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暑月,汴京的天气日渐炎热。
巷里坊间,无论男女老幼俱都穿着纱罗的半臂、凉绸的下裳,树荫下支着凉床以作纳凉之用,井水中湃着新鲜瓜果,凉幽幽甜丝丝。
一篮金弹子甜瓜被从井中提起,一名身着方领细麻半臂蓝衫的女子持一把雪亮银刀,握着一枚瓜将之剖开,蜜浆似的果汁立刻流了下来。
她甩了甩汁水,将瓜一半一半分给了候在一边的两个女儿。
小些的那个已有七八岁,边啃着瓜边问:“娘亲,待会儿去天工阁给姐姐买嫁妆头面,我能否同去?”
年长女子笑道:“那可不行,现在天工阁的全套点翠头面极其紧俏,待会儿我和你姐姐还要快一点儿才能抢到呢,带上了你,万一人多眼杂顾及不到,被拍花子的趁空抱了你去怎么办?”
大女儿闻言羞涩地低下了头,随即又望向娘亲,眼睛里闪着一丝丝期待:“我听隔壁婶子说,天工阁的点翠头面同翠园的大差不差,价格却要低上一半,是真的吗?”
年长女子道:“放心吧,我已去打听过啦,确是只要一半价资,否则你爹那个吝啬鬼岂肯松口?若是之前的话,咱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哪里能买得起成套的点翠头面呢。”
她慈爱地安抚大女儿:“快吃吧,吃完同娘去看看,定给你选上一套最漂亮的,送你风风光光地出阁!”
天工阁内专辟出了一块柜台展示常春设计的花丝点翠首饰,此时刚刚开门不久,柜台前便大排长龙。
刚刚的那对母女便排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几乎要落到店外去了。
女儿有些焦虑,不停踮脚看看前方,问身边娘亲:“到我们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售光了啊?”
年长女子咬了咬牙:“若这边买不到,咱们便去翠园,娘将私房钱一并给你添上!”
后面一个婶子听见忙劝道:“可别可别,若今日售空,三日后再早些来便是。那翠园,花丝用料同这里差不多,只是点翠上略带点红颜色,就要贵上一半,咱们可千万别当那冤大头!”
前后排队的人俱都点头称是。
队末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听完全程对话,一语不发垂头走了。
天工阁二楼雅室,飞瑶、常春和临章三人临窗对坐。
飞瑶坐在最里侧,她吃了口甘草雪水,抬头道:“春娘,真没想到,你设计的吉祥婚嫁纹样竟然如此畅销,才不到十日,就分了翠园两成客流走。”
常春亦持杯喝了口杏酪浆,冰凉酸甜滑入咽喉,令她惬意地眯起了眼睛:“还要多谢大掌案的指点相助,再加上店中工匠们辛勤劳作,不然光凭我一人,也不能在短短时日内就铺开如此大的规模。”
飞瑶道:“谈什么相助不相助的,不都是为了天工阁。
她眨眨眼,冲楼下扬了扬下巴:“方才那儿有个小厮排在最末,我看着仿佛是翠园的人,看来翠园的崔朝奉定是按捺不住了,哈哈哈。”
她说着便笑得前仰后合,被临章一瞪立即收敛了些,小小声道:“哥,当着春娘,给我留点面子。”
常春已对这两兄妹的互动模式见怪不怪了。
临章与飞瑶,本家都姓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也是后来才恍然大悟,怪道当时她觉得飞瑶对临章既亲昵又畏惧,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是血脉压制。
轮廓深秀的青年对妹妹的抱怨恍若未闻,只冷冷道:“你若有常娘子一半得体……”
飞瑶抱头哀嚎,打断他:“不要、不要说了。”
她的哥哥,外貌看起来十分唬人,实则非常能唠叨。可能两人从小相依为命惯了,他逮住个机会便要念叨妹妹几句,偏偏飞瑶也不是个安分性子,因此被念叨的机会又格外的多。
常春忙打圆场:“大掌案,飞瑶只是在您面前才孩子气些罢了。她是大朝奉,平素管的就是接洽贵女命妇之事,汴京中谁不是赞她好风度好修养?”
临章亦执起杯子喝了口清茶:“常娘子这样捧她,更叫她得意了。”
临窗二人看了看飞瑶,不约而同地一笑。
这笑容,落在楼下人的眼里,格外刺眼。
柳贺今日休沐,特意约同样休沐的凌肃来为他近日新识的歌伎挑支发钗。
本来这样的行为凌肃是绝不会参与的,可柳贺一句话鬼使神差地让他改了主意。
“听说那做绒花的常娘子最近为天工阁设计了一套首饰,甚受欢迎呢。”
此时凌肃站在对街的古槐下,密密槐叶将他遮了大半,而他却能一览无余地看见临窗对坐的两人。
不知对面的青年说了什么,常春同他对视一眼,二人默契一笑。
二十余日不见,他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思绪,没想到甚至都不用对面相见,她就能让他轻易破功。
他站在槐树下,攥紧了手指。
楼上的常春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微微蹙眉向楼下看去,看了一圈又似无人,正要收回目光,却见槐叶下露出一角月白纱袍,其上挂着白玉鱼坠。
她顿时微笑起来,朝楼下招了招手。
凌肃一顿,迟疑了片刻。
常春很快地同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又点点头,起身自窗边离开了。
凌肃怀着巨大而隐秘的期待,站在槐树下静静等着。
他想,她会来找我吗?
片刻后,一身玉色衫裙的女子款款而来。
待走近了她才发现凌肃后面还有个柳贺,立时便收敛了脸上笑意,敛衽行了个礼道:“二位大人好,可是要来咱们天工阁逛逛?”
柳贺正欲开口,凌肃看了一眼他:“天工阁,我倒是可以逛逛,就是不知道柳大人想不想和我同去?”
柳贺顿时偃旗息鼓,打消了看凌肃热闹的心:“不逛不逛,您二位聊着,我再去那边看看。”说完一溜烟消失在长街尽头。
常春疑道:“柳大人这是?”
凌肃瞥她一眼,淡淡道:“没什么,桃花债罢了。”
常春见他面色不虞,指尖绕着淡绿裙带,轻轻垂首道:“许多时日不见,凌大人怎么也不给个笑脸?”
凌肃还是没什么表情:“我看楼上那位给的笑脸挺多的,春娘何苦下来寻我?”
常春一顿,不说话了。
凌肃又看她一眼,只觉得她竟又瘦了些,一双眼睛显得越发的大。心中细细密密针扎一样的疼泛上来,令他低低叹了一声。
常春迅速看了眼四周,并无人注意这边。
她上前两步,拉着凌肃的手晃了晃,又立即放开,用软软的、略带央求的气声道:“放之可还在为那晚的事同我怄气?”
这会儿她倒是喊得出他的字了。
不等凌肃回答,她立即接着说下去:“自家人同客人闹起来了,我总不好一味帮着自家人,去说客人的不是,后来直到你和清仪一同走了,我都没能找到个单独哄你的机会,现在,还不晚吧?”
她说得诚恳,又自动将凌肃划到“自家人”的范围,如愿得到后者一个破功的笑。
但那笑容也像烈日下的冰霜,在他俊美的脸上稍纵即逝,凌肃依旧蹙眉:“小骗子,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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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常春忙道:“我最近正是在忙此事,虽然很累,但收获很大,还因此结交了两位好朋友,方才正在楼上谈事情,我带你去见见?”
她指尖上还有未愈的伤痕,刚才她一牵他,他就感觉到了。可看着她脸上虽然疲惫但仍然生机勃勃的神采,他想说的话便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于是他跟在常春身后一同上了二楼,临着常春身边,面对飞瑶坐了下来。
未等常春介绍,飞瑶和临章已站了起来,躬身行礼:“凌大人好。”
凌肃亦起身回礼,开口道:“是我不请自来,扰了诸位清谈雅兴,抱歉。”
飞瑶为凌肃倒了杯清茶,笑道:“我们可不是清谈,是正儿八经的在讨论俗务呢。凌大人同春娘是旧识?您不知道,春娘这几日可真是厉害呢……”
临章隐含警告:“飞瑶!”
常春忙道:“不妨事,凌大人是我……信得过的朋友,不用顾忌。”
她又看了临章兄妹一眼:“你们同他……之前认识?”
临章道:“此前偶然见过几面。”
飞瑶道:“凌大人风姿令人心折,一见难忘。凌大人若戴过什么时新的玉冠金簪幞头一类的,不日便会有人来询问,想比着买同款,凌大人,你这么大的一块活招牌每日招摇在汴京中,你家珍萃阁为何不肯卖些你戴的款式呢?”
她不怕死地又凑近了一些:“若是珍萃阁不屑卖这些小玩意儿,可否将图纸卖于我们天工阁呢,也不能暴殄天物嘛不是?”
常春直到此时才明白为何飞瑶能当大朝奉,她简直是见缝插针用生命在拓展天工阁的商业版图。
对面临章伸手扶额,显然已经对这位口无遮拦、胆比天大的妹妹毫无办法了。
常春向飞瑶丢过一个“姐妹你很勇”的眼神,后者在接收到后眨眼一笑,常春亦悄悄地笑了一笑,整个人都分外松弛。
凌肃侧头看了常春一眼,六月炽烈的阳光被窗檐遮了一层,映在她脸上只余淡淡的光华。她刚刚喝了杏酪浆,此时唇瓣犹带水光,微微翘着,如同一颗极为甜蜜的果实。
她在此处是开心的,凌肃下了结论。
他微微笑道:“配饰什么的,我不太了解,但既然江朝奉想要图纸,待会儿我便吩咐林朝奉送来,就当……”
他顿了一顿:“……就当是请天工阁替我多看顾着常春的谢礼吧。”
飞瑶闻言双眉一挑,目光在对面二人身上打了个转。
常春略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饰,凌肃却仿佛全无所觉般,又提起另一个话头:“方才江朝奉说到春娘这几日‘可厉害了’,是什么意思?”
闻言,常春接过话头,略去涉及到天工阁运行机密的部分,将这段时日她如何釜底抽薪一事娓娓道来。
说到最后,常春长长舒了口气:“福生银饰的陈掌柜今日又在打发伙计出卖家什了,”她转向凌肃挑了挑眉;“如何?”
凌肃却越听越面沉似水:“翠园背后是谁,你们知道吗?”
飞瑶不屑道:“据说是陈太尉的小舅子在经营,那又如何?翠园对咱们做的那些污糟事儿,可一样没少过,总不可能只许他黑别人,却不能让别人反击吧?”
凌肃沉声道:“你们反击是你们的事,但你们如此大张旗鼓,与之对着干,要是他们狗急跳墙了,首当其冲的是谁?”
他脸色极为难看:“天工阁家大业大,自是不怕,可为何要拿常春当刀使?她只是一介平民,全无背景,卷入你们两个大店的纠纷中,安能得了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