等沉香说完,他才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小友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已属难得。刘寄奴确是当世人杰,行事雷厉,学生亦有耳闻。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毒蛇吐信,“小友口口声声‘亲见’、‘随父’,又以‘正道’、‘善’自居,倒让学生好奇了。观小友形貌,不过舞象之年,何以能深入北府军机,参与土断要政?又何以对这‘宝莲灯’旧闻反应如此剧烈?更兼……”


    他目光如电,陡然刺向沉香下意识护在胸口的右手——那里,因体内怨气与碎片灵力冲突,加之情绪激荡,竟有一丝极淡的、寻常人绝难察觉的青光,透过重重衣料,微微晕染出来!


    “更兼小友怀中,似乎藏有异物,竟能引动气机,微光透衣?”崔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公开质询的凌厉,“此番形迹,着实可疑。莫非小友与那‘灵胎’传闻有何牵连?亦或是……受人指使,持某种‘信物’,来此探听消息,行不可告人之事?”


    “你!”沉香又惊又怒,惊的是崔浩眼力如此毒辣,怒的是他竟将自己与刘裕、父亲的努力,污蔑为别有用心。在极度的愤懑和一种急于“自证清白”的冲动下,他脑海一片炽热,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涌起:宝莲灯碎片!这是母亲的法宝,是至善至净的造化之物!只要拿出来,就能证明自己的“本源”是清净的,与什么“劫煞”、“祸胎”无关!法显大师德高望重,他认可自己护送真经,这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崔先生既然疑心,”沉香咬着牙,手已探入怀中,触到那滚烫的碎片,“小子便让先生看一物!此乃……”


    “沉香!”卢骏急呼,却已阻止不及。


    沉香已将那块青玉般的宝莲灯碎片取出,托在掌心。碎片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又神秘的光华,内里莲瓣纹理仿佛在缓缓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而古老的生机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堂内因争论而生的浊气。


    然而,崔浩在看到碎片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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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了然后的冰冷锐利。他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那碎片,失声道:


    “宝莲灯残片?!此纹路……与宫中秘阁所藏、拓跋先帝自漠北古祭坛所得的石板拓图,几乎一样!那是皇室秘而不宣的‘天授之纹’!据传“秉莲堂”也是因此而设立!你……你怎会有此物?!”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刀刮向张维,声音斩钉截铁:“张兄!此子绝非寻常南人!他身怀与拓跋皇室秘辛关联之物,又刻意接近我等,探听秘闻,其心可诛!他必是平城派来的奸细,说不定就是那‘秉莲堂’的鹰犬,来查探你我虚实!”


    “什么?!”张维原本还在惊疑碎片的神异,闻听“秉莲堂”三字,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看向沉香的眼神充满了被欺骗和威胁的狂怒。


    “我不是……”沉香急忙辩解,但“奸细”、“鹰犬”的指控和崔浩那凿凿的“皇室秘纹”之说,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明白,自己拿出碎片,非但没能自证清白,反而落入了更深的、更险恶的陷阱!


    -------------------


    崔浩那句“秉莲堂鹰犬”的断言,如同在滚油中溅入冰水,瞬间引爆了堂内积压的恐慌与猜疑。


    张维的脸色瞬间由惊疑转为铁青,目光如刀刮向沉香。他身为此间主人,肩上的压力远超旁人。这别庄看似风雅,实则牵涉甚广,今日在座诸人连同背后的家族,或多或少都有着不便明言的心迹。若真让“秉莲堂”的探子混入,后果不堪设想。惊怒之下,他厉声喝道:“来人!先请这位小友去静室稍歇,待事情厘清!”


    他口中说的是“请”,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不容抗拒的意味。最先动的是侍立在门廊阴影处的两名中年庄客。他们并非江湖莽汉,而是张氏蓄养已久的门客,行动间沉默迅捷,一个错步便已封住沉香左右去路,四只手掌沉稳有力,径自拿向沉香肩肘关节,用的是标准的擒拿手法,意在不动兵刃、迅速制住。


    “张庄主!此物绝非……”沉香急欲分辩,身形本能地向后一缩,脚下踏出七星步的退势,双手上抬,用的是“云手”般的化劲,试图格开那四只擒来的手。他动作间依然留有余地,灵力含而不吐,只求自保解释。


    然而,他那巧妙避开擒拿的身法,以及格挡时隐隐流动的气劲,落在本就疑心大起的张维眼中,却成了“身怀武艺、做贼心虚”的明证!


    “还敢抗阻!果然有鬼!”张维心头更沉,恐惧与愤怒交织。他不能再等了,必须速战速决,拿下此人,拷问清楚!他身形一晃,亲自出手,右手五指箕张,带起一股沉浑劲风,直拍沉香胸口膻中穴,意图一举封闭其气脉。这一掌已用了七分真力,显出他心中急迫。


    沉香见张维亲自出手,掌势凌厉,心下骇然。他知道膻中乃要害,绝不能硬受。仓促间,他左掌横于胸前,运起徐道覆所授的“铁门闩”格挡功夫,硬接了这一掌。


    “砰!”


    双掌交击,沉香只觉一股雄浑大力涌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一张案几才勉强稳住,喉头腥甜上涌。而张维也微微一晃,心中暗惊:这少年年纪轻轻,掌上功夫竟颇有根底,内劲也颇为凝实!


    这一下对掌,看似平分秋色,却让堂内其他紧张观望的人彻底确信——此子绝非普通送经沙弥!立刻又有三四人从席间跃出,他们或是张维知交,或是依附张氏的士人,此刻同仇敌忾,各施手段加入战团。一时间,掌风、指劲、以及一两道试探性的低阶束缚符箓,从不同方向袭向沉香。


    沉香的处境急转直下。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被四面八方的攻击包围。他只能将徐道覆所授的战场近身搏击术与踏罡步斗的灵巧步法催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或挡或卸,险象环生。背上被一道凌厉指风扫中,火辣辣地疼;腰间又差点被一张燃烧的符纸贴上。他始终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全力反击,每一次格挡接触都控制在最低限度,口中仍在急呼:“误会!我并非……”


    但他的辩解被淹没在围攻者的怒喝与劲风呼啸中。


    “休要听他狡辩!既是秉莲堂的狗,必是来刺探吾等虚实!”


    “擒下他!逼问同党!”


    “事关重大,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这些话语,连同四面八方毫不留情的攻击,像重锤一样砸在沉香心上。他本就因崔浩那番“祸胎乱世”的言论而心绪剧烈动荡,自我怀疑如同毒草蔓延。此刻又被昔日视为同袍的汉家士人如此围攻、辱骂,一种巨大的委屈、悲愤和孤立无援之感汹涌而来。体内那被张道陵金针丹药强行封印的怨气,受到这剧烈情绪波动的牵引,开始蠢蠢欲动,丝丝缕缕地渗出,与他自身灵力交织,让他的招式在不自觉间,多了一分凌厉与不受控制的驳杂力道。


    “我说了——我不是奸细!” 在格开一记狠辣的肘击后,沉香终于按捺不住,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肩头,将那人震得踉跄后退。这一掌力量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气息。


    张维见状,眼神更冷,更确信此子隐藏实力,图谋不轨。他怒喝一声,不再保留,身形如岳临渊,双掌一错,土黄色光华大盛,正是其看家本领“五岳镇魔掌”的起手式,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当头笼罩沉香,要将他彻底镇压!


    沉香感到呼吸一窒,周身空气都仿佛凝固。生死危机前,他体内那躁动的怨气与求生本能轰然爆发!他双目微赤,低吼一声,竟不闪不避,将全身残存灵力与那失控溢出的怨气尽数灌注右臂,一拳向上轰出,直撄其锋!


    “轰隆——!”


    拳掌再次硬撼,比之前猛烈数倍的气劲爆散开来!近处两张坚实的紫檀木案几首当其冲,被狂暴的乱流撕扯得四分五裂,木屑碎片如雨激射!离得稍近的几人也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衣袖猎猎作响。


    “噗——!”沉香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身体向后抛飞,右臂传来钻心刺痛,显然受了不轻的损伤。张维也被这蕴含着混乱驳杂气劲的一拳震得气血翻腾,掌心传来刺痛麻痒的异感,连退两步才化解掉那股侵入的阴冷气劲,心中骇然:这是什么古怪内力?


    就在这气劲狂飙、木屑纷飞的混乱瞬间,谁也没注意到,一道因两人全力对轰而逸散出的、混合了张维精纯戊土灵力、庄客驳杂内息以及沉香那失控怨气的残余气劲,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致命流矢,失去了控制,嘶鸣着射向战圈外围——那里,张维的独子张澈,正被一名老仆护着,紧张万分地观望,眼见气劲袭来,虽惊惶躲闪,却已然不及!


    “唔!”张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道混乱气劲已擦着他的左肩脖颈交界处掠过!锦衣瞬间撕裂,皮开肉绽,鲜血涌出。更可怕的是,那气劲中蕴含的异种能量已侵入体内。张澈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随即泛起诡异的青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体内有数股力量在疯狂冲撞撕扯,他双眼一翻,软软地向后倒去。


    “澈儿——!!!” 张维回头瞥见这一幕,只觉眼前一黑,肝胆俱裂!他猛地扭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刚刚挣扎着半跪起身、同样口鼻溢血的沉香,无边的愤怒与杀意如火山喷发:“我杀了你这奸贼!!!”


    他身形如疯虎般扑上,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掌,直取沉香天灵盖,已是搏命杀招,再无丝毫保留!


    而此刻的沉香,在剧痛和恍惚中,也看到了张澈倒下的一幕。那少年瞬间灰败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他的心里。是我……是我失控的力量……误伤了他?崔浩的话语、众人的指责、体内怨气的躁动、还有眼前这因自己而奄奄一息的少年……无数念头和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与赎罪的冲动。


    眼看张维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夺命一掌已到头顶,沉香竟不闪不避,反而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攻击,也不是躲避,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如同盾牌般,恰恰挡在了昏迷的张澈与暴怒的张维之间!同时,他左臂艰难抬起,勉力迎向张维的手掌。


    “砰!”


    又是一声闷响。沉香如同断线风筝般被震得斜飞出去,撞在梁柱上,滑落在地,口中鲜血汩汩涌出,左臂软软垂下。然而,正是他这一挡一接,化解了张维掌力大半的直击锋芒,避免了张澈被父亲盛怒下的全力一击余波直接震死。


    张维一掌击实,却感觉掌力如中败革,大部分被引偏消散,定睛一看,只见沉香瘫在柱下,气息微弱,却依然挣扎着抬头,目光不是看向他,而是焦急地望向昏迷的儿子,那眼神中的愧疚、焦急、乃至一丝绝望的恳求,清晰无比。


    而沉香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张澈,又以重伤之躯硬接他掌力的举动,更是如同闪电般划过张维被愤怒和恐惧充斥的脑海。奸细会这样做吗?搏命的探子会在自身难保时,拼死保护要挟的目标,甚至为之硬接致命一击?


    “你……” 张维举起的第二掌僵在半空,杀意依旧沸腾,但理智的微光已经开始穿透愤怒的迷雾。他死死盯着沉香,又猛地转头扑到儿子身边,一把抓住张澈手腕。内力一探,他脸色瞬间惨变——儿子体内果然有数股异种气劲在疯狂冲突,除了他自己的戊土灵力残余,还有一种阴冷混乱、极具侵蚀性的力量正在经脉中乱窜,破坏生机,而张澈自身的内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澈儿!澈儿!” 张维的声音带了哭腔,他试图运功帮儿子导引,却发现那混乱气劲顽固无比,稍一触碰便反弹激烈,反而加速了张澈生机的流逝。


    “……没用的……” 一个虚弱嘶哑的声音响起。张维猛地抬头,只见沉香不知何时已艰难地挪近了几尺,背靠着梁柱,脸色金纸,却依然努力说道:“那侵入的气劲……驳杂混乱,与他自身内力……不相容,蛮力疏导……只会加重……咳咳……”


    “那你可能救他?!” 张维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厉声问道,眼中充满了父亲的绝望与一丝最后的希冀。


    沉香没有回答,只是用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他抖抖索索地倒出里面唯一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隐有金纹流转的丹药——正是张道陵所赐的最后一粒“九转护心丹”。


    他径直将其塞入昏迷的张澈口中,并以掌心残余的最后一点温和灵力助其化开药力。丹药入口,张澈脸上那骇人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些许,呼吸也略微平稳,但脖颈伤口处的紫黑和皮下游走的异光依旧存在,人依旧深度昏迷。


    做完这一切,沉香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剧烈咳嗽,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他断断续续地说:“丹药……只能暂时护住心脉,拖延……那侵入的异气已纠缠经髓,需……需金针渡穴之术,辅以精纯温和的灵力……一丝丝剥离……否则,时辰一过……神仙……难救……怕是要终身残废……”


    “金针渡穴……” 张维喃喃重复,猛地看向崔浩,眼中燃起希望,“寇谦之寇道长!他医术通神,尤擅此道!崔兄,你与寇道长有旧,能否……”


    崔浩眉头紧锁,缓步上前,看了看张澈情况,又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沉香,沉吟片刻,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张兄,寇道长如今常伴御前,圣眷正隆。你我此间之事,牵连甚广,若贸然请动他前来……恐非其愿,亦可能徒生波澜,于澈侄儿、于在座诸位、乃至你我家族,都未必是福。”


    这话如一盆冰水,浇得张维透心凉。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请寇谦之来这敏感之地救治一个被“秉莲堂探子”所伤的人?寇谦之会如何想?平城方面若知晓,又会如何解读?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张澈微弱痛苦的呼吸声,和沉香压抑的咳血声。


    就在这时,沉香沾满血污的手指,动了动,指向自己散落在一旁的行李。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


    “我的行囊里……有……我师父徐道覆的信物。他……与寇道长,曾是道友……我去……我去请……”


    他抬起头,染血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直视着张维:“我有……秉莲堂手札……往返不需一日……我定……把他救回来……


    张维死死盯着沉香的眼睛,那里面有重伤的痛苦,有深切的愧疚,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又看了看怀中气息微弱的儿子,想起沉香方才拼死相护的举动,喂药时的毫不犹豫……这个少年,或许真的不是奸细。至少,他想救澈儿的心,看起来是真的。


    在绝境、恐惧、愤怒与一丝微弱希望的交织中,张维,这位肩负着许多人生死前程的坞堡之主,做出了他一生中最艰难也最果断的决定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挥退了围拢上来的庄客和士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给他伤药,帮他止血。卢骏,你带两人,立刻护送他去……不,”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儿子,改口道,“让他自己决定如何去找寇道长。把他所有的东西,包括那碎片和文书,都还给他。”


    “庄主!”有人惊呼。


    张维抬手制止,目光再次落在沉香身上,复杂无比:“你听到了。我儿子的命,现在和你绑在一起。你最好……说到做到。”


    沉香不再多言,接过庄丁递还的木牌和徐道覆那柄短剑,转身踉跄走向门外。


    夜色如墨,山风凛冽。


    他踏出别庄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堂内烛火通明,人影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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