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栈一夜后,李弦便不见了踪影,其间只有老梁借巡街之便主动来过五味轩。
那日才下了午市,铺子里且有空闲,黎映真便找了空桌坐下,继续琢磨那晚出现在脑海中的图案。
“掌柜的。”赵淮又抱了几卷画卷回来,“我又寻了几张水路图。”
她总觉得那些画面像是某一块地图的碎片,却又无从下手,这几日便请赵淮搜罗一些水路水纹图,希望能有发现。
“辛苦赵先生了。”黎映真帮着将画卷放去桌上,回头对铺子里的伙计道,“给赵先生打碗热汤暖暖身子。”
话音刚落,门外踏入一道身影,正是老梁。
黎映真又道:“再加一碗。”
“不用了。”老梁忙道,大步到黎映真跟前,低声道,“李哥送信回来,让给黎掌柜道谢。”
从老梁手里接了一张纸条,黎映真还未打开,便听他道:“我这还得继续巡街,先走了。”
匆忙将人送走,黎映真迫不及待打开字条。
“还真让他找到行家了。”已在眉心笼了几日的愁云终于散开,抬头时,又见赵淮已在收拾桌上那些还未打开的画卷,黎映真更不好意思,道,“东西我来收拾。”
说着,她将字条往袖管里藏了些。
李弦说,她画的是漕帮一处已经废弃的水道,但如今那个地方,却可能暗藏玄机。
他没在来信中询问她如何得知的,只在末尾让她专心应付十一娘,注意自己那“头疼”的毛病。
铺子门内,又落下一道人影,是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子。
黎映真不认得他,对方却很熟悉她,上来便拱手打了招呼,道:“黎掌柜,在下姓胡,自岭南来,想跟黎掌柜谈笔生意。”
此人衣着不算顶好,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尤其虎口处一道陈年疤痕,颇为显眼。
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像是抱着身家性命。
见黎映真不动声色,那人再一躬身,态度比方才更加诚恳,道:“鄙人胡三七,原在岭南经营一片香料园,听闻成安县有位黎掌柜,为人正义公道,特来求助。”
这人来路不明却目的明确,在如今这样情势复杂的时候,黎映真是有些自顾不暇的。
可当看到胡三七那竟有些泛红的眼眶,又想起他手上那些伤疤,要她断然拒绝,她却也是说不出口。
“客人真有难处其实可以寻求官府帮助。”黎映真道,“县里有捕快巡街,客人遇见了可以上前言明,或者我带客人直接去衙门……”
胡三七摇头,打开怀里的包袱,里面是几本边缘磨损的账册和一些用油纸包好的香料样本。
黎映真心底已觉不妙,但胡三七的动作仍是快她一步。
他拿起一包深褐色的块状香料,声音哽咽道:“黎掌柜请看,这是鄙人园中特产道‘浮兰香’,用料、炮制都是祖传的手艺,往年都是供给一些大商号的。”
“可去年……”他顿了顿,悲愤之意都在那一声长叹之中,“有人看中了我家的园子,抢占不成,便断了鄙人的销路,还纵火毁了我大半的香料。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胡三七的讲述越是完整,黎映真脊上的冷汗便发得越厉害。
铺子外的喧闹和此刻这一角的沉没对比太过强烈,甚至让黎映真不用再去确定那害了胡三七的人是谁,让他来找自己的又是谁。
“黎掌柜?”胡三七道,“黎掌柜是要见死不救吗?”
“客人是才到成安县?”
“待了有两三日。”
“原来,我在县里名气这么大。”
黎映真拈起一点浮兰香在鼻底轻嗅,香气醇厚独特,确是上品。
她的目光掠过胡三七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尤其是那道疤。
胡三七面色一滞,却未见有多少回避之意。
见他“坦诚”,黎映真也开门见山,坐下道:“客人可与我再说说那陷害你的恶人。我说不上正义,但既是客人主动找上我,我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跟着黎映真坐下,胡三七继续道:“我听说那想要我家园子之人是成国公府的管事。那管事身形肥胖,左边嘴角有颗黑痣,说话时习惯捻动。”
“在找黎掌柜之前,我试过找官府的人,但一听说和成国公有关,那些人直接将我赶了出来。我也是流落至成安县,听说了黎掌柜的事,才特意前来求助。”
他说得诚恳,黎映真却不尽信。
如今,她已不在乎胡三七上门的缘由,只知道这事落到了自己手里,纵然不情愿,也由不得她推辞。
李弦让她专心应付十一娘的话,倒不是一句虚空的关心。
看胡三七的目光又落在那些香料上,黎映真作为商人,必然不会错过一批上等好货。
“客人这香料,我看了,确是上品。”她点头道。
胡三七普通一声跪下,眼眶又渐发红,恳求道:“我已是走投无路,园子被毁,生计无着,家中老小还等着米下锅,若黎掌柜肯施以援手,我愿将祖传的香料渠道尽数奉上。”
报酬看来颇为丰厚,但这事着实不好办。
而这强占民产、断人生路的手段,她也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其实无论是胡三七,还是自己,都不过是天下无数小商户的一个缩影。
若无势力帮扶,单打独斗,如何能与有心之人抗衡?
当初她被本地商会欺压时,不也没人当面帮她还击过吗?
如此想来,这胡三七也许还比自己幸运一些,无论他的出现有多少刻意的安排。
也是至此时,有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破土。
“阿桃。”良久后,黎映真开口,“扶……胡掌柜起来。去沏壶热茶,再让孙伯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给胡掌柜端来。”
胡三七感激涕零。
黎映真等他情绪稍稳,才道:“这个忙,我可以帮。但如何帮,需从长计议。需胡掌柜先把你知道的,关于成国公府香料生意的事,细细说与我听。”
接下来将近一个时辰,胡三七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包括成国公府控制的其他几种特殊香料的来源、大致运输路线,以及那位钱管事的行事风格。
黎映真听得仔细,偶尔发问,另一个计划的雏形渐渐清晰,但要徐徐图之。
送走胡三七之前,黎映真问道:“胡掌柜是否能帮我一个忙?”
“黎掌柜有能用到我的地方?”
“做生意嘛,互帮互助。”
胡三七肃容,认真看着黎映真,道:“黎掌柜,请说。”
“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胡掌柜的经历让我感触良多,我是想,如果能够成立一个新的商会,不看出身,不论规模,只讲诚信互助……胡掌柜可愿做这商会的第一块基石?”
胡三七瞪大了双眼,眼波变幻不定,却渐渐落实了眉间的惊喜与坚定,道:“我自然愿意。”
“那就请胡掌柜回去好好准备一下,三日后要公开游说其他人的说辞。”黎映真道,“拉拢人心,总要提前做些准备。”
前一刻还面带疑惑,但见黎映真狡黠一笑,胡三七登时明白了她的用意,点头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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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掌柜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翌日,黎映真便发动阿桃、吴二等人联络素来有生意往来或者是有交情的商户掌柜,约定三日后在五味轩相见,有要事相商。
经过努力说服,共有十三家商户参与,虽都算不得县里的大户,也算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事发突然,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和紧张——
他们多少知道这次见面的目的,今日还会选择前来,都是因为被方家商会压迫得久了,心里总有不满和怨气,想要看看能否在黎映真这儿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各位掌柜。”黎映真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关乎我们日后生计的大事,想与诸位商议。”
她目光扫过众人,见都仔细听着,便请出了胡三七,道:“这位是从岭南来的胡掌柜,做香料生意。今日,就请胡掌柜为我们开场。”
胡三七颤抖着打开包袱,取出账册和香料样本,还未开口,眼眶就先红了。
他起初尚能平静地交代前因,越近钱管事抢占香料园子的事,他的声音便抖得越发厉害。
“去年开春,成国公府下的钱管事来到我们香料园,说要全部收购。可他们给的价钱,连本钱都不够。我不肯,他们就……”
双手开始剧烈颤抖,手中那块浮兰香险些从胡三七手中掉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继续道:“第一日,他们派人守在园子外,不让客商进来。第二日,他们把我送去城里的货在半道上截了,全给扔进了河里!”
他的声音带上哭腔,道:“我去理论,那钱管事笑着跟我说‘胡三七,在岭南这一亩三分地,我说你这香是宝就是宝,说是草就是草’。”
与会各人皆听得入神,就连旁听的阿桃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她身旁的吴二更是气得直哼气。
“这还没完。”胡三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第三日夜里,他们……他们竟然纵火!把我那经营了三代的香料园……烧了大半啊……”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露出一片狰狞的烧伤疤痕,义愤填膺着说道:“这是我拼命救火时留下的……我祖上留下的基业,就这么……没了……”
现场寂静无声,只有胡三七压抑的抽泣声。
他颤抖着从包袱最底下掏出一把焦黑的泥土和几段烧焦的植物根茎,一一拿到众人面前,道:“这就是我们胡家香料园的土……这就是我们祖传的浮兰香木……全完了……全完了啊!”
扑通一声,胡三七跪倒在地,朝着黎映真和众人连连磕头,道:“黎掌柜,各位掌柜,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否则也不用背井离乡。我们胡家几代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断送在我手里啊。”
黎映真快步上前扶起胡三七,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张沉痛的脸。
她清晰地说道:“胡掌柜的今日,或许就是你我任何一个人的明天。
“在成安县,我们这些无根无基的小商户,就像河里的浮萍,随便一个浪头打来,就可能万劫不复。本地的商会也从来不管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死活,说到底,他们不过是联合起来,吸我们血的另一张嘴罢了!”
一声无奈的长叹后,孙大婶道:“黎掌柜说的是,可……势比人强,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还是不敢就地踏出那一步,大家面面相觑,都怕做那只出头鸟,成为将来万一失败后,被推到最前头的那个人。
眼见众人都在犹豫,气氛凝滞,黎映真昂首,上前一步,道:“办法就是,我们联合起来,成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