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纱橱骤然打开了门户,李渡恶狠狠地盯着她。
他居高临下,磨刀霍霍,眼神却慢条斯理地从她身上刮过:“我看你是觉得自己的脑袋太漂亮了,想叫那些官兵割下来收藏。”
贺兰月不免心虚,仰着脑袋嘴硬:“什么官兵,我都躲开了好罢,我只是打不过他们。你以为我能溜进你楚王爷的府邸,没点真功夫在身上吗?”
他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抵到墙上。他掐着她的肩膀,他用刀架在她眼前,他用那种恨透了的语气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你永远都这样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地嫁给了别人。
五年过去了,如若不是时常做噩梦梦见她,他都快把一切都忘了。可从那一夜开始,往事被她的飞刀钉在他身上,痛得他说不出话。
李渡像看仇人一样对待眼前的这个女人。
贺兰月对此毫无察觉,眼见着李渡像自己杀了他亲爹一样恼怒,一头雾水。他们才认识多久,什么永远,这都哪跟哪啊?
他可以杀了她,这不错,可他为什么这样恨之入骨地审判她。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委屈,那是一根软绵绵的针,却直往李渡心里扎。一时间,他连刀都没拿住。
李渡松开了她,转身要走。
贺兰月却不让,上去拽着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走:“既然不是你害死的宝仪,既然要我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你这样可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李渡喉结滚动,呼吸都慢了些,“做正人君子有什么好处?你的那个他倒是正人君子了,像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又真心爱过他吗?”
原来只是露水情缘,原来只是他自作多情。
贺兰月觉得莫名其妙:“干你什么事?”
“干我什么事?”李渡自嘲地笑了,“是,是,干我什么事。原来你们草原的女人就是这样人尽可夫的,是吗?”
他的脸色真糟,锐不可当地来了。贺兰月以为他要划破自己的脸,伸手去挡。可他将她举起来,抵在墙上,气势汹汹地吻着,铺天盖地吻着,吻得透不上气了。用力地推他,打他,通通无济于事。
李渡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嘲讽起自己无趣可笑。
他想试探什么?试探她是不是娴熟于和男人接吻?试探她吻人的样子是不是还和五年前一样?还是说带上了别的男人的色彩?
他被她咬了一口,低头擦去唇边的血,目光晦暗。
“贱人,你这个贱人,敢拿你这个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亲我!”一阵阵凉风吹得贺兰月好清醒,她被恶心坏了,从吻里挣脱,忙里偷闲地骂他。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咬牙切齿地威胁她:“你们草原人不是这样的吗,谁杀了你的丈夫就是你的新丈夫,啊,告诉我,告诉我那家伙在哪!你这样讨厌我,我倒是要让你尝尝委身于我的滋味。”
他早就该这样做了。
当初他不得不离开,于是给她留下所有粮食和信物,给她留下了一张字条。他说过让她等着他,他一定会回来娶她,可不过七日,七日以后,就再也不见她的踪迹。
他害怕她出了意外,他满世界地找她。
足足三个月,茶饭不思,废寝忘食地找她。他在草原凉爽的风里,在雾蒙蒙的篝火旁看见了她。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于是便以王子的身份拜访,大月族的长辈告诉他这是一场婚礼。他看见她穿着一身红衣,和一个男人在月下跪着,看见他们笑着说悄悄话。
真没想到她那么快就把他忘的一干二净,不过三个月。
他受了打击。他放弃了相认,成全他们,实则是仓皇而逃。
就像这五日躲着她一样。
想让他再上当受骗,做一回傻子?她想也别想。
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却没想过她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拿刀对着他,不管不顾地刺痛他的心。她不认得他了,她在埋怨他吗?埋怨他的露水情缘玷污了她的爱情。
他后悔了,也许他当初就应该杀了她的丈夫取而代之。
那样痛苦不过只是一时的,不像如今这样漫长的凌迟。
李渡慢慢失神。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丈夫?我哪来的丈夫?”
李渡一愣:“死了?”
他忽然轻松下来,却骤不及防地被贺兰月打了一巴掌。
“疯子!不知道你又撒什么癔症!放我下来!”
一条小命都在人手里,贺兰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胆量对他又打又骂的,可打都打了,大不了破罐子破摔,她也就理直气壮起来。阿大教过她的,越是身处险境,越要拿出气势来压倒对方,狐假虎威就是这个道理。
谁知道李渡真听了她的话。
他们的争吵远了,外头打打杀杀的声音近了,李渡让何方探路,却把她揽入了怀里。也许是一切太过凌乱了,也许是刚刚的吻摧毁了她的神志,也许是危险将近,贺兰月很微妙地没有推开他。
她在李渡脸上,前所未有地看见一种松弛的笑意。
这份美好却很短暂。
官府的人很快就来了,就算再不受宠的皇子,那也是皇帝的孩子,那也是李家的血脉。他们第一时间找寻李渡,生怕他有半点差池。
他们的动身计划因此耽误了三日,可三日后官府很快拍了板。
三堂会审,是这样结案的。
那些封疆大吏为了陷害沈大人,独霸边陲地方的权力。派了府里滕养的死士来刺杀楚王,就像前几天试图刺杀公主一样。而沈大人为了保护楚王大人,舍生忘死,府里死伤无数,满门英烈。
活着的人得到了奖赏,死的人永远闭上了嘴巴。
贺兰月第一次发觉王权长安,多么可怕。
可自此以后,那个在她眼中就是危险本身的李渡不再躲着她。
甚至背着人偷偷往她房里去。
这次他不再轻浮地对她动手动脚,而是在榻上坐下,手臂支在膝盖上,托着脸,对她挑眉慢条斯理地笑道:“本王不是骗子吧,答应了替你报仇,便做了。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可你亲眼看见了。”
“报仇了?当真吗,果然是那个沈大人害死的宝仪吗?”
他叹气:“不够……还不够……”
贺兰月追问他,他却不理会。挨得近了,他反而笑了,不再故作神秘,转而问起别的:“你的丈夫呢?他待你不好?不然你何至于这样不管不问。”
他抱着一种希冀,抱着他们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希冀,那样似乎一切都值得原谅。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也许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婚?她的确等着那个他回来娶自己,可没有等到。她的确巴不得嫁给他,他们草原的女儿,心里最想嫁的一定是自己认定的英雄。她想,叫他误会也好,省得他觊觎她,总想占她的便宜,吃她的豆腐。
这些大魏的王公贵族是不会负责任的,说不准还把她当成姬妾养起来,送给别人。四哥一直是这样告诉她的,他们大魏人有时候不但卖姬妾,狠起来连妻子也会典卖。
李渡偏偏最像那种人了,初次见她,就摆出对她着迷的样子,吃醋,强吻,还妒忌她的丈夫……像极了见色起意的小人。她要是个傻的,动心了,挨骗了,他就会马上抽身离开。
她顺着这个误会往下说:“他再也没有回来了。”
她的回答误打误撞,印证了李渡的某种猜想。他不但知道她的丈夫是谁,更知道她的丈夫在何处了!关押在长安,关押在皇帝手里,也许一辈子受着牢狱之灾。
李渡大可以告诉她,可他不打算这样做。
如果他死了,正如了李渡的意。结果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四肢健全地活着,也许容颜依旧。他不如胡人健硕雄壮,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宁愿贺兰月以为他死了,残了,以为他抛弃了她,远走他乡。
因为他痛苦怕了,后悔怕了,绝不会再把贺兰拱手让人。
终于有人和她一起谈论他,贺兰月突然微笑起来,捧着脸颊,静静地看着远方:“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他说过,他说过会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李渡强颜欢笑:“男人的话从来信不得,也许他是和别人私奔了。”
“他才不一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