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的瞬间,浩儿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那只悬在半空想要触碰阳光的手像是触电般迅速缩了回来,背到了身后,藏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那个渴望阳光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接着,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纪遇,那种属于孩童的好奇与向往在一瞬间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纪遇已经看了一上午的、如同面具般乖顺的木讷,眼神也重新变得空洞。
“其实,晒晒太阳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的。”
纪遇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又补了一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试图传递出些许温和的善意。
浩儿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形成一片小小的阴影。
过了两秒,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似乎带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爸爸妈妈说,我太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已经不适合暴露在阳光下了。”
他抬起那只刚才差点伸进阳光里的手,指腹无意识地蹭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那里苍白得几乎能看清皮下青紫色的血管,像是随时会破裂。
“而且,我的身体我也知道。我曾经尝试过的,晒太久会晒伤,会发炎,不利于养病。”
浩儿一字一句地说着,“想要好起来,就不能随便晒太阳。”
纪遇沉默了两秒,看着他空洞的眼神,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那你有没有觉得,爸爸妈妈对你的态度,和别人家的长辈不太一样?”
“比如他们从不让你出门玩耍,也不让你接触玩具和绘本,连晒太阳都不允许,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浩儿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顿,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更深的茫然,像是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直:
“不奇怪。”
“我以为,所有人的爸爸妈妈都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带着一种对世界认知的局限,没有任何怀疑,
“爸爸妈妈说,全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长辈对孩子都是这样照顾的,都是为了孩子好。”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待在家里、听话喝药,才是每个孩子该做的事。”
“只要我照着做,就能好起来。”
纪遇看着他那几乎呈现出病态透明的肤色,有些无语。
那确实不是正常健康肤色该有的样子,透着一种长期缺乏阳光的惨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好养病的产物。
更像是……被透支了一样。
像是一株被长期关在暗室里精心修剪的盆景,从小就被施以各种肥料,然后长啊长啊,被认为不对的枝干会被剪掉,正确的叶子才能留下,然后就成了一个或许美观却实在脆弱的盆栽。
在这个家里,“保护”和“禁锢”的界限,似乎早就已经模糊不清了,
甚至可以说,他们早已用“保护”的名义,完成了对浩儿的彻底禁锢。
“……好吧。”
纪遇没有反驳这荒谬的逻辑,也没有戳穿他们的谎言,只是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她知道,此刻的反驳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可能引起老夫妇的警惕。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帘缝隙外的一角,那里能看到一小片天空,还有对面建筑的一部分。
在那部分建筑的天台上,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招牌。
虽然在白昼里没有通电,无法亮起霓虹,但在阳光的折射下,那招牌边缘残留的霓虹灯管却投射出了一道灿烂的光影。
那虚影在纪遇的视网膜上晃动了一下,并没有随着她眨眼而散去,反而迅速晕染开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只巨大的乌鸦。
那道虚幻的霓虹乌鸦影像在视网膜上停留了片刻,随着纪遇眨眼的动作,终于缓缓消散在了空气中。
她并没有急着去追究那幻象的来源,而是收回视线,目光顺势下落,定格在了客厅原本被杂物遮挡的一处墙角。
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绿植盆栽。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注意力都在浩儿的身上,后边也是被吸引到了窗外,她竟一直没有发现这抹生机的存在。
纪遇走近了几步,并没有直接上手触碰,而是微微弯下腰观察。
这株植物长得很奇怪,叶片宽大肥厚,呈现出一种深邃到近乎发黑的墨绿色,叶面上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虽然很奇怪,但是纪遇所产生的第一联想是,这个叶子像是刚被人用猪油擦拭过一样。
盆里的土壤也是湿漉漉的,颜色深黑,一看就是刚浇过水没多久。
纪遇凑近闻了闻。
一股熟悉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土腥味钻进了鼻腔。
这味道和刚才那碗给浩儿喝的补汤,以及书房里那块镇纸上的味道如出一辙,甚至因为带着湿气,显得更加冲鼻了些许。
“姐姐,你也喜欢这个草的味道吗?”
浩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纪遇身侧,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淡,像是在背诵课文:
“爸爸妈妈说,这草能净化空气,吸收病气,对我的病有好处,也对所有人有好处呢。”
他说着,视线落在那些油腻腻的叶片上,
“所以我每天都会按时给它浇水,照顾它,不能让它枯死。”
纪遇没接话,她的视线越过叶片,落在了陶瓷花盆的底部。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排水孔。
在孔洞的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干硬发白的泥土碎屑。
纪遇眼神微动。
这泥土的质地和颜色,和她今天早上在乌鸦工厂仓库里边看见过的那个盒子里边奇怪的残留物似乎是一样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蹲下身,伸出手去捻一点那碎土来看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盆边缘的前一秒,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了下来。
“姑娘,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老爷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似无意地站在了纪遇和盆栽之间,正好挡住了她伸出的手。
他的语气很平淡,脸上也没什么怒气,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纪遇的手指:
“这东西很娇贵的,要是碰坏了,就没法护着浩儿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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