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成了!”天工阁的后院爆发出阵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工匠们俱都瞪大了眼睛守在炉前,等着耐高温的托盘被一把大钳子小心夹出,上面的赤金花丝零件逐渐褪去了灼红,呈现出一种深浓釉色下的碧蓝珠光。
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种色泽仍旧来自绒片的翠蓝色,只是其上裹着薄薄一层珠光釉,经过炉窑烧制,仿若点点细微星光流淌其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封釉点翠法?”
“传闻此法早已失传,常娘子竟将之复刻得如此神形兼备,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身边的赞叹声不绝于耳,常春的心情却有些黯然。
给了她这本书,让她得以学习这些技法的人,已经被自己决然推开,不会再回来了。
过去数日,这种想法时不时便要钻出来,令她无端地沮丧,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做任何事情,绒条也好,烧釉也好,总是废了一版又一版。
常春回过神来,摇摇头将脑中那一抹衣袖上刺目的红痕赶走,勉强对围观众人笑了笑,道:“这种点翠之法,做其他的可能略显浮夸了,但用来做荷叶,可以说是正正好!”
“诸位请看。”
她将烧制好的点翠荷叶在烛火下缓缓转动,叶面上的珠光便恍然流动起来,如同颗颗露珠来回滚动,生动别致,仿佛真的在水面亭亭着一枝风荷,似乎还能让人迎面闻到阵阵荷风幽香。
众人又称赏了一番,方才心满意足地散开。
“明日荷花会,咱们天工阁也算是小有胜算了。”飞瑶犹自拿着点翠荷叶欣赏个不停,忽而眉宇间露出一点担忧,“春娘,不若明日还是我去吧……”
常春打断她:“说了是我去,这支钗也是我设计的,难不成天工阁想仗势欺人,夺了我长春绒花露面的机会不成?”
飞瑶卡了壳,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只得恨恨地给了她脑门一指头:“你好自己为之吧!”
她转身出了后院,却唤来孙执事,交代道:“明日常娘子去荷花会,你跟着同去。她年轻不晓事,你却是积年稳重的老前辈了,万万劝她收敛着点儿,行首不行首的,天工阁也不是那么在乎,明白了吗?”
孙执事点头称是,飞瑶又蹙眉望了后院一眼。
她觉得常春自那天追着凌肃跑出去,再回来后就十分不对劲。
分明还是如前番干劲十足地张罗着要干倒翠园,可明显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不如以前了,时常出神不说,近日临章教她辨认各色宝石,她竟恍惚到连玛瑙与红玉都分不清了。
飞瑶心中担忧,却不好明说,只得又仔细吩咐孙执事务必多加照应看顾。
后院,众人散去,常春将点翠烧蓝荷叶同自己之前做好的细绒条浅粉荷花,以及临章做的金丝嵌红宝锦鲤组装起来,做成一只大钗,装在托盘上,端至草棚内给临章看。
临章托起锦鲤游荷大钗细细端详,又自桌岸上执起一支细如笔尖的吹灯,往金丝锦鲤的鱼尾上焊接了几颗细小莹润的珍珠。
这鱼的尾巴本就是能活动的,临章又以发丝般纤细的金丝编织成了网纱一样轻薄的鱼鳍,拿在手上颤颤摇动,恰似鱼儿灵巧游曳在荷叶莲花间,生动活泼。
此时几颗细小珍珠加上去,顿时如同锦上添花,化作了鱼儿周身点点气泡,更显灵动。
常春叹为观止:“大掌案不愧是大掌案,一出手便有画龙点睛之效。”
临章一笑:“常娘子不用太过谦虚了,若是此时将你这朵细绒粉荷放到连云池内,恐怕任谁来,也分不清它与真正的荷花到底孰真孰假,更别提这荷叶了……”
他将大钗换了个角度,细细端详着三片烧釉点翠的碧蓝荷叶,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上面流转的珠光,忽然转过脸来,又问了常春和那天一样的问题:“常娘子,你究竟……师承何方?”
常春不解他为何又问了一遍,还是如实答道:“我并无师承,绒花是祖母家传,而关于珠宝的许多技法,还是我来了天工阁后,由大掌案教我的……可是有哪里不妥?”
临章沉吟了一会儿,缓缓摇头:“无事,觉得这件作品实在惊艳罢了。常娘子,你做得很好,明日放心去吧。”
常春依旧对他行了个弟子礼,接过大钗转身离去。
临出门前,她又若有所思地回望了一眼自己这位半路师父。
平素总是在他身旁照彻长夜的几盏琉璃灯,俱都熄灭了,只余案上一盏小小烛火。
他极具异域感的深邃轮廓在不断抖动的火光间乍明乍现,有一瞬间,竟让人觉得,那是个有些悲恸的表情。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突然串起了一条线。
天工阁?《天工簪缨录》?莫非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并不能怪常春迟钝,到现在才将二者联系起来。而是由于在汴京,“天工”实在是个很有名很普遍的广告词。
卖木刻的、做家具的、裁衣裳的,但凡涉及手工制作的店铺,大多都爱用“天工”二字来彰显自家的产出绝非凡品,只不过其中又以天工阁最为有名罢了。
这次是常春第二次用《天工簪缨录》中的技法,而且是更为高深和久远的一种。
但不知为何,此书讲解各式手法技艺分外详尽,但在各种材料的配比方面却语焉不详。
而常春也是有了前次制作镶花丝点翠葫芦的经验,再加上这次调配釉彩又试错了几十次,才勉强制成的,其工艺尚且有很大的优化空间。
今晚临章见到这次的锦鲤游荷后,并未向其他的工匠一样惊叹于这种传说中的技法居然再次面世,而是第二次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师承何方?莫非,他见过这种工艺?
可《天工簪缨录》距今已数十年不曾现世,临章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他又是如何得见的呢?
常春凝眸,想起刚刚临章端详烧釉荷叶的神情,并无新奇讶异,倒像是见到一位老朋友般,眼中充满了怀念之情……
不若将书给他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被她打消了。
书是凌肃所赠,如果要拿给别人看,那至少应当征求他的同意,可两人之前的决裂,恰恰是由于自己与天工阁的谋划,此时去问不啻于火上浇油,更何况……
常春放缓了步子,更何况他也未必想见自己。
重要的工作暂告一段落,她的思绪便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只顾奔腾冲撞,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一颗心脏,让人喘不过气来。
常春胸前抱着檀木盒子,盒子的四角镶着薄而利的云纹金片,她就无意识地将手心抵在那个尖锐的角上,来回碾磨,说不好哪里更痛一点。
但她只是忍着,并不许自己再多想什么。
常春最擅长忍耐,而忍疼显然比忍其他的东西容易多了。
突然间她似若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夜色下空荡荡的街道。方才……明明听见背后一阵似有若无的足音……
常春摇了摇头,是自己思绪太过恍惚了吗?
她行过那家小小的茶食店,当垆卖酒的婶子竟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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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她,笑着同她招手:“娘子可要进来用点膳食?你家郎君呢,今日没同你一起来?”
她尴尬地笑了笑:“吵架了,他生我的气。”
“哦哟,”婶子挥了挥手中酒勺,嗔道,“那么一位好风姿的郎君,心眼子竟这般小,同自家娘子置的什么气?”
婶子对常春眨眨眼:“你将他叫来,让婶子替你好好说说他,保管他下次不敢再犯!”
常春扯出一个笑:“不是他的问题。”
她抱着盒子慢慢走远了。
小院里灯火尽熄,云雀早已睡下了。
常春洗漱完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苦楝树,枝桠上已结出了成簇的小果子,随着夏日的晚风轻轻晃动,莫名的安闲。
她抬手拖出床下钱箱,数了数,嘴角终于绽出一个小小笑意,像数九寒天里开着的一朵小花一样,尽管她的眼角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泪光。
她伸手将之抹去,给自己打气:“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所以,别想了,当务之急是好好睡一觉!”
常春躺上床,盖好被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床顶,用尽浑身力气排除心中杂念,最终,连日来的紧绷与疲倦像潮水一样吞没了她,她睡熟了。
她梦见了童年的那一场高烧。
似乎也是这样浑浑噩噩,她被外婆背在背上,连夜翻过山埂去找村医。
她被烧得意识模糊,鼻息间都是火烫的气体,却一直对外婆喊着:“婆婆,我好冷哦。”
山里的路很黑,小径两旁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几欲噬人,她闭上眼不敢再看,只将小小的脸埋在外婆背上。
好远好远的路,走到山脚下村子里的鸡叫了狗叫了,走到天边都发白了,走到常春都长大了,还没走到目的地。
常春站在山埂上,回望来时路,只见一轮巨大的太阳自道路的尽头升起来。
太阳的烈焰点燃了路旁枯草,灼烫的火苗将空气都烧起了扭曲的波纹,令本就发着高烧的她更加焦渴难忍,鼻端甚至还能清晰的闻到一缕缕被烧焦的味道。
不对!
她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抬眼一看,只见房间窗纸都被火光照亮了。丝丝缕缕的火舌自窗沿舔舐进来,引燃了屋内的纸张,椅垫,常春闻到的焦糊味正是来源于此。
“云雀!”常春立即随手抓过一件外衫披在身上,翻身下床,绕过窗下燃烧的竹制家具,朝对面云雀的房间跑去。
中间的堂屋已成了一片火海,常春又反身回了自己屋,迅速将壶中冷茶倒在手绢上捂着口鼻,其余的水则一股脑的倒在了自己头上身上。
这次她没有犹豫,踩着团团烈火跑了进去。
云雀的房间火势要更大一些,浓烟十分呛人。
常春冲进去,一眼便见到云雀软软倒在床边,她只觉心跳漏了一拍,几步奔过去,抖着手探了探鼻息,心中骤然一松,差点便要站不住。
还好,还好云雀还活着。
常春将云雀扶起来扛在背上,跌跌撞撞朝外跑去。
来到堂屋门口时,一根碗口大的椽子已被火烧酥,轰然一声垮了半边下来,刚好卡在门口中间,挡住了二人去路。
头上、脚下连同四周的热浪翻滚,几乎能听见身上皮肤被一点点烤得龟裂的细微声响。
常春背着云雀,直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能停在这儿,她想。
她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木块,心一横,闭眼就要冲进铺天盖地的烈焰中。
只听得锃然一声,一道雪亮刀光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