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从侧面看薄薄的,像一片凋零的银杏树叶子。
她握着挎包带子看着梁庄慢慢走过来,眼神平淡无波。
直到梁庄靠近,她都没有开口的打算。
梁庄站定,要看她的手,被她躲开。
“给我看看。”
缠着纱布的手被藏到背后。
“还有别的事吗?”
梁庄不再多言,直接伸臂把她的手抓过去。
“干什么……”
“别动。”
他稍显严厉。
那纤细的手腕在他的掌心上,如一只摇曳在料峭春风中的白花梗,略用一点力就能折断。
那层纱布如此碍眼,手指都包住半截。
他不小心碰到伤处。
“啊……”程桑面色痛苦,发出一声低呼,戛然而止。
梁庄沉声说:
“明天开始做我的生活秘书,我就不该让你浪费时间。”
“不用。”
程桑抽出手,上楼。
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靠你打工赚那点辛苦钱,连利息都不够。”
程桑脚步一顿。
“按照我之前跟你妈说的,一个月五万,你要做满二十个月。”
她没回应他,关紧房门。
——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天不亮就去早餐店了。
她走的时候,别墅二楼的主卧窗前,立着道高大的身影。
老板夫妻俩看她的手伤了,不肯再用她。
“你这碰不了水和面,也使不上劲,一屉小笼包都端不住,没法儿干活呀。”
程桑确实力不从心,客人看见她用伤手干活儿,都怕有病菌,不敢吃了。
程桑再不情愿,也只好拿着半个月的工资离开。
她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份发传单的兼职,一小时十块钱。
顶着大太阳在街上来回走,今天没有早餐店的员工餐,她胃里空空,逐渐眼前发黑,看不清路。
身子一歪,她倒在旁边人的怀里!
“不好意思……”
她抬起头,等意识和视力恢复,一看是他,立马推开。
梁庄从后扯住她的胳膊。
“你低血糖了,走。”
“不用管我。”
她甩开他的手,去前面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
碳水的香甜让饥饿的她胃口大开,坐在长椅上狼吞虎咽。
“咳咳。”
一不小心噎到,马上有人拍她的背,把水喂到她嘴边。
程桑别开脸,背过身。
等气喘匀,她没吃饱,又去买一个面包。
在梁庄的注视下吃完,她继续发传单,当他不存在。
下午四点,她没有休息,赶去火锅店。
经理看见她身后跟来的男人,神色一慌。
刚要上前打招呼,被男人那双厉目制止了。
“程桑啊,你的手不是没好吗?要不还是回去休养吧,带薪休假,满勤也不耽误。”
程桑摇头,去换衣服。
“经理,我去忙了。”
经理等程桑走进更衣室,快走到梁庄身边,低下头:
“梁少,是我照顾不周,我该死。”
梁庄冷冷地看他一眼。
他没有离开。
经理请他去包间,他却坐在人声鼎沸的大堂不动,自己开了一桌,不停点菜。
店里所有的菜品都上了两轮,八人座的大桌子都摆不下了。
而给他上菜的,只有程桑一个人。
她今天晚上的服务对象只有他。
当然是经理安排的。
“您的牛肝菌,青头菌,酸果牛肉,牛血。”
梁庄抬抬下巴:
“放着吧。”
“放哪?”
桌上盘子摞着盘子,一丝空隙都没有。
“没地方放,要不你直接喂我吃?”
程桑没想到他堂堂梁少也会开玩笑。
她把牛血端到他嘴边。
“吃吧?”
梁庄长指推开那盘血红的东西,挑眉:
“你们店里的服务态度就是这样的?”
程桑后退两步:
“如果您只有一个人,根据市场管理部门的倡导,下面的菜品就不给您上了。”
“谁说我一个人?你看,我请的人不是来了?”
程桑蹙眉看过去。
一个戴眼镜,有点过劳肥的男人拖家带口,目光搜寻到梁庄,立马点头哈腰地带着妻儿过来。
他不停鞠躬:
“梁总,让您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梁庄悠闲地坐着,把玩着筷子的外皮。
“怎么会,钱工提前了半个小时呢。”
“小钱,是小钱。”
程桑看清男人身后的女人和孩子,竟然是昨晚害她被烫伤,还要投诉她的人。
此时的女人没有半点昨晚的嚣张气焰,被她老公一瞪,马上抹着眼泪给她道歉。
“对不起程小姐,是我没管好孩子,是我不讲理,都是我的错。请程小姐原谅我吧,我赔您医药费,不要让梁总辞退我老公……”
姓钱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梁庄椅边。
“梁总,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丢掉赛金的工作。这次是我太太和孩子不懂事,您原谅我们这一回吧,求您了。”
梁庄淡淡地扫一眼程桑。
男人又拉着老婆跪在程桑身前。
“程小姐,是我有眼无珠,仗势欺人,以后不会了,求您原谅我吧。要不您也烫我一次……”
女人说着,咬咬牙起身去端那沸腾的红油汤锅!
程桑出声阻止:
“算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她看向梁庄。
梁庄拍拍男人的肩膀:
“她的医药费和误工费……”
“哦,准备了,准备了!”
女人拿出一个信封,里面厚厚的,是五万块钱。
梁庄接过去。
“钱工啊,说好了今天是我请客,但你看,凑巧没带卡……”
“哦好好好!我请梁总,我请梁总。”
男人听话地结了账,还存了一千块钱给梁庄继续点,然后带着妻儿匆匆离开了。
程桑眼疾手快;一把拿过那个信封。
梁庄睨她:
“干什么?”
程桑:“我的。”
梁庄无语地点头:“你的。”
于是,她把今天早餐店开的一千八和发传单的六十一起塞给他。
“还你五万一千八百六。”
梁庄没有跟她杠,一手按住钱,一手掏出手机计算:
“过了今晚,你还欠我九十四万八千一百四。”
程桑见他难得做个人,脸色也没有那么难看了,身上重新焕发出生机。
她想,她还打什么工啊,不如碰瓷来钱快。
梁庄在她天马行空时,抬手叫人过来:
“换个清汤锅。”
经理亲自来换汤底。
程桑刚要去干活儿,就被人精似的经理叫住。
“你帮梁少涮一涮菜品,梁少可是贵宾,别的活儿不用你了。”
“经理……”
“你上菜的速度太慢了,不要给别人添乱。”
程桑只好留下,把桌上的菜和肉都夹进去。
梁庄:“坐下。”
程桑不会跟自己过不去,闻言坐着涮。
“好了,可以吃了。”
“我不爱吃这些,你吃吧。”
“你……”
“这可是欺负你的人买单,不吃白不吃。”
程桑一想也对,吃就吃,她正好饿了。
锅里的菜品都被夹进她的盘子里,堆成小山。
她吃着,涮菜的人成了尊贵的梁大少爷。
“吃啊。”
“饱了。”
“再吃点。”
“撑死了。你吃完就快走吧,别打扰我上班。”
梁庄没有拦着她。
吃饱的女人干活儿有力气,小脸儿红扑扑的,一身干劲。
梁庄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身影,无奈地摇头。
他按按太阳穴,在嘈杂的环境中加班,把这一天耽误的工作补回来。
半夜十二点,程桑下班。
梁庄竟然还没有走,驾着车子在外面等她。
他打开车门,她默默上车。
路上,程桑在车上睡着了。睡态安逸,放下了平日里的防备。
到了枫山别墅,她被梁庄抱着回房。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解她的衣服。
程桑迷迷糊糊地按住他的手。
“干嘛……”
“你身上全是火锅底料味,把衣服换了,我给你擦一擦。”
“不用。”
……
——
程桑记得她拒绝梁庄了。
可早上她醒来时,身上穿着睡衣,头发和身体清爽整洁,还带着沐浴露的茉莉茶香味。
可阿姨却信誓旦旦地说是她们帮她做的。
程桑没有证据,只好信她们。
她拿出手机,见有八九个黄盈的未接来电。
还有信息:
【桑桑,看见马上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