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她终于亲身体会到长安城的可怕。
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下一刻就成了关在牢里的死囚。一切的一切,只是三言两语,连三堂会审都免除了,错和对不再重要,她的生死真的仅仅是皇帝的一念之间。
热闹、喧嚣,就算变成一跃十丈的烟花,变成彻夜不歇的筵席,变成中元节金吾不禁的巡游,都是到不了地牢里的。便是连那诡异的恶鬼,也侵袭不到这与世隔绝的黑暗里。
她陷入一片死寂。
长安的生活,长安的日子,因为不自在,因为错乱了身份,她光顾着体悟做公主的不快乐。却忘记了不做公主只会更加可怕。
不做公主了,她会掉脑袋。不止是她,二哥、小翠、胡丹……他们可都在她府上,会不会有人严刑拷打、杀人灭口,尚未可知呢——
月黑风高,水声潺潺,太液池里的小鱼一跃到了她养的那只波斯猫的嘴里,她却不知道。五皇子从池边路过,烦躁地踹了那只波斯猫一脚,到嘴的鱼飞了三尺高,小猫气得嘶哑咧嘴,他也不管,只是往他母妃宫里走去。
淑妃看护着渐渐好起来的婉怡,整夜整夜地不肯睡。
玉珍和李英是龙凤胎,一个嫁人,一个到梁洲做刺史,他们不在身边好些年了,如今只有婉怡在她膝下。这寂寥的深宫里,没什么叙旧的老朋友,也没有值得思念的旧情人。
一个孩子,就是女人最大的盼头了。
李英悄悄走了进来。
“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呢。”他撇了撇嘴,“阿娘去小厨房叫她们做些东西罢,省得这馋嘴的小猫醒了要叫唤,你忘啦,她一直没醒,饿了整天了,她最经不起饿了。我替你看着她。”
“嗳,阿娘倒忘了,还是你这个哥哥想得仔细。”
墨灰的天,风声刮过,他柔软的眼神忽然结上一层冰壳子。他久久地看着熟睡的婉怡,这时的他还算个温暖的哥哥。
可一当淑妃转身走后,他就把手伸向了妹妹脆弱的脖颈。
他咬牙,又咬牙,始终下不去手。紧闭上眼了,他听见小厨房传来的碗碟碰撞声,忽然想到什么了……他还想到别的,想到母亲知道真相的脸,想到父亲废他为庶人的诏书,终于死死掐住她:“好婉怡,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聪明了,知道什么东西把你毒了。你要是笨点就好了,你要是笨点——”
一声惊呼把他截断。
“五郎,你在做什么!”淑妃不可思议,瞪着他,泪流满面,“这是你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她还不信,方才在小厨房居然真撞见了,戴着面具的活脱脱的鬼面人,从天而降,一闪而过,白发像九阴白骨样挠来,传说里纠缠不休的鬼魅现世。
她吓坏了,赶紧跑回来找儿子求救,不曾想却撞见了比鬼还可怕的一幕。
她倒在地上,无力地痛哭流涕。
悔不当初,原来她无意中陷害了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孩,一个在外流离多年,终于才和父亲团聚的无辜的泪人儿。她入宫多年,生育了三个儿女,从未做过这样的斗争!从未冤枉过别人!
而真凶,恰恰是她的儿子。
她无法接受,更无法揭穿。
只能歇斯底里地警告:“五郎,人在做天在看。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动你妹妹一下,不然我就告诉你的父皇,娘随你这个牲畜一起死了算了。”
五皇子合上眼,一言不发地流泪。
他的阿娘善良贤淑,平日里连野猫野狗的性命都很爱惜,不知如何就教养出他和玉珍两兄妹,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根。
七天七夜过去了,婉怡早已醒来了,皇帝却意外地发现,她不会说话了。连一句简单的阿耶阿娘也说不出口,她成了后天的哑巴。
无论别人如何问她,她都只会静静地流着泪。
贺兰月也很久没有说话。
此时的她已经变得很冷静,许久不做贺兰月了,如今就算做一个阶下囚,总归也算是自在的。眼见着行刑的日子近了,她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特别放过自己。
想睡就睡,想吃……想吃倒是没得吃的。
她倒在茅草堆上,紧紧裹住身上的裘衣,这是前几日一个狱卒送来的,虽然她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好心,却实在不想拒绝。
毕竟,这是她唯一可以用来取暖的东西。
他们押她去严刑逼供了三回,次次都是一百鞭子,她一开始吓得不得了,阿大在王帐外十鞭子就可以抽死一个叛徒,可不知为何,那些比牛尾巴还粗的鞭子打在身上,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道真有菩萨保佑她?贺兰月想到这里,好奇地往外看去。
一排排铁牢笼外头,有青烟吹进来,可惜离得太远了,稀稀疏疏的一阵,吹到她身边时已经凉掉了。墙面上有水声从上往下地流着,大约流到外头的地道里了去,留给她的只有寒意。
这里太暗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狱卒们的大刀反着光,除此以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大魏的人比突厥人狡猾多了,根本没有机会逃跑,狱卒也根本不上当,不给她接近的机会。
何况她真跑了,捡回一条命来,恐怕公主府里的人就惨了,几十条命几百条命都要因她而死。她做不到那样自私。
她已经陷入无边无际的绝望里,就在这时,有把折扇唰得在她眼前打开了,一道光直直地打进来,一言不合,不讲道理。她难受地捂着眼睛,意识到来了人,也只是伸直手臂,任别人拷走,是皇帝也好,是狱卒也罢,是谁都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是来处置她的。
“你就这样欢迎我?”李渡握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身来。
灯火辉煌透进来,顺着阑干缝隙往下照耀,照在男人精雕细琢的脸庞上,明暗交替,详略得当,高挺的鼻峰是一座小山,掉进金钟罩里来了,他的身躯是一樽金色的法身,站在她身旁,好似无数金光护体。
曾经咫尺天涯的,都在眼前了。
她难受地眯着眼,看清来者是谁,被他揽进怀里去了,才终于号啕大哭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救我了呢,我还以为你个叛徒临阵脱逃了呢……”
“你给我记住一件事。”李渡气笑了,用食指去点她的鼻子,“除非我死了,不然我才不会不管你呢。你这样说我,就等于是咒我死了。我问你,在你们草原咒自己的丈夫该当何罪?”
“丈夫?”贺兰月气得哼哼了两声,“你是谁的丈夫呀?反正我只知道我不是你的妻子。”
“那我可走啦。”李渡似笑非笑,往阑干外高抬贵脚,“我可没那么好心,不救和我没干系的女人。”
她终于知道着急了,跺着脚钻进李渡怀里:“不成不成,殿下……不对,我的好哥哥,你来都来了,再怎么着也得带上我一起走呀。不然都对不起你磨破的靴子是不是。”
“不劳好妹妹操心,我的靴子好得很。”他作罢就要走。
贺兰月不得不跟上去,怯怯的,难为情得很:“夫君,夫君,你等等我呀。”
早在他留驻香积寺,同郭家人打战的时候,她就想这样叫他了。等他凯旋,等他归来,巴山夜雨下他们夫妻聚在一起说闲话,她多想这样叫他几声。
如今真到了时候,却不好意思,一张脸红得难看。
“哼。”李渡仰起脸,把厚氅衣往她身上包,“这还差不多呢。”
终于得到解救了,贺兰月却犹豫不决起来:“你这样劫狱,把我带走了,陛下会罚你的吧,你该怎么交差?”
“就是陛下命我把你放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