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撞击地面,巨大的冲力使她不断翻滚在布满沙石的地面上。
小腹一股尖锐的刀割感。
浑身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席卷程桑的全部感官。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庄清寒载着容安絮驾车逃离,快得车尾灯一闪而过。
林家的车子停住,下来几个黑衣男人。
程桑动弹不了,原先那条断腿已经没了知觉,在地上任人宰割。
一双黑色皮鞋驻足在她眼前。
宛如白玉,莹润通透的长指捏起她的下巴。
凉意刺激着她的神经。
“不是容安絮,继续追。”
一口地道的维港腔,嗓音清冷如霜,竟然是个男人。
“三少,这个女人怎么办?”
程桑再也坚持不住,晕死过去。
——
“程桑?”
“程桑?”
“不准死,给我醒过来……”
周围很吵。
好痛啊。
时而飘浮云上,时而跌落云端。
她想说让她就这么去死吧,可她的嘴被封住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接受的只有痛。
……
一道利闪,她身体惊恐地颤动。
意识回寰,她睁开眼,入目一片惨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眼前立刻出现那张让她熟悉又憎恨的男人脸庞。
她闭上眼。
梁庄握着她的手,焦急地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他的眼神和语气第一次这样小心翼翼。
哪里痛?程桑分不清自己哪里痛。
浑身就没有不痛的地方,痛到想死,痛到麻木。
她抽出手,气若游丝: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梁庄轻轻地把她额上的碎发捋开,柔声呢喃:
“别说胡话,我怎么会走,我要照顾你。”
程桑一笑,憔悴的脸上生出一丝疲惫。
她不明白。
“梁庄,我还不够惨吗?难道非要我死才能还清你们梁家的债?可是我已经死过好几次了呀。”
“不。”
她的嘴马上被梁庄捂住。
“不要说那个字。”
程桑像碰到细菌一样别开脸。
她突然认真地对他说:
“是庄清寒,他让容安絮把我推下车。你帮我报警吧。”
果然,男人的眼皮子狠狠一跳,眉头拧紧,神情分明是抗拒的。
“哦,不对。”她摇头。
“庄清寒不是早就被拘留起来了吗?是你和律师亲自去办的,怎么可能把我推下车?我瞎说的。”
梁庄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
程桑在他复杂的目光中,自嘲地喃喃:
“我不会再犯傻了,当初的自己真是可笑,一遍一遍地问你报警了吗,结果是犯到你表弟头上了。让你为难了。”
她的讽刺让梁庄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昨晚在火锅店找不到她,他让经理调出监控,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他低下头喘息后,沙哑地开口:
“清寒和阿絮都是我在庄家的至亲。以后我不会让他们动你就是了。”
【至亲】?
【就是了】?
虽然早已对结果和他的态度心知肚明,但程桑也不免悲从中来,在被子下抠紧床单。
她压下涌到鼻腔的酸涩,平静地说:
“好。那你走吧,我没事了。”
梁庄不仅不走,还坐到床头,伸过长臂揽着她的肩膀。
程桑受不了他的亲近,艰难地支起身。
“别动,别动。你那条腿又断了,而且……”
程桑的身体一僵。
一条好好的腿,好了断,断了好,现在又断了。
她以后还能正常走路吗?
眼眶热热的,她抓紧被子朝着窗外看,不让他看见她的泪水。
梁庄的话还没说完,护士敲门进来。
“我们来检查下身的出血量,流产后出血过多的话会影响恢复……”
脑子里轰一声!
程桑呆呆地问:
“什么?”
护士怕她接受不了,没敢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你们刚刚说……我怎么了?”
耳边响起一声沉沉的叹气,男人的话带着湿热的呼吸:
“你怀孕了,是在勃班那晚……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没了。”
他把手伸到被子下,要替她脱裤子。
程桑顿时整个人炸毛:
“滚!”
声音凄厉。
梁庄一顿,舔舔唇,艰涩地说:
“这个孩子来得突然,他虽然没了,但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要养好身体。”
“没了好。”
“你说什么?”
程桑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野种一个,你觉得我会生下他吗?我是不值钱,但没那么不值钱。”
“野种?你再说一遍?”
病房里响起牙齿磨动的声音。
护士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劝道:
“病人不能激动,会留下病根的。家属要不先回避一下?”
梁庄的气息不匀,胸腔剧烈起伏,闷得要炸开。
“给她好好检查。”
他离了病床,大步出去了。
护士松了一口气。
给程桑检查完,叮嘱她调节好心情,注意休息,也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程桑一个人。
宽大的病号服包裹着她虚弱不堪的身体,背影像一只枯萎的残花。
她蜷缩起来,咬着手指,哭声由压抑到发泄,哽咽着在被子下颤动。
她小时候有一个愿望,希望她妈能对她好点。
长大后,她也有憧憬。跟她爱的男人生个可爱的宝宝,然后永远疼爱他/她。
一定。
不要像她爸妈对她那样。
可是她的孩子稀里糊涂地来了,又稀里糊涂地走了。
她都没看过一眼。
甚至前段时间她一直拼命工作,折腾这个无辜的小生命。
她抱紧小腹,默默地缅怀她可怜的孩子。
——
虽然她让他走,让他滚,但梁庄每天雷打不动过来照顾她。
程桑阻止不了,渐渐眼里不再有他,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她每天静静地望着窗外,从吐露晨曦到夕阳西下,她的情绪越来越平和。
却也越来越没有人的气息,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和眸中的一潭死水,梁庄熬红了眼,妥协。
“要怎样你才能开心起来?”
没有人回应他。
“阿絮被林家追杀,她母亲把她托付给我,我已经不理会,任由她自生自灭了。清寒……”
他顿了顿:
“我已让舅舅教训他,罚他不准出门惹是生非。”
程桑没看他,也没出声,恍若未闻。
迎面两只大掌朝她伸过来,她动动身体躲避,极度厌恶。
梁庄少有的急躁:
“说话,有什么火朝我撒,不要憋在心里。”
程桑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没关系,我断的是腿,可他失去的是自由。就这样吧,别再提了,我想把这一切都忘了。”
她仰头叹息一声,无所谓道:
“都没有意义了。”
梁庄却更憋闷:
“这一切?也包括我?”
他纠结于此,程桑却没有理他。
“回答我……”
他不甘心,刚要去抓她的肩膀,手机却响了。
他看了眼,深呼吸后,去窗边接起来。
“外婆,您最近好吗?”
——“小庄啊,外婆都好,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梁庄看看病床上的女人。
“都快过年了,这是你回国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你母亲去世三周年,外婆到时候带你去好好祭奠你母亲。让她看看,她的小庄已经长成一个男子汉咯。”
梁庄的心一痛。
“好,外婆,我知道了。”
等他挂断电话,若有所思地盯着程桑,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程桑以为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又要开始发疯。
梁庄一个箭步跃到床边,握住她的肩膀。
“你要是再敢寻死,我……”
程桑垂着眼,表情淡漠。
“我会毁掉你最在乎的东西。”
“即使,他已经死了。”
程桑有了反应,视线慢慢落到他脸上。
“为你死过不止一次,为你流了一个孩子。梁庄,我罪不至此吧?”
她凄然一笑。
“我死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