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122章 让朗朗干坤,来见证他们的下场! 第122章 让朗朗干坤,来见证他们的下场! 郡守府大堂内,气氛肃杀。 赵言、孙见以及吴、李、周三家的家主,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串待宰的羔羊,瘫跪在地面上。 他们面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往日里的嚣张气焰早已被消无踪影,只剩下不住的求饶。 「大哥!跟这些蛀虫还有什幺好啰嗦的!」 牛憨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赵言和孙见。 他回想起昨日城下,就是这两个狗贼,不但抗旨不遵,竟还敢下令放箭! 最重要的是,他们所作所为还曾气的俺大哥干呕! 他何曾见过大哥受这等委屈? 那股子邪火在他胸膛里烧了整整一夜,此刻看到仇人,更是按捺不住。 牛憨猛然踏前一步,手已经摸到腰间马刀之上。 这刀,曾随公孙瓒在北地砍下无数异族头颅,饮饱了胡虏之血。 今日,正好让它再尝尝这些大汉蛀虫的心头血! 「让俺一刀一个,砍了他们的狗头,给大哥出气!给东莱的百姓报仇!」 他那骇人的煞气如同实质,激得跪在地上的几人一阵瑟缩,连连磕头讨饶。 孙见更是裤裆一湿,骚臭之气弥漫开来。 「四弟!」刘备沉声喝止,语气虽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向牛憨,目光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决断,「稍安勿躁。」 「大哥!」 张飞也是环眼圆睁,满脸不解,他性子比牛憨急,指着地上几人嚷嚷道:「这等祸国殃民的畜生,留着也是浪费粮草!依俺看,四弟说得对,直接砍了痛快!何必多费周章?」 就连刚刚投效,满腔热血期盼拨云见日的太史慈,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刘备。 他虽未开口,但那紧握的双拳和眼中燃烧的义愤,无疑也在期盼着对这些蠹虫的即刻审判,尤其是为那位因收集罪证而被杖毙的王主簿讨还血债。 面对兄弟不解与期待,刘备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赵言等人面前,目光如冰冷的刀锋,逐一扫过他们绝望的脸庞,最终,他转向张飞、牛憨和太史慈,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杀他们,易如反掌。」 「但,他们不仅仅是我们的囚犯,更是东莱郡的罪人!」 「他们的罪,不仅仅在于抗旨和企图谋害我刘备,更在于他们祸害了这一郡的生灵!」 「他们的命,不该只由我刘备一人来断!」 刘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正义的宣告:「将他们,连同城内这三家为恶最多的豪强主要成员,全部给我拖到城中广场之上!」 「召集全城百姓!」 「我要让这东莱的苍生黎庶,亲口来定他们的罪!让这朗朗干坤,来见证他们的下场!」 「诺!!!」太史慈、牛憨、张飞三人轰然应答。 黄县城中心,此刻人头攒动。 这得益于太史慈带着麾下健儿,敲锣打鼓的将公审之事广而告之。 于是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 「新来的太守擒住了赵郡丞、孙都尉和那几家平日作威作福的老爷,要让大家伙儿去定罪!」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不会又是加税的套路吧?」 「是太史大人传的消息————太史兵曹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吧?」 「既然是太史大人,定然不会!」 好在太史慈在城中有些声望,加上他曾义勇与赵言、孙见决裂。 所以城中百姓对他还是相当信任。 于是。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挤满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大多衣衫槛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长期压抑下的麻木、惊疑,以及一丝几乎不敢存在的期盼。 他们看着被汉军兵士押解到场中央,跪成一排的赵言、孙见以及吴、李、周三家的家主及其核心子弟,眼神复杂,有仇恨,有快意,有麻木。 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刘备等人将百姓神色收入眼底,心中不由对这些蛀虫更加痛恨。 时辰已到。 刘备走上零时搭建的高台,身后跟着田丰、田畴、徐邈等文士。 张飞、牛憨、典韦手持兵器,侍卫在台下。 太史慈则带着一队郡兵,维持着秩序。 「东莱的父老乡亲们!」 刘备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乃刘备,刘玄德,朝廷新任的东莱太守!」 「今日,我将这些盘剥你们、残害你们的蠹虫国贼,置于尔等面前!」 他指着跪地的赵言等人:「他们横征暴敛,私设税目二十三种,逼得你们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他们勾结山贼,坐视管承为祸,却将 刀箭对准想要活命的你们!」 「他们杖杀忠良,闭塞言路,让这东莱郡暗无天日!」 刘备的声音慷慨激昂,列举着他们的罪状。 然而,台下的百姓们,只是静静地听着,无人应和,无人呐喊,甚至连交头接耳都很少。 那是一种死寂的沉默,是长久以来被暴力与强权打怕了、驯服了的沉默。 他们看着台上那位气度不凡的新太守,眼神里满是怀疑这会不会是另一场戏? 等戏演完了,这些老爷们会不会又被放回去? 到时候,今天谁出了头,明天死的就是谁全家! 看到这一幕,张飞有些焦躁地扭了扭脖子,牛憨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替百姓们喊出「该杀」。 刘备的心微微下沉,他意识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要融化这坚冰,需要更大的力量。 就在这时,田丰向前迈出一步。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睿智的模样,但声音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乡亲们。」 田丰向四周拱了拱手,「吾乃田丰,田元皓,忝为刘使君麾下幕僚。我知诸位心存疑虑,惧遭报复,此乃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然,今日站在尔等面前的刘使君,绝非赵言、孙见之流可比!」 「使君乃汉室宗亲,幽州涿郡人氏,自幼便以仁德闻名乡里。」 「在冀州,使君率仁义之师,破张角,救万民于水火,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田丰的目光扫过人群,语气无比诚恳:「使君昨日于城下,便已立下誓言—— 「绝不辜负任何一个尚存良知之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罪孽深重之徒!」 「此言,天地共鉴!使君今日将此辈国贼交于尔等定罪,便是要还东莱一个公道,还尔等一个朗朗干坤!」 「尔等有何冤屈,有何血债,尽可大胆陈述!」 「刘使君与吾等,必为尔等做主!」 田丰的话语,像一缕春风,开始吹拂冻结的湖面。 他那份沉稳的气度,以及所述刘备的过往事迹,让一些百姓眼中的惊疑稍稍褪去。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终于,一个胆大的汉子,似乎是压抑了太久,猛地挤出人群,指着吴家家主,声音带着哭腔嘶喊道:「青天大老爷!吴家霸占我家田产,将我老父活活气死!请大老爷为我做 主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孙都尉!你纵容手下抢我女儿,她不堪受辱,投井自尽了!你还我女儿命来!」 一个老妇人哭喊着瘫倒在地。 「赵郡丞!你增设的柴薪税」,逼得我砍光了祖坟上的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控诉声从零星响起,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 就在这时,太史慈大步走到台前,他虎目含泪,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赵言,声音如同雷霆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嘈杂:「赵言!孙见!尔等可还记得王松,王主簿?!」 这一声怒喝,让场中为之一静。 王主簿的冤屈,在黄县城内几乎无人不知,但无人敢言。 太史慈声音悲,面向百姓:「诸位乡亲!王主簿,心怀忠义,不忍见尔等受苦,暗中收集赵言、孙见等人罪证,欲上达天听!」 「却被此二贼察觉,将其诬陷下狱,当众杖毙!」 「其家眷,尽数充作官奴,受尽屈辱!」 他猛地转身,对着刘备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王主簿忠烈枉死,其状惨不忍睹!」 「此乃慈亲历,慈麾下二百余弟兄皆可作证!请主公为王主簿伸冤,严惩元凶!」 「请使君为王主簿伸冤!」 太史慈带来的郡兵们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百姓心中的火焰。 王主簿这样的好官都被害死,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还有什幺不敢说的? 压抑已久的仇恨与冤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杀了他们!」 「为王主簿报仇!」 「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跪在中央的赵言、孙见等人,面无人色,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沸腾的民意即将达到顶点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颤巍巍地挤开了人群,来到了木台之前。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衣衫槛褛的老大娘。 她年纪极大,背脊佝偻,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但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刘备,那眼神中,没有激动,没有呐喊,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 第123章 击鼓鸣冤! 第123章 击鼓鸣冤! 老大娘颤巍巍地走到广场最前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她仰起头,沙哑的嗓音问出了一个让全场瞬间寂静的问题:「青天大老爷————老婆子我只问一句————」 「您杀了这几个————便算完了吗?」 「这东莱郡里,其他那些世家————那些也喝我们血、吃我们肉的————便都放过了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赵言等人身上,转向了这位胆大包天的老大娘,随即,又齐刷刷地聚焦到刘备身上! 是啊,赵、孙、吴、李、周是倒了,可东莱郡,难道就只有这五家为恶吗? 其他那些世家呢? 他们手上,难道就干净吗? 站在人群边缘,一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甚至暗自庆幸自家未被列入「首恶」的其他世家代表,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要隐藏自己。 刘备的心被老大娘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快步走下木台,亲手将老大娘搀扶起来,语气无比温和,生音却无比坚定:「老人家,您慢慢说,站起来说。今日,有何冤屈,尽管道来!」 「我刘备在此向您,向东莱所有百姓保证,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残害百姓之徒!」 感受到刘备手上传来的力量和话语中的真诚,老大娘浑浊的眼中,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指着广场一侧,那里正站着一些衣着光鲜,却神色不安的人。 其中为首一人,乃是城内王家的家主。 「大老爷!」 (请记住 超顺畅,①?①??????.???随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大娘的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我一家七口————我儿,我儿媳,我那刚满六岁的孙儿———— 「去年,就因为田地被王家看上,就被王家的恶奴活活打死在家门口啊!」 「我老头子去县衙告状,却被乱棍打出,当夜就咽了气————」 「就剩下我一个老婆子,苟活至今————」 她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刘备的衣袖:「大老爷!您说只诛首恶————那王家的家主,他此刻就在那里!」 「他手上沾了我全家的血!他算不算首恶?!」 「您管是不管?!」 轰! 人群再次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那位王家家主! 王家家主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然会烧到自己身上! 看到刘备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他双腿一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人群,「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使君明鉴!使君明鉴啊!冤枉!天大的冤枉!」 王家家主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定是这疯婆子血口喷人!」 「我王家一向安分守己,岂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他眼珠乱转,急中生智,连忙喊道:「若————若真是家中哪个不开眼的下人胆大妄为,小人————小人回去立刻彻查!」 「定将凶徒绑送府衙,交由使君发落!」 「请使君明察!万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啊!」 他虽然不知道刘备最终会不会对自己这些二流作恶世家下手。 但眼前原先的靠山赵、孙二人,可此时正被五花大邦,跪在台前! 这怎幺能让他不心惊? 故当即便试图弃车保师,将罪责推给所谓的下人。 在他想来,自己如此「给面子」,面前刘使君,总该放自己一马了吧? 于此同时,田丰也快步走到刘备身边。 凑到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谏言道:「主公,民心已振奋,首恶已伏法。王家虽亦有恶行,但其族人在东莱郡县为吏者众多,商贸网络盘根错节。」 「若此刻深究,牵连过广,恐令整个东莱郡政务停滞,商贸瘫痪,于我等立足、恢复民生大为不利。」 「不若————暂缓图之,令其交出凶手,再观后效?」 其实田丰何尝不想将这些欺压良善的世家一网打尽? 但他身为谋士,不得不周全考量: 刘备摩下虽兵强马壮,却缺乏治理郡县的文吏。 若将本地大族尽数清理,这一郡政务谁来处置? 纵然他与简雍、田畴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以分身兼顾。 更何况,若当真对东莱世家赶尽杀绝,消息传开,将来刘备调任他处,必遭各地世家豪强的集体抵制。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不得不提醒主公权衡。 刘备知道,田丰的考虑是现实又理性的。 新政权初立,稳 定压倒一切,过度打击本地豪强势力,确实可能导致行政体系崩溃和经济混乱。 但他真的要向现实妥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备身上。 王家家主眼中闪过一丝侥幸,眼巴巴地望着他。 太史慈、张飞、牛憨等人则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决断。 那老大娘更是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刘备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王家家主那虚伪惶恐的脸,扫过田丰那充满理性担忧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那位眼中燃烧着最后希望的老大娘身上。 他仿佛看到了广宗城内,那些对汉庭再无期待的黄巾信徒; 看到了卢植府中,自己向老师承诺的「体恤百姓疾苦」; 看到了昨日城下,自己对着太史慈和全军发出的「绝不辜负」的宣告。 理性很重要,稳定很重要。 但是,如果为了所谓的「稳定」,就去姑息、去妥协,去辜负眼前这血海深仇的控诉,去玷污自己刚刚树立起的公道———— 那他刘备,与赵言、孙见之流,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来到这东莱,浴血奋战,难道是为了成为另一个权衡利弊的官僚吗? 不! 他的根基,是仁义,是公道! 若失了这根基,再稳固的权势,也不过是沙上之塔! 刘备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他轻轻推开田丰意欲再劝的手,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跪地求饶的王家家主,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交出不交人,是你的事。」 「但,我刘备,不用残害百姓的官员,更不交戕害无辜的世家!」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虎目喷火的太史慈,斩钉截铁地下令:「子义!」 「末将在!」太史慈轰然应诺,声如雷霆。 「即刻拿下王伦!」 刘备直呼王家家主之名,语气冰冷,「将其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他所犯之罪,与赵言、孙见等人,一并审理,由百姓共决!」 「若有王家或其他任何人胆敢阻挠————」 刘备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面色大变的世家代表,语气中带着凛冽的杀意,「以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谨遵主公之令!」 太史慈慨然应命,猛地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郡兵立刻冲上前,毫不客气地 将瘫软如泥、面若死灰的王伦从地上架起,拖死狗一般向场外拖去。 「使君饶命!饶命啊!我愿献出全部家产————饶命啊」 王伦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青天大老爷—!」 那位老大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朝着刘备,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瞬间见红。 「青天大老爷——!」 下一刻,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百姓如同潮水般跪下,哭喊声、叩谢声、欢呼声汇聚成一片,声浪直冲云霄! 他们看着台上那道在此时此刻如此高大的身影。 眼中不再是麻木,不再是惊疑,而是充满了信任、发自内心的拥戴,以及重获新生的希望! 田丰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景,看着刘备那坚定如山、不容置疑的背影他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折服,有明悟。 他明白了,自己这位主公,他的仁德,并非迂腐,而是一种洞悉人心、足以撬动天下的力量! 或许,这才是真正能够涤荡这污浊世道的———— 王道! 只不过———— 田丰与简雍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政务压力。 「也不知道某送出的信件到了没————快来几个帮忙的人吧————」 田丰喃喃自语的声音,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所淹没。 刘备搀扶起那位磕头至额前见血的老大娘,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希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转身,面向广场上所有翘首以盼的百姓,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今日,父老乡亲之言,备字字听在耳中,痛在心头!」 「以往官府高门深院,使百姓有冤难申,有苦难诉,此乃备之过,亦是官府之失!」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木台一侧那面闲置的战鼓上。 「自即日起,此鼓立于广场,名为「鸣冤鼓」!」 「凡我东莱百姓,无论冤屈大小,无论对方是世家豪强还是官吏差役,皆可来此击鼓鸣冤!」 「我刘备,亲听,亲问,亲断!」 「轰!」人群再次激动起来。 鸣冤鼓!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真的有了直达青天耳目的途径 ! 然而,刘备接下来的话,却让那股沸腾的热血中,注入了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然,既决意肃清奸佞,便不容魑魅魍魉走脱一个!」他声音陡然转厉,「张飞、典韦、牛憨、太史慈听令!」 「末将在!」四员虎将踏步而出,声若洪钟,煞气盈野。 「翼德,你率兵封锁北门!恶来,西门交予你!守拙,你去东门!子义,南门由你坐镇!」 刘备指令清晰,掷地有声,「四门落锁,许进不许出!未有我的手令,便是只鸟,也不得飞出东莱城! 」 「得令!」 四人毫不迟疑,抱拳领命,立刻点齐本部精锐兵马,如四股铁流,分别朝着四门方向奔涌而去。 马蹄声、脚步声如雷鸣般滚过街道,整个东莱城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城门处的混乱与惊疑暂且不提,广场之上,审判再开! 刘备直接命人在台前设下公案,田丰、简雍、田畴、徐淼等人于左右协助记录、核查。 第一桩,便是王伦之案。 有了刘备的明确态度,加之王伦已被下狱,原本慑于王家权势而不敢作证的百姓,此刻纷纷涌上前来。 「青天大老爷!小人有状要告!王伦强占我家铺面,还将我儿打残!」 「使君为民做主啊!王家逼死我女儿————」 「他家的租子,比官税还高三成啊!交不上就抢人抢地!」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控诉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至。 田丰和简雍运笔如飞,记录下的罪证很快便堆积起来。 人证、物证在刘备的亲自讯问和太史慈派出的郡兵迅速查证下,不断被补充、夯实。 王伦的罪行,远不止老大娘一家之冤,而是罄竹难书!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鸣冤鼓被一名胆大的百姓第一次敲响,「咚」、「咚」、「咚」的鼓声,仿佛敲在了所有心中有鬼的世家豪强心头O 越来越多的百姓汇聚到广场,诉说着他们积压多年的冤屈。 被点名的,不再只是王家,还有赵家的余孽、孙家的旁支,以及更多原本隐藏在赵、孙、王等家族阴影下的其他世家一李家、周家、陈家、郑家———— 四门紧闭,意味着无人能逃脱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一些世家代表面如土色,想要溜走,却被维持秩序的士兵冷冷地挡回。 也有人试图暗中串联,但看到把守各门的皆是张飞、典韦、牛憨这等杀神,以及太史慈等本地熟悉的悍将,任何小心思都化作了绝望。 审判从白天持续到黄昏,火把被点燃,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刘备毫无倦意,田丰、简雍亦是全力支撑。 每审定一桩罪案,证据确凿者,刘备当场便下令拿人、抄没非法所得。 一时间,郡府大牢人满为患,哭嚎求饶之声不绝,而广场上的百姓,欢呼与痛哭交织,直将刘备视若神明。 「铁面无私!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苍天有眼啊!东莱郡的天,终于亮了!」 第124章 民苦如鉴 第124章 民苦如鉴 这一夜,东莱城无眠。 鼓声、哭声、欢呼声、兵甲碰撞声、囚犯镣铐声———— 交织成一曲旧秩序崩塌与新秩序建立的交响。 有世家家主被带到台前,试图狡辩,或以家族势力、郡务运转相威胁,也有言之洛阳亲友,或者朝中故人,妄图以他的前途施压。 但刘备根本不为所动,只问一句:「证据确凿,你认是不认?」 他其实挺珍惜自己的前途的。 毕竟如今跟着他打拼的兄弟和下属也不少,若是他的官职没了,自然给兄弟们带不来前途。 可他同时更加珍惜自己的信誉。 若是因为一时手软,或是畏惧权贵,便枉法徇私,那他刘备,与那些他所不齿的贪官污吏有何分别? 他今日能因前途对豪强妥协,明日就能因利益对兄弟背信。 如此行事,关、张、牛三位义弟会如何看他? 简雍、田丰等一路相随的士人会如何想? 那些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的将士百姓,又会何等心寒? 他珍惜的前途,从来不是一条攀附权贵、左右逢源的青云路。 他要走的,是一条以信义立身,以仁德安民,足以匡扶汉室、澄清玉宇的堂皇大道。 为此,他宁可前途多舛,也绝不让这大道,在起点就染上一丝污垢。 「依法从事。」刘备的声音不高。 但其目光之锐利,意志之坚决,让所有侥幸心理都灰飞烟灭。 一连几日,刘备等人都守在广场,一件件、一桩桩的审理着城中案情。 直到状告的百姓越来越少。 牢狱中的犯人越来越多。 今日没有百姓喊冤,所以刘备与众文士正加紧整理城中卷宗。 他此时手中拿着的,正是记录黄县本地人口的「黄县户籍总录」。 翻开以蔡侯纸订成的书册,刘备的目光落在最新的记录上中平元年(184年)的统计。 「户,三万二千一百三十七。口,十一万一千五百五十六。 看到这个数字,刘备的眉头已然蹙起。 一个郡治大县,仅有这点人口,何其凋敝! 他下意识地往前翻,找到光和三年(180年)的记录。 「户,六万三千四百零二。口,二十二万八千七百余。(注1)」 嗡—的一声响 彻耳边。 刘备的手中卷宗落在在案几上,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 四年!仅仅四年时间! 户数减半,人口暴跌超过十一万!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何等的人间惨剧! 是黄巾的兵锋,是官府的盘剥,是豪强的兼并,是饿殍,是流亡,是一户户、一村村被抹去的人间烟火! 刘备觉得自己此刻的脸色必然是难看无比的。 他霍然起身,重新拿起那卷竹简,胸膛因沉重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四年!仅仅四年!」 他看向书房内的田丰、简雍、徐邈、田畴等核心僚属,「从光和三年到中平元年,四年时间!」 「黄县在籍户数,从六万三千户,锐减至三万两千户!」 「人口从近二十三万,骤降至十一万余人!」 「整整三万户!十万人啊!他们去哪儿了?!」 刘备的声音已然嘶哑,他挥舞着那卷仿佛重若千钧的竹简,眼中布满血丝:「难道都死了吗?都死在了这四年里?死在了赵言、孙见,还有那些蠹虫的苛政之下?!」 「十万人!这不是十万头牛羊!这是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是我大汉的子民!」 他的怒吼在书房中回荡,充满了悲愤与杀意。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张飞和牛憨,此刻也能感受到大哥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怒火。 田丰轻叹一声,上前一步,语气沉痛但冷静地陈述事实:「主公息怒。这消失的四万户,十万人口,并非尽数罹难。」 「据慈与城中父老核实,以及从俘获的豪强私兵口中得知,其中大半,」 「确是被苛政与饥寒所迫,或举家逃亡,或————投了城外黄巾。」 「徐和部下,多有原黄县百姓。便是管亥、司马俱麾下,亦有不少。」 「哼!投了黄巾?」 刘备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冰寒。 「若非活不下去,谁肯背上「从贼」之名?」 「元皓,你说他们投了黄巾,我听着,却像是在说,是赵言、孙见这些人,」 「亲手将我大汉的百姓,推给了黄巾!」 他猛地将竹简掷于地上,竹片散落,发出凌乱的声响。 「此等蠹虫,祸国之深,甚于张角!不杀,不足以告慰那枉死的冤魂!」 「不杀,不足以平息我心头之恨!」 「不杀,这东莱的天,就永远是污浊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地下令:「传我命令!将赵言、孙见、王伦、吴贲、李浑、周延此六人,」」 「及其家族中罪证确凿、恶行累累的核心子弟共计三十七人,」明日午时,押赴城南广场,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其家产,全部抄没!」 「其余涉案较轻之族人家丁,依律审判,全部罚没为奴!」 「诺!」田畴立刻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田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劝谏是否株连过广,但看到刘备那决绝的眼神,再想想那消失的十万生灵,他最终将话语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唯有雷霆手段,方能彰显菩萨心肠。 次日,午时将至。 黄县城南广场,再次人山人海。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气氛,充满了肃杀。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刘备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田丰、简雍等人分坐两侧。 台下,全副武装的士兵围出了一片空地。 赵言、孙见、王伦等三十七名首恶及核心党羽,被反绑双手,插着亡命牌,跪成一排。 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个个面如死灰,浑身瘫软,需要士兵架着才能跪住。 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刽子手抱着鬼头刀,立于一旁,森冷的刀光晃得人心头发寒。 「时辰到!」田畴高声唱喏。 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跪着的囚犯,也扫过周围黑压压的百姓。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拿起一卷罪状,朗声宣读:「犯官赵言、孙见,并豪强王伦、吴贲、李浑、周延等三十七人,,「身为朝廷命官或地方着姓,不思报国恤民,反而相互勾结,横征暴敛,私设税目,逼死百姓无算;」 「更纵容家奴,欺男霸女,强占田产,草管人命;乃至私通贼寇,对抗朝廷,罪证确凿,恶贯满盈!」 「依《汉律》,谋叛、不道、苛暴、擅征、贼杀无辜————」 「诸罪并罚,判处斩刑,立即执行!家产抄没,其族依律连坐!」 「不—!刘使君!刘太守!饶命啊!」 赵言第一个崩溃了,涕泪横流,挣扎着向前爬,嘶声喊道:「下官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使君网开一面!」 「下官在洛阳有靠山!中常侍张让张公,乃下官座师!您杀了我,张公绝不 会善罢甘休啊!」 孙见也如梦初醒,连忙尖声叫道:「对对对!还有赵忠赵常侍!我也年年有孝敬!」 「刘玄德!你不过一郡守,敢同时得罪两位中常侍,你不想活了吗?!」 王伦等人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纷纷哭喊着自己朝中有人,或与某位将军、某位尚书有旧,试图以此震刘备。 然而,他们不提朝中靠山还好,这一提,更是激起了刘备的凛然正气! 「住口!」 刘备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压过了所有声音。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些死到临头还想仗势欺人的蠹虫,脸上满是鄙夷与决绝1 「尔等死到临头,还敢以阉宦之名,污我清听,乱我法度?!」 「我刘备,乃大汉天子,亲口册封的东莱太守!」 「代表的是朝廷法度,天子威严!」 「尔等犯下的是十恶不赦的忤逆大罪!祸害的是我大汉的根基黎庶!」 「莫说是张让、赵忠!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他猛地一挥手:「尔等所言,正好!」 「待我处置完东莱之事,自会将尔等罪状,连同尔等所谓靠山之名,一并上奏天子!」 「请天子圣裁,看看这煌煌大汉,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是刘姓的天下,还是尔等蠹虫与阉宦的天下!」 「行刑!」 刘备不再看他们一眼,背过身去。 「刘玄德!你不得好死!」 「阉人误我!」 「饶命啊—」 噗嗤~~ 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 咒骂声、哭嚎声戛然而止。 三十七颗人头滚滚落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此时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泪流满面,朝着高台的方向叩拜不止。 「青天大老爷!」 「报仇了!终于报仇了!」 震天的欢呼与哭嚎声中,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兵士们几乎要阻拦不住。 就在这纷乱之际,前日那名跪地诉冤的老妇,悄然出现在人群最前方。 她今日不再衣衫槛褛,而是换上了一身虽旧却整洁的布衣,白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容光仿佛重燃,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趁士兵不备,猛地冲破阻拦,踉跄扑入那片狼藉血泊之中。 她伸出枯瘦 的手,抓起一把混杂着泥土与污血的秽物,毫不犹豫塞入口中,浑浊的眼中泪水滚落,发出撕心裂肺的诅咒:「王伦!老身今日食尔肉,饮尔血!愿尔永堕酆都,世世不得超生!」 刘备目睹老妇这惊世之举,心头大震。 又见周围百姓中有人受其感染,竟也蠢蠢欲动,似欲效仿。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贯耳:「乡亲们!住手!停下!」 他快步走下高台,不顾血污,一把扶住另一位欲扑向刑场的年轻汉子,目光扫过激愤的人群:「诸位父老的心情,备感同身受!此等国贼,万死难赎其罪!」 「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坚定:「我等乃仁义之师,所行乃堂堂正道!」 「生饮其血,生啖其肉,此乃野兽之行,非我仁义之民所为!」 「若如此,我等与这些丧尽天良的禽兽何异?!」 「仇恨可以铭记,公道必须伸张,但我等心中,更需存一份天理,一份仁心1 「」 「让这些罪人的血污了你们的手,脏了你们的口,玷污了你们纯良的本性,值得吗?」 刘备的声音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他们的罪,已由国法明正典刑!他们的恶,已由天地共弃!」 「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带着逝去亲人的期盼,好好活下去!」 「是重建家园,是让这东莱郡重现朗朗干坤!」 「而不是将自己也变成嗜血的复仇之鬼!」 「那绝非逝者所愿,亦非我刘备肃清奸佞的初衷!」 在刘备沉痛而坚定的注视下,那些为仇恨所驱的百姓渐次冷静。 他们望着他,彼此对望,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浮现出清明。 是啊,青天大老爷为他们报了仇,申了冤,他们更应该好好活着,才对得起死去的亲人。 见人群情绪稍定,刘备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那位仍跪在血泊中的老大娘。 「老人家,罪魁已诛,大仇得报,您————」 他俯身欲扶,声音温和如春水。 老妇人依旧保持着仰天诅咒的姿态,枯指深陷泥中,嘴角血污凝结,神情似哭似笑,如塑像般凝立未倒。 可她那双曾饱含期盼的双眼,此刻却已神光尽散,空茫地望着苍天。 二那口撑了她不知多少日夜的怨气,在仇人授首、诅咒出口的刹那,已然散尽。 心愿既了, 人间再无牵挂。 刘备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老人那凝固的神情,心中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一阵剧烈的酸楚涌上鼻尖。 他极其郑重地,对着老人的遗体,躬身一揖。 全场寂静无声。 方才的喧嚣、欢呼、哭泣,仿佛都被这一幕按下暂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逝去的老人和躬身行礼的太守身上。 阳光透过还未散尽的尘霾,照亮了血污的大地,也照亮了刘备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直起身,眼中泪光隐现,声音微颤而清晰,一字一句,既是对己,亦是对身后文武,更是对在场所有百姓:「厚葬这位老人家。寻其亲人,若无可寻,便以郡府之名,立碑纪念。」 「碑上不必留名,只刻四字—— —」 「民苦如鉴。」 注1:没找到中平年间东莱人口的确切记录。 但根据《后汉书·郡国志》的记载,在公元140年时,整个东莱郡有十万户,共四十万人。 之后四十年间,东莱未发什幺太大的灾害。 所以此时推断,在180—184年间,东莱十三县应该有60—80万人之间。 东莱郡治黄县,有二十万人应该是比较合理的。 第125章 追之不上 第125章 追之不上 就在法场喧嚣落定之时。 早已准备多时的张飞、牛憨、太史慈等人,各率兵马,手持刘备签发的抄家令,分别冲入赵、孙、王、吴、李、周等六家府邸、庄园,开始彻底抄没家产。 接下来的几日,黄县城内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公开的处决又进行了数场,主要是针对那些民愤极大、手上沾满血债的豪强恶奴及部分中层官吏。 依照罪责轻重,有的斩首,有的被判罚苦役,其家眷亦按律处置,或流放,或充入官奴。 雷霆手段之下,旧势力的残余被迅速清扫。 而抄家的工作,则在田丰、简雍的主持下,由徐邈、田畴带着残留的寒门清白胥吏以及一批军中稍微识字的中级军官进行。 这项工作异常繁复,需要清点、登记、估价、入库。 一连数日,郡守府旁边的几个大仓库被迅速填满,记录各项物资的竹简、绢帛堆积如山。 这一日晚间,田丰、简雍、徐邈、田畴四人,联袂求见刘备。 四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度震惊的神情。 「主公!」 田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几卷写满数字的绢帛双手呈上,「初步————初步的清点结果出来了。」 刘备见他们神色有异,接过绢帛,沉声道:「如何?可是所得甚少?」 「不————不是甚少————」简雍在一旁,几乎是梦呓般地接口,「是————是太多了!多到骇人听闻!」 刘备眉头一挑,展开绢帛,借着灯光细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钱币一项:「抄得五铢钱,计八亿七千三百五十四万余钱————」 刘备的眼角猛地一跳。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几乎抵得上贫瘠一州数年的赋税! 他强自镇定,继续往下看:「黄金,四千三百余斤————」 「铜铁,一万二千八百余斤————」 看到这里,刘备持绢的手已然绷紧,指节有些发白。 这已非「富可敌国」可以形容,这是蛀空了一郡根基才养出的硕鼠!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物资:「各类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初步估价,约合钱八千万以上————」 「绢帛绸缎,计三万七千余匹————」 「粮食————现存于各家仓库及地窖之粟米、麦、 豆,合计————八十七万石!」 看到「八十七万石」这个数字时,刘备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灯火都为之摇曳! 他麾下兵马连同黄县百姓,数年也吃不完这许多粮食! 而这,竟只是一县硕鼠仓库里的存粮! 田丰在一旁,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愤慨,补充道:「主公,这还尚未包括他们名下查抄出的田产、店铺、宅院、盐场、矿山等不动产。 若折价计算,其总值————恐远超眼前钱帛之数。」 他顿了顿,指向那惊人的现金数字,「而且,据帐册与管事招供,这八亿多钱,」 「大半是过去三年来,他们垄断盐场,以高出官价五倍之私盐盘剥百姓所得!」 「名曰「盐课」,实则尽入私囊,仅以微末零头敷衍郡府!」 简雍在一旁,用一种近乎梦吃的语气喃喃道:「八十七万石粮食————这,这足够十万大军一年之饷啊!他们囤积于此,意欲何为?」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啪声。 刘备缓缓将绢帛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他擡起头,目光扫过眼前四位心腹,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诸君,如今方知,为何黄巾蜂起,为何海内沸腾。」 他拿起记载着粮食数目的那卷帛书。 「民脂民膏,聚于此库;倾郡之财,奉于一堂。」 「这东莱,已非汉家之东莱,乃是豪强之私库!」 「元皓,宪和,景山,子泰!」 「臣在!」四人齐声应道。 「将这些钱粮物资,详细造册!」刘备下令,「除预留必要军资及官府运转所需之外,其余部分,制定章程,尽快发还百姓被强占的财产,」 「抚恤冤死者的家属!」 「同时,以此为本,招募流民,兴修水利,恢复生产!我要让这东莱郡,在最短的时间内,重现生机!」 「诺!」四人神情振奋,躬身领命。 这笔带着血泪的财富,若能善用,足以让东莱郡脱胎换骨! 月落日升。 黄县城中的喧嚣终于落下帷幕。 随着一批批罪大恶极者的伏法,以及郡守府前那面「鸣冤鼓」的设立,城中百姓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久违的生气。 负责巡防城区的太史慈能明显感觉到,那些经历过公审大会的百 姓,走在街道上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望向郡守府方向的视线中,也饱含着对未来的期待。 而此时的郡守府中,核心成员齐聚,首要议题便是如何填补因清算旧势力而出现的权力真空,以及如何应对城外虎视眈眈的四大股黄巾。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沉声道:「东莱初定,然内忧虽暂平,外患犹在。」 「当务之急,是招募贤才,整理吏治,恢复民生,并筹划如何解决黄巾之患。」 田丰立刻接口:「主公所言极是。丰有三策,以应时局。」 「其一,发布招贤令」。明告郡内,凡有心报国、有才可用者,无论出身寒门抑或原郡县小吏,乃至仅粗通文墨之平民,」 「只要品性端正,有实干之才,皆可至郡府自荐,量才录用!」 「善!」刘备击节赞叹,「便依元皓之言,即刻拟定告示,遍发各县乡亭!我刘备求贤若渴,绝不拘泥于门第出身!」 「其二,」田丰继续道,「子义将军麾下旧部,以及公审时敢于站出的义士,皆熟悉本地情弊,且忠勇可嘉。」 「可从中选拔干练忠诚者,充实各县治安、刑狱及基层吏员。」 太史慈闻言,抱拳道:「慈定当严格甄选,不负主公与先生厚望!」 「其三,」田丰脸上露出一丝期待之色,」丰此前已向几位故交好友去信,言明主公之志。想必近日,当有回音。」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稳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之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风尘仆仆的关羽,正大步踏入堂内。 他依旧是那副面如重枣、丹凤眼微阖的威严模样,但比离去时,身后多了一个黑塔般的汉子。 那汉子皮肤黝黑,虬髯戟张,身材极为魁梧,比之牛憨亦不遑多让,只是身上穿着一件不甚合体的旧军服,眼神中带着几分草莽悍气,又夹杂着对关羽的敬畏。 「大哥!诸位!羽回来了!」关羽上前,对着刘备躬身一礼。 「云长!」刘备大喜,连忙上前扶起,「一路辛苦!家中可都安顿好了?」 「劳大哥挂心,都已安顿妥当。」关羽点头。 在众豪强被查抄之后,城中最靠近太守府的几间宽宅邸便空置出来。 刘备当时便大手一挥,将其分赏给了诸位核心僚属与将领。 关羽作为刘备的义弟,自然也分得了一处颇为像样的宅院。 因 此他带队回到城中,早有相熟的军士为其引路。 他将妻儿稍作安顿后,片刻未歇,便立刻赶来郡守府报到。 他与众人一一见过礼,然后侧身将藏在身后的黑大汉让到人前。 「大哥,这位好汉名叫周仓,本是并州人,早年叫黄巾军裹了去。」 「在冀州他那支队伍被皇甫嵩将军击溃,他便逃回家乡谋生。」 「此番关某能顺利寻到家人,多亏他在归途中引路。」 牛憨瞪圆了眼,好奇地凑到周仓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嘿!好一条铁塔似的汉子!二哥,你从哪儿结识这般人物?」 提及此事,关羽那张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他眼风扫过周仓,语气淡得像山间的雾:「途中相遇。他出来————打家劫舍。」 「啊?」张飞环眼一瞪,「劫道劫到二哥头上了?哈哈哈,这厮胆子不小! 」 牛憨也在一边点头,心中觉得这位属实运气不太好。 打劫谁不好,偏撞上二哥这般杀神,怕不是要被一刀劈成两半———— ? 牛憨猛地回过神,这汉子竟还全须全尾地站着? 他忍不住绕着周仓转起圈来,好奇地左瞅瞅,右摸摸,粗糙的手掌抚过对方坚实的臂膀。 弄得周仓浑身不自在,黝黑的脸庞涨得发紫:「这位将军,莫再摸了!」 娘嘞! 竟真活着! 牛憨惊得往后一跳,瞪大眼睛望向关羽:「二哥,他拦路打劫,你竟没劈了他?」 关羽抚过美髯,语气平静似深潭,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劈了他三刀。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能被关羽劈三刀而不死? 刘备目光已经开始闪烁着遇到人才的光芒了,张飞也感觉手痒痒,开始跃跃欲试。 牛憨则用一种同病相怜的眼神看向周仓。 毕竟军中属二哥与他切磋最多,他可太知道关羽刀法锐利了! 他那前三刀,几乎无人能挡! 众人感叹一阵,又继续看向关羽,等他下文。 关羽继续道:「他未死,转身便跑。我骑马————追之不上。」 > 第126章 沮授来访 第126章 沮授来访 关羽话音方落,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牛憨张着嘴,手里的酒碗斜了都未察觉。张飞环眼圆睁,胡须根根乍起。 便是素来沉稳的刘备,也不由自主向前倾了身子。 「追、追之不上?」牛憨结结巴巴地重复,「二哥的赤焰马日行千里,竟追不上他?」 关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周仓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上:「此人奔走山野,如履平地。」 周仓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黝黑脸庞涨得发紫,粗声粗气道:「俺在太行山里长大,自幼追着野鹿满山跑。那日见关将军骑马追来,俺就往林子里钻......」 张飞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摇晃:「好家伙!能在二哥刀下活命,还能从赤焰马前逃脱,这等人物,俺老张还是头回见!」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周仓肩上:「来来来,与俺过过招!」 周仓被拍得一个趔趄,却稳稳站住,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关羽。 「我三弟武艺不下于我。」关羽点了点头:「招式也是大开大合,你若有意继续精进武艺,可以与其过招。」 他瞥见一旁牛憨跃跃欲试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但别去找我四弟。他武艺寻常,力气却大得惊人,你挡不住。」 也不理会牛憨气鼓鼓的神情,关羽从容续道:「幸得附近乡民指点其山寨所在,引我前去。」 「我仔细查探过,他们这一伙人,平日只劫商队,从不祸害平民百姓。」 「此番出手,是见我们人马齐整、骏马矫健,以为是桩大买卖。」 周仓在一旁瓮声瓮气地接话,声如沉钟:「关将军神威!三刀震得某五脏欲裂,要不是逃得快,早成了刀下亡魂!某服了!」 「愿追随将军,牵马执鞭,万死不辞!」 刘备看着周仓,见他虽然出身草莽,但眼神坦荡,气息雄浑,确是难得的悍将,又得关羽认可,心中欢喜,温言道:「既愿弃暗投明,追随云长,便是自家兄弟。日后当恪守军规,不得再行劫掠之事。」 「周仓明白!谢主公!」周仓轰然应诺。 既得关羽这员大将归来,又添周仓一员猛将,刘备心中大定,便将话头引回正题:「云长回来得正好。我们方才正商议,如何应对城外管亥、管承、徐和、司马俱那四路黄巾。」、 田丰将目前的情况和四大股黄巾的特点简要向关羽介绍了一遍。 刘备看向田丰:「元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田丰捻须沉吟:「此四股势力,诉求各异,强弱不同。当分化瓦解,先易后难,先弱后强。」 「管承恶名昭著,当首先讨伐,以立军威,亦可安民心。 " 「徐和或可招抚,司马俱需试探,管亥实力最强,需从长计议————」 就在田丰分析之时,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自负的声音,忽然从堂外传来:「区区黄巾,何须如此麻烦?欲要破之,易如反掌!」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田丰脸上却露出惊喜之色:「公与?!你何时到的?」 来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一身青衫,风尘仆仆却难掩其不凡气度。 他步入堂中,先对田丰微微颔首,随即向刘备从容一礼:「冀州沮授,沮公与,见过刘使君。」 他随后转向田丰,继续说道:「我来见见到底是何方英杰,能够让田元皓倾心相随!」 田丰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快步上前拉住沮授的衣袖:「公与!你来得正好!」 他转向刘备,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激动:「主公,这位便是我常提起的沮授沮公与,谋略胜我十倍!」 刘备眼中闪过惊喜,连忙起身相迎:「久仰公与先生大名!能得先生莅临,备之幸也。」 然而沮授只是微微欠身,神色淡然:「使君客气了。授此番游历北海,听闻元皓在此,特来探望。」 他自光扫过堂内众人,在关羽、张飞身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回刘备身上,」适才在门外听得诸位议论黄巾之事,一时失言,还望海涵。」 这番话虽客气,却分明划清了界限他只是来看望老友,并非来投。 张飞性子急,忍不住嚷道:「先生既说破之易如反掌,何不详细说说?」 沮授淡淡一笑,却不接话,自顾自在田丰身旁坐下,俨然一副客座旁观之姿。 田丰见状,心中暗叹。 他深知这位老友才华绝世,却也性情孤高,若非真心认同,绝不会轻易出谋划策。 刘备何等敏锐,当即明白沮授心意。 但他不以为意,反而更加诚恳地说道:「先生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片刻。我已命人备下酒菜,为先生接风。」 「不必麻烦。」沮授婉拒,「授稍坐便走。」 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周 仓站在关羽身后,看得莫名其妙,低声问道:「将军,这人怎的如此傲慢?」 关羽凤目微眯,抚须不语。 他何等傲气,若在平日,见人如此怠慢兄长,早已发作。 但此刻,他却从沮授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自身才华的绝对自信,以及不肯轻易屈就的傲骨。 「元皓,」沮授转向田丰,语气轻松,仿佛方才什幺也没发生,」你我在邺城一别,已近三年。想不到你如今在刘使君帐下效力。」 田丰苦笑,知他是有意转移话题,却也只得顺着说道:「天下动荡,总要做些事情。主公仁德爱民,正是丰理想中的明主。」 沮授不置可否,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刘备。 这时,刘备忽然起身,郑重地向沮授行了一礼:「先生不愿久留,备不敢强求。」 「只是城外四路黄巾为祸,百姓深受其苦。若先生有任何破敌之策,还望不吝赐教。」 「备代东莱百姓,先行谢过。」 这一礼,真诚恳切,毫无做作。 沮授终于动容。 他沉吟片刻,道:「使君请起。授确有些浅见,可说与诸位参详。」 他走到地图前,将计策一一说来,听的众人神采奕奕。 说道关键之处,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时有一两处不明之处,也被沮授一一解答。 等众人商议完,刘备见众人都无异议,终于开口:「既然无有异议,那就各自准备,三日之后,行公与先生之策!」 > 第127章 招贤纳士 第127章 招贤纳士 既然大计已定,刘备一行人自是不再有半分犹疑,当即全力推行。 沮授所献之策,本就与刘备先前定下的方略不谋而合,更难得的是,能在最大程度上保全东莱的元气,不致因强攻而使生灵涂炭。 加之黄县豪强皆已伏法授首,府库之中钱粮丰盈,堆积如山。 如今即便简雍与田丰,也不再为粮草之事烦忧,转而开始思虑起黄巾部众归附之后,究竟该如何妥善安置的问题。 是夜,宵禁之后。 黄县的北门人影绰绰。 刘备一行人静立城门阴影中,为关羽与周仓送行。 此时的关羽,已然卸下那身标志性的绿袍狮盔,换上了一领磨损严重的旧皮甲,头上缠着黄巾,手中握着一柄丈二斩马刀,胯下也是一匹杂色军马。 若非那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姿和微阖丹凤眼中偶露的凛然寒光,几乎与流窜各地的黄巾头目别无二致。 而他身后肃立的,也不再是甲胄鲜明的汉军晓骑,而是周仓麾下那些带着山野彪悍之气的部众。 以及当初收编的黑山贼众们。 刘备缓步上前,亲手为关羽理了理那并不合身的皮甲束带,动作细致,声音低沉:「云长,此去凶险,非同往日阵前厮杀。一切————慎之再慎。」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若事不可为,则保全有用之身,以图后事!」 此刻的刘备心中满是不舍,虽然依着沮授计策,将刚刚回来的关羽又派了出去。 即便对关羽武勇有着清晰的认知,直到青州地界未必有谁能够对其造成威胁,但依旧担心其安危。 关羽微微颔首,抱拳沉声道:「大哥放心,关某明白。」 一旁的周仓见状,立刻用力捶了捶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在一旁保证道:「主公放心!有俺周仓在,定护得关将军周全!」 这时,张飞与牛憨也上前一步,围着关羽道别。 「二哥!此番深入贼巢,不比战场上厮杀,全是江湖手段,你切莫着了他们的道!」 张飞与牛憨的担忧情真意切,关羽心中暖流涌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拍了拍张飞坚实的手臂,又对牛憨点了点头:「三弟、四弟宽心。江湖手段,无非人心鬼蜮。」 「关某心中自有丘壑,岂是轻易可欺之辈?尔等在黄县,亦需谨守城池,静待佳音。」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刘备最后深深一揖,随即猛地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匹杂色战马似乎也感应到主人心意,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动地面。 「周仓,出发。」关羽不带丝毫犹豫。 「得令!」周仓瓮声应道,朝着刘备等人抱拳一礼,随即大手一挥,对着身后那群沉默却彪悍的部众低喝:「弟兄们,走了!」 一行人马,约两百余骑,如同融入夜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驶出北门,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黑暗中。 马蹄声被刻意放缓,只留下淡淡的烟尘和城头众人悬着的心。 刘备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直到田丰擡头看看天色,伸手接住一片缓缓落下的雪花:「主公,雪落寒重,回府吧。」 「云长将军勇毅沉稳,更有周仓这等熟知绿林规矩的帮手,定能无虞。」 自从关羽那日走后,黄县又陷入了忙碌。 随着旧有豪强势力被连根拔起,黄县乃至整个东莱郡的基层官吏体系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狱讼无人审,田亩无人量,户籍无人理,政令几乎瘫痪。 正巧是冬日苦寒,刘备靠在暖炉旁与众人处理政务。 当又一次放下手中竹简,统计完一亭税收后。 刘备看着厅内众文士带着黑眼圈的憔悴摸样,起了心思。 「不能这幺下去了!」 刘备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看向田丰:「元皓,招贤之事,刻不容缓!」 —— 确实,如今刘备官员短缺到什幺程度呢? 看看坐在最末的徐邈就知道了。 之前一直舍不得他操劳,仍为他年纪尚小而怜悯的刘备,已经迫不得已将其抓来帮忙了! 可即便多一人之力又有何用呢? 如今方才是开始统计一县人口,田亩便已经如此。 若真等到全郡解放,遇上开始授田、春耕———— 看着少年憔悴的脸色,刘备实在于心不忍。 「无需华厦广宇,但求其心至诚。」 「便在郡守府旁,寻一处宽敞院落,高悬招贤馆」匾额,明日便开门纳士1 」 这是好事,所以田丰自然无有不从。 当下就与与简雍、田畴等人开始筹备。 第二日,招贤馆的招牌就立了起来。 太史慈奉命在城门口与集市张贴 告示:「凡我东莱士民,或有一技之长,或通文墨律法,或晓农事工造,或勇力过人————」 「无论寒门白身,只需品行端正,有志报效乡梓者,皆可至招贤馆自陈,」 「量才录用,绝不问出身门第!」 招贤馆既立,总需有人坐镇。 而刘备等人被繁忙的政务压的喘不过来气,又如何能够分身? 没辙,刘备点兵点豆,点着手指头掰扯着自己摩下这些能用之人。 最后将目光投到牛憨身上。 细细一想,众文士埋头于庶务,张飞又需要在校场统兵,并随时防备黄巾进犯。 太史慈则带着手下郡兵每日巡逻。 刘备帐下清闲着的,也就只有牛憨和典韦两人! 典韦是个「体重不重则不威风」的,刘备实在害怕他将体重作为量才得唯一标准。 而牛憨。 识字,老实,听话。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福将! 看看田丰就知道了,反正当沮授听田丰简要描述了他被牛憨请到刘营的过程后,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于是,牛憨这识得字、却又帮不上政务的「闲人」,便被理所当然地安排为招贤馆主,坐镇纳贤。 而牛憨本来还悠闲自得。 自从进了黄县,牛憨便住进了大哥给他分的独门宅院中。 每日有下人服侍,厨子做饭。 既不用去往军中觅食,也不需要与三哥大呼噜挤通铺。 虽然少了些热闹,但却自在了许多。 再加上如今安定,也不需要像是行军时候每日要保持体力,自然又将每日晨练捡了起来。 只可惜徐邀近日来被大哥抓去支援政务,所以每日的学习时间取消了。 对于刘备只抓了徐邈而没抓自己。 牛憨心里还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近来读书不够勤勉,才没被大哥委以「重任」。 好在他生性豁达,这份小小的失落如同水面涟漪,转眼便消散无踪。 他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晨练完毕,然后将大斧往肩头一扛,风风火火地直奔校场而去。 「找三哥活动筋骨去!」 张飞正擦拭丈八蛇矛,见牛憨来了,大喜过望:「四弟,来得正好!陪三哥操练一场!」 两人在校场放对,依旧是力量与技巧的碰撞,斧来矛往,金铁交鸣,打得尘土飞扬,引得兵士们阵阵喝彩。 然而几回合下来,牛憨却渐渐觉得不够痛快。 张飞矛法精妙,力道收放自如,总能以刁钻角度后发先至,让他占不到丝毫便宜。 他反倒要时时留神,收敛着自家气力,生怕一个收势不住,会伤着三哥。 这种束手束脚的打法,与他渴望的硬碰硬、全力施为相去甚远。 虽未落败,但总觉得意犹未尽。 于是牛憨又寻到了典韦。 典韦更无多话,只是默然提起那一对沉重铁戟。 这一战,才是真正的硬碰硬! 牛憨的洪荒巨力,撞上典韦的盖世悍勇,直打得校场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真斗得气喘吁吁,最终也难分高下,各自罢手后相视一眼,不由得拊掌大笑。 这一回,总算是酣畅淋漓,痛快的紧了! 不过即便是典韦与张飞,也不可能每日与他切磋。 只不过新鲜了两日,又一个开始每日操练士卒,一个每日前往府衙点卯,护卫刘备。 徒留下牛憨在校场四处转悠。 这一日,牛憨在校场看见太史慈正在练箭。 只见太史慈立于百步之外,张弓搭箭,弦如满月,眸似寒星。 「嗖!」「嗖!」「嗖!」 三箭连珠,箭箭命中靶心,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牛憨看得两眼发直。 他向来凭勇力冲锋陷阵,何曾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箭术? 当下噔噔噔几个大步冲上前去,围着太史慈直打转,眼睛瞪得老大:「太史将军!你这手神射太厉害了!教教俺!教教俺呗!」 太史慈闻言收弓,打量着面前这位以勇力而闻名全军的「忠勇校尉」。 自投效刘备以来,他便时常听闻军中流传的种种传说。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牛憨「以身破城」、「力抗天灾」等事迹。 当然,太史慈是不信的。 只当是士卒们以讹传讹,将勇力夸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毕竟之前东莱郡兵也曾传闻他箭术可以「一箭十雕」。 想起此事,太史慈至今仍觉面上发烫。 虽说黄县沿岸确有成群海鸟,他也曾创下一箭三鸟的纪录。 可「一箭十雕」———— 这是任谁听了也会笑掉大牙的吹嘘吧? 因此他猜测,许是牛憨有过那幺一两次 超乎常人的勇武表现,便被好事者添油加醋,编排出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传说。 不过,这和他对待牛憨的相处方式无关。 太史慈见牛憨兴致勃勃,眼中全是跃跃欲试的光芒,不由莞尔。 他先将手中那张弓臂粗壮的硬弓轻轻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耐心解释道:「牛校尉想学射术,这是好事。不过凡事需循序渐进,尤其这弓马技艺,更是急不得。」 他指了指那张弓:「此乃我心爱之物,乃是四石强弓,非力大且技法纯熟者不能驾驭。」 「初学便用此等硬弓,非但难以瞄准,且极易拉伤筋骨,反为不美。」 说罢,太史慈转身走向校场旁的武库,不多时,便抱了四五张弓回来。 他从中挑选了一张弓臂相对纤细一些的,递给牛憨:「来,牛校尉,先试试这张两石弓。此弓力道适中,最是适合初学打熬力气、熟悉姿势。」 在太史慈看来,寻常军中猛士,能开一石弓便算合格,能稳定使用两石弓已是臂力惊人之辈。 他听闻牛憨勇力过人,便直接取了两石弓,料想以此开始,既能展现牛憨的气力,又不至于让其因弓力过弱而感到无趣,应当是恰到好处。 牛憨接过这张两石弓,入手只觉得轻飘飘的,与他想像中的兵器相去甚远。 他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又用手指头拨了拨弓弦,发出「嘣」的一声轻响。 他擡头看向太史慈,瓮声瓮气地问道:「太史将军,这弓————是不是太轻巧了些?用你刚才那张不行吗?」 太史慈闻言,只当牛憨是不懂弓的力道,故而有些托大。 他笑着摇头,语气温和:「牛校尉莫要小看这两石弓。」 「开弓射箭,讲究的是腰、臂、指协同发力,非是单凭一股蛮力。」 「这张弓正合初学,且试试能否拉————开??」 太史慈话未说完,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牛憨两根手指随意捏住弓弦,也不见如何蓄力,只是随手一扯。 「嘣——!」 一声脆响,那张两石强弓的弓弦应声而断! 断裂的弦尾「嗖」地弹回,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牛憨拿着瞬间报废的弓,满脸无辜地擡头:「太史将军,你这弓————不太结实啊。」 太史慈瞳孔猛缩。 两石弓的弓弦,便是他自己也要运足力气方能拉开,这牛憨竟如扯 断一根细线般轻松? 但他毕竟是沙场宿将,很快压下心中惊骇,沉声道:「是太史某低估牛校尉了。来,试试这张四石弓。」 说着,他将平时自己用来打熬双臂力气的硬弓从一旁取过,郑重递给牛憨。 此弓乃是硬木打造,弓纤也用的老牛筋,结实无比。 自打造出以来,除了自己,尚未有第二人能将其拉开。 而即便是自己这样用惯三石半强弓的弓手,也难以此次将其拉满。 牛憨接过来,依旧觉得轻巧。 这次他学乖了,没有直接用手指去扯,而是单手握弓,另一只手三指搭弦,学着太史慈之前的姿势,微微用力。 「嘎吱——嘎吱一」 第128章 太史慈教射术 第128章 太史慈教射术 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那粗壮的弓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曲,瞬间被拉成一轮满月! 而且,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太史慈脸色骤变,急呼:「牛校尉,不可强————」 「咔嚓!」 一声爆响,硬木与筋角复合制成的坚韧弓臂,竟从中间生生断裂! 木屑纷飞中,牛憨手里只剩下半截残弓,另外半截「啪」地掉在地上。 整个校场霎时陷入死寂。。 远处正在对练的士兵定格在了挥枪的姿势,箭靶前的射手松开了弓弦却浑然不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瞪口呆地望着这骇人的一幕。 太史慈怔怔地盯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爱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这把四石强弓,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俸禄才请动北海郡最好的匠人打造的。 光是那根老牛筋的弓弦,就耗费了他近半年的心血——他一个村落一个村落探寻过去,一天天计算着村中老牛的阳寿,在老牛咽气的第一时间赶到,才得了这幺一根上好的弓弦。 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油灯下细细打磨弓臂,用鹿角膏一遍遍涂抹保养。 他本打算着,等自己再长长,力气成了,就能用这四石强弓,上阵杀敌,立下不世功勋,寻求封侯拜相。 但在此刻,却夭折了! 太史慈擡起头来,眼眶微微发红,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难以言说的痛惜。 即便他曾经如何在黄县陷入蛀虫之手时挺身而出,如何在危难之际主持正义但此刻的他,终究不过是个将将十八岁的少年而已。 再如何沉稳坚毅,此刻也难以抑制地红了眼眶,嘴唇紧抿,强忍着没有失态。 牛憨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残弓,又看看太史慈那泛红的眼眶,就算他再迟钝,也明白自己闯了大祸! 他顿时慌了神,脑中疯狂思索如何补救,同时口中连忙解释:「太史将军,俺不是故意的————俺真没使劲————」 他越说声音越小,同时看着太史慈那副样子,心中被愧疚所填满,他挠了挠头,突然把背上的大斧卸下来,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说道:「俺陪你!俺这大斧压在你这,俺这就去找大哥,一定赔你一把天下最硬的弓!」 「无妨!」太史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把弓而已,并非大事!」 他知道牛憨天性淳朴,绝非有意毁他爱弓。 看着牛憨那焦急又愧疚的模样,他心中气氛倒是消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惊。 「一力降十会」的道理他懂,但力量大到如此地步,简直闻所未闻! 先前军中那些关于牛憨「以身破城」、「力抗天灾」的传言,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或许————那并非全是虚言? 「牛校尉————你————你究竟能开多少石的弓?」 牛憨挠了挠头,见太史慈不再追究,虽然心中依旧记挂着赔弓的事,但还是老实回答:「俺以前没拉过弓,但力气的话————上次陛下大殿有个千斤铜雀,俺搬起来了!」 「千斤?!」 太史慈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飞快计算: 一石约合三十斤力,千斤之力,那便是三十石还多! 即便不能将这些力量都用到开弓上,那也是至少要开十石之弓! 「人否?!」他在心中暗呼。 他不信邪,更不甘心。 目光扫过校场,最终落在武库门前测试力气的石锁上。 「牛校尉,请随我来。」太史慈引着牛憨走到石锁前,「此物重百斤,校尉可能举起?」 牛憨觉得太史慈小看了自己:「俺的斧子都一百六十八斤了!」 说着单手握住铁链,随意一提,百斤石锁如矛草般轻松提起。 太史慈瞳孔微缩,指向另一个石锁:「那个呢?重三百斤。」 牛憨依旧单手,三百斤石锁应声而起。 显然这重量对他轻而易举。 此时,周围士卒纷纷围拢过来。 与太史慈一同投来的千余郡兵第一次见识如此神力,当看到牛憨单手举起三百斤石锁时,忍不住齐声惊呼:「好!」 而刘备的元从与凉州兵则抱臂旁观,嘴角带着「这才哪到哪」的笑意,仿佛在说这些新来的真是没见过世面。 太史慈顾不上理会士兵们的反应,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五百斤那个!」 那个石锁,他只见张飞与典韦举起过。 他自己试过多次,虽能撼动,却始终差了一线。 牛憨这次换成了双手,抓住铁链,腰腹微沉一石锁应声而起,被他稳稳举过头顶,臂膀伸直,纹丝不动,面色如常。 校场上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新兵们个个睁大了眼睛,不敢 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神力。 就连原本淡定的老兵们也收起了玩笑之色,神情变得肃然。 太史慈指着最后那个从未有人撼动的千斤石锁,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这个————这个千斤之锁————牛校尉,你可能————」 他话未说完,牛憨已经走了过去。 这次他没有提铁链,而是伸出双臂,直接抱住了那巨大的石锁本身。 整个校场突然安静下来。 无论是还在惊叹的新兵,还是原本淡定的老兵都屏住了呼吸。 千百道目光聚焦在那巨大的石锁和牛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期待。 太史慈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这个重量,真的可能吗? 牛憨扎稳马步,双臂环抱石锁,腰背猛然发力,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起!」 巨石应声离地,被他稳稳抱至胸前! 「轰——」 校场彻底沸腾了! 「万胜!万胜!」 随着石锁离地而起,众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也直冲云霄。 新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捶打着胸甲;老兵们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一个个振臂高呼。 兵器顿地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整个军营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太史慈呆呆地望着那个被抱起的千斤石锁,又看看面不改色的牛憨,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这是何等神力!」 牛憨一直坚持了三息,等众人的欢呼声渐渐减弱,这才缓缓将其放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中的灰,转头对已经石化的太史慈憨憨一笑:「太史将军,这下信了吧?俺能用啥弓?」 太史慈怔怔地看着牛憨,脸上再无半分怀疑,苦笑着说:「牛校尉你力气太大了,至少要用八石之弓————」 天下哪有八石之弓啊———— 不过,太史慈随即就又振奋起来一那可是千斤之力,开八石之弓! 怎幺说也要寻主公,让其为牛校尉打一把重弓! 想到这里,他和牛憨打了个招呼,便兴冲冲地跑了,独剩下牛憨一人,摸着脑袋,不明所以。 「那你的弓————还用不用赔了?」 不过他很快就不需要再思索这些。 因为大哥刘备的任命被送了过来一他被安排了个「招贤馆馆主」的差事。 「啊?」他有 点发蒙。 他一个粗豪汉子,平日里舞刀弄棒、上阵厮杀在行,让他坐在堂上考较士人,实在是有些为难。 但看着大哥刘备和几位先生忙得脚不沾地,连徐邈都熬出了黑眼圈,他也知此事紧要,便挠了挠头,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大哥放心,诸位先生放心!」 「俺老牛虽不懂那幺多弯弯绕,但看人准不准不敢说,待人诚不诚,俺心里有杆秤!」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翌日,招贤馆正式开张。 馆内陈设简单,一几一榻,一侍从,以及笔墨竹简而已。 牛憨穿着他平日不舍得穿的礼服,端坐在堂上。 然后无聊至极。 他曾想过人多到他忙不过来,最终要求人帮忙,但没想到一上午了,一个人也没有。 难不成黄县就没啥贤才吗? 牛憨有些无语。 他今日为了给大哥选才,甚至都没去练斧! 而一日没有收货,他就觉得一天虚度! 看着空无一人的招贤管,他干脆不再正襟危坐。 而是趁着这个空当,开始琢磨如何能施展一些技能。 好涨涨经验。 不过地方太小,又是文雅之地,自己大斧施展不开,更何况要是来了贤才,见他呼呼舞着大斧,只怕当即就要掉头就走! 所以武艺技能不能锻链。 而统帅技能又无人可练,他的目光渐渐移向静立一旁的侍从。 这些侍从,皆是简雍自罪官家眷的旁支中挑选而来。 他们虽曾蒙受豪族荫庇,享过几分荣华,却因未涉大过,仅被没为劳工。 简雍对他们许下承诺:只需勤勉服役三载,便可涤尽前尘,重获清白之身。 算了,一个人又难成军,如何练得? 至于洞察、激励、劝降、医术———— 那是被动,没办法主动锻链。 于是牛憨最终将目光投向了管理和营造两个技能。 当下没啥军械,所以一牛憨将管理施展,开始打量大堂。 他越看越觉得别扭—一那主客相对的几案摆放过于生硬,让人有距离感; 那唯一的坐榻,也显得孤零零的。 他跑过去,吭哧吭哧地将主案往旁边挪了挪,又觉得不对,再往回拉一点。 【管理经验+1】 「光摆正桌子有啥用? 」他摸着下巴的胡茬,自言自语,「这地方冷冰冰的,哪个贤才来了能舒坦?」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墙壁,光秃秃的地面。 「有了!」 他想起「营造」技能,眼睛一亮。 他跑到后院,找来一些军中淘汰下来、但擦洗干净的旧盾牌和矛戟,按照某种战阵的格局,在墙壁上交错悬挂,竟营造出一种别致的武勇与秩序之美。 他又搬来几个陶罐,从院子里移栽了几株耐活的绿植摆放在角落。 【营造经验+1】 【管理经验+1】 看着焕然一新、既有威仪又不失生气的厅堂,牛憨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还是没人来,但他感觉自己至少做了点事,不像刚开始那样手足无措了。 他重新坐回位置,腰杆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馆主的威仪。 可没过一炷香的功夫,那股无聊劲儿又上来了。 他环顾屋子,终于还是再找不到一丝可以改变的地方。 这厅堂被他摆弄得整齐有序,连墙角的绿植都舒展着叶片,实在无处下手了。 他叹了口气,站到门口。 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光线,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街道。 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铁匠铺。 那是大哥刘备为了施行仁政,特意为黄县百姓设立的,专司修补农具,所有费用,皆由太守府买单。 此刻,炉火正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牛憨的目光,被铁匠手中正在锻打的一件物事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型头。 他看着那直挺挺的型辕,粗重的型架,眉头渐渐锁紧。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型头的模样———— 似乎和他前世在田间地头见过的,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同,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心念一动,那玄之又玄的「营造」技能自然而然地运转开来。 他凝神望向那正在成型的直辕型,视野仿佛瞬间发生了变化。 在他眼中,那型头的结构似乎被分解标注: 型辕:费木料,转向笨拙,需二牛擡杠方能拉动,入土角度僵硬———— 犁壁:翻土效率低下,碎土效果不佳———— 犁评:无法调节耕深———— 一行行模糊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伴随着一种直觉般的认知这东西,不好用,费牛,费人,还不出活。 几乎同时,另一幅图景在他意识深处一闪而过: 那是一种曲线优美灵动的型具,辕木弯曲如弓,结构轻巧,似乎一牛一人便可自如操作,翻起的泥浪顺畅而饱满———— 牛憨猛地晃了晃脑袋,那清晰的图景瞬间消散,只留下一种强烈的应该如此改造的冲动,以及一个模糊的名称——曲辕型?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那铁匠铺时,眼中已没了之前的无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天地的兴奋光芒。 他二话不说,迈开大步就朝着那炉火通明的铁匠铺奔去。 > 第129章 天下人共有之!(感谢书友失去直行车大大打赏) 第129章 天下人共有之!(感谢书友失去直行车大大打赏) 牛憨既然来了兴致,自然不多磨叽。 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铁匠铺前。 虽然没打过铁,但前世他可是常常帮助村民们打造家具。 所以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倒是让他倍感亲切。 反正比招贤馆亲切许多。 他心中有事,此时也顾不得礼节,直接指着那快要成型直辕型,对着满头大汗的老铁匠嚷道:「老哥,你这型————打得不对!」 那老铁匠正本专心致志,被这雷鸣般的声音吓了一跳,擡头见是军中那位有名的牛校尉,连忙放下铁锤,恭敬地问:「牛将军,这————这型有何不对?」 「就是不对!」 牛憨抓耳挠腮,他脑子里面虽然有那「更好」之犁的样子。 但具体怎幺形容————怎幺个好法.———— 他却笨嘴笨舌,有口难言。 老铁匠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便估摸这位校尉怕是闲来无事,拿他寻乐子。 虽心中不喜,可念及从前受尽恶吏欺压,如今刘府君待人仁善,他也不好出言顶撞,只是好言相劝道:「小人身负刘府君重托,为乡亲整备农具。若校尉没有别的吩咐,」 「小人便继续干活了—冬日天短,春耕转眼就到,实在耽误不得啊。 记住我们网 眼看着铁匠转身就要继续干活,牛憨真急了。 干脆蹲下身,捡起一块木炭,就在旁边平整的土地上画了起来。 「你看这里,弯过来!」 他粗壮的手指捏着木炭,画出的线条虽然歪斜,但结构却意外地清晰。 另一只手指点着图上几个关键部位,「还有下面这个————要这样————」 炭屑纷飞间,一架结构迥异于直辕犁的新式犁具雏形渐渐显现。 他画得专注,许多部件叫不上名来,全凭【营造】技能赋予的本能在比划。 老铁匠本已转身,余光瞥见地上图形,脚步不由顿住。 「可————校尉为何要与我说?」 老铁匠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指着图纸中型辕的部分:「这犁身————这通常是木匠的活计吧?」 能为什幺? 当然是因为现代的型都是铁的啊? 牛憨猛的怔住了,确实,他只想到如何利用【营造】技 能改良型头。 却忘了这时代铁贵如金。 即便大哥抄得不少铜铁,但又岂会尽数耗在农具上? 不过打个型头包覆木型罢了。 想通此节,牛憨一拍脑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是豁然开朗的兴奋。 他立刻用炭笔将地上图样抹改了几处。 「老哥说得对!」 他声音洪亮,却没了之前的急躁,「犁身仍用木料!」 「但你看这里,这型铧的形制得改,还有这犁壁,这个必须用铁打,要略带弧度!」 「牛馆主,您这图———— 小老儿倒是看明白了,但这弯辕,怕是费工费料啊————」 铁匠犹豫道。 「费一时之功,高官远之力!」 牛憨急了,大手一挥,「你信俺的,就按俺说的试试!打坏了,料钱算俺的!」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质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牛校尉何时对稼穑农具也如此精通了?」 恰在此时,旁侧传来一道质疑之声:「牛校尉也对农具打造有所了解?」 众人回首,只见一位青袍文士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正是日前持田丰书信来访的沮授先生。 他不知已静观多久,此刻端详着地上炭图,微微蹙眉:「此物————当真有用?」 牛憨一看是沮授,知道这位先生学问大,是大哥和军师都推崇的人物。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质疑自己。 毕竟他的图纸来自于系统和千年后的验证。 系统宛若神物且不说。 至少千年后的人们就使的这型总没错吧? 「沮先生。」 所以即便牛憨口中说不出什幺原理来,但心中还是理直气壮。 「有用!肯定有用!」 牛憨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继续说道:「用我这犁头,至少能省一牛之力!」 「一牛之力?」 沮授嗤笑一声,觉得牛憨在吹牛,要是仅仅凭藉给型加个弧度,就能省下一牛之力,那历代的农家,只怕早就发现了! 沮授想到此间,嘴角泛起一丝矜持的笑意。 他整了整青袍,缓步上前,目光投向了远方的田畴,仿佛在追溯圣贤的教诲。 「牛校尉,此言差矣。」 沮授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考工记》有云,车人为耒,庇长尺有一寸———— 《诗经·豳风》亦道,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周人亦用直耜深耕,方有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之丰饶。」 「你这犁辕陡然弯曲,看似取巧,实则违背「直以用力」之理,」 「恐非但不能省力,反易折损于深耕之时,徒耗物料耳。」 沮授引经据典,言之凿凿。 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他对自己学识极为自信,自幼熟读诗书。 农事虽非主攻,但无论《泛胜之书》又或《四民月令》皆熟记于心。 在他映像中,可从未见载有如此奇形怪状的型具。 所以自然对牛憨的「妄言」嗤之以鼻。 周围的铁匠和学徒们虽听不大懂那些典籍,但见沮先生气度从容,引述古义,不由得纷纷点头,看向地上那歪斜图纸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怀疑。 而牛憨则听得头大如斗,他虽然跟着徐邈读书识字,但目前时间尚短,主要的精力还集中在《论语》之中。 所以什幺《考工记》、《诗经》,他是一概不知! 此时,四周渐渐聚拢起围观的人群,议论声指点声此起彼伏。 他支支吾吾,想要解释,却说不清其中道理,只觉得脸颊憋得通红,额角几乎要沁出汗来。 这般场面,若是换作常人,被沮授这样博学多闻的人物当众质疑,恐怕早已自我动摇,或是羞惭离去。 可牛憨不一样。 他骨子里自有一股执拗。 前世十几岁时,他便能独自一人,十几年如一日地上山劈柴,只为那不知是否真能提升的属性。 如今,他心中清楚这「曲辕犁」确是好物,又岂会因几句质疑便轻言放弃? 当下他把脖子一梗,倔强道:「沮先生,你说了不算!」 话一出口,又想起对方是大哥刘备看重的人才,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补上一句:「我说了————也不算!」 沮授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下已有计较,顺势问道:「那你觉得,谁说了才算?我们不妨一同去寻他评评理?」 在他料想中,牛憨这等忠勇之将,必会推举刘备来主持公道。 届时,他正好藉此机会,看看这位刘玄德处事,究竟是重理,还是重情。 届时也好有话来劝说好友随他回冀州去。 牛憨被沮授这一问,反倒豁然开朗。 他环顾四 周,目光扫过铁匠、学徒,以及越聚越多的围观乡民和兵士,最后落回沮授脸上,那双平日里略显憨直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 「谁说了算?」 牛憨声音洪亮,擡手一指不远处的田埂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农舍,「它!它们!还有那些将来要扶犁耕地的人,说了才算!」 沮授微微一怔,没料到牛憨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他以为牛憨会去找刘备或田丰,却没想到他指向了这片沉默的土地。 「沮先生,」 牛憨不再纠结于言辞,他的底气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常识和对系统的信任。 「地上画的这型,是不是真能省力,是不是比直辕的好用,光靠嘴说没用,得靠事实说话!」 他大步走回铁匠铺,指着地上图画,对老铁匠:「劳烦您,就按这个图样,打一个包铁的型铧,带弧度的型壁!」 他又看向人群里曾为他住所打造睡榻的木匠:「陈老哥,您手艺好,这弯曲的犁辕,请您费心找合适的木料做出来!」 「所有工料钱,都记在我牛憨帐上!」 老铁匠和陈木匠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结构奇特的图样,有些犹豫。 但牛憨虽然张相凶猛,但为人憨直。 当初刘备在公审豪强之时就一直伴在左右,制服过好几个欲暴起伤人的亡命之徒。 所以在民众中也有些知名度。 如今看他态度坚决,老铁匠终于一跺脚:「成!就信牛校尉一回!小老儿这就开炉!」 陈木匠也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弯曲的辕:「这弧度————校尉,俺试试看!」 过程虽然磕磕绊绊,但半个时辰过去,东西最终还是摆在了众人面前。 「拉到田里试试!」牛憨迫不及待地喊道。 新打造的曲辕型被搬到了田边的空地上。 此时虽是冬日,但土壤尚未冻得坚实,正好可以试验。 牛憨为了公平,找了附近农人,还从太守府借来耕牛。 将将型套好后,他便把位置让了出来。 那农人虽然半信半疑,但毕竟不是自家耕牛,所以也没有心疼。 他一声低喝,双臂用力,扶着犁梢向前推动。 铁型轻易切入土壤,弯曲的型辕巧妙引导方向,而那带弧形的犁壁,则顺畅的翻起泥土向旁抛开,最后形成了一条整齐的型沟。 「咦?看那土翻的!」有老农眼尖, 立刻发现了不同。 「老张一人一牛就拉得动?这————以往得两头牛!」 议论声渐渐变大,从怀疑变成了惊奇。 沮授起初还矜持地站在一旁,但随着农人型出的沟壑越来越长,越来越直,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田埂边,俯身蹲下,仔细检视翻开的土壤—一深度均匀,走向笔直; 再擡眼望向农人,见他步履从容,竟似犹有余力。 「这————竟真能省力至此?」 沮授喃喃自语。 他博览群书,深知农事之艰,一牛一人之力对寻常农户意味着什幺。 若此型真能推广,省下的畜力人力便可开垦更多荒地,或用于精耕细作,其中蕴含的增产潜力,简直不可估量! 牛憨此时已走到他面前,虽未开口,但那炯炯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可有半句虚言?」 沮授倏然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早先的矜持与质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现至宝的激动。 他趋前一步,对牛憨郑重一揖:「牛校尉,受教了!授————心服口服!」 牛憨被他这般大礼弄得手足无措,挠着头憨笑:「嘿嘿,沮先生太客气了,能用就好,能用就好!」 沮授直起身,炽热的目光在那架曲辕型上流连片刻,又转向牛憨,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牛校尉,此犁制法,可否容授抄录图样,带回冀州?」 「那里良田万顷,若得此犁,必使万千农人受益一一此乃功德无量之举啊!」 「啊?带回冀州?」 牛憨一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虽心思单纯,但也知道大哥刘备极为看重这位沮授先生,一直想将他留下效力。 这犁是自己造出来的不错,但算不算军国利器? 能不能随便外传? 他不敢做主。 「这个————沮先生,」 牛憨搓着手,面露难色,「俺就是个粗人,这东西————虽然是我画的,但————但得问过俺大哥才行。」 他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刘备。 沮授闻言,目光微微一凝,立刻明白了牛憨的顾虑。 是了,如此堪称国器的革新,但凡有些野心和远见的势力之主,谁肯轻易外传? 而且按常理,即便要献,也当作为祥瑞,上报至洛阳朝廷换取功勋才是。 然而一想到洛阳的局势———— 沮授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袍袖的边缘。 那洛阳朝堂,早被世家大族与宦官们把持,纵然得了此物,恐怕也只会被他们私藏起来,敝帚自珍。 成为某一姓一家牟利的工具,绝难普惠于天下黎庶。 若想让它尽快惠及家乡父老,唯有从眼前这位刘府君这里求得。 他当然知道刘备有招揽自己之意。 但此刻,他的心神已被那新式型具完全占据,脑海中翻腾的尽是家乡田野的景象。 冀州,刚刚历经黄巾战乱的蹂,刺史之位空悬,政务近乎瘫痪,官府无力组织民生恢复,全靠他们这些本地世家在勉力支撑。 冀州民生之艰,绝非虚言! 若能推广此型,节省出的畜力人力,必能让饱受创伤的冀州大地更快恢复元气。 想到此处,沮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甸甸的责任一同吸入肺腑。 他心念电转,开始急速权衡利。 从好友田元皓口中,他已知刘备眼下府库充盈,钱粮难以动其心。 那幺刘备所缺为何? 不过是能为他分忧效力的人才罢了! 沮授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唇下的短须,指尖能感到微微的颤动。 他已能预料到,稍后刘备可能会提出怎样的条件。 但,无妨。 他暗自握紧了袖中的拳。 最多,不过是以我沮授一人三五年的自由,换取一州百姓的安乐。 这笔帐,无论怎幺算,都是值得的! 家中父母身体尚且康健,弟弟沮宗也已读书有成,颇具才干。 想来即便自己暂离,家族亦能维持乃至光大。 更何况,三年之后,自己也不过刚到而立之年,且有这番「以身换器」的义举名声在外,何愁没有郡守征召? 念头至此,他胸中块垒尽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断然开口道:「正当如此!」 沮授本就是雷厉风行之人,深知农时紧迫,如今已是冬季,若想赶在明年春耕时用上,必须争分夺秒地将图样与方法送回去,组织工匠仿制。 「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去寻刘府君,说明原委!」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拉住牛憨的胳膊,不由分说便朝着府衙方向快步走去,步伐迅疾而坚定。 乃至于带着一丝自我牺牲的大义。 周围围观的民众和工匠们见状,纷纷让开道路,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议论着牛校尉发明的这省力神型。 当他们踏入太守府时。 刘备正与田丰商议事务,讨论着来年开春授田之事。 见二人联袂而来,且神色异样,不由好奇相询。 牛憨嘴笨,还是沮授深吸一口气,将之前发生在铁匠铺的争执、田间的测试,以及曲辕犁惊人的省力效果,原原本本、毫不添减地陈述了一遍,说到自己质疑被事实驳倒时,更是坦然再次向牛憨致歉。 刘备听得目光炯炯,他虽不精农事,但深知「农为邦本」的道理,一种能省一牛之力的新犁具意味着什幺,他再清楚不过。 他赞许地看向牛憨:「四弟,你又立下一桩大功!」 这时,田丰悄悄凑近刘备耳边,低语道:「主公,沮授此人我深知,性情高洁,不愿欠人情分。」 「他既欲求此犁之法以利冀州,主公若以此为由,请他留下效命,」 「他权衡之下,为冀州百姓计,多半会答应。」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看着面前一脸坦荡的牛憨,又想到沮授陈述时对农具利民的殷切,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田丰,最终落在沮授和牛憨身上,声音平和却坚定:「元皓先生好意,备心领之。」 「然则,我兄弟四人昔日立誓,欲解民倒悬,使天下苍生皆能饱食安居。」 「此犁既是四弟所出,能令天下农人受益,便如同我辈夙愿得展一隅。」 「岂能因一己之私,挟此利民之器而强留贤士?」 他转向牛憨,温声问道:「四弟,沮先生欲将此犁之法传回冀州,惠及更多百姓,你意下如何?」 牛憨听着大哥的话,心中那股自穿越以来便存在的想要为这个时代做点什幺的冲动,与刘备那「使天下苍生饱食」的宏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重重点头,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大哥说得对!这犁头本就是为了让种地更省劲,多打粮食!」 「能让更多人用上,是好事!俺没意见!」 「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咋做!」 刘备欣慰地笑了,对一脸震惊、若有所思的沮授拱手道:「沮先生,此犁打造之法,先生尽可抄录图谱,带回冀州,若能有益于冀州父老,亦是备与四弟之幸。」 「先生高才,备虽倾心,却不敢以此等利农之事为筹码。」 话音落下,沮授竟僵立原地,仿佛被定住一般。 他目光牢牢锁在刘备那诚挚无比的面容上,继而缓缓移向一旁毫无吝啬之色、唯有淳朴笑容的牛憨,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原本已做好了被提条件的准备,甚至已在心中勾勒出种种交易与妥协的场景,做好了为冀州百姓牺牲些许个人自由的准备。 他敢肯定,以田元皓之智,必然早已看穿自己的决心与底线,又怎会不提醒刘使君善加利用? 可————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等来的不是算计,不是挟恩图报,不是将利器奇货可居的市偿。 他等来的,竟是如此光风霁月、坦荡无私的回应! 「农家重器,本当天下人共有之————」 这究竟是怎样的胸怀?! 沮授募然转头看向一旁的田丰,只见这位老友面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舒展笑容,目光灼灼,只专注于刘备一人。 刹那间,他为自己先前竟还存着要将田丰「劝回」冀州的念头感到一阵羞愧。 他此刻终于彻底明了,自己这位眼界极高的好友,并非一时糊涂,而是真正寻到了值得托付的明主,找到了世间罕有的瑰宝! 他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那沉默之下,是心潮澎湃,是惊涛骇浪,是过往诸多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震撼与恍然。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极其郑重地整理衣冠,拂平衣袖上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然后,向着刘备和牛憨,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的腰身弯折得极深,几乎呈九十度,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那其中饱含着无尽的敬重、感慨与折服:「刘府君————牛校尉————如此高义!」 「授————拜谢!」 第130章 你倒是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第130章 你倒是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牛憨领了任务,只觉得肩头上担子又重了。 幸好老铁匠与陈木匠皆能帮衬,沮授更是心急如焚,主动揽下了绘图撰文之务。 反正不出几日,一套更标注了详细尺寸、用料要求和加工手法的「东莱曲辕型营造法式」图谱,终于摆在了刘备的案头。 与此同时,一骑快马踏雪而出,直奔冀州而去。 而牛憨,也总算是想起自己「招贤馆馆长」的身份。 又回到了招贤馆内高坐。 不料一进门,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馆内,正悠闲地翻阅竹简。 「咦?」 牛憨一怔—昨日曲辕犁图谱甫成,沮先生不是已抄录一份,匆匆离去了吗? 怎幺今日仍在东莱? 莫不是眼花? 他揉了揉眼睛,那人影依旧清晰。 难不成沮先生竟有分身之术? 牛憨百思不解,搔了搔后脑,上前问道:「沮先生,您怎幺还没回冀州?」 沮授执简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色。 随即轻咳一声,捋了捋短须,故作从容,语带几分自得:「授出身大族,自有仆从代为奔走。」 又举目望向门外雪幕,悠然道:「眼下大雪封路,路途迢远。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牛憨这下心中明了,这是冬日难行,又怕过黄巾控制之地,失身于贼。 这听起来确实像是大族做派。 他点点头,又问:「那先生您为何不去太守府」 沮授抚摸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语气中带着一丝幽怨:「授既非朝廷官员,又非使君下属。如何能够长时间待在太守府中?」 然后立即转移话题,用一种听起来很随意的语气说道:「不过,授观招贤馆初立,事务想必繁杂。」 「牛校尉于我有授犁」之情,授左右无事,便想着————或许能在此稍作盘桓,」 「看看是否————能帮衬一二。」 他话语说得委婉,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牛憨,似乎在期待什幺。 可惜,牛憨是个直肠子,耳中压根没有「言外之意」这种东西。 他只是听到沮授是来帮忙的,顿时喜出望外! 在他想来,沮先生学问这幺大,有他坐镇,招贤馆岂不是如虎添翼? 「哎呀!那太 好了!」 牛憨一拍大腿,脸上乐开了花,真心实意地感激道:「俺正愁害怕放过大才呢!」 「有先生坐镇帮忙,那可真是帮了俺大忙了!俺就不跟先生客气了!」 说罢,他立刻殷勤地给沮授斟了碗水,热情的请其做在上座。 然后自己跑去了门口,眼巴巴的等着贤才上门。 牛憨的坦率让沮授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谦辞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说来也怪。 前几日虽然招贤馆的告示贴的满城都是,却无人问津。 这几日热度下去了,反而一上午来了数人。 第一个出现在门前的,是个作小吏打扮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文士袍,一眼便能看出日子过得拮据。 他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脚步迟疑,想进又不敢进。 牛憨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前,更让他有些无措。 他在门外踱了几步,搓了搓手,最终还是转身,似乎打算离开。 可这招贤馆就设在太守府附近,平时往来行人本就不多。 他这一来一回的身影,早就落入了牛憨的眼里。 文士? 这可逃不过牛憨的眼睛。 他顿时来了精神,好不容易来人,岂能放跑? 当下迎上前,半请半「架」地将人劝进了馆中。 那文士被按在席上,面对牛憨铜铃般的双眼,听得他洪亮如点卯的声音: 」 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不由得一抖,讷讷道:「在、在下王凯,本地人氏,曾、曾做过县中小吏———— 「有何才能?」 「在下————略通文书,懂得算筹————」声音渐低。 「哦?管帐的?」牛憨眼睛一亮,「可能保证不贪墨公家一个铜钱?」 王凯被他这直白无比的问题问得面红耳赤,激动地擡起头:「在下虽贫,亦知廉耻!否则怎会在赵言掌权时离开县衙————」 「好!」牛憨不等他说完,便一拍大腿,「俺看你行!先在馆里记个名,回头报与大哥!」 王凯懵了—这就————录用了? 他尚未展示才能,不由得看向一旁安坐的沮授。 这位气度不凡的文士正以袖掩面,肩头微耸,似在极力忍耐。 王凯正自困惑,却见沮授已放下衣袖,容颜恢复从容,只眼角残留一丝未敛尽 的笑意。 他轻咳一声,温言道:「王先生不必疑虑。牛校尉为人赤诚,求贤若渴,故而行止直接。」 「然不贪墨」确为吏者之本,校尉此问,正在根节。」 他几句话既安抚了王凯,又圆了牛憨的莽撞,随后话锋微转:「不过,这招贤馆纳士,除了品性,亦需考量实才。」 「先生既言通晓文书、算筹,授便冒昧,试问一二如何?」 王凯见这位先生言辞有理,气度不凡,心下稍安,忙拱手道:「请先生垂询。」 于是,牛憨就坐在一旁,瞪大眼睛,见识到了一场对论。 虽听不懂,但精彩。 片刻,沮授仔细考教了王凯算数与行文后。 终于转向牛憨:「守拙,王先生心思缜密,熟稔案牍,计算精准,确是干吏之才。」 牛憨虽然不懂其中细节,但他信服沮授的眼光,闻言大喜,对王凯道:「果然有本事!俺没看错人!先生且先回去,待俺报与大哥,定有任用!」 王凯千恩万谢地离去后,馆内暂时恢复了安静。 牛憨看着竹简上记下的第一个名字,心里美滋滋的,觉得没白费大哥的信任。 他兴致勃勃地坐回位置,眼巴巴地望着门口,期待着下一位「贤才」的到来。 一旁的沮授,看着牛憨那全然不懂人情世故的憨直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焦急。 他轻咳一声,试图再次将话题引回自己身上。 「牛校尉,」沮授捋了捋胡须,故作闲谈状,」 授观这招贤馆初立,所来之人虽或有小才,然则———— 嗯,似仍需有能统筹全局、深谙政务之人坐镇,方能真正为刘使君分忧啊。」 他话里话外,就差直接说「你看我怎幺样」了。 牛憨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沮先生说得太对了!俺就是怕这个!」 「俺只会看人老实不老实,力气大不大,至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政务,俺是一窍不通。」 「幸好有先生您在这儿帮俺看着!」 沮授被他这真诚的「感谢」噎了一下,看着牛憨那清澈且茫然的眼神,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就在这时,又一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此人穿着普通的布衣,手上有些劳作的茧子,看起来有些拘谨。 牛憨立刻又来了精神,热情地迎上去:「这位兄弟,可是 来应贤的?快请坐!」 来人怯生生地坐下,自称名叫李二,原是城中木匠学徒,后来师傅病故,他便自己接些零活。 他听说招贤馆招人,不限出身,便想来试试,看能不能谋个正经差事,说自己手艺还行,尤其擅长做榫卯。 牛憨一听,兴趣来了。 他也不多问,直接跑到后院,找来几根废木料和工具,往李二面前一放:「光说不练假把式,兄弟,露一手给俺瞧瞧!」 李二愣了一下,见牛憨目光炯炯,不似玩笑,便也定了定神,拿起工具,熟练地刨削凿刻起来。 不多时,一个结构精巧的小木凳便做了出来。 牛憨拿过来左看右看,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顿时眉开眼笑:「好手艺!结实!俺看行!」 他大手一挥,在竹简上记下「李二,木匠,手艺精巧」,然后对李二说,」好了,你先回去等信儿,俺报上去,工曹那边肯定需要你这样的好手!」 李二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幺简单就被录用了,连忙道谢离去。 送走李二,牛憨坐回来,看着竹简上第二个名字,虽然高兴,但挠了挠头,对沮授说:「沮先生,来的都是些有手艺的实在人,是好事。」 「可像沮先生、田先生这样的大才,还是一个都没有啊————」 说着,语气中还带着上了一丝憧憬和淡淡的失落。 沮授在一旁,将牛憨的失落尽收眼底,心中几乎要翻起白眼你这不是挺会识人的吗?? 你这不是也知道谁是有真本事的吗?? 那你到底在做什幺? 不过名士风范还是要维护的,所以他只能端起水碗,故作淡然地说道:「牛校尉不必心急。招贤纳士,本非一日之功。」 「大才者,自有其风骨与考量,需耐心等待,以诚动人————」 牛憨点头赞同:「确实,俺当初就是靠着三顾茅庐才将田先生请回来当军师的!」 此言本是他自发感慨,听在沮授耳中,却如雷轰顶。 不是—你也知道欲得大才须亲请的吗? 怎幺,我沮公与哪点不如那田元皓? 我在此枯坐,几近明示,你倒是睁眼看看啊? 仿佛是为了回应沮授心中的呼唤,就在这时,馆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一名青年文士缓步而入。 此人年约二十许,面容清雅,身形修长,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袍, 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他步履从容,神色平和,目光清正,虽风尘仆仆,却自带一股温文儒雅的气度,与之前来的王凯、李二截然不同。 他一进来,便对着主位的牛憨和一旁的沮授从容一礼,声音清朗温和:「北海孙干,孙公祐,游学至此,闻听使君设馆招贤,特来拜会。」 「孙干?」牛憨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听大哥或者军师提起过,但一时想不起具体。 不过看对方这气度,就觉得不像普通人。 他连忙起身还礼:「原来是孙先生,快请坐!」 沮授在孙干进来时,眼中便闪过一丝精光。 作为河北名士,他博闻强识,对天下才俊多有了解。 孙公祐之名,他亦有耳闻,知其师从郑玄,虽年轻,却以品行端方擅长应对而小有名气。 他心中暗道:「总算来了个像样的人物。」 同时也更加关注起来,想看看牛憨会如何应对,以及—————— 自己是否还有机会。 牛憨依旧按照他的「流程」来,开门见山:「孙先生,不知您有何才能,可以报效俺大哥?」 孙干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干才疏学浅,不敢妄称大才。」 「唯自幼读些诗书,略通礼仪,于文章辞令、往来应对之事,或可尽绵薄之力。」 牛憨听得似懂非懂,感觉像是很厉害,但又不太具体。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定海神针」— 沮授,投去询问的目光。 沮授知道,这是自己该出场的时候了。他整了整衣袍,面向孙干,朗声道:「可是师从康成公(郑玄)的孙公祐?」 孙干看向沮授,见对方气度不凡,能直呼自己老师之名,必非寻常人物,态度更为恭敬:「正是。不知先生是?」 「冀州沮授,沮公与。」 孙干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原来是沮公与先生!干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郑玄乃当世大儒,其门下弟子对天下名士自然多有了解。 沮授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开始考较。 他所问并非寻常章句,而是涉及经典微言大义、古今政事得失,乃至一些假设性的外交情境,问题犀利,角度刁钻。 然而孙干始终从容应对,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分析事理清晰透彻,尤其在模拟应对各方势力的问题上,言辞得体,既维护己方立场,又不失 礼节和气度,展现出卓越的口才和应变能力。 牛憨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孙干对答如流,沮授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便知道这位孙先生是真有大学问的! 他心中激动不已:「来了!来了!运筹帷幄、治国安邦的大才来了!」 一番深入的交谈后,沮授终于停下,他转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牛憨,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之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守拙,孙公祐博学明理,尤擅辞令,有使者之才,可堪大用!此真贤才也!" 牛憨一听,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把拉住孙干的手,热情地用力摇晃:「太好了!孙先生,你可一定要留下帮俺大哥!俺这就带你去见大哥!」 那架势,生怕晚一步这大才就飞了。 孙干被牛憨的赤诚感染,虽然手被握得生疼,但心中暖流涌动,笑道:「蒙牛校尉、沮先生不弃,干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走走走!俺大哥见了你,肯定高兴!」 牛憨拉着孙干就往外走,兴奋得忘了形。 走到门口,他才猛地想起馆里还有一位「帮忙」的沮先生,连忙停下脚步,回头对沮授喊道:「沮先生!您先帮俺看会儿馆子!俺带孙先生去去就回!辛苦您啦!」 说完,不等沮授回应,便兴高采烈地拉着有些哭笑不得的孙干,风风火火地朝着太守府冲去。 招贤馆内,再次只剩下沮授一人。 第131章 吾有三策! 第131章 吾有三策! 招贤馆内,一时间只剩下沮授一人。 方才还因孙干到来而略显喧闹的厅堂,此刻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沮授独自坐在席上,面前是牛憨方才激动之下碰倒后、又被他随手扶起的空水碗。 他看着那碗,又擡眼望向门口牛憨和孙干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属于名士的从容与淡然,终于缓缓褪去,随即化作丝丝缕缕的幽怨。 他,沮公与,河北名士,主动屈尊在这新立的招贤馆「帮忙」,竟就被这般「理所当然」地留下看门了? 自己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 不,几乎是明示了。 可那牛守拙,心思纯澈得像块水晶,光可鉴人,却也———— 不通世故得令人发指! 他看得懂曲辕型的价值,看得透王凯的廉耻,解的了李二的手艺,甚至能感受到孙公祐的不凡,却唯独看不懂他沮公与近在咫尺、几乎快要摆在案几上的「毛遂自荐」! 其实,这也怪不得刘备与牛憨二人。 实在是自己普一出场,就摆起「名士」的架子,名言此行只不过「前来访友」而非「前来投效」。 所以刘备以礼相待,却未强求。 对于这点,沮授自然能够理解,这也是为何他选择在招贤馆的缘由。 只不过他是在没想到。 牛憨这位馆主———— 「唉————」 一声长叹在空寂的馆内响起。 沮授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 来东莱不过数日,所见所闻,却一次次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刘备的仁德非是沽名钓誉,而是切切实实体现在了对对百姓的倾力抚恤上。 田元皓的投入非是一时冲动,而是找到了理念与抱负得以施展的沃土; 牛守拙的「憨直」背后,是洞悉事物本质的奇特直觉和一颗毫无杂质的赤子之心; 如今,连郑康成的高足孙公祐,也如此轻易地被这方土地吸引而来———— 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东莱郡,仿佛正以一种难以想像的速度,焕发着勃勃生机。 而他自己呢? 还固守着所谓名士的矜持,等待着对方「三顾茅庐」式的礼遇? 等着别人来「请」? 冀州的家人、故交、乃至那些依附于沮家 的佃户百姓的脸庞,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了那卷已快马送回冀州的曲辕型图谱,想起了刘备那句「利农之事,岂能为筹码」的坦荡,想起了牛憨毫不犹豫点头说「让天下人都知道咋做」时的纯粹。 「一人之得失,与一州百姓之福祉,孰轻孰重?」 他沮授,自诩才智超群,欲匡扶天下,难道竟还不如一个憨直的牛守拙更有决断? 难道真要等到刘备忙完手头诸事,或是等到田元皓看不过眼,亲自来「点醒」他那榆木脑袋的主公,自己才能得到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不! 那不是他沮公与的风格! 真正的贤士,当有洞察时势之明,亦有当机立断之勇! 想通此节,沮授胸中块垒尽去,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决心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风雪,目光坚定地望向郡守府的方向。 他要去见刘备,不是等待召见,而是主动请见。 他要亲口告诉那位刘使君,他沮授,愿效犬马之劳! 与此同时,郡守府内。 刘备握着孙干的手,喜形于色。 「公祐乃康成公高足,名满青徐,备早已听闻!」 「今日得公祐不弃,肯来相助,实乃备之幸,东莱百姓之幸也!」 他言辞恳切,目光真诚,让孙干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使君言重了。」孙干谦逊道,「干才疏学浅,蒙使君与牛校尉不弃,敢不竭尽驽钝,以报知遇之恩!」 「好!好!」刘备连连称善,当即对一旁的田丰道,「元皓,公祐初来,于郡中情形尚不熟悉,暂且在你身边参赞政务,熟悉民情,你看如何?」 田丰自然是求之不得,笑道:「主公安排甚是妥当。有公祐相助,丰肩头担子可轻省不少矣!」 众人皆笑,堂内气氛融洽。 就在这时,府门外护卫来报:「禀主公,招贤馆沮授先生求见。」 「哦?」刘备微微一愣,与田丰交换了一个眼神。 牛憨刚把孙干送来,沮授后脚就跟来了? 莫不是招贤馆又出了什幺事? 还是————? 「快请!」刘备立刻道。 只见沮授步履沉稳,踏入堂中。 他神色平静,但眉宇间那股之前的游离与矜持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肃然。 他先是对刘备拱手一礼:「授,见过刘使君。」 又对田丰、孙干点头致意,最后目光落在牛憨身上,微微颔首。 「公与先生匆忙而来,可是招贤馆有何要事?」 刘备关切地问道。 沮授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随即在刘备、田丰、孙干、牛憨惊讶的目光中,后退一步,整肃衣冠,对着刘备,郑重地行了一个正式拜见主公的大礼! 「授,愚钝之人,空负虚名,此前多有怠慢,还请使君海涵!」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然,连日来,授亲眼所见,使君仁德布于四方,法令行于郡内;田元皓竭诚辅佐,牛守拙赤心为国,今又有孙公祐等贤士来投!」 「东莱气象一新,百姓望治如渴!此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 「授,不才,愿效仿古人毛遂,自荐于使君麾下!」 「恳请使君不弃鄙陋,收录帐前!」 「授,愿竭尽心力,辅佐使君,匡扶汉室,安定黎民!」 「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一番话语,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堂内一片寂静。 田丰脸上露出了欣慰至极的笑容,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孙干亦是动容,没想到这位河北名士,竟以如此方式表明心迹。 牛憨眨巴着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 沮先生不是早已为大哥效力了吗? 不然,为何这几日不是帮忙画图,就是帮忙在招贤馆坐镇? 可——此时为何又要效力一次? 他看看田丰,难道这是你们冀州名士的风俗习惯? 而刘备则是又惊又喜,他连忙快步上前,亲手将沮授扶起,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激动道:「公与先生!何须如此!何须如此啊!」 「能得公与先生相助,如旱苗得甘霖,如盲者得明杖!」 「备盼先生之久矣!」 「今日得偿所愿,实乃天佑刘备,天佑东莱!」 他拉着沮授的手,对众人朗声道:「今日,公祐来投,公与归心,实乃双喜临门!当浮一大白!」 「元皓,速去安排酒宴!我等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田丰笑着应下。 刘备又看向沮授,恳切道:「公与先生大才,备欲请先生与元皓一同,总揽军务策划,参赞政务机要,望先生万勿推辞!」 这便是直接将沮授放到 了与田丰并列的谋主之位! 沮授心中激荡,再次躬身:「授,敢不从命!」 是夜,太守府内灯火通明,一场虽不奢华却充满欢欣气氛的宴饮正在进行。 刘备、田丰、沮授、孙干、简雍、徐邈、田畴等文士,以及张飞、牛憨、典韦、太史慈等武将齐聚一堂。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 张飞端着酒碗,凑到牛憨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四弟!行啊你!不出门则已,一出门就给大哥捞回来两个大才!」 「还是买一送一!这招贤馆主当得,值!」 牛憨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一笑:「俺也没干啥————都是先生们自己愿意来帮大哥的。」 说着他看向上首正拉着沮授的手联络感情的刘备:「大哥志向远大,自然能够引大才投效。」 太史慈也举杯敬牛憨:「牛校尉慧眼识人,更兼心系百姓,发明新犁,慈佩服!」 他如今对牛憨是心服口服,连带着看那日被拉断的弓,也不那幺心疼了。 宴至酣处,刘备环视堂下济济一堂的人才,文有田丰、沮授、孙干、简雍、田畴、徐邈运筹帷幄,武有关羽、张飞、牛憨、典韦、太史慈、周仓等冲锋陷阵,心中豪情顿生。 他举起酒杯,慨然道:「诸君!今日我等效聚于此,非为功名利禄,实为心中共愿」」 「扫除奸凶,匡扶汉室,使天下黎庶,皆得安居!」 「前路多艰,然备坚信,有诸君同心协力,纵有千难万险,我辈亦能踏平! 」 「饮胜!」 「饮胜!!!」 众人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昨夜宴饮的欢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今日郡守府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宴席上的豪言,需要人去落实为切实的方略。 案几上铺开着东莱郡的详图,其上标注着田丰近日汇集的各方信息。 他此时正指尖点在地图上,详细与众人解释:「主公,诸位。」 「根据近日多方斥候及往来商旅的零散消息,盘踞沿海的管承部,近来似乎并不安宁。 「哦?」刘备目光一凝,「元皓请细说。」 「传闻其内部似有纷争,」田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有一支新近崛起的黄巾人马,正与管承的几个老部下争夺几处渔盐之利丰厚的地盘。」 「据斥候回报,那只黄巾首 领为一红脸大汉。」 「红脸汉子?」张飞环眼一瞪,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空着的位置那是给二哥留着的位置。 牛憨也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幺,但挠挠头没说话。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与田丰、沮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并未在此事上深究,只是微微颔首:「内部不和,乃其取祸之道。此事需持续留意。」 随即,他将话题引回内政根本:「然则,今日之议,非东莱一地之事,而为天下百姓之事。」 「新犁之利,诸位已亲眼所见。」 刘备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田丰与沮授身上:「元皓,公与,新型之利,关乎万民生计,确乃当前第一要务。二位以为,该当如何?」 田丰性格刚直,率先开口:「主公,丰以为,新犁既出,当速速于东莱全郡推广,责令各县工匠依图打造,」 「分发乡里,并派吏员指导使用。」 「务求春耕之前,使大部农户能用上新犁,则我东莱明年收成,必有大增! 「」 他着眼于东莱本地,力求实效。 刘备点头称善,又看向沮授:「公与以为呢?」 沮授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田丰:「元皓兄所言,乃固本之策,自当优先。」 「然授前日听闻使君有意将此犁传发天下,此乃仁德广被之愿。」 「授不才,愿献三策,以供使君斟酌。」 沮授从容不迫,伸出三指:「下策,献图于朝,或朝中重臣,由朝廷推广。」 「此法优点是可以为主公换取封赏爵位,或重臣青睐,但也可能被一家权贵据为私产。」 「反失使君普惠天下之初衷。」 堂内众人闻言,皆默默点头。 如今朝廷暗弱,政令难出洛阳,此图若入中枢,恐如石沉大海,或被束之高阁。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如同沮授所说,成为一家私产,秘而不宣。 更何况刘备刚刚受封东莱太守,即便立下参天大功,也无可能更进一步。 就算是这东西到了刘宏手中,以陛下那小气的性子,最多不过赏赐些钱财。 属实得不偿失。 难怪被沮授视为下策。 刘备想通此节,断言道:「以我等想法,若想最快让最多百姓用到此物,下策万不可取!」 沮授点点头,继续说道:「而中策。 」 他看向刘备:「使君可以联络卢植公、皇甫将军、公孙伯珪等朝中故旧,将此图分赠之。 「6」 「卢植公旧故遍布天下,也使其将其分发。」 「这样既可以全彼此情谊,亦可惠及部分州郡百姓。」 「然此策所惠范围,终究有限,且各方制器能力、推行力度不一,」明年春耕,恐难有大效,缓不济急。」 刘备听到老师卢植和好友公孙瓒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知沮授所言确是实情。 以老师的性子,拿到图纸后必然不会第一时间将其分发。 而是会打造验证。 直到看出此物优势之后才会将其散布。 而且老师有时过分愚忠,刘备也怕他一个激动,又将图纸献于君前,这样难免不会多生祸端。 而公孙瓒———— 刘备了解这个好友,刘备只怕他不够重视此事,而使神器蒙尘。 「公与所虑有理。」刘备点点头:「这样太慢了,而且变数太多,可用作补充。」 「那上策为何?」一旁的张飞忍不住追问道。 第132章 卢植煮酒 第132章 卢植煮酒 沮授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刘备脸上,沉声道:「上策,借商贾之力,行普惠之实!」 他稍作停顿,解释道:「东莱濒海,本有海盐之利,商路初通。」 「可使君出面,或由郡府暗中支持,」 「寻一二信得过的豪商巨贾,将此新犁图谱,大量抄录,连同熟谙制器的工匠,分赴青、徐、兖、豫,」 「乃至荆州、扬州等腹心富庶、农事为重之州郡!」 「商贾逐利,见此省力增效之神器,必知其中大利,定然不遗余力。」 「其渠道广布,运转迅速,远非官府文牍往来可比。」 「如此,则消息随商队不胫而走,新犁借市井流通天下。」 「快则今冬明春,慢则一载之内,大河上下、大江南北,必有无数农户能用此新犁!」 「且口口相传,效仿者众,则不出三五年,天下农人尽知此犁之妙,亦尽知使君造犁之德!」 「此乃不推而广,不令而行之法也!」 「妙啊!」田丰首先击节赞叹,「公与此策,公私两便! 既全主公仁德之心,又能以最快速度惠及天下农人,还可借此扬我东莱美名,吸引更多流民贤士!」 「丰附议此上策!」 孙干也点头道:「干在郑师门下时,亦知商贸流通之速,有时确胜官府公文多矣。」 「只是,需谨防奸商借此囤积居奇,擡高犁价,反使贫苦农户无力购买。」 沮授颔首:「公祐所虑极是。」 「故需由郡府定一指导售价,严禁暴利;」 「同时,我东莱官方推广之型,务必质优价平,以为标杆,则奸商难以为继」 「妙啊!」孙干抚掌赞叹,「沮公此策,可谓立足根本,放眼四方。若论商贸————」 他顺势接过话头,向刘备拱手:「主公,干在北海时,曾闻徐州东海糜氏,乃天下巨贾,其家主糜竺,仁厚豪迈,尤擅货殖之道。」 「若能以新犁为质,邀糜氏前来,或可建立长久商道,不仅可售我之物产,亦可购我之所需。」 简雍也立刻补充道:「主公,还可联络苏双、张世平二位义商。」 「他们熟悉北地马市,若能请他们携良马而来,正好可补充我军骑兵所需。 " 显然,众人都颇为赞同沮授的第三条计策。 见无人反对,都将视线投向刘备。 而刘备听着沮授条分缕析的三策,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他自光扫过田丰、孙干等人,见他们亦面露赞同之色,这才缓缓开口:「公与先生三策,可谓老成谋国,思虑周详。下策如陷泥潭,确不可取。」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感念:「然中策所提,联络吾师卢公、皇甫将军、公孙伯珪等故旧,亦不可废。」 「师恩如山,故友情深,有此利民之物,岂能独享?当与知己者共之。」 「此非为权宜,实为情义,亦能借诸位之力,使新犁多几条通达四方之路。」 最后,他看向沮授,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公与所言上策,借商贾之力行普惠之实,更是目光如炬,直指要害!」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朝廷政令不通,我等便另辟蹊径!」 「故我意已决,中策与上策,并行不悖!」 他站起身来,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开始下达指令:「元皓!」 「臣在!」田丰拱手。 「由你总揽此事,在郡内速设工曹」,遴选工匠,依图打造新型,务求质优。」 「同时制定章程,于东莱全郡优先推广,不得有误!」 「诺!」 「公祐!」 「干在!」孙干应道。 「你心思缜密,负责协助元皓,将新犁图谱,连同我之手书,分别送往洛阳卢师处、皇甫将军及幽州公孙伯珪处。」 「务必阐明此物之利及我愿与天下共之之心。」 「干,领命!」 「公与!」 「授在。」沮授肃然。 「联络信得过的商贾,以及统筹协调商路推广之事,便劳先生多费心了。」 「如何定价,如何防止奸商垄断,皆由先生与元皓商议定策。」 「授,必竭尽全力!」 「宪和!」 简雍上前一步。 「你掌管钱粮,工曹所需物料、匠人薪酬,以及前期推广或有花费,皆由你统筹调配,全力保障!」 「雍明白!」 刘备看着麾下人才济济,各司其职,心中豪气顿生,最后沉声道:「此犁,便命名为东莱犁」!」 「我等不仅要让它在东莱扎根,更要让它如同这冬日的种子,借着诸位之力,借着商旅之风,遍撒天下!」 「让天下农人,皆感 念我东莱仁政之功!」 「谨遵主公之命!」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洛阳,卢植府邸。 虽蒙赦出狱,官复原职,但经此一劫,卢植身上那股沙场宿将的锐气似乎内敛了许多,更多时间是在府中读书、会友。 偶尔参与朝议,也多沉默。 时值寒冬,书房内炭火啪,卢植正与蔡邕、黄琬两人对坐。 「伯喈此番回京,江海漂泊,辛苦了。」 —————— 蔡邕拢着衣袖,眉间带倦意:「去时槐叶正青,归见满城枯枝。十二载,吴会之地潮气起,倒养得惯看秋月春风。」 语罢轻咳两声,似是朔风呛进了肺腑。 「能归来便是幸事。」黄琬将茶汤推近些,广袖拂过案几时露出磨白的肘缘「我如今在府中注《公羊传》,倒比在豫州时清闲。」 他话说得平淡,却教人想起三月前他那道被驳回的劾奏。 三人一时无话,唯闻炭火爆裂的细响。 就在这时,老仆捧着一个密封的木匣,悄步而入,躬身道:「主人,东莱有信使至,说是刘使君遣人送来的年礼与家书。」 「哦?玄德?」卢植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和期待。 自刘备赴任东莱后,师徒间偶有书信往来,多是刘备向他请教政事、问候起居。 对于这个在危难时节不忘师恩,如今更是一方太守的弟子,卢植是打心底里感到欣慰。 他接过木匣,入手颇沉。 对两人告罪一声,便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匣内上层是些东莱特产的海味、干果,并一封刘备的亲笔信。 卢植展开信笺,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先是照例问候老师安康,禀报东莱近况,言及已初步稳定局势,正在整饬吏治,安抚流民。 读到这些,卢植不禁抚须点头,面露嘉许。 然而,信笺后半部分的内容,却让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刘备在信中并未过多描述自己如何铲除豪强,而是着重提及了牛憨牛守拙。 他说,牛憨偶然制得一种新式犁具,名为「曲辕犁」,可省一牛之力,大幅提升耕作效率。 他为造福更多百姓,已决意将此型制法公之于天下。 随信附上详细图谱与说明一册,恳请老师代为品鉴、验证,若觉可行,还请老师利用其影响力,将此制法传授于可信之门生故吏,助其推 广于各地,以利万民。 信末,刘备还特别补充了一句,言道此事他并未先行禀报朝廷,盖因「恐流程繁冗,迁延时日,反误农时」,待各地验证有效,再行上表不迟。 卢植是何等人物,立刻便明白了弟子信中未竟之言一这是玄德忧虑朝政效率,也对宦官、世家的不信任。 他在害怕如此利民之器,成为哪些权贵的一己私利! 他放下信笺,沉吟不语。 「子干兄,可是玄德在东莱遇到了难处?」黄琬见状关切地问道。 当初刘备在大殿之上,以军功换师的时候,他就在人群中。 所以对刘备颇有好感。 卢植缓缓摇头,将手中那卷以蔡侯纸精心绘制的《曲辕犁营造法式》图谱拿起,沉声道:「非是难处,而是————」 「玄德又做下了一件足以惊动天下的大事。」 他随即将信中关于新犁之事,择要向二人简述了一番。 「省一牛之力?此言是否过于夸大?」 蔡邕闻言,面露惊疑。 他们都是通晓实务之人,深知一牛之力对农户意味着什幺。 「玄德性子沉稳,非是虚言浮夸之辈。」卢植语气肯定,他小心地展开那卷图谱。 只见上面不仅以精细的笔法画出了曲辕犁的全貌、分解结构,更标注了各部位尺寸、用料要求,甚至连如何安装、使用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卢植越看越是心惊。 他虽长于军略,亦通政务,对农事不算专精,但这图谱之详尽、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已然超越了他所见过的任何官方农书! 尤其那弯曲的犁辕、带弧度的犁壁,看似违背常理,细思之下,却暗合力学之道。 「观此图之严谨周详,绝非妄言。」 卢植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若此犁真如玄德所言,其功————恐不下于当年赵过之代田法!」 「代田法」乃是汉武帝时搜粟都尉赵过推行的先进耕作技术,能大幅提高产量。 卢植将此型与之相比,评价可谓极高! 蔡邕与黄琬闻言,纷纷凑上前来观看图谱,皆是啧啧称奇。 「玄德公不仅仁德爱民,麾下竟有如此巧思妙想之才!此物若成,实乃天下农人之福!」 「然也,子干兄,玄德将此图交付于你,亦是深知你心系黎庶,欲借你之名,行此普惠天下之事 啊!」 卢植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但与刘备所想一样,他越是遇到大事,越不可能仅凭一纸图谱就妄下结论。 「子琰,我与伯喈清贫。」 他看向黄琬,眼中带着请求:「只能请你拿去验证了!」 黄琬肃然起身,双手接过图谱:「琬在豫州时曾督劝农桑,家中尚有老仆精于稼穑。我即刻命人依图赶制,就在城西别庄试型。」 半月后的清晨,霜色未褪,三乘车驾便匆匆出了洛阳城。 黄家别庄的试验田畔,新制的曲辕型静静卧在褐土地上。 一头发力,那犁铧便深深切入冻土,随着耕牛前行,泥浪如墨汁般流畅地翻卷开来。 「仅用一牛————」蔡邕俯身抓起被犁开的土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犁壁弧度精妙,竟真将阻力化作了破土之势。」 黄琬指着田垄旁记录数据的竹简:「同等时辰,比直辕犁多耕三成地,入土深两寸有余。」 他转向卢植,袖口还沾着泥点,「子干,那牛憨乃天降奇才!」 卢植久久凝视着型沟。 忽然解下自己的玄色大,轻轻覆盖在沾满泥土的曲辕型上。 这个曾统领千军万马的老将,此刻声音有些沙哑:「去岁北方大旱,若有此物,何至易子而食。」 寒风吹过田野,三人站在新翻的泥土气息里,仿佛听见了万千荒芜土地复苏的喘息。 「玄德————你这是在给为师,出了一道难题啊。」 卢植望向东南方,那是东莱的方向。 刘备将此事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请求。 他这是希望能够藉助他的声望和人脉,让这利民之器能更快地惠及四方。 若依常理,他卢植身为汉臣,得此祥瑞般的利器,理当第一时间奏报天子,由朝廷推行。 可如今的朝廷———— 十常侍把持朝政,陛下沉溺享乐,就算报上去,结果如何,他几乎可以预见。 是恪守臣节,却可能让神器蒙尘? 还是遵从弟子兼济天下的仁心,行此「非典型」之事?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卢植眼中便闪过决然。 「伯喈、子琰。」 他看向一旁尤自震惊的二人。 「可助我一臂之力?」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 「该让郑康成看看这型。」蔡邕忽 然说,「他的门生遍及青徐。」 黄琬立即领会:「我明日就遣人抄录图谱送往北海。」 卢植见二人会意,也自铺开纸笔,开始给自己的门生故吏、各地可靠的郡守县令写信。 做完这一切,三人又聚在一起煮茶。 「玄德,你的路,或许比为师想像的,要走得更远————」 卢植轻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与一丝隐忧。 利器虽好,却也易招人忌。 刘备如此高调地「布德于天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 第133章 各方反应 第133章 各方反应 就在卢植发出感慨之时。 刘备的其他信件,也陆续被收到。 幽州,右北平。 北地的寒风卷过右北平的校场,旌旗猎猎。 公孙瓒刚自边境巡视归来,玄色大氅上还沾染着未化的霜尘。 亲兵奉上那只来自东莱的木匣与信函时,他刚卸下甲胄。 「玄德倒是有心,远在东莱,还记得我这兄长。」 公孙瓒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随手打开了木匣,取出其中的图谱。 他对农事并不精通,但作为常年与乌桓、鲜卑作战的边将,他对「力」与「效率」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省一牛之力?」 他粗粝的手指划过图纸上弯曲的型辕,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唤来军中负责屯田的校尉。 「依图试制,就在我军屯田处试犁!速去!」 数日后,结果呈报上来。 那校尉难掩兴奋:「将军!此型果真神效!一牛之力,堪比以往双牛,且转向灵便,深耕易耨i 「」 「若用于军屯,同样人力畜力,开荒效率能提升五成不止!」 公孙瓒霍然起身,在校场内踱了几步,猛地停下:「好!玄德又立一功!此物于我军屯实乃天助!」 他当即下令:「着令工匠营,全力仿制,优先配给各军屯据点!」 略一沉吟,他又补充道:「将此图谱,并试用结果,抄录一份,送往刘刺史府上。」 副将有些不解:「将军,如此利器,何不————」 公孙瓒摆手打断,嘴角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刘伯安一向主张怀柔乌桓,息兵养民。」 「此犁既利民生,正合其政见。」 「送与他,也算是全了同僚之谊,表明我公孙瓒,亦非只知征战,不恤民力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莱方向,语气稍缓:「更何况,玄德本意就是为了天下百姓。」 「我作为兄长,总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凉州,陇西,董卓大营。 营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不散董卓眉宇间的戾气。 ———— 他刚刚收到军报,叛军边章、韩遂又劫掠了几个坞堡,气焰嚣张。 「边章、韩遂二人,越发猖獗了!」董卓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有些愤愤不平,」若非朝廷供给时断时续,老夫 早该将此獠剿灭!」 就在这时,亲兵捧着一个木匣与信函入内禀报:「将军,有自称东莱刘备者,遣快马送来此物。」 「刘备?」董卓浓眉一挑,略显诧异。 冀州一别,他本以为与刘备再无交集,未料对方竟会主动来信。 他立时想起刘备摩下那几位万人敌的猛将,尤其是那个叫牛憨的汉子,心中不由感叹,若得如此猛士在侧,何愁西凉叛军不灭? 带着这份复杂心绪,他粗鲁地扯开信函,草草浏览。 信中多是忧心国事、献上农具图谱以利民生的客套言辞。 「哼,腐儒之见!」 董卓嗤笑一声,随手将信递给身旁静坐的李儒,」乱世当用重典,靠这些奇技淫巧,能平定西凉叛军吗?」 李儒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又打开木匣,检视其中图谱。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异色。 他并未立即评价农具,而是凑近一步,低声道:「岳父大人,此物虽微,或可收拢些羌胡人心,用于屯粮亦不失为一法。」 「不过,眼下确非关注此物之时————」 他声音压得更低:「刚得到雒阳密报,左车骑将军皇甫嵩,不日将抵达凉州,总督军事。」 「什么?!」 董卓猛地站起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熊罴,案几都被带得一晃,「又是皇甫义真?!朝廷这是何意?信不过我董卓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压抑数月的怒火喷薄而出:「当初将我从河东调回这苦寒之地,说是倚我为国朝栋梁,平定凉州之乱。」 「如今战事正紧,又派个皇甫嵩来压在老夫头上!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被扔在案上的刘备信笺和图谱,更是烦躁,一把抓起,作势欲投入炭火:「还有这等不知所谓的东西————」 「岳父且慢。」李儒急忙拦住,将图谱接过,小心收好,「此物,即便不用,亦不必毁去。」 「刘备此人,不管真心假意,姿态是做足了。」 「他日若有人问起,此物亦可彰显岳父亦曾关注民生,并非坏事。」 「眼下,我们还需静观其变,专心应对————即将到来的皇甫将军才是。」 青州,济南。 相府之内,灯火通明。 曹操按着太阳穴,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对面的戏志才相对而坐。 几案上堆满了卷 宗,空气中弥漫着凝重。 「八县县令同时罢黜,触动利益太深,」 戏志才轻叹一声,指尖敲打着案面,」那些豪强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公,他们联合反扑之势已成,我们在济南————根基还是太浅了。」 曹操冷哼一声,眼中锐气不减:「国之蛀虫,罢之何惜!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反噬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他并非畏惧,而是深感在此时地,欲行其志,掣肘太多,步履维艰。 正当二人商讨应对之策时,侍从呈上了一份来自东莱的信件和木匣。 「玄德?」曹操微微一怔,接过信函。 他对这位曾与自己并肩作战多次汉室宗亲印象深刻。 甚至两人曾互相引为知己,交换坐骑。 他一直认为对方身上有一股与自己类似的、不甘沉寂的锐气。 展开信纸,刘备恳切的言辞跃然纸上,并附上了那新式型具的图谱,言明愿与天下共享,利国利民。 曹操仔细阅读,又与戏志才一同研究了那图谱。 戏志才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观此物构造,确能省力增效,若在太平年月,于屯田垦荒大有裨益。」 「刘玄德————有心了。」 曹操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摩挲着图纸,良久,才喟然一叹:「是好东西。玄德在东莱,看来不止是剿灭豪强,也在做这等实事。只是————」 他语气一转,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无奈:「志才,你我此刻还有余力顾及农桑吗?」 「我等在济南已难立足,辞官归洛,暂避锋芒,已是必然。」 「此物于我,如同远水,难解近渴了。」 他想起了刘备信中也提及在东莱打击豪强之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共鸣。 自己在此地举步维艰,而刘备却在东莱做出了这等「壮士断腕」般的举动,并且还能分出心力推行农具,这份魄力,让他心生感慨。 「也罢。」曹操将图谱轻轻放回匣中,对戏志才道:「此物既是为天下人谋利,我曹孟德虽暂时用不上,却也不能令其埋没。」 他当即命人取来绢帛,亲自给刘备回信。 在信中,他首先盛赞了刘备在东莱铲除豪强的壮举,直言:「闻君在东莱雷厉风行,扫涤积弊,操心羡之,恨不能并肩而行」。 接着,他对分享型具图谱的义举表示钦佩 ,称此物「必利在千秋」。 最后,他写道:「然操于济南,行事乖蹇,恐负此良器。」 「谨依君天下人共用」之高义,已命人拓印此图,不日将转呈本初与公路处。」 「彼在冀州、在豫州,根基深厚,或可使此物早日惠及黎庶,不负君之美意。」 写完信,曹操封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默然不语。 刘备的来信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此刻的窘迫,也点燃了他心中未曾熄灭的火种。 他羡慕刘备能在一方土地上施展拳脚,而自己,却要被迫离开这刚刚起步的战场。 「洛阳————」他低声自语,目光却渐渐变得深邃起来,」且让他一步,来日方长。」 北海,高密。 与上述几人不同,郑玄是在北海高密的自家草堂中,同时收到了老友蔡邕、黄琬的来信,以及弟子孙干附在刘备信中的问候与图谱。 年迈的大儒在油灯下仔细阅读着来信,又摊开那绘制精良的图谱。 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唤来家中老仆,亦是精通农事的佃户头领,将图谱交予他,令其依样制作,在自家田庄试 犁。 数日后,结果一如卢植处。 郑玄亲自到田头观看了许久,看着那灵巧的曲辕犁在田间划出笔直而深峻的沟壑,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至极的笑容。 他回到书斋,对侍立一旁的几位弟子感慨道:「吾尝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 「今观玄德与守拙之所为,方知圣人之言不虚也!」 「玄德,仁人也;守拙,诚人也。」 「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诚者能格物以致其知。此型一出,活人无算,功德无量。 「善!」 洛阳。 数日之后,几位收到卢植密信和图谱的地方郡守或名士,在回信中极力夸赞的同时,又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细节:「————闻听此犁似非子干兄独力复原?」 「坊间隐约有传言,谓此物乃出自东莱,与刘玄德相关————」 卢植看着这些信件,目光再次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他那正在海隅之地奋力耕耘的弟子。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份已然被翻看得有些卷边的图谱,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玄德啊玄德————东莱犁」————你这岂止是在献犁—— ——」 「你这分明是在,借这犁具,向这天下,昭示你的仁德」与器量」啊!」 然而,口中的赞誉并未带来丝毫欣喜,反而让他眉头紧锁。 各地友人的回信证实了他的猜测「东莱型」与刘备的关联,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法阻挡的方式扩散开来。 「玄德此举,固然是仁德器量,却也————树大招风啊。 他喃喃自语,眼中忧色渐浓。 自己的弟子虽然明亮如北斗,但毕竟年纪太轻,思虑简单。 他心中只有天下大义与民生之艰。 可他不了解政治。 他不了解这座洛阳城,不了解龙椅上那位天子的心思,更不了解那些盘踞在宫闱深处的阴影。 陛下刘宏,聪慧却多疑,近些年愈发沉溺享乐,对能臣干吏既用且防。 若让他觉得刘备是在刻意收买人心,博取名声———— 卢植不敢深想。 更要命的是那些中常侍们。 张让、赵忠之流,贪婪成性,视州郡如私产,对敢于触动他们利益或者可能威胁他们权势的人,向来手段狠辣。 刘备本就曾得罪张让,加之在东莱打击豪强,或许已无意中触怒了宦官集团的其他成员。 如今这「献犁于天下」的举动,声望愈隆,便愈是那十常侍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只需在陛下耳边轻飘飘地递上几句一— 「刘备邀买人心,所图非小」、「刘玄德自恃宗亲,广布恩惠,恐非人臣之相」———— 便是泼天大祸! 「不行,」 卢植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绝不能让此事成为攻讦玄德的把柄!」 「必须在他光芒过盛,引来狂风暴雨之前,为其扫清隐患。」 然而,当今朝堂,谁能担此重任,在不引起陛下猜忌的前提下,将此事稳妥压下? 第一个闪过他脑海的是大将军何进。 「何遂高————位高权重,或可一言九鼎。」 但卢植随即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何进根基在外戚,与士人清流并非一心,身边派系错综复杂,行事又常失之粗疏。 若由他出面,恐弄巧成拙,反将刘备推至风口浪尖,成为各方角力的筹码,太过冒险。 其次,他想到了杨彪、马日等素有名望且与自己交好的老臣。 「文先、翁叔,皆 德高望重,或能————」 然而,卢植的眉头并未舒展。 这些老臣固然清誉卓着,但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尤其是在对抗宦官影响力方面,未必能占到上风。 陛下近年来对老臣的直谏多有厌烦,若由他们出面力保,说不定会适得其反,让天子觉得是士人集团在联手为一位骤然崛起的宗亲造势,这是陛下最忌讳的事情。 他甚至想到了远在凉州的皇甫嵩———— 「义真刚直,战功赫赫,或能————」 但皇甫嵩鞭长莫及,且其本人也因军功受过猜忌,更不擅长朝堂平衡之术。 一个个名字在脑中浮现,又被一个个否决。 > 第134章 安乐公主 第134章 安乐公主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卢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并非惜身,而是深知,一步走错,非但不能保全刘备,反而可能将其推向深渊。 「名声!名声!」 卢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玄德此举,所获声望越大,在陛下和阉竖眼中,便越是刺眼!必须找一「一个能让陛下听得进去,又让张让等人难以反驳,甚至不愿轻易得罪的人————」 就在思绪纷乱,几乎陷入僵局之际,一个有些特别的身影,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骤然闯入他的思绪。 那是一位女子,一位在洛阳皇室中,地位为特殊的存在。 乐安公主——刘疏君。 当这个名字浮现时,卢植紧锁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这位公主殿下,并非天子最宠爱的儿女,却有其超然独特之处: 身为陛下长女,却因生母早逝、母家势微,从不被宫中各方势力刻意针对; 性情聪慧颖悟,偶尔在与天子对答时,能以独特视角说中陛下某些不为人知的心思,故虽不常伴驾,偶亦能进言; 其封地乐安国正在青州,若与同样在青州的刘备产生些许「交集」,可谓顺理成章; 更重要的是,她曾数次为张让、赵忠在陛下面前巧妙解围,与众常侍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良好关系。 加之,这位公主本身就对各类新奇巧技之物,向来抱有浓厚兴趣———— 卢植敲击桌面的手指募然停住。 他缓缓起身,走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或许————唯有此法。」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决然。 在他看来,藉助公主之力,虽可能减缓刘备声望积累的速度,却能为其赢得更宝贵的平稳发展时间。 若将此犁型之妙,呈于公主殿下。 言明此乃利国利民,更能充实府库之良器———— 以公主之智与趣,或会心动。 再由她寻机,以奇物进献、为父分忧之名,无意地在陛下面前提及———— 如此,既彰显玄德之功,又不露痕迹。 即便张让等人知晓,看在平日香火情」和此事本身或也于国用有益的份上,或许———— 便不会急于构陷。 思虑及此,卢植不再犹豫。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信笺,将墨迹未于的那些各方回信小心收起。 这一次,他书写的对象,不再是各地的封疆大吏或学界泰斗,而是那座深邃皇宫中的一位公主。 他的笔迹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刻意调整了语气,添了几分对奇巧的赞叹,以及对「公主殿下慧眼识珠」的期许。 这并非他卢子干一贯的风格,但为了保全那个远在东海之滨、心怀天下却可能因此遭祸的弟子,他不得不行此迂回之策。 「玄德,」 他搁下笔,心中默念,忧思并未完全散去。 「为师能为你做的,或许也只有这些了。前方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来走———— 「,「望你,好自为之!」 洛阳,濯龙苑,乐安公主别院。 烛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刘疏君斜倚软塌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勾勒出慵懒而优雅的曲线。 此时正近就寝,故她并未梳繁复高髻,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墨发垂落颈侧,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宽大的云纹袖袂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指尖正夹着卢植那封信笺。 她垂眸细读,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工整的楷书在她眼中逐字流过,那唇角便随之微微弯起,那是一种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 「这个卢子干————」 她声音低柔,如同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平日方正不阿,如今为了他那弟子,竟也学会这般迂回婉转了。」 信笺被轻轻放下,她擡眼,眸中流光一转,落在侍立一旁的冬桃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冬桃,你说那日河边,那个愁他的大斧要沉的牛憨子,」 「真能有这般巧思,弄出让卢尚书都不得不郑重其事、写信来求的农器么?」 不等回答,她又拈起信纸,移至烛火之上。 火舌倏地卷上纸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工整字迹吞噬成蜷曲的灰烬。 「不过,是与不是,重要么?」 她声音平静无波:「既然卢子干求到我头上了,那这个人情,我就笑纳了。」 冬桃看着公主行云流水般烧掉书信,想起那日河畔牛憨憨厚甚至有些呆气的模样,再对比此刻公主殿下眸中闪烁的、如同狐狸般的慧黠光芒,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慌忙以袖掩 面,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耸动。 刘疏君似嗔非嗔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并无责怪,反而带着些许纵容。 她起身,赤足踏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走向敞开的轩窗。 夜风立刻涌入,拂动她宽大的衣袖,如流云舒卷。 苑中数枝寒梅正凌霜初绽,清冷月光为其镀上一层珍珠般的光泽,暗香随风流泻入室。 她深吸一口清寒的空气,心中明镜一般。 卢植太过正直,正直到就连算计都不屑隐藏。 他就差在信中明言,要借她「乐安」之名,来为刘备挡那明枪暗箭。 不过,她不介意被利用,但她要这场交易物有所值。 「秋水。」 她忽然转身,袖袂在夜风中划出优美弧线,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始终静立在阴影中的秋水应声上前。 她身着深青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佩着一柄短匕,行动间悄无声息,宛如暗夜中的猎豹。 「去查查,近来宫中可有什么关于新奇物什的传闻?」 「特别是————与农事相关的。」 「是。」秋水躬身领命,动作干净利落。 她擡起头时,眼中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脚步声消融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疏君的指尖轻叩窗棂。 直接献上图谱太过刻意,她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让这一切显得顺理成章。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一切显得浑然天成、仿佛是顺势而为的绝佳时机。 她要让那「东莱型」的出现,不仅是刘备的功劳,更是她乐安公主「慧眼识珠」,乃至上感天心的明证。 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映出一双深思的明眸。 也许是天意使然,也许是刘疏君本就善于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微风。 仅仅两日后,机会便悄然而至。 刘宏在濯龙园设小宴,仅有几位近臣与得宠的嫔妃、皇子公主作陪。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间。 不知何人引出了去岁北地大旱的话题,席间难免弥漫开一丝沉重。 一位老臣忧心忡忡地提及今岁春耕,恐再生变数。 刘宏饮了几杯酒,面上带着一丝烦躁:「年年如此,天时不协,徒呼奈何?」 「莫非又要朕下罪己诏不成?」 就在这时,坐 在下首,一直安静品茗的乐安公主,耳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那只温润的白玉瓷盏,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清晰得恰到好处。 待确定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后,才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的语调,轻声开口:「儿臣前日翻阅古籍,见有记载,言说盛世有嘉禾,圣主出则地献其利。」 「我在想,若当真有那么一两件能省民力、增民效的农器,恰在此时现世—— 「」 「或许,便是上天感念父皇仁德,降下的祥瑞之兆呢?」 她的声音不大,如春风拂过湖面。 却又恰好能清晰地荡入了御座之上刘宏的耳中。 而当刘宏循声看来,与席间众人目光投来之际,她却适时地垂下眼脸,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案上的杯盏,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方才之言只是无心逸出的遐想。 刘宏果然被这无意之言吸引了注意力。 他侧过身,侧头看向这个聪慧却平日又不太亲近的长女:「哦?地献其利?乐安说来听听。」 直到此时,乐安公主这才像是被父皇的声音从沉思中唤醒。 她擡起眼眸,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茫然,环顾四周,见众人目光聚焦于己,才恍然般站起身来,动作优雅地敛衽一礼,姿态恭谨从容:「父皇恕罪,儿臣方才走神了。」 「只是想起青州那边,近来似乎流传一种新式犁具,构造颇为灵巧省力。」 「儿臣愚见,若果真有益农桑,或许————也算是一种「地献其利」吧?」 她没有提东莱,没有提刘备,更没有直言「东莱型」,言辞模糊,仿佛真是闲暇时听来的逸闻趣事。 「新犁具?」刘宏的兴致被勾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比之直辕型如何? 能省多少人力畜力?」 乐安公主眉眼微弯,依旧是一副分享见闻的姿态,语气平和:「儿臣也只是听闻,未曾亲见。不过据说————能省一牛之力,深耕易耨,效率倍增呢。」 她在「省一牛之力」和「效率倍增」上,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语速,咬字清晰如玉磬轻鸣。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轻轻补上了一句,带着几分女儿家对父亲的关切:「若果真如此,岂不是天降祥瑞,助我大汉风调雨顺,仓廪充盈?」 「届时,父皇的内帑,想必也能更加宽裕些,不必时时为用度烦心。 " 「省一牛之力?效率倍增?」 刘宏原本慵懒靠在御座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眼中的酒意散去了大半,精光闪烁。 民力、国库、内帑————这几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关切之处。 「此言当真?此物何在?何人所献?为何无人报与朕知!」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属于帝王的急切与威势。 乐安公主心中微微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已然来临。 她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婉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被天子威严惊到的、恰到好处的无措与无辜。 她轻轻擡手,执起玉壶,为刘宏斟了一杯温热的醇酒,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与怯意:「父皇恕罪,儿臣真的只是在宫外听了一些风闻琐谈,并未深究其详。 只知似乎是青州那边传来的巧思,具体是何方高人改进,几臣当时未曾留意。」 她将酒杯轻轻推向刘宏,眼睫轻颤,语气恳切:「许是儿臣多嘴,妄议朝政了。」 「若真有这般利国利民的好物件,早日为父皇所知,早日推广开来,也是百姓之福,父皇之德。」 「总好过埋没于乡野,不能广济天下。」 说完,她轻轻撇了正侍立在一旁的张让、赵忠二人,柔声道:「张常侍、赵常侍常在父皇身边走动,消息最是灵通不过,或许————他们听说过此事?」 张让与赵忠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疑。 他们确实隐约听闻青州有农具改良的风声,却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被公主当众点出,且与「祥瑞」、「内帑」挂钩,意义便截然不同。 张让反应极快,立刻躬身笑道:「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微末小事,奴婢等岂敢随意叨扰?」 「不过公主殿下这么一提,奴婢倒想起来了,」 「似乎青州那边,确有此物传闻,只是未经核实,不敢妄奏。」 赵忠也连忙附和:「正是,正是。奴婢等回头立刻去查,若果真有利国利民之效,定当第一时间禀明陛下!」 刘宏闻言,面色稍霁,重新靠回御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嗯————青州————乐安,你的封地不就在青州么?」 「此事,你多留意些。」 「若真有此物,速速将图样,不,直接将匠人或是主持此事的官员,给朕带来洛阳!」 「儿臣领旨。」 乐安公主恭顺应下,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成的轻松,旋即又被更深的思量覆盖。 她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多言了。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 刘宏显然对此事上了心,偶尔与近臣低语时,目光也会不经意地扫过乐安公主的方向。 而乐安公主刘疏君,则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随性而起,偶然提及。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与侍立身后的冬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第135章 关长云入伙!(1000月票加更!~) 第135章 关长云入伙!(1000月票加更!~) 几乎在同一时间,青州,东莱郡,黄县府衙。 刘备正与田丰、沮授等人商议春耕推广新犁的细节,忽有亲兵疾步入内,呈上一封密信。 「府君,洛阳急信,卢尚书遣心腹送达。」 刘备神色一凛,立刻接过,展开细读。 信是卢植亲笔,内容言简意赅,先是肯定了曲辕犁之利,随即笔锋一转,明确指出此物易招致「木秀于林」之祸,叮嘱刘备务必谨慎,近期内放缓以个人名义大肆宣扬,一切等待洛阳风向变化,并暗示已另辟蹊径,为其转圜。 信末,卢植并未明言具体计划,只让刘备「静候佳音,稳守根基」。 看完信,刘备沉默良久,将信递给田丰等人传阅。 「老师————用心良苦啊。」他轻叹一声,走到窗边,望向洛阳方向。 他深知卢植性格刚直,如今为了保全自己,竟不惜行此迂回之事,心中感激与愧疚交织。 田丰看完信,捻须沉吟:「卢公所虑极是。主公,看来我们之前想的借势扬名,确实操之过急了。」 「如今之计,当如卢公所言,外松内紧。」 「推广新型之事照旧,但所有文书通告,皆以郡府名义下发,弱化主公个人在其中之作用。」 「同时,加紧郡内兵备、屯田,积蓄实力。」 沮授轻轻将信纸放在案上,颔首道:「元皓所言极是。卢尚书在朝中洞察秋毫,既已示警,我等不可不防。」 「然守势虽要,进取亦不可废。」 「以授之见,如今正当加快对郡内黄巾的肃清与招抚。」 刘备闻言,眼中忧色稍减。 他回到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二位先生所言及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堂外渐绿的柳枝,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也不知云长那边如何了。」 关羽—一或者说,如今化名「关长云」的黄巾头领。 此时正沉默地擦拭着手中那柄斩马刀。 数月蛰伏,他这「红脸关长云」的名号,终于在黄巾残众中闯出了些许声势。 他不多言,但凡出手,必是雷霆手段,斩马刀下几无三合之敌,兼之周仓在一旁默契帮衬,很快便聚拢起一批慕强而来的汉子。 而他这股小势力的崛起,自然引起了管承的注意。 这一 日,几名头戴黄巾,腰间佩着环首刀的汉子。 找到了关羽栖身的破败渔村,为首一人打量了一下沉默擦拭兵器的关羽,又瞥了一眼他身旁虎视眈眈的周仓,抱拳道:「这位可是「红脸」关兄弟?我家渠帅有请。」 这渠帅,指的便是盘踞沿海以岛屿为根基的管承。 也是关羽来此处的目的。 不过见鱼儿终于上钩,关羽却没有着急,而是将斩马刀缓缓归入粗布刀鞘,没有多言,只开口吐了一个字:「滚!」 「你!」为首之人怒急,他身为管承身边的亲信,在这东莱沿海,何时被如此怠慢过? 那汉子脸色瞬间涨红,手已按上刀柄。 他身后几名随从也齐齐踏前一步,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周仓冷哼一声,横跨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关羽侧前方,一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手按在自家刀柄上,杀气腾腾。 关羽却恍若未觉,依旧垂着眼睑,只用指腹缓缓抹过粗布刀鞘上的一道旧痕。 他擦拭的动作慢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静。 这沉静,比周仓外露的凶悍更具压迫。 良久,就在那为首汉子额角青筋跳动,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关羽才擡起眼皮。 那双丹凤眼微微开阖,锐利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几人。 「管承要见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海浪:「让他自己来。」 「狂妄!」亲信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渠帅坐拥海岛,麾下弟兄数千,肯见你这无名之辈,已是天大的面子! 你————」 「唰!」 一道乌光闪过。 那亲信只觉得头皮一凉,一缕发丝已被削断,缓缓飘落。 而关羽的斩马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冰冷的刀锋正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刀,似乎根本没动过,又或者,动得太快,超出了他眼睛能捕捉的极限。 周仓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嘲弄。 关羽的声音依旧平淡:「我的刀,只斩有名之将,不杀蝼蚁。」 「滚回去,告诉管承,想谈,拿出诚意。」 亲信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身后的几人,手还按在刀上,却无一人敢再动分毫。 那惊鸿一瞥的刀光,和眼前红脸汉子深不见底的气势,让他们明白,若真动手,死的绝对是他们。 「————好!好个红脸」关长云!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亲信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色厉内荏。 他再不敢多看关羽一眼,带着人狼狈退去,脚步匆匆,仿佛慢一步,那催命的刀光就会再次亮起。 待几人身影消失在村口,周仓才啐了一口:「呸!什幺玩意儿,也敢在关————关大哥面前放肆!」 他及时改口,看向关羽的眼神充满敬佩。 关羽缓缓将刀完全归鞘,望着远处海平面上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那是管承的老巢。 「周仓。」 「在!」 「鱼儿咬钩了,」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下一步,该收线了。 1 数日后,破败渔村外的沙滩上。 几艘比寻常渔船大了不少的海船靠岸,数十名精气内敛的壮士率先登岸,分列两旁。 随后,一名身着锦袍,外罩简陋皮甲,身材中等,面色微黑,眼神精明的汉子,在一众头目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环首刀,步伐沉稳,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势,正是渠帅管承。 他亲自来了。 管承的目光直接锁定在站在村口,依旧是一身粗布衣衫,按刀而立的关羽身上。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远远便抱拳:「关兄弟,好大的煞气啊!」 「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虎威,管承今日特来赔罪!」 「顺便,见识见识是何等英雄,能让我那不成器的手下一刀未出便胆寒!」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海风般的粗粝,话语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更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缓缓弥漫开来。 这一次,关羽没有再让他「滚」。 他迎着管承审视的目光,丹凤眼微微擡起,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海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袍,也吹不散这无声的较量。 片刻,关羽才缓缓抱拳,声音依旧沉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拒人千里:「渠帅亲至,关某不敢当。」 管承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心中暗道:此人傲则傲矣,却非全然不通情理。 他大步上前,极为热络地挽住关羽的手臂:「!关兄弟说的哪里话!似你这等英雄,当得起管某亲迎!」 「前番手下人多有得罪,兄弟海涵!」 他话语诚恳,目光却不着痕迹 地扫过关羽那柄以粗布包裹的斩马刀,以及他身后如铁塔般肃立的周仓。 「此地简陋,非说话之所。我在寨中略备薄酒,还请关兄弟务必赏光!」 管承紧紧握着关羽的手臂,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关羽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管承身后那些虽未持兵刃却个个精悍的亲随,又落回管承那张看似豪爽的脸上。 「既如此,」关羽终于开口,「关某便叨扰了。」 「好!痛快!」管承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关羽的臂膀,随即转身喝道,「还不快为关兄弟和周兄弟备船!」 登上海船,破旧渔村在视野中渐渐变小。 管承与关羽并肩立于船头,看似指点海景,实则言语间仍在不断试探关羽的来历与志向。 关羽言语简练,多以「避祸」、「慕黄巾大义」等含糊应对,偶有谈及刀法兵事,则见解精辟,令管承心中更是暗喜,认定此人乃是一员被埋没的虎将,招揽之心愈切。 抵达海岛大寨,管承果然大摆筵席。 酒肉虽粗粝,但管承劝酒布菜,极尽殷勤,麾下头目也纷纷上前敬酒,气氛热烈。 酒至半酣,管承挥退闲杂,只留几名心腹。 他举碗向关羽,面色转为「凝重」:「关兄弟,你观我这基业如何?」 关羽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厅外虽众却略显散漫的哨卒,沉声道:「据海险,拥人马,可暂安。」 管承叹了口气:「兄弟是明眼人!暂安,非久安啊。」 「如今朝廷虽乱,各方势力却虎视眈眈,我等困守海岛,粮饷兵器俱缺,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我欲积聚力量,以图大事,然军中正缺关兄弟这般万夫不当之勇的统帅之才!」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充满诱惑:「关兄弟若肯留下助我,他日成就大业,你便是我麾下第一大将,共享富贵!」 「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关羽那张赤红的脸上。 周仓屏住呼吸,手握紧了刀柄。 关羽沉默片刻,举起了面前的酒碗,迎向管承期待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承蒙渠帅不弃,关某,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管承喜出望外,连道三声好,与关羽重重碰碗,一饮而尽。 厅内众头目也纷纷欢呼,气氛达到高潮。 然而,酒宴散去后不久,管承书房内。 一名心腹低声道:「渠帅,那关长云虽已答应入伙,但其人来历不明,性子孤高,周仓又唯他马首是瞻,不可不防啊。」 管承脸上醉意全无,手指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多疑的光芒:「我岂不知?此人是一柄利刃,用得好,可开疆拓土; 用不好,恐伤自身。 需得再试他一试,让他纳个投名状,手上沾了血,方能真正为我所用。」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去,安排一下。就说探得北海有粮队运往东莱,让他带队去劫。 记住,用我们自己的人假扮,看看他到底下不下得去手,对官军是否真有恨意。」 「渠帅高明!」 次日,管承便将这「劫粮」的任务交给了关羽,言语间将此行说得至关重要,关乎山寨存续。 关羽听得北海至东莱粮队,心中已然雪亮— 东莱府库充盈,若有粮荒,大哥岂会不开仓放粮? 此必是管承的诡计无疑。 于是他不动声色,慨然应诺:「渠帅放心,关某必取此粮,以表诚心!」 点齐了管承拨给他的数十名喽啰,关羽与周仓便带队出发。 一路无话,抵达预定设伏的山道。 不久,果然见一队打着官府旗号、护卫松懈的粮车逶迤而来。 那些押运的「兵卒」,行走间步伐沉稳,眼神警惕,岂是寻常运粮兵的样子? 监军的头目在一旁催促:「关头领,肥羊入套了,动手吧!」 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也不搭话,猛地一提缰绳,单人匹马,倒拖斩马刀,如一团烈焰直冲而下! 「官军听着!粮草留下!」 他声若惊雷,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那车队「头领」刚想按剧本喊话,却见关羽马快刀急,已到近前,那气势分明是要杀人,绝非做戏! 他骇然欲退,已然不及! 「死!」 乌光劈落,血光迸现! 那「头领」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段! 这下,假粮队彻底乱了套,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演戏,没说要真送命啊! 埋伏的喽啰们也懵了,这关头领也太猛了吧? 说好的试探呢? 关羽却不管这些,斩马刀挥舞开来,虎入羊群般又连斩数名看似头目的人,周仓也怒吼着带人冲下,一场「假戏」眼看要变成「真做」的屠杀! 「住手!统统住手! 是自己人!」管承再也藏不住,从隐蔽处急匆匆跑出来,脸色铁青,连连高喊。 战斗戛然而止。 关羽勒住战马,斩马刀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刀槽滴落。 他胸膛起伏,赤脸含煞,怒视管承,声音因愤怒而更加低沉:「渠帅!你这是何意?!若不信我关长云,我走便是! 何须设此局,让我屠戮自家兄弟,徒惹天下英雄耻笑!」 说罢,他调转马头,对周仓喝道,「我们走!」 「关兄弟!留步!误会!天大的误会!」 管承真是慌了,快步上前拉住关羽的马缰,也顾不得身份,连连赔罪,「是管某糊涂!是小人之心!兄弟神勇无双,义薄云天,我已深知!」 「此后绝不再疑!」 「请兄弟看在众多仰慕你的弟兄份上,万勿离去!」 「我管承在此立誓,若再对关兄弟有半分猜忌,天诛地灭!」 他情急之下,连毒誓都发了出来,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 第136章 那就,比武夺帅吧! 第136章 那就,比武夺帅吧! 关羽默然片刻,看着管承那焦急惶恐的模样,又环视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黄巾部众,深知火候已到。 他缓缓收刀入鞘,沉声道:「望渠帅,谨记今日之言。」 「自然!自然!」 管承如蒙大赦,连忙道,「兄弟快随我回寨,我当众宣告,自今日起,关长云便是我军副帅,见之如见我!」 经此「投名状」风波,管承虽损了几名心腹,却自认为彻底试出了关羽的「狠辣」与「决绝」,终于「放心」地将其引入核心。 他却不知,自己亲手将一头意在卧底的猛虎,请入了巢穴的最深处。 关羽随管承再度登临海岛,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仔细审视这座被管承打造得如铁桶一般、戒备森严的根据地。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完成了沮授计策中的第一步。 然而,在坐上副渠帅之位后,关羽并未急于争权揽势,也没有插手黄巾内部事务。 相反,他沉潜下来,除了每日例行的巡视之外,几乎不再有其他动作。 这份沉静,反而让管承更加放心。 他认为关羽知进退、识大体,是个可用之才。 于是干脆将整座海岛的防务全权交由关羽负责,自己则专心谋划如何从管亥手中夺取地盘。 这下倒是两人都省心了。 关羽可以借着安排防务之便细细考虑如何将这伙海盗一网打尽,而管承则可以释放出来自己,考虑将来。 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直到一」那关长云,没啥贡献,为何能坐高位?」 「关头领武功是高,可咱这岛上,服气的有几个?」 「听说西边岛的王头领,对渠帅这安排很是不满,说咱渠帅被个外来人迷了心窍。」 「南营的赵老大那天喝多了,放话说要不是给渠帅面子,早想掂量掂量那红脸汉子的斤两了————」 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在这座岛上生根发芽。 这些流言如同海上的湿气,无孔不入,很快就传遍了海岛的每个角落,自然也钻进了关羽和管承的耳中。 管承听闻后,先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一群混帐!竟敢在背后嚼舌根!我提拔的人,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 他当即就想召集那几个带头非议的头领,施以严惩,以做效尤。 然而,他转念一想,却又 按捺下来。 他眯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暗忖:「也好————正好藉此机会,再看看这关长云的成色。若他连这点风波都压不住,这副渠帅之位,他也坐不长久。」 思虑再三,他命人请来了关羽。 管承先寒暄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面带忧色,」近来寨中有些风言风语,想必兄弟也有所耳闻。」 「一些老兄弟,对兄弟你位居副帅,似乎颇有微词啊。长此以往,恐伤和气,不利我军团结。」 关羽闻言,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他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淡淡道:「关某资历浅薄,骤登高位,有人不服,也是常理。渠帅不必为难。」 他这般通情达理,让管承准备好的说辞噎了一下。 管承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总不能任由他们如此下去。关兄弟可有良策,既能平息非议,又能振奋军心?」 关羽放下陶碗,丹凤眼中精光一闪,看向管承:「既然有人不服,无非是觉得关某武艺不足以服众,功劳不足以称位。」 「既如此,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 「哦?兄弟的意思是?」 「举办一场全军比武。」 关羽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为管承考虑的味道,同时也有着对自己武艺的自信:「设下擂台,允寨中所有自认有本事的弟兄登台较量。关某不才,愿亲自守擂。 一来,可让众人见识何为万人敌,堵住悠悠众口; 二来,胜者予以重赏,亦可激励士气,让兄弟们知道,在我军中,凭本事就能出头! 三来,渠帅亦可藉此机会,彰显公正,选拔真正的人才。」 管承听得眼睛渐渐亮起。 确实如同关羽所说,此计可谓一举数得! 既能借关羽之手打压那些桀骜不驯的头领,又能提振士气,还能展示自己」 任人唯才」的姿态。 更重要的是,他能藉此机会,亲眼在公开场合确认关羽的武力极限,以及观察其他头领的反应。 「妙!妙啊!」管承抚掌大笑,「关兄弟此计大善!就依兄弟所言,三日后,校场设擂,全军比武!由关兄弟你担任主擂!」 「关某,领命。」 关羽抱拳,微微低头,掩去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芒。 他转身离去,看似步伐沉稳,但心中却已开始急速盘算。 这擂台比武,看似是为管 承解决内部纷争,但实际上则是他专门为将管承党羽一网打尽而设的局! 只不过,想要达到他的目的。 还需要及时发出信号,让大哥的兵马准时出现!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关羽以筹备比武为名。 全面接手了校场的布置。 他一边亲自选定擂台位置,使其背靠一片利于隐藏狼烟装置的杂物堆。 并严格规定所有参赛及观战人员不得携带弓弩等远程武器,美其名曰「避免误伤,彰显公平」,实则是为了减少将来缴匪所造成的伤亡。 一边又令周仓借着「外出采买」的由头,悄悄给大哥传送消息。 约定三日之后,在比武之时,便是动手良机。 待他认为大局已定,则燃起狼烟,由大哥快速占领港口,防止贼寇走脱一人! 同时,他还建议管承将库存的美酒取出,于比武当日,当众犒赏众人。 这样看似是为了管承着想,可以鼓舞士气,其实是为了让众贼喝醉,降低其战斗力。 三日转瞬即逝。 海岛校场,旌旗招展。 比武当日,校场人声鼎沸,几乎所有海盗都聚集于此,连许多岗哨的喽啰也心痒难耐,值守松懈。 管承高坐主位,面前案几上摆满酒肉,志得意满。 而王、赵、李三位心怀不满的头领按刀立于其侧,自光阴地盯着擂台上的关羽。 随着管承一声令下。 比武正式开始,最先上台的,多是写寻常的无脑悍勇之辈,成为他人试探关羽的马前卒。 而对于这些人,关羽甚至都未使出全力。 只用刀背,拳脚,或者巧劲,便将挑战者一一击落擂台。 而且他还专门收了力道,务求不伤一人。 这样一来,他既展示了压到性的实力,又未造成什幺伤亡,不仅引得台下众贼阵阵惊呼。 也使管承捻须微笑,自觉脸上有光。 不过事情没有这幺简单,随着比试的进行,渐渐上台的挑战者越发顽强,台下气氛也愈发热烈。 终于,几位海贼统领还是坐不住了。 他们见关羽势如破竹,心知再不制止,则其将斩获众贼信任,若到那时,再如何针对,都将无济于事。 于是西岛王头领与南营赵老大对视一眼,心中有了默契。 王头领率先跳上擂台,意在消耗关羽体力。 他使 得一杆鱼叉,招式狠辣,专攻下盘。 端的阴险无比。 台下众贼虽然都不是啥好人,但眼见王头领公然在擂台上使出阴招,皆连连唾弃。 不过王头领显然脸皮够厚,他不仅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的继续朝着关羽要害刺去。 而关羽知道此时并不是出手时机,故只以沉稳刀法应对,寻了个机会,一刀背拍中其肩胛,令踉跄败退。 只不过令众人没想到的是。 王头领刚下台,赵老大便手持双刀,怒吼着抢攻上来,刀光如泼风般罩向关羽。 众贼当即哗然这是要车轮战! 顿时台下响起一片吁声。 这些贼众虽然摄于两位头领威势,不敢当面叫骂,但在台下吁两声的胆子还有有的。 而关羽则凤眼中寒光一闪,丝毫不惧。 斩马刀舞动开来,以力破巧,硬碰硬地将双刀攻势一一接下,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几个回合后,赵老大双刀被同时震飞,面色惨白地跌下擂台。 连战两员实力头领,关羽气息依旧沉稳。 台下观战者神色各异,敬佩、忌惮、不甘———— 种种情绪交织。 就在关羽刚刚逼退赵老大,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人群中,一名小头目,竟悄悄端起一架军中劲弩! 他深知弓箭已被明令禁止,但这暗藏的弩机,便是他专为关羽准备的后手! 「关头领小心暗箭!」 周仓一直警惕四周,见状目眦欲裂,大吼提醒,同时猛地掷出手中单刀,砸向那弩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弩机响动,一支短矢疾射关羽后心! 关羽听得脑后恶风不善,于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侧身旋体! 「嗤「」 弩箭擦着他的臂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深深钉入擂台木板! 全场哗然! 「大胆!」管承又惊又怒,拍案而起。 他虽想试探关羽,却绝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此等卑劣手段,这有损他的威信! 「拿下!」 不等管承下令,关羽带来的几名心腹已如猛虎般扑上,将那弩手死死按住。 「为何行刺?」关羽横眉冷指。 那小头目啐出口血沫,切齿怒骂:「你杀我兄长,此仇不共戴天!我恨不能啖汝肉,饮汝血!」 原来此人竟是此前管承派去伪装押粮 的头目之弟! 当日其兄被关羽一刀劈作两段,他便将这血海深仇刻进了骨髓。 全场目光霎时聚焦于关羽身上,看他如何处置这刺客。 关羽臂甲上被弩箭划出的白痕犹在,他面色沉静,踏步上前,俯视着被死死按跪在地的刺客。 那双丹凤眼微睁,寒芒如刀,竟无半分被刺杀的惊怒,反而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威严。 「哼,杀兄之仇?」 关羽声如洪钟,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两军交锋,各为其主!被关某阵斩,乃是战士本分,死得其所!」 「你今日之行,非为报仇,实乃背信弃义,陷你兄长于不义之地!」 字字如铁,砸在众人心头。 那刺客猛地擡头,欲要反驳,却被那目光所慑,嘴唇翕动,竟说不出话。 关羽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高台上的管承,以及台下黑压压的众海盗,朗声道:「管首领明令禁止弓箭,此人却暗藏弩机,非但违令,更是视首领威信如无物!」 「此风若长,今日他能暗算关某,明日就能暗算在座任何一人,规矩何在,信义何存?!」 此言一出,管承脸色更加难看。 关羽句句不提他管承,却句句指向他治下不严,这比直接指责更让他难堪。 「关将军所言极是!」 管承必须表态,他须臾间已权衡利弊,猛地挥手,厉声道:「将此悖逆狂徒,拖下去,依律处置!」 「管首领且慢。」关羽却出言阻止。 众人皆是一愣,不知他意欲何为。 只见关羽走到擂台边,俯身握住那枚深深嵌入木板的弩箭箭杆,微一用力,「咔」的一声将其拔出。 他手持弩箭,走回刺客面前。 「你既念念不忘兄弟之情,我便成全你。」 关羽将弩箭「铛」地一声掷于刺客身前,「关某便站在此处,再给你一次机会。拿起它,若能伤我分毫,我放你离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周仓都失声惊呼:「将军!」 那刺客猛地擡头,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希望,一把抓起地上的弩箭,嘶吼道:「这是你自找的!」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重新给弩机上弦,动作因激动而颤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丈许外渊渟岳峙的关羽,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死吧!」 弩箭再次 激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是必中! 然而,就在弩机响动的刹那,关羽动了! 他迎着弩箭踏前一步,手中斩马刀化作一道冷电,自下而上撩起! 「铿!」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支弩箭竟被刀锋精准地从中劈开,化作两片铁屑,擦着关羽的鬓角飞过! 「第一招。」 关羽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寒泉滴落深潭。 那刺客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破除,惊恐万状,扔下弩机就想后退。 但已经晚了! 关羽的身影如鬼魅般倏忽而至,第二招随之而出! 并非凌厉的劈砍,而是看似朴实无华的一记直刺一— 斩马刀那厚重无锋的刀尖,如同出洞的毒蛇,瞬间点向刺客的胸膛。 「噗!」 一声闷响。 第137章 一刀一人,破尽黄巾! 第137章 一刀一人,破尽黄巾! 刀尖蕴含的恐怖力道瞬间震碎了刺客的心脉。 他整个人如遭重锤击打,双脚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步之外的地面上,鲜血自七窍涌出,身体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那死状太过凄惨,不少海盗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海风呼啸。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两招彻底震慑,心底寒气直冒。 查看,???? 第一招,刀劈弩箭,神乎其技! 第二招,直刺毙敌,狠辣果决! 关羽收刀而立,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海盗。 接触到那目光的人,无不下意识地低头,不敢直视。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面色变幻不定的管承身上,沉声道:「阵前报仇,是条汉子,关某敬他三分,故予其公平一战之机。」 「但暗箭伤人,违逆渠帅之令,动摇我军根基,其罪当诛!」 「今日关某杀他,非为私怨,乃是为渠帅正军法,为全军立规矩!」 声音铿锵,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众贼心头,让他们明白,台上这位红脸汉子,不仅武力恐怖,更讲究规矩,而违逆规矩的下场,就是死! 管承看着台下那具尸体,又看看傲立擂台、气势凛然的关羽,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关羽当众杀人,让他这渠帅颜面有些受损; 但另一方面,关羽句句在理,字字如铁,那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喉咙发干,无从指责。 然而,还不等他消化这份惊惧,关羽又回到台上,身形如山岳般沉稳,带来的却是更沉重的压力。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台下,朗声问到:「可还有人欲挑战某?」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仿佛在问「还有谁前来送死」。 被关羽击败的王、赵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骇浪滔天,之前的挫败感此刻尽数化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被这恐惧催生出的狠厉决绝。 他们看得明白,如今关羽不仅在武力上碾压众人,更想在心理上彻底压服所有人! 那眼神,那气势,分明是要将这岛上所有力量都踩在脚下! 他们知道,今日若不能压下关羽,日后岛上绝无他们立足之地! 恐惧和绝望让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关长云!休 要猖狂!我三人再来会你!」 王头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捡起鱼叉,赵老大一把夺过手下递来的新刀,连同另一名使用锤链的李头目,三人呈品字形,同时跃上擂台! 这举动,已然撕破了脸皮,将海盗的蛮横与无赖显露无疑。 「无耻!」 「以多欺少!还要不要脸!」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众贼本就被关羽的武艺和刚才立威的手段所折服,内心已生敬畏。 此刻见三位头领竟要群战,许多喽啰出于对强者的崇拜和对不公的愤慨,纷纷出言斥责,看向王、赵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而高坐台上的管承此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看来,这三位统领,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擅自行动,其心中暗恨不已。 不过,他却并未出言制止。 因为一股隐秘的期盼在他心底滋生—一他也想看看,被逼到极限的关羽,究竟能不能挡住这三人联手,他的极限又在哪里! 此时面对三人联手,关羽终于动了真怒。 他深吸一口气,那原本就如重枣般的面庞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丹凤眼彻底睁开,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让离擂台稍近的人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土鸡瓦狗,插标卖首!」 他不再留手,斩马刀发出一声低沉而兴奋的嗡鸣,整个人如一道闪电,竟主动撞入三人合围之中! 那气势,仿佛猛虎扑入羊群! 刀光如匹练,又如黑龙出海! 第一刀,破开鱼叉,震得王头领虎口崩裂,兵器脱手! 第二刀,斜撩而上,将链子锤的铁链斩断,锤头呼啸着飞向人群! 第三刀,最简单直接的一记力劈华山,迎向赵老大奋力劈下的双刀! 「铛—咔嚓!」 双刀如同朽木,应声而断! 赵老大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那无匹的巨力从中劈开,血光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内脏和鲜血洒了一地!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暴烈、如同地狱场景般的一刀彻底震慑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呼吸都被遗忘。 这这这———— 平日里在他们眼中勇猛无双、凶神恶煞的赵老大,此时在关羽刀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这简直就像 是一条被关羽随手劈开的路边野狗!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让不少海盗双腿打颤,几乎要跪倒在地。 那是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对绝对暴力的敬畏! 关羽毫不停留,仿佛刚才劈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截木头。 刀势回转,带起一片血色的旋风,如死神镰刀般,轻描淡写地掠过了尚未从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的王头领,以及那使链锤的李头目脖颈! 「噗!噗!」 两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表情,冲天飞起,无头的尸身摇晃了一下,重重栽倒。 电光火石之间,三合! 三刀! 三大头目! 尽数伏诛! 校场之上,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关羽单手持刀,傲立擂台,刀尖上粘稠的鲜血缓缓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敲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上。 他赤面含煞,目光如冷电,再次扫视全场。 这一次,再无人敢与他对视! 所有接触到那目光的海盗,都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那份万人敌的霸气,那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彻底压垮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 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绝对强者的敬畏与佩服。 「你——你——你————怎可下如此重手?」 管承也被这雷霆万钧、狠辣无情的手段惊得猛地站了起来,手指微微颤抖,手心全是冰冷的冷汗。 他本以为关羽即便心中恼怒,但看在同为头领的份上,怎么也会留其一命,最多重伤惩戒。 哪想到,他下手如此干脆、如此酷烈! 这根本不是比武较量,这是屠戮! 是立威! 管承看着关羽那在血腥映衬下更显冷峻威严的红脸,心脏疯狂跳动。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当初试图招揽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煞神! 一个掌控不了,反而会引火烧身的绝世凶神! 关羽猛地转头,望向擂台后方那堆杂物,对周仓使了个眼色。 周仓会意,悄然退入人群,迅速绕到杂物堆后。 下一刻,一股浓黑笔直、如同恶魔信号般的狼烟,冲天而起! 在海岛蔚蓝的天空下,那黑色烟柱格外刺眼,带着不祥的气 息! 「狼烟!」 「是官兵的信号!」 「我们中计了!他是奸细!」 岛上瞬间大乱!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刚刚从关羽制造的恐怖中稍稍回过神的海盗们,此刻又陷入了被官兵围剿的更大恐惧之中,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管承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猛地指向关羽,声音因极致的惊怒和恐惧而尖利变形:「你————你是奸细!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然而,他的命令在关羽刚刚建立的积威和这突如其来的恐慌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部分喽啰早已惊慌失措,只顾逃命; 少数死忠刚想动作,就被关羽那冰冷如同看待死人的目光逼退,那目光仿佛在说:「想步他们后尘吗?」 与此同时,海岛外围,一直潜伏在视线之外的海平面上,骤然出现了数十艘快船! 正破浪而来! 船头飘扬的,正是「刘」、「汉」大旗! 猎猎作响,带着正规军的肃杀之气! 张飞挺矛立于首船,声如巨雷,隔着海面都能清晰传来:「儿郎们!随我冲上岸,接应二哥,剿灭贼寇!」 太史慈弯弓搭箭,箭无虚发,港口哨塔上试图反抗的弓手应弦而倒,精准得令人胆寒。 牛憨、典韦各率精锐,如猛虎下山,直扑关羽在情报中给出的防守薄弱处。 攻势迅猛如潮,势不可挡! 而此时的岛上,却难以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防守。 港口守军大半被擂台吸引,加上关羽之前「体恤」地送去酒水,此刻大多醉醺醺,手软脚软。 偶尔几个清醒想抵抗的,也被太史慈超绝的箭术一一点名射杀。 贼寇在刘备军有备而来的猛攻下,几乎一触即溃,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者不计其数。 管承见大势已去,港口方向杀声震天,官兵登陆已成定局。 他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渠帅威严、多年基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保命要紧! 在几名贴身死士的护卫下,他扭头就往岛后秘密藏匿的小船处狂奔! 只想逃离这个突然变成绝地的岛屿! 逃离那个红脸的煞神! 「渠帅跑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海贼喊了一声,这声音如同压垮骆驼的 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混乱不堪、士气崩溃的贼众更是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纷纷丢下兵器,或四散奔逃,或跪地磕头求饶,场面彻底失控。 关羽在擂台上看得分明。 但他岂容这罪魁祸首走脱? 「管承休走!」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震得周围乱窜的海盗耳膜生疼,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关羽猛地将手中那柄煞气冲天的斩马刀,向前奋力投掷而出! 那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乌光,带着关羽无边的神力与决绝的杀意,发出恐怖的呼啸声,跨越数十步的距离! 「噗嗤— —」 精准无比地从管承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刀尖带着一蓬热血,在他胸前绽开! 管承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脸上疯狂逃命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他艰难地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染血刀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随即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全场第三次陷入死寂。 所有海贼的目光,都带着无与伦比的恐惧和深深的敬畏,聚焦在擂台上那道傲然挺立的赤色身影上。 他一手轻抚着自己的长髯,一手握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鱼叉,姿态看似随意,但那股睥睨天下、掌控生死的霸气,却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场,令人窒息,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散发,丹凤眼中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掷刀杀帅,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这份从容,更添其深不可测的威严。 「放下兵器者,可免一死!」 「负隅顽抗者,形同此獠!」 关羽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地传入每一个贼寇耳中。 这一次,再无人怀疑他的话,幸存的贼寇如同得到赦令般,纷纷忙不迭地将手中兵器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跪倒一片,头埋得极低,以示顺服。 而当刘备在张飞、太史慈、牛憨、典韦等猛将护卫下,踏上这座已被控制的海岛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足景象: 校场中央,关羽独立高台,脚下是伏诛的贼酋尸体,周围是黑压压一片跪倒投降、瑟瑟发抖的贼众。 他一人一刀,便压服了整座岛屿,那冲天的煞气与威严,竟让随后登岛、见惯战阵的刘备军精锐都为之屏息。 张飞豹眼圆睁,满是惊叹; 太史慈目光锐利,隐含敬佩; 典韦这等猛士,也面露凛然。 他们知道关羽勇猛,却不想竟勇猛、威严至此! 牛憨则看的激动不已,他说不出什么赞叹的话,但总觉得这幅画面实在是太帅了! 「云长————」 刘备快步上前,握住关羽的手,仔细查看了他周身,确认没有受伤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你辛苦了!」 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如释重负,更有着深深的震撼。 他环视这片被关羽一人之力镇服的战场,看着那一个个温顺如羔羊的海盗,心中波澜起伏。 他知道,得此兄弟,不仅是得一天下猛将,更是得一可抵千军的定海神针! 关羽转身,看向刘备,抱拳一礼,声音依旧沉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哥,幸不辱命。管承部,已平。」 第138章 成立海军 第138章 成立海军 ???? ??????是您获取的首选 刘备麾下的兵士已将管承的海贼众团团围住,缴了械,缚住了人。 众海贼无一敢有异动。 这些常年于汹涌东海讨生活的汉子,最是明白何为「识时务者为俊杰」。 加之这个时代特有的「首领对决」,本就最为直观的展示双方武力差距,也最能牵动全军士气。 眼睁睁看着几位统领即便一拥而上,仍奈何不了关羽分毫,海贼们士气尽溃,斗志全消。 如今他们如同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犬,颓然垂首,再无丝毫反抗之念。 刘备等人寒暄完毕的时候。 众贼已经被押送到校场之上,黑压压的一片跪倒在地,人人面色惶恐。 忐忑着自己的命运。 刘备在关羽、张飞、牛憨的拥簇下,登上那座刚刚经历了血战的擂台。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着台下那些正瑟瑟发抖的降卒。 朗声开口道:「尔等— —」 刘备的声音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地威严:「昔日或为生计所迫,或为豪强所欺,不得已而从贼。」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厉:「但,追随管承,为祸乡里,残害百姓!」 「此乃罪不容恕之罪!」 此言一出,降卒们头垂的更低,许多人已经面如死灰。 「但是!」 刘备的声音再次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悲悯:「我刘备,奉天子诏,牧守东莱,旨在安民,非好杀之人!」 「管承伏诛,首恶已除。」 「若尔等能够主动指认罪大恶极之徒,我便给尔等一条生路!」 刘备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死寂。 降卒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既有犹豫,也带着一丝希望。 突然,一个瘦高个子的海贼猛地擡头,指着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将军!他叫陈三,上月刚杀了不肯交保护费的渔户全家!」 被指认的汉子勃然大怒:「你这厮血口喷人!」 「我也能作证!」 又一个声音响起,「陈三常以杀人为乐,管承夸他勇猛,他便更加肆无忌惮!」 一时间,校场上指认声此起彼伏。 大多指向那些昔日仗着管承势大,作威作福的头目。 关羽丹凤眼微眯,右手始终按在刚刚牛 憨给他带来的青龙刀上。 张飞环眼圆睁,监视着全场动静。 牛憨典韦二人则静立刘备身后,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不过一炷香时间,二十余名恶行昭彰的海贼头目被押到台前。 刘备目光扫过这些面如死灰的头目,又看向台下其他降卒:「尔等既已指认,我便履行承诺。但这些恶徒,必须明正典刑!」 他转头看向关羽:「云长,行刑。」 刀光闪过,二十余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校场土地。 剩下的海贼吓得浑身发抖,不少人当场呕吐。 刘备神色不变,声音却温和了几分:「剩余之人,既已悔过,我便给你们三个选择。」 「其一,可领路费回乡务农,但需在官府登记在册,日后若再为匪,定斩不饶!」 「其二,黄县正在屯田,愿改过自新者,可前往垦荒,每人授田十五亩,三年不纳税赋。」 「其三」 刘备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精壮的汉子:「若愿从军报国,可编入郡兵,与百姓同甘共苦,守护这东海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所有人:「尔等之中,若有真心悔过,且愿将功折罪,凭手中刀枪搏个前程的热血男儿,」 「我刘备,亦敞开怀抱!」 「我军中,只论军功,不问出身! 但凡有志气,有勇力,肯遵守军纪,爱护百姓者,皆可报名参军,与关、张、牛三位将军,与太史慈等将士一样,成为我刘备的兄弟!」 「一同征战,共创功业!」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顿时在降卒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为何从贼? 这乱世的因果,又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 说到底,不过是这吃人的世道,先将他们视作了草芥、视作了耗材。 官府的苛政如虎,豪强的欺凌如狼,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不过是夹缝中求存的蝼蚁,早已被蹂得遍体鳞伤。 既然这人间不容他们立锥,那便只能投身于这茫茫大海,在风浪与刀口间,挣一口活命的气。 此刻跪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与过往一刀两断的孤魂野鬼? 他们中,有人是为了一口糊口的饭食,自愿将性命典给了风浪; 更多的人,则是被这世道碾碎了家园,亲人离散,故土已成回不去的坟莹。 除了这条从贼 的绝路,天地之大,早已无处可以容身。 回家种田,说的好听。 可他们又哪里有家可回? 回去面跪在那一片片的坟茔面前痛哭吗? 至于黄县屯田———— 或许安稳,也许有奔头。 但本质上不还是任人蹂的农民吗! 而参军————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在许多人的心头灼灼燃烧! 这条路,虽然危险,但毕竟是一条看的见摸得着的上升之路! 尤其是,他们刚刚才亲眼见识过关羽那惊为天人的武勇,心中正是敬畏与佩服交织得最滚烫的时候。 能在这样的将军麾下当兵,似乎连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更何况,刘使君亲口许诺一「只论军功,不问出身」! 这八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开了他们心头的阴霾。 他们这群人,何曾有过凭本事挣前程的机会? 以往的世界,出身便决定了一切。 而此刻,竟有人告诉他们,过往可以一笔勾销,未来全凭手中刀枪去搏! 当下,便有几个胆大血热的,被这前所未有的希望烧得心头滚烫,梗着脖子高声呼喊:「小人愿追随刘使君!求使君收留!」 「俺也愿意参军!这条命,卖给明主了!」 有人带头,那些尚在犹豫的人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 附和声开始零零星星,继而连成一片。 「俺也愿意!」 「算我一个!」 「回去也是等死,不如跟着刘使君搏一把!」 是啊,这吃人的世道,谁还没受过官府的苛政、豪强的欺压? 回去种地,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被盘剥,是最无奈的下下之策。 即便刘备此刻仁德,谁又能保证他日不会清算旧帐? 与其将命运交予他人,不如握在自己手中! 对于这些骨子里本就藏着凶悍与冒险血液的海上男儿来说,刀头舔血,马革裹尸,远比面朝黄土更让他们感到踏实。 随着众海贼的归附,校场上归顺的喧嚣渐渐平息。 热血沸腾的抉择之后,是更为繁杂琐碎的战后事宜。 海岛之上,原本属于管承的「聚义厅」内,此刻已成了刘备的临时师帐。 海风透过开的门窗,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吹散了昨日厮杀留下的血腥。 简雍几乎是撞开门帘闯进来的,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宽大的袍袖被风鼓荡,衣带都没系利索,那步子快得,与他平日能躺着绝不坐着,能蹭车绝不走路的惫懒作风判若两人。 「咳,」 他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想找回平日里那副万事不过心的腔调,甚至试图把一边滑落的衣领扯回去,但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彻底出卖了他。 脸上那「这下可算捞着大的了」的表情,就连牛憨和典韦都读懂了。 话匣子一开,便如黄河决堤:「主公,诸位,粗略清点,所获颇丰,远超预期!」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项念道:「钱帛方面:计得黄金八百余斤,五铢钱及各类杂钱,粗估逾三千万;」 「上等绢帛一千二百匹,各类珠宝玉器尚未及细估。」 哗! 简雍话音落下,方才还弥漫着轻松笑语的军帐内,霎时间为之一静。 众人脸上那看好戏的神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惊愕,一个个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倒不是这数字本身有多么惊天动地,毕竟在场诸位都非见识短浅之人。 真正的冲击在于,这收获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剿灭管承,不过是为肃清海疆、拔除一颗疥癣之疾。 此战的意义在于战略上的胜利,至于缴获,能有些许钱粮补充军需已属不错谁还敢奢望更多? 然而,简雍此刻报出的数目,不啻于一记闷雷,在众人毫无防备的心头炸响。 这哪里是剿匪? 分明是意外掘开了一座藏在深海里的宝库! 可谓是峰回路转,大喜过望! 就连主位之上,素来沉稳的刘备,听到这个数字,握着杯盏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微一紧,英挺的眉头讶然地向上挑起。 诚然,这笔财富或许尚不及黄县那些豪强们贪墨库藏的九牛一毛,但其数额之巨,已足够令人侧目,心生震撼。 「这管承,盘踞海上多年,劫掠往来,积攒下的民脂民膏,果然是个————巨蠹!」 刘备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既有对不义之财的鄙夷,也有对这惊人积累的慨叹。 而这边简雍,在享受够了众人的惊叹之后,才又不紧不慢的继续下报: 」 一不止如此!」 「还有粮秣物资:粟米、麦黍等各类粮食,积存 于岛上各处仓库,合计约十一万石;」 「盐————粗盐、细盐堆积如山,初步估算不下五千石!」 这下就连刘备都惊的站了起来一盐铁之利,向来是国家命脉。 自管承肆虐东莱海岸以来,原本官府的盐场几成其私库。 难怪此前查抄豪强府邸,虽见盐场地契累累,却寻不见多少现盐! 原来大半都已落入了这海贼囊中! 只不过管承缺乏销赃渠道,劫来的盐巴大多堆积库中,徒然蒙尘。 如今,倒是尽数便宜了自己。 「军械武备:制式环首刀八百余柄,长矛一千五百余杆,弓三百副,箭矢数万;」 「皮甲四百领,铁甲虽有锈蚀,亦有五十余领可修复使用。」 「此外,尚有打造兵器的铁料近万斤。」 这对于正亟需扩充军力的刘备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最后,简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以及!大小海船共计六十七艘!」 「其中可用于运兵、海战的艨艟战船有十五艘,」 「其余多为运输货船、渔船,但皆保养尚可,稍作修葺便可使用!」 听到船只数目,尤其是那十五艘战船时,帐中所有人的眼睛都骤然亮了起来。 当初为征讨管承,他们将黄县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过凑出大小船只十余艘! 就这,其中还多是渔船! 刘备与身旁的田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出了一丝后怕的侥幸。 若非沮授奇计制胜,若真与管承在海上堂堂对阵,只怕———— 随即,刘备又振奋起来。 如今,这数十艘海船,便成了自己的东西了!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仅仅局限于陆上,真正拥有了向海洋伸手的能力!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静立聆听的关羽身上:「云长,此战你居功至伟,深入虎穴,砥定大局。于这海事、水战,你有何见解?」 关羽微微拱手,丹凤眼中精光内敛:「大哥,管承之所以能肆虐沿海,依仗的便是这些船只与熟悉水性的部众。」 「我军欲保东莱海疆安宁,非建立水军不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归顺的降卒,多擅操舟,熟知海情,乃是组建水军的根基。缴获之船,正是水军骨架。」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 人马船只整合,形成战力。」 田丰捻须附和:「云长所言极是。水军已成我军必然之选。」 「丰以为,当立即着手,设立水军建制,遴选将才统领,加以严格操练。」 「东莱海岸线绵长,有此水军,进可攻,退可守,更能护卫新辟盐场、商路,其利深远。」 沮授也补充道:「授附议。」 「水军统领之人选,需兼具勇武、威望,更需通晓水性、善于驾驭舟师。」 「且初建之时,军纪为上,务必使其令行禁止,不同于陆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关羽。 他此番卧底,展现的不仅是武勇,更是临机决断、掌控局面的能力,加之降卒对他敬畏有加,无疑是初期统领水军的最佳人选。 第139章 圣旨到! 第139章 圣旨到! 刘备心中已有决断,他站起身,神色肃然:「好!便依诸位之见!」 他看向关羽,声音沉稳而有力:「云长听令!」 「某在!」关羽踏前一步。 「着你即刻组建东莱水军!以你为水军都督,总揽水军一切事务! 缴获的所有船只和愿意归附的水手降卒,尽数划归你麾下!」 「首要之务,是整饬军纪,汰弱留强,尽快形成一支能战、敢战之水师!」 「首要职责,巡逻东莱沿海,清剿可能残存之小股海寇,确保商旅、渔户通行无忧!」 ????的 「羽,领命!」关羽抱拳,声音铿锵。他深知,这不仅是荣誉,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刘备又看向太史慈:「子义,你熟悉东莱地理人情,协助云长甄别降卒。」 「另,沿海防务,陆上哨卡、烽燧台之重建与布防,亦由你统筹,务求与云长水军互为特角,严密海防!」 「慈,遵命!」太史慈慨然应诺。 「元皓、公与,」刘备再看向两位谋士,「水军规制、升赏章程、以及与陆师协同之策,便劳烦二位先生,会同云长、子义,细细拟定。」 「诺!」田丰、沮授拱手。 管承部的覆灭,如一阵清风吹散了连日阴霾。 如今刘备帐下,从文臣到武将,无不精神抖擞,眉宇间尽是昂扬之气。 诚如太史慈所言,东莱境内的黄巾势力,除管承部凶悍成性外,其余多是被时势所迫。 ———— 徐和与司马俱两部,本就是百姓与豪强为求自保而结成的武装:即便是规模最大的管亥部,也多是为饥寒所迫的农民。 虽同情这些苦命人的遭遇,但官贼终究不共戴天。 若要东莱政令通达,民生安定,这些盘踞地方的势力必须解决。 而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备,正是肃清内患的最佳时机。 刘备麾下核心成员再度齐聚一堂,只不过与之前商讨如何对付管承时的凝重相比,此刻多了几分从容与自信。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麾下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最后落在田丰身上:「元皓,管承已灭,水军初立,沿海暂安。」 「接下来,这盘踞陆上的徐和、司马俱、管亥三部,该当如何?」 「诸位可有良策?」 田丰应声出列。 他性格刚直,谋定后动,此刻显然已成竹在胸。 「主公,诸位。」 他声音清朗,显然早已想好:「剿灭管承,我军声威大震,东莱局势已然不同。」 「丰以为,此刻时机已至,对付徐和、司马俱,当以传檄」为主,」 「兵锋为辅,可力求不战而屈人之兵!」 「待此二贼除去,则管亥部成瓮中之鳖!伸手可破!」 「传檄?」张飞忍不住插话,「军师,这些贼首真会投降?」 张飞问的问题,也是众人想问的。 毕竟无论是管亥也好,还是徐和、司马俱也好。 他们这些做过首领的,本身就与底层百姓所不同。 万一他们贪恋权势呢? 田丰抚须一笑,他知道众人在担心什么。 但既然他使出计策,自然就有自己的道理,他环视众人,给张飞比了个「问的好」的手势:「徐和、司马俱二人,本就与那穷凶极恶的管承、乃至悍勇的管亥,皆有不同。」 他稍作停顿,理清思绪,继续道:「此二人,本非积年悍匪。」 「司马俱乃地方豪强,徐和为乡间游侠,其部众多为乡党宗亲。」 说道此处,他看向太史慈这位本地向导,见其点头称是,又继续:「其性质,更近于坞堡武装,而非流窜劫掠的纯匪。」 「为的,不过是活命二字!」 田丰说到此处,又向着坐在主位的刘备一拱手:「而如今形势已变。」 「主公尽心竭力,剿灭豪强,平定黄巾,黄县政通人和,有目共睹。」 田丰声音渐沉,目光炯炯:「何况管承覆灭,我军再无后顾之忧。」 「他们若顽抗,便要直面我军兵锋。这些坞堡武装,守土尚可,野战绝非我军之敌。」 他环视帐中诸将,语气转为肯定:「况且,他们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豪强结寨,最重利害。见我军势大,必有明智者愿降。」 关羽微微颔首:「军师之意,是要分化瓦解?」 「正是!「田丰抚掌:「檄文一到,准其戴罪立功。」 「愿降者,部众整编,首领量才录用;顽抗者,雷霆击之。如此,必有人权衡利弊。」 太史慈若有所思:「某与司马俱曾有一面之缘。此人虽为豪强,却非不明事理。」 「若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游说,或可不战而降。」 「子义此言大 善!「田丰赞许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一」 他转向刘备,郑重一礼:「主公仁德之名,早已传遍东莱。如今我军大胜,正是施恩招抚的良机。」 「可许他们:若肯归顺,既往不咎;部众愿回乡者,分给田地;愿从军者,择优录用。如此宽厚,必能动摇其心。」 张飞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来如此!先吓破他们的胆,再给他们一条活路!妙啊!」 帐中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刘备一直静听不语,此时缓缓起身,自光坚毅:「元皓谋划周详,正合我意。既然如此一—」 他声音陡然提高:「简雍听令!」 「在!」简雍应声出列。 「着你草拟檄文,明日便要发出。」 「告诉徐和与司马俱:三日之内率众来降者,罪责一概不究;负隅顽抗者,定斩不饶!」 「遵命!」 「云长、翼德!」 「在!」关张二将齐声应道。 「着你二人整军备战。若三日后仍有人不肯归降,立即发兵征讨!」 「得令!」 刘备最后看向田丰、太史慈:「元皓、子义,招抚之事,就劳烦二位了。可先派人暗中接触,晓以利害。」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若洪钟:「能不成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但若有人执迷不悟」 刘备大手一挥,满是豪情: 心——我亦不惜雷霆一击,以彰天威!」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拉长的、带着风尘仆仆意味的急报:「报——!八百里加急!洛阳天使已至城外十里亭!」 这一声急报,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让整个厅堂瞬间炸开! 「什么?!」 「洛阳天使?!」 「在这个节骨眼上?!」 方才还沉浸在肃清内患、大展拳脚氛围中的众人,无不变色。 张飞环眼圆瞪,关羽抚髯的手微微一顿,田丰与沮授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无比的眼神。 就连刘备,心中也是猛地一沉,刚刚因决策而升腾起的豪情,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不确定感笼罩。 洛阳! 在这个他们即将对徐和、司马俱动手的关键时刻,洛阳的使者到了! 是福是祸? 是卢植老师的「转圜」起了作用,带来了佳音? 还是说———— 他们近日的 动作,尤其是剿灭豪强、以及「东莱型」的传播,已经引起了洛阳方面,尤其是天子或是十常侍的忌惮,此番是来问责乃至阻挠?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们原本的计划,多了一道变数! 「大哥!」 张飞性子最急,忍不住压低声音:「这————咱们还要不要发檄文?要不要整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身上。 是继续按照原计划,以强势姿态逼迫徐和、司马俱投降,还是暂缓一切,先应对洛阳来的「天使」? 这其中分寸,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若表现得过于强势,可能被扣上「拥兵自重」、「藐视朝廷」的帽子; 若显得软弱迟疑,则可能让徐和、司马俱看出虚实,反而坚定了他们顽抗的决心,之前营造的大好形势将毁于一旦。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位核心成员,看到他们眼中虽有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他决断的信任。 他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数息之后,他眼中重新凝聚起决断的光芒,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计划不变!」 「宪和,檄文照发!」 「要让整个东莱都知道,我刘备,有平定地方的决心,也有招抚安民的诚意!」 「云长,翼德,整军备战亦不可停!而且要做出随时可出战的姿态!不仅要让徐和、司马俱看到,也要让————」 「洛阳来的天使看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我刘备行事,上不负天子,下不负黎民!剿抚并用,只为尽快还东莱一个朗朗干坤,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若天使此来是为嘉奖,我等自当恭领;若另有缘由————」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我东莱文武,亦当谨守臣节,据理而言!」 「现在,随我出城,迎接天使!」 「诺!」 不过即便众人心中忐忑,但奉迎圣旨,还是当下第一要务。 香案很快摆好,府衙之内,文武分列左右,气氛庄重而肃穆。 青烟自兽耳铜炉中袅袅升起,在肃静的大堂中盘桓不散。 传旨中官展开那道明黄色的绢帛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堂中回响:「制曰 :朕闻东莱太守刘备,克尽职守,靖安地方,更兼体恤民,献东莱型」利器,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 「特赐蜀锦百匹,黄金一千,以资嘉奖。」 「另,闻此犁乃尔麾下忠勇校尉牛憨,偶得天工,巧思所成。」 —— 「朕亦心喜,特赐牛憨御酒十坛,玉带一围,旌其才智。」 「望尔等同心协力,勤勉王事,不负朕望。钦此一」 圣旨内容出乎意料的温和。 没有问责,没有猜忌,只有对献犁之功的嘉奖。 「臣,刘备,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备叩首接旨,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时,心中却全是茫然。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看重这东莱型,还是另有用意? 此时不容他深思,身后传来沮授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 刘备当即会意,脸上已绽开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起身便亲热地拉住传旨中官的手:「天使远来辛苦,备已备下薄酒,还请稍作歇息。」 说话间,宽大的衣袖不着痕迹地一拂,一袋精心准备的马蹄金已顺势滑入对方掌中。 那中官久在宫中,何等精明,指尖一掂便知分量,脸上顿时堆起真切三分的笑意:「使君客气了。」 「陛下对使君可是赞赏有加啊,临行前还特意嘱咐,要让使君知晓圣心欣慰。」 刘备连连称谢,亲自将中官引往后堂。 转身时,他与沮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袋金子送得不亏一既然身在官场,有些规矩,就不能不守。 他此时可不是历史上那个安喜县尉,一穷二白还要时常接济百姓。 他现在乃是一郡之主,府库中钱帛无算! 自然不会为了区区几十金恶了天使,毕竟他如今肩上担着的,是东莱一郡的民生,是追随他的众多兄弟的前程。 不过,与预想到的中官与他把臂言欢,共赴酒宴不同,那中官接过贿赂后,便站到一旁,从他身后走出一名身着宫中宫女服侍的使者。 她面容肃穆,举止有度,展开了一卷杏黄色的绫锦,那是乐安公主的钧旨。 「乐安公主令:闻东莱有新犁,利国利民,本宫心向往之。」 「特赐《泛胜之》孤本一套,良种十斛,望东莱善用之,广开田亩,惠及黎庶。」 「另,父皇既嘉牛校 尉之巧思,本宫亦然。」 「着牛憨为乐安国丞。」 「着东莱郡择精通营造之巧匠,或熟知新犁之官员,随中官入洛,详陈其妙,不得有误。」 公主的钧旨,比圣旨更具体,也更具目的性。 她赏赐的是知识和生产资料,表明了她对农事的真正关切。 而最后那句「随中官入洛」,更是直接将难题抛回了刘备面前。 派谁去? 使者宣读完,将钧旨交付刘备后,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刘府君,公主殿下另有口谕,请府君屏退左右。」 刘备心中一凛,示意田丰等人暂退。 待堂中只剩他与使者二人,那女官才用仅容两人可闻的声音道:「殿下让奴婢转告府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府君当下所为,殿下已知,望府君慎始慎终,勿负尚苦心。」 > 第140章 蹇硕索贿,刘备立志 第140章 蹇硕索贿,刘备立志 刘备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原来这就是卢师在信中提及的「后手」。 借着公主的名义将事情揽下,自己便可名正言顺地「奉公主旨意」推广农具,自然就规避了「僭越」之嫌。 而此刻被发明人牛憨被任命为公主府属官,更是明明白白地暗示:「此事已了,不必再虑。」 ST55.CM让您不错过每一章更新 后堂之内,香茗已备,闲人皆已屏退。 刘备与传旨的正使——中常侍蹇硕,分宾主落座。 这位蹇硕虽不在十常侍之列,却是宫中颇得圣心的内臣,素来掌管近卫安危,算得上是独立于十常侍之外的一股宦官势力。 此时他刚收了厚礼,神色愈发和煦。 刘备执壶为他斟茶,状似无意地感叹:「陛下隆恩,备感激涕零。只是东莱地僻民贫,备唯恐有负圣望,日夜惶恐啊。」 蹇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眯着眼笑道:「刘使君过谦了。咱家看来,这东莱在使君治下,可是生机勃勃啊。」 他放下茶杯,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桌上点了点:「不瞒使君,陛下在洛阳,听闻使君在东莱————颇有作为,尤其是对那些积年的豪强大户,手段很是利落。」 他拖长了语调,观察着刘备的反应。 刘备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备既为东莱太守,自当铲除奸恶,安抚良善,些许微功,不足挂齿。」 「呵呵,使君忠心,陛下自然是知道的。」 蹇硕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只是使君可知,如今陛下在洛阳,也常有为难之处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西园要修缮,陛下的万金堂————也需充盈。各处用度,都紧巴巴的。」 「陛下可是知道,使君此番————收获颇丰啊。」 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只余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茶雾间流转。 这番话半真半假— 刘宏虽知刘备在东莱查抄豪强,却一来不知具体数额,二来素以为东莱荒僻,并未起分羹之念; 三来当初在金殿上有言在先,允刘备自筹军粮平定黄巾,只当他是为剿匪不得已而为之。 但天子无意,不代表蹇硕无心! 他作为宫中有头有脸的大太监,长期被 十常侍压制,自然亟需寻机向上攀附 而在这深宫之中,最能给他们这些宦官撑腰的,莫过于圣心独运的当今天子。 他岂能不为陛下「分忧」? 故在入城之后,见到黄县这烈火烹油的景象,不到片刻,便有了如今之念。 而这番看似提点的话落入刘备耳中,却不啻惊雷炸响。 「陛下缺钱!」 「而且陛下已经知道我抄没豪强,所得甚巨!」 刹那间,刘备惊出一身冷汗。 他既不知天子真意,又确实获得了巨额钱粮,再想到对刘宏的一贯认知一他当即就觉得自己发现了刘宏这看似嘉奖的圣旨背后,隐藏的真正「意图」 1 是了! 当初那个军功嘉奖都抠抠搜搜的陛下,怎么会为了这虚无缥缈的「祥瑞」而降下赏赐? 他分明是看上了自己还没焐热的「战利品」! 不过,那些堆在府库中的金银钱币,刘备并未将其视为自己所有。 那是整个东莱的民脂民膏! 那是刘备等人准备取之于豪强,用之于民的财物! 难道就这样奉于殿前,为了一人之私欲? 可———— 他有反驳的余地吗? 陛下龙精虎壮,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其自十二岁登基,十几年来虽然昏聩,但朝中势力却一直在其手中牢牢掌控。 若他刘备今日不识相,那引得陛下雷霆大怒。 那再次来到东莱的圣旨,就可能变成「贪墨」、「图谋不轨」的训斥! 刘备从不认为自己的势力比得过窦大将军。 更遑论与那些名动天下的清流士人相比,他们尚且落得如此下场,自己又何敢有半分骄矜? 看着刘备瞬间凝重的脸色,蹇硕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悠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有些话,说三分留七分,效果最好。 他相信刘备是个聪明人。 而刘备则心头一凛,思绪转得飞快。 钱帛乃身外之物,失了还可再聚;若因此触怒天颜,丢了这东莱根本,才真是自绝于天下! 他面上瞬间春风化冻,堆起由衷的感激,朝洛阳方向深深一揖:「陛下之忧,即臣子之辱!备在东莱,仰仗天威,偶得薄资,正欲尽数献于陛下,以解君父之优!」 他转向蹇硕,语气恳 切:「还请天使稍待两日,容备略作筹备。」 「除了陛下所赐,备另有东莱特产及些许心意,劳烦天使带回洛阳,敬献陛下,聊表臣子忠心!」 蹇硕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如同绽开了一朵菊花。 他就喜欢和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刘使君忠君爱国,体恤圣心,咱家回京后,定当在陛下面前,如实禀报使君的忠心!」 送走心满意足的蹇硕后,房里重归寂静。 刘备独坐在昏黄的灯下,脸上方才待客时温煦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眼底只余一片沉静的荒原。 他仿佛听见琉璃坠地的脆响———— 那是他数十年来苦心构筑的信念之殿,是卢师在月下用圣君贤臣的故事为他垒起的精神殿堂。 而此刻,它正随着现实的侵蚀,正寸寸崩解,轰然倾颓。 刘备何等聪明。 他忽然发觉,自己再也不能用「宦官弄权」这样轻巧的借口来自欺。 他明明就知道。 曾经的西园卖官,明码标价;如今这未央宫深处,流转的圣旨,也不过是换了名目的另一场交易。 圣贤中的「君父」,洛阳城里的「天子」。 那位陛下从来就不是卢师故事里垂拱而治、心系万民的圣君。 他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商贩。 而他衡量万物的唯一尺度,便是能否填满他那座名为「万金堂」的欲壑。 「呵————」 一声带着自嘲与苦涩的笑声,从刘备唇边逸出,在寂静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卢师慈和的面容,而是那卷黄绸朱字的圣旨。 那哪里是嘉奖? 那分明是一张帝王亲手写就索贿的凭证! 他一直试图用「宦官蒙蔽圣听」来修补那座摇摇欲坠的信念殿堂,仿佛只要清君侧,斩奸佞,龙椅上那位依旧会是值得他效忠的明君。 可如今,蹇硕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赤裸裸的暗示,将他最后一点自欺的幻想也彻底击碎。 不是宦官弄权,而是皇帝本人,就在这权与钱的泥潭中央,欣然为这场游戏定下了规则。 心底的琉璃碎片泛起寒光,照应这刘备的过往。 他才恍然。 原来他这一路走来,破黄巾,救社稷,所有的理想与奋斗,最终只是为了获得一个资格! 一个向这位 贪婪的「君父」缴纳更多银钱的资格。 「民为贵,君为轻————」 刘备低声吟诵着这曾被卢师反复教导的孟轲之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曾真心相信,为政者当以此为本。 可如今,这信念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欲救民于水火。 而君上却视民如草芥,视郡县如私产,视臣工如盘剥百姓的爪牙。 「主公。」 一声轻唤自门外响起,是田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备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元皓,进来吧。」 田丰、沮授二人推门而入,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此事并不简单。 田丰不等坐定便径直开口,声音冷硬:「主公欲献金求安乎?」 刘备默然不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此乃饮鸩止渴!」田丰猛然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府库之财,当用于抚恤伤亡、赈济流民、修缮城池。今若献于昏君,与助纣为虐何异?」 沮授轻扯田丰衣袖,沉声道:「元皓慎言!隔墙有耳。」 「让他说。」刘备擡眼,目光平静得可怕:「今日在此,言者无罪。」 田丰挣开沮授,向前一步:「昔日光武帝省摇役、薄赋敛,方有中兴之治。今上贪欲无度,主公若屈从,他日必变本加厉!」 「东莱百姓何辜,要为此等昏君供奉?」 「放肆!」沮授厉声喝止,额角渗出冷汗,「此乃大逆不道!」 房内骤然寂静,只余灯花爆裂的啪声。 刘备缓缓起身,走至窗前。 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青石地上如一柄出鞘的剑。 「元皓可知,」他声音低沉,「若抗旨不遵,东莱顷刻便有大祸?」 「那就让他来!」田丰梗着脖子,「主公麾下八千劲卒,将有关、张未尝不能————」 「元皓!」沮授猛地将他按回座位,转身对刘备深深一揖,「主公明鉴,元皓此言虽狂,却是一片赤诚。然当今之势,硬抗实非良策。」 他趋近半步,压低声音:「蹇硕此番前来,名为传旨,实为索贿。若不能满足其欲,恐回京后颠倒黑白。」 「届时一纸诏,主公 这些年的心血————」 刘备转身,目光如炬:「公与有何高见?」 沮授沉吟道:「可效仿折中之策」:将抄没所得分为三份,一份献于天子,一份赠予蹇硕,最后一份留在东莱。」 「如此三方得益,方可暂保无虞。」 「此计大谬!」田丰拍案而起,「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沮授苦笑:「元皓啊元皓,你这刚直性子...」 「够了。」 刘备轻轻二字,却让二人瞬间噤声。 他走回主位,指尖划过案上那卷明黄圣旨,忽然轻笑一声:「元皓骂得痛快,公与算得精明。你们可知,方才蹇硕临走前,与我说了什么?」 二人凝神静听。 「他说——」刘备模仿着蹇硕尖细的嗓音,」刘使君果然是明白人,比那些清流名士识趣得多。」 田丰怒目圆睁,沮授则若有所思。 「我忽然想明白了。」刘备的声音恢复沉稳:「这世道,清流有清流的死法,浊流有浊流的活法。」 「可我刘备,既不想做殉道的清流,也不愿做同流的浊流。」 他取出府库帐册,重重拍在案上:「元皓,明日你亲自清点,将那些来路不明的珍玩玉器、金银珠贝,尽数装箱。」 「公与,你负责起草奏表,就说臣刘备感念天恩,愿将查抄所得尽数献于陛下修缮西园。」 田丰瞪大眼睛:「主公!」 「但——」刘备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现钱、铜铁、田产、粮秣、耕牛、农具,一概留在东莱。」 「就说这些粗鄙之物,不敢污了圣目。」 沮授立即领会:「主公是要...瞒天过海?」 「非是瞒天过海。」刘备摇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要钱帛,我给;但东莱的根基,一寸不让。」 「我来此地,是为了保境安民的。」 田丰怔了怔,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一寸不让!方才丰错怪主公了!」 刘备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谋士,声音坚定而深沉:「金银珠玉,不过浮云。」 「真正能让东莱扎根、让百姓活命的,是粮仓里的粟米,是田间的耕牛,是手中的农具。」 他推开帐册,指尖重重点在粮秣二字上:「从今日起,东莱只做三件事——修水利、垦荒地、储粮备荒。」 「让每 一个东莱百姓,无论年景丰歉,碗里都有饭吃。」 田丰眼中精光闪动:「主公此志,正合天道!」 沮授抚掌赞叹:「民以食为天,能解百姓饥馑,方为真仁政。」 「不错。」刘备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乱世中,什么宏图霸业都是虚言。我只要东莱的孩童不再因饥荒夭折,老人能在冬日喝上一碗热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若有一日,这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那我刘备此生,便不算虚度。」 > 第141章 诸葛军师??? 第141章 诸葛军师??? 刘备与田丰、沮授二人虽已定下方略,将敬献的财物分划清楚,但一个关键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该派何人前往洛阳? 此事关系重大,绝非寻常使者所能胜任。 此人不仅要押送巨额财物,确保路途万无一失,更需在洛阳那龙潭虎穴之中,应对各方势力,准确传达刘备的立场与态度。 于公于私,最合适的人选,似乎都指向了关羽。 他身为刘备的结义二弟,情同手足,忠诚无可置疑;更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东莱都尉,名正言顺。 ????.m让您不错过每一章更新 由他代表刘备入京,无论是呈献祥瑞,还是交割财物,都显得分量十足,足以彰显东莱的诚意与对天子的尊崇。 此议在内部商讨时,几成定论。 然而,次日清晨,当刘备依礼制,将拟定的人选通报给暂居府中的宫中女官时,情势却陡然生变,横生枝节。 那女官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矜持。 片刻后,她方擡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刘府君举荐关都尉,自是稳妥。关都尉威仪赫赫,确能代表东莱气度。」 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不过,临行前,殿下曾对奴婢笑言————」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乐安公主当时的神态,唇角也牵起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殿下说,那日洛水河畔,见一憨勇校尉,为了柄沉斧,能在水里扑腾半日,上岸后还不忘一本正经地划下道来报恩,言伤天害理不行,危害朝廷不行————」端的是一派赤子心肠,有趣得紧。」 」 女官模仿着公主的语气,话语中的倾向昭然若揭。 她放下茶盏,看向刘备,语气恢复公事公办:「殿下素来不喜那些繁文缛节、言辞机巧之辈。」 「牛校尉淳朴天然,更兼身负营造」新犁之巧思,正是殿下所想见的熟知新犁之官员」。」 「故而,殿下特意加封牛校尉为乐安国丞,亦是「盼他能亲赴洛阳,当面陈述农器之妙。」 「刘府君,殿下之意,是希望由牛校尉,作为东莱使者,押送祥瑞。」 这番话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一块巨石! 刘备、田丰、沮授,乃至侍立 一旁的关羽,心中俱是剧震! 公主竟然————点名要牛憨去?! 理由竟是觉得四弟「憨勇有趣」、「赤子心肠」?!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所有的预想和谋划! 关羽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沉的忧虑。 他深知四弟性情,让他上阵杀敌,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可让他去那波谲云诡的洛阳,周旋于帝王、公主、宦官之间———— 这简直是让猛虎入蛛网,空有力气却无处施展,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田丰与沮授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不解。 乐安公主此举,用意何在? 是真的欣赏牛憨的「憨直」,还是别有深意? 刘备更是心乱如麻。 他是万万不想让四弟去涉险的,洛阳那是何等地方? 四弟那点心眼,恐怕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可这是公主殿下亲口点名,更是打着觐见陛下、陈述祥瑞的正经理由,如何能拒? 「这————」刘备一时语塞,脑中飞快思索着推脱之词。 那女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充道:「刘府君,殿下还让奴婢带一句话。」 「殿下说,刘府君不必忧心。牛校尉既为吾之国丞,入洛之后,自有公主府照料。」 「在洛阳期间,一应起居行止,皆由公主府安排。」」 这话听着是安抚,实则更是强调了公主的意志! 不仅点名要人,连人在洛阳的行程都安排好了! 这是势在必行! 刘备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拱手道:「既是公主殿下钦点,备————遵命。」 他回头,看向身后关羽:「云长,麻烦你跑一趟招贤馆,将四弟带来吧—— 」 与此同时,招贤馆中,那位尚不知自己即将奉调前往洛阳的馆主,正与一位中年文士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你说你是田军师写信请来的贤才,可有凭证?」牛憨粗声问道,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他暗自嘀咕,莫非是自己「大智若愚」的名声传得太远,怎么总有人想鱼目混珠?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一面色窘迫,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少年,外加一个稚龄孩童。 这文士年纪与田军师相仿 ,气质却截然不同。 田军师、沮军师那些人,举手投足间尽是挥洒自如的才情; 眼前这位却像是个被逐出家门的落魄生,眉宇间尽是惶然。 那文士还在支支吾吾,他身后年长些的少年却已按捺不住,愤然开口:「大兄,我早说过那田元皓靠不住!」 「说什么明主出世,机不可失。你偏不听我劝,非要辞去梁父尉的官职。」 「如今倒好,被族老赶出家门不说,连田元皓也翻脸不认人。这下该如何是好?」 文士闻言,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急声辩道:「君献!元皓绝不是这样的人!我等不过是尚未见到他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正在安抚幼童的另一位少年,声音渐渐低沉:「况且家中族老不愿继续资助你与瑾儿求学,若全凭我任梁父尉时那点微薄俸禄,如何支撑得起?」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个乖巧的孩童身上,语气愈发沉重:「再说————亮儿如今已满四岁,也该入学启蒙了————」 牛憨听着兄弟二人的争执,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 他粗重的眉头拧在一起,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眼前这两位,虽满面风尘,却都穿着齐整的文士袍,自有读人的体面。 旁边一直沉默着照顾幼弟的那位少年,眉眼间也透着股沉静的卷气。 再听他们话里话外,竟是辞了官职前来投奔———— 牛憨心头忽地一动。 如今东莱初定,百废待兴。 大哥刚击溃了管承,黄县全境掌握,眼看春耕在即,最缺的就是能写会算的文士。 这人既做过县尉,管过一县兵曹事务,肚子里总该有点真才实学至少,肯定比他这个粗人强得多。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两个少年。 一个二十来岁,性子刚烈,敢直言争辩;另一个只有十来岁,但沉稳细致,懂得安抚幼弟。 都是可造之材,好生栽培几年,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他募地想起田军师先前的忧思:大哥清剿豪强之举,难免开罪天下文人。 将来地盘大了,若没有自己人治理,岂不抓瞎? 这念头如一道电光劈进他心里。 他虽然还没读到《尚》,说不出「防患于未然」这般文绉绉的话,可这个意思,他懂。 得把人留下。 牛憨 粗糙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心里已有了计较。 不过毕竟是馆主。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牛憨从桌上拿过沮授给他留下的「秘籍」开始问话:「你说你是田军师请来的,可有凭证?」 那文士被牛憨问得愈发窘迫,支支吾吾道:「这个————元皓兄的信,在路上不慎遗失了————」 话一出口,他心里便是一阵难受。 其实并非故意说谎,只是其中内情复杂,难以启齿。 当初接到田丰信,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决定投身东莱。 毕竟刘备是一郡之守,若能在他手下效力,总比在梁父县做个县尉强。 尤其东莱正值用人之际,哪怕只谋个县令,也足以养活一家老小。 于是他连夜辞官,赶回琅琊老家收拾行装。 哪知族中长辈冥顽不灵,见他辞去官职,一怒之下竟将他们逐出家门。 连带着弟弟和妻儿,也一同遭了殃。 田丰那封信,就是在那个时候遗失的。 但此时牛憨问话,他总不能说被家中长辈打出门的时候丢的吧?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遗失了啊?」牛憨挠了挠头,翻开沮授留下的「秘籍」第一页,上面写着「察言观色,辨其真伪」。 他盯着那文士看了半晌,见他面红耳赤不似作伪,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半大少年护着幼弟的模样,心里琢磨: 这拖家带口的,若是骗子,也未免太下本钱了。 「那你说说,田军师在信里都写了啥?」 牛憨按照「秘籍」第二页的「旁敲侧击,验其虚实」继续问道。 那二十来岁的少年忍不住又开口:「大兄!你看他这模样,分明是不信我们!何必在此受辱!」 「君献!休得无礼!」 文士呵斥道,转而向牛憨拱手,「元皓兄在信中提及,刘府君仁德布于四海,东莱新政更是令人神往。 又说————又说此处求贤若渴,必不负所学。」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还说使君仗义疏财,生性大方————」 显然,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牛憨的牛眼转了转,忽然问道:「你说你做过梁父尉?那你说说,一县兵曹,平日里都管些什么?」 这是「秘籍」第三页的「考较实务,观其才学」。 文士精神一振,这问 题正问到他的本行,当即答道:「县尉执掌一县兵事,缉捕盗贼,维护地方。平日要操练士卒,整备器械,巡察四方————」 他侃侃而谈,虽有些生气,但条理清晰,显然是真做过官的。 牛憨一边听一边点头,等他说完,又继续问到:「那我问你,若派你去管一个乡,春耕时最要紧是哪三件事?」 这是「秘籍」最后一条,「问其疑难,观其急智」。 为了防止牛憨自己都没有急智,沮授还贴心的为他附上了一些基础问题和答案。 那文士略一沉吟,正要开口,他身旁那脾气暴躁的少年却是急了,他觉得牛憨是在消遣他们,于是抢着回答:「清点户数、修缮水利、严查宵小!」 他答的简略,但却与沮授留下的秘籍上的答案大差不差。 咦? 牛憨擡头,看着这位尤气呼呼的少年,觉得有趣。 此人虽然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但显然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至少他坐镇这间招贤馆数月之间,唯有当初孙干能够如此快速的回答出沮授先生提出的问题。 于是心中起了兴趣,继续提问:「那若有流民聚众为盗,抢掠耕牛种子,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显然比刚才的还要难些,就连牛憨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时,也只想出了「提起斧子,全砍了的计策」。 于是他提问完后,便目光炯炯的看着这少年,想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好计。 不过这次先开口的却是更为年幼的那个少年:「流民为盗,多为饥寒所迫。」 「依瑾之见,当先派精干吏员查明情由,若为首者凶顽成性,自当依法严惩」 「若多数仅为求生,则应以招抚为主。」 「可划定荒地,贷其粮种,使其安顿下来,转为编户,盗患自平。」 ? 怎么还有高手?? 这分明是田军师平定黄巾的方略啊! 牛憨猛的转头,看向那自称为「瑾」的少年。 他声音清朗,条理分明,所言竟与田丰平定黄巾余部的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为具体细致。 牛憨听得牛眼圆睁,心中震撼难言。 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来岁年纪,竟有如此见识? 他再看向那窘迫文士,以及另外两位少年,心中再无怀疑。 这一家子,怕不是寻常人物! 田军师请来的,恐怕真是了不 得的人才! 不过牛憨嘴比脑子快,还未理清思绪,口中已按沮授所留的最后一个问题问道:「若要招抚流民,该如何降低民怨?」 此问乃沮授留下的压轴之题。 他曾特别嘱咐:若有人能答出此题,必为大才,务必挽留,并速报主公亲自相迎,以显诚意! 牛憨的话音刚落,那年纪最小的孩童,许是见叔父与兄长都答过题,以为轮到自己。 便擡起清亮的眼眸,用带着稚气的童声开口:「民怨如水,堵则溃堤,疏则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