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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长安

作者:李玉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凭你说的这话,到了长安,第一个砍你的头。”李渡气得冷笑了一声。


    便不说这点钱放在王府根本不够看,他犯不着偷钱。就算这钱真是他拿的,他是王爷,是皇子,是如假包换的李家人。整个大魏的钱都是李家的,取来用是被取者的福分,何谈偷这一说?


    多少人要巴结他还巴结不上呢。


    “那这不会是香火钱罢。”贺兰月吃了一惊,“我嘞个乖乖,做和尚还能发财呀,难怪都说我佛慈悲呢。谁叫胡丹发了这样的财,他肯定也日日跪拜,觉得对方慈悲得不得了。”


    李渡气笑了,抽出一把刀子,挑起她的脸,削面条似的在她右颊刮了刮。不过用的是刀背,他总爱恐吓她,淡淡地解释道:“这是脏钱,把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卖进窑子,把胡丹这样能做活的汉子卖去做黑工赚来的。还有,收受的贿赂,从附近方圆十里内的村庄收来的保护费。”


    这是后山,寺院的风声紧,一阵一阵的波涛,一阵一阵的风暴,似乎要把这里都荡平了。她恍惚听见一阵脚步声,重重的,急急的,十面埋伏一样弹奏起来。贺兰月抱紧身上的衣裳,瑟缩在他旁边。


    “照你这样说,香积寺都要成买卖奴隶的市场了,连突厥人如今都不兴这样,你们大魏不是讲仁义道德的吗?”贺兰月以为他又在逗自己玩,一把摁下他手里的刀,不服气道,“谁敢这样亵渎,这可是菩萨道场,佛门重地——”


    可李渡很快就堵上了她的嘴。


    他带她走进地道里去,一座犹如宫殿的地下堡垒在她眼前。


    这里不只钱财宝物,还有私铸的铜钱银币,私营的盐铁,甚至私自打造的兵器。养军队,抢农田,在百姓那儿收取保护费。香积寺里的哪是佛门之人?分明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暴徒。


    通通是谋反的大罪。


    是的,他们的确不是佛门之人,香积寺里真正的和尚已经被清洗得所剩无几。有心之人借着修行的名头,在这组织起造反的部队,招收的武僧也不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是为了杀人。


    所谓的狐狸传说,不过是为了给他们的罪行找出来的幌子。什么密室杀人,不过是因为他们作为寺院的自己人,知道暗门,手里有钥匙,一切轻车熟路的。


    他们也根本不是死于放血,而是毒杀,狐狸的牙印来自伪造。


    “可是——”贺兰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是二小姐天天和我们待在一起,她什么也不会知道的,为什么他们要杀二小姐灭口。”


    “她是不知道这些,可是她知道香积寺的主持是谁。”


    “谁?”


    “正是她那跟着僧人驾鹤西去的二哥。”


    郭慎之不是一个简单的莽夫,他是手握权力、熟读史书的将领,他是中原人,是汉人,一切儒家的经书在他眼里只是武器。他是一个狡兔三窟、处心积虑的老狐狸,他这样沉得住气,这长达十几年的阴谋诡计,就算他死了,也在发挥着最后的余热。


    他死了,还有他的儿子,还能完成他梦想的改朝换姓、流芳千古。


    贺兰月还有许多疑惑,比方他是怎么知道赃物藏在后山?是怎么得知这一切的?那一夜他到底去了哪里?主持的关门弟子又是死于谁手?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告诉贺兰月他会让胡丹把她送到长安去,贺兰月听懂了他话里的话,只能问出唯一的问题:“那你呢,李渡,这里这么危险,难道你要留下来和他们硬碰硬吗?他们人多势众——”


    “他们要来了。”李渡很决绝,“二小姐死的那一日我就已经叫人快马送信到了长安去,陛下派来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


    她顿时无话可说。


    一路细雨迷蒙,油灯摇晃,红而黄的光晕遮住她的眼,无边无际的夜晚粗暴地降临。她看见一张张凶残的僧人的脸,前几日的操练显然已经化成了危险的预言。她死死拽着李渡的手,以为拽紧了,就不会再次历经分别。


    不会历经这样生死的要挟。


    可李渡只是拽下了宝剑上挂着的玉配,塞进她的手心里去。把她的手紧握了,又紧握,终于还是松开了。胡丹终于还是把她带走了。


    她不停地回望,回望。回望着自己那一颗不愿意承认爱的心。为什么又一次失去了才知道痛苦?她的目光被胡丹强行拉回眼前,眼见着万径人踪灭,千山的鸟也飞绝了。香积寺淡淡的香火已经变成了浓浓的战火,他们从寺院的狗洞里逃了出去。


    屈辱的离开,却进入了荣华的长安。


    到了长安,贺兰月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神仙游行。


    官差大马金刀地把人群往外赶,宫女举着比人还高的华盖,给她打着扇子。她坐在與上游行,在皇帝的后头,天子的仪仗队穿着华丽的铠甲,他们之后是无数的金吾卫,长龙一样游走在这座城池里,锦衣环绕,香气扑鼻。


    缭绕的香烟流转,皇帝近了,更近了,所有百姓跪下来磕头叩首,对着他们山呼万岁。


    皇帝把她牵起身来,她站在大红的與前,对着他们微笑,再微笑。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草原儿女贺兰月,而是皇帝的女儿李宝仪,她得学会做一个长安淑女的典范。日头当空,残酷的光和影照着这对父女,照着这对华冠丽服、权力顶端的父女。同样的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不过和天底下最寻常的父女们没有分别。


    越是这样迷幻的仙境里,越是需要一个脚踏实地的亲人。


    她的笑容隐去了,人们离去了,这场洪流散去了,夜晚宫廷的酒宴又应接不暇地来到。


    “你在关外,应该吃了很多苦罢。”


    这还是皇帝第一回同她说话,她近距离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并不显得衰老,也不显得苍白,她觉得他陌生得可怕,反而多出一丝诡异的熟悉。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又觉得生疏,这个男人不像阿耶,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慈悲。


    贺兰月照着二小姐的教导,落落大方地回答:“能做陛下的孩子,这是荣幸。能经历这样的历练,也是荣幸。阿娘告诉我,大魏没有忘记我们,陛下也不会忘记我们。”


    他只是让她在自己身边落座,随后便再也没有召唤过她。


    贺兰月不明白,他这样千辛万苦,耗费人力无数,投入了金银财宝、封赏食邑,这样大张旗鼓、举国皆知地把她迎接回来,居然只是为了把她摆在身边好看吗?她为了宝仪母女感到寒心,这可是她们付出了生命换来的。


    这太过于令人痛心,她只能怀疑起自己,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长安淑女,因此讨不到皇帝的欢心。


    还是说,他看出自己是个冒牌货了?


    但她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


    大魏的人喜好歌舞,以皇帝为首,王子小姐们开始奏响激昂的乐曲,繁华、迷离、左右为难……这就是长安,这就是李渡嘴里的长安……歌声低了,羯鼓敲得震天响,筚篥回旋得比九重天还高,他们唱起破阵曲来,合为一体了,千军万马一样抵挡起外敌。


    他们在花天锦地里,在灯火辉煌里,气定神闲地等待着李渡的凯旋。似乎这场战争本应该在他们的权力里屈服,只是乐章里的断桥。


    可是歌曲,终究只是歌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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