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卢植煮酒
沮授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刘备脸上,沉声道:「上策,借商贾之力,行普惠之实!」
他稍作停顿,解释道:「东莱濒海,本有海盐之利,商路初通。」
「可使君出面,或由郡府暗中支持,」
「寻一二信得过的豪商巨贾,将此新犁图谱,大量抄录,连同熟谙制器的工匠,分赴青、徐、兖、豫,」
「乃至荆州、扬州等腹心富庶、农事为重之州郡!」
「商贾逐利,见此省力增效之神器,必知其中大利,定然不遗余力。」
「其渠道广布,运转迅速,远非官府文牍往来可比。」
「如此,则消息随商队不胫而走,新犁借市井流通天下。」
「快则今冬明春,慢则一载之内,大河上下、大江南北,必有无数农户能用此新犁!」
「且口口相传,效仿者众,则不出三五年,天下农人尽知此犁之妙,亦尽知使君造犁之德!」
「此乃不推而广,不令而行之法也!」
「妙啊!」田丰首先击节赞叹,「公与此策,公私两便!
既全主公仁德之心,又能以最快速度惠及天下农人,还可借此扬我东莱美名,吸引更多流民贤士!」
「丰附议此上策!」
孙干也点头道:「干在郑师门下时,亦知商贸流通之速,有时确胜官府公文多矣。」
「只是,需谨防奸商借此囤积居奇,擡高犁价,反使贫苦农户无力购买。」
沮授颔首:「公祐所虑极是。」
「故需由郡府定一指导售价,严禁暴利;」
「同时,我东莱官方推广之型,务必质优价平,以为标杆,则奸商难以为继」
「妙啊!」孙干抚掌赞叹,「沮公此策,可谓立足根本,放眼四方。若论商贸————」
他顺势接过话头,向刘备拱手:「主公,干在北海时,曾闻徐州东海糜氏,乃天下巨贾,其家主糜竺,仁厚豪迈,尤擅货殖之道。」
「若能以新犁为质,邀糜氏前来,或可建立长久商道,不仅可售我之物产,亦可购我之所需。」
简雍也立刻补充道:「主公,还可联络苏双、张世平二位义商。」
「他们熟悉北地马市,若能请他们携良马而来,正好可补充我军骑兵所需。
"
显然,众人都颇为赞同沮授的第三条计策。
见无人反对,都将视线投向刘备。
而刘备听着沮授条分缕析的三策,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他自光扫过田丰、孙干等人,见他们亦面露赞同之色,这才缓缓开口:「公与先生三策,可谓老成谋国,思虑周详。下策如陷泥潭,确不可取。」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感念:「然中策所提,联络吾师卢公、皇甫将军、公孙伯珪等故旧,亦不可废。」
「师恩如山,故友情深,有此利民之物,岂能独享?当与知己者共之。」
「此非为权宜,实为情义,亦能借诸位之力,使新犁多几条通达四方之路。」
最后,他看向沮授,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公与所言上策,借商贾之力行普惠之实,更是目光如炬,直指要害!」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朝廷政令不通,我等便另辟蹊径!」
「故我意已决,中策与上策,并行不悖!」
他站起身来,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开始下达指令:「元皓!」
「臣在!」田丰拱手。
「由你总揽此事,在郡内速设工曹」,遴选工匠,依图打造新型,务求质优。」
「同时制定章程,于东莱全郡优先推广,不得有误!」
「诺!」
「公祐!」
「干在!」孙干应道。
「你心思缜密,负责协助元皓,将新犁图谱,连同我之手书,分别送往洛阳卢师处、皇甫将军及幽州公孙伯珪处。」
「务必阐明此物之利及我愿与天下共之之心。」
「干,领命!」
「公与!」
「授在。」沮授肃然。
「联络信得过的商贾,以及统筹协调商路推广之事,便劳先生多费心了。」
「如何定价,如何防止奸商垄断,皆由先生与元皓商议定策。」
「授,必竭尽全力!」
「宪和!」
简雍上前一步。
「你掌管钱粮,工曹所需物料、匠人薪酬,以及前期推广或有花费,皆由你统筹调配,全力保障!」
「雍明白!」
刘备看着麾下人才济济,各司其职,心中豪气顿生,最后沉声道:「此犁,便命名为东莱犁」!」
「我等不仅要让它在东莱扎根,更要让它如同这冬日的种子,借着诸位之力,借着商旅之风,遍撒天下!」
「让天下农人,皆感
念我东莱仁政之功!」
「谨遵主公之命!」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洛阳,卢植府邸。
虽蒙赦出狱,官复原职,但经此一劫,卢植身上那股沙场宿将的锐气似乎内敛了许多,更多时间是在府中读书、会友。
偶尔参与朝议,也多沉默。
时值寒冬,书房内炭火啪,卢植正与蔡邕、黄琬两人对坐。
「伯喈此番回京,江海漂泊,辛苦了。」
——————
蔡邕拢着衣袖,眉间带倦意:「去时槐叶正青,归见满城枯枝。十二载,吴会之地潮气起,倒养得惯看秋月春风。」
语罢轻咳两声,似是朔风呛进了肺腑。
「能归来便是幸事。」黄琬将茶汤推近些,广袖拂过案几时露出磨白的肘缘「我如今在府中注《公羊传》,倒比在豫州时清闲。」
他话说得平淡,却教人想起三月前他那道被驳回的劾奏。
三人一时无话,唯闻炭火爆裂的细响。
就在这时,老仆捧着一个密封的木匣,悄步而入,躬身道:「主人,东莱有信使至,说是刘使君遣人送来的年礼与家书。」
「哦?玄德?」卢植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和期待。
自刘备赴任东莱后,师徒间偶有书信往来,多是刘备向他请教政事、问候起居。
对于这个在危难时节不忘师恩,如今更是一方太守的弟子,卢植是打心底里感到欣慰。
他接过木匣,入手颇沉。
对两人告罪一声,便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匣内上层是些东莱特产的海味、干果,并一封刘备的亲笔信。
卢植展开信笺,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先是照例问候老师安康,禀报东莱近况,言及已初步稳定局势,正在整饬吏治,安抚流民。
读到这些,卢植不禁抚须点头,面露嘉许。
然而,信笺后半部分的内容,却让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刘备在信中并未过多描述自己如何铲除豪强,而是着重提及了牛憨牛守拙。
他说,牛憨偶然制得一种新式犁具,名为「曲辕犁」,可省一牛之力,大幅提升耕作效率。
他为造福更多百姓,已决意将此型制法公之于天下。
随信附上详细图谱与说明一册,恳请老师代为品鉴、验证,若觉可行,还请老师利用其影响力,将此制法传授于可信之门生故吏,助其推
广于各地,以利万民。
信末,刘备还特别补充了一句,言道此事他并未先行禀报朝廷,盖因「恐流程繁冗,迁延时日,反误农时」,待各地验证有效,再行上表不迟。
卢植是何等人物,立刻便明白了弟子信中未竟之言一这是玄德忧虑朝政效率,也对宦官、世家的不信任。
他在害怕如此利民之器,成为哪些权贵的一己私利!
他放下信笺,沉吟不语。
「子干兄,可是玄德在东莱遇到了难处?」黄琬见状关切地问道。
当初刘备在大殿之上,以军功换师的时候,他就在人群中。
所以对刘备颇有好感。
卢植缓缓摇头,将手中那卷以蔡侯纸精心绘制的《曲辕犁营造法式》图谱拿起,沉声道:「非是难处,而是————」
「玄德又做下了一件足以惊动天下的大事。」
他随即将信中关于新犁之事,择要向二人简述了一番。
「省一牛之力?此言是否过于夸大?」
蔡邕闻言,面露惊疑。
他们都是通晓实务之人,深知一牛之力对农户意味着什幺。
「玄德性子沉稳,非是虚言浮夸之辈。」卢植语气肯定,他小心地展开那卷图谱。
只见上面不仅以精细的笔法画出了曲辕犁的全貌、分解结构,更标注了各部位尺寸、用料要求,甚至连如何安装、使用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卢植越看越是心惊。
他虽长于军略,亦通政务,对农事不算专精,但这图谱之详尽、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已然超越了他所见过的任何官方农书!
尤其那弯曲的犁辕、带弧度的犁壁,看似违背常理,细思之下,却暗合力学之道。
「观此图之严谨周详,绝非妄言。」
卢植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若此犁真如玄德所言,其功————恐不下于当年赵过之代田法!」
「代田法」乃是汉武帝时搜粟都尉赵过推行的先进耕作技术,能大幅提高产量。
卢植将此型与之相比,评价可谓极高!
蔡邕与黄琬闻言,纷纷凑上前来观看图谱,皆是啧啧称奇。
「玄德公不仅仁德爱民,麾下竟有如此巧思妙想之才!此物若成,实乃天下农人之福!」
「然也,子干兄,玄德将此图交付于你,亦是深知你心系黎庶,欲借你之名,行此普惠天下之事
啊!」
卢植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但与刘备所想一样,他越是遇到大事,越不可能仅凭一纸图谱就妄下结论。
「子琰,我与伯喈清贫。」
他看向黄琬,眼中带着请求:「只能请你拿去验证了!」
黄琬肃然起身,双手接过图谱:「琬在豫州时曾督劝农桑,家中尚有老仆精于稼穑。我即刻命人依图赶制,就在城西别庄试型。」
半月后的清晨,霜色未褪,三乘车驾便匆匆出了洛阳城。
黄家别庄的试验田畔,新制的曲辕型静静卧在褐土地上。
一头发力,那犁铧便深深切入冻土,随着耕牛前行,泥浪如墨汁般流畅地翻卷开来。
「仅用一牛————」蔡邕俯身抓起被犁开的土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犁壁弧度精妙,竟真将阻力化作了破土之势。」
黄琬指着田垄旁记录数据的竹简:「同等时辰,比直辕犁多耕三成地,入土深两寸有余。」
他转向卢植,袖口还沾着泥点,「子干,那牛憨乃天降奇才!」
卢植久久凝视着型沟。
忽然解下自己的玄色大,轻轻覆盖在沾满泥土的曲辕型上。
这个曾统领千军万马的老将,此刻声音有些沙哑:「去岁北方大旱,若有此物,何至易子而食。」
寒风吹过田野,三人站在新翻的泥土气息里,仿佛听见了万千荒芜土地复苏的喘息。
「玄德————你这是在给为师,出了一道难题啊。」
卢植望向东南方,那是东莱的方向。
刘备将此事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请求。
他这是希望能够藉助他的声望和人脉,让这利民之器能更快地惠及四方。
若依常理,他卢植身为汉臣,得此祥瑞般的利器,理当第一时间奏报天子,由朝廷推行。
可如今的朝廷————
十常侍把持朝政,陛下沉溺享乐,就算报上去,结果如何,他几乎可以预见。
是恪守臣节,却可能让神器蒙尘?
还是遵从弟子兼济天下的仁心,行此「非典型」之事?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卢植眼中便闪过决然。
「伯喈、子琰。」
他看向一旁尤自震惊的二人。
「可助我一臂之力?」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
「该让郑康成看看这型。」蔡邕忽
然说,「他的门生遍及青徐。」
黄琬立即领会:「我明日就遣人抄录图谱送往北海。」
卢植见二人会意,也自铺开纸笔,开始给自己的门生故吏、各地可靠的郡守县令写信。
做完这一切,三人又聚在一起煮茶。
「玄德,你的路,或许比为师想像的,要走得更远————」
卢植轻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与一丝隐忧。
利器虽好,却也易招人忌。
刘备如此高调地「布德于天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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