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黎文远提进屋里关着,李弦回到院里,见黎映真正低头若有所思,抱臂的手下意识地搓着手臂。
他叉腰迟疑片刻,解下外头的黑色袄子,一面拍着上头的尘土,一面快步走近过去。
黎映真还未反应,面前身后就都罩上了熟悉的暖意。
李弦那双手在他身前拽紧了衣襟,不教她从袄子里挣脱出来。
不见得多厚的袄子,却因为浸透了李弦的体温而格外暖。
见他坚决,黎映真老老实实裹着袄子,长话短说道:“只有你一个人押他过来?”
“他腿脚挺利索,跑得快,想是也没几个人真瞧见他在染坊。”李弦道。
知道这是好时机,黎映真当机立断道:“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李弦不以为意,转过身去,背对着那扇关着的屋门。
夜色笼罩下,他的身影依旧又高又大,但穿着里衣就这样站在风里,还是看着单薄了。
黎映真踮起脚,将还留有余温的袄子重新披回李弦身上,动作一气呵成,防他反抗,她故意拍了拍他的肩,道:“帮我个忙。”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袄子仿佛已沾了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味,李弦看着她眉间请求的神情,速速穿好了袄子,道:“走吧。”
他像是真能知道她的想法一样。
黎映真欣喜,嘴角隐有笑意,转头朝屋子走去,道:“你又知道了。”
屋内,昏黄的灯火在屋门被打开时扑朔跳动,照得那地上的身影忽明忽暗。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黎文远听见动静,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惊恐地向后缩去。
门被李弦关上的刹那,他更是急得仰头,从被堵着的口中发出呜咽的闷声。
黎映真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出口的每个字却清晰似冰珠落盘,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勾结匪类,谋害亲姐,还人赃并获。你说,若是爹知道了,是会保你,还是会为了黎家的声誉,大义灭亲?”
黎文远浑身一颤,向着一旁的李弦呜呜求救,眼底尽是恐惧慌张,哪还有一丝平日嚣张的气焰。
“你也真是大胆,做这种事还要去现场盯着。”黎映真冷哼一声,语调中又带着一股施舍的意味,“不过,我可以给你,也给黎家留一点体面。”
察觉到从黎文远眼中迸出的怨毒,黎映真却丝毫不惧,反倒扬起嘴角,俯身盯着他,全然接受他的恨意,玩味道:“不信啊?那好,你跟李捕快回去吧,我也觉得公事公办更好。”
黎文远猛地摇头,身子挣扎得更加厉害,浑身上下又沾了一层厚厚的灰,连那张细皮嫩肉的脸也没能逃过。
“那你听好了。”黎映真眉眼一沉,神情凛冽,缓缓道,“我愿意将客来居眼下全部的经营权交给你,之前与爹说过的分红就此一笔勾销,你要跟我立字据,保证你跟你娘,还有黎家所有人,从此不再找我和我身边人的麻烦,再让爹做个见证。
“你若答应了,李捕快在场,可以证明你只是被匪人蒙蔽,一时糊涂,我跟他都会尽力为你周旋,将今晚之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祸到临头,黎文远为求脱身,自然连连点头。
冬夜最冷的时辰,黎家大厅内却灯烛通明。
黎世昌脸色铁青地赶到时,只见黎映真跟李弦正坐在厅中,而他往日最宝贝的那个儿子正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跟在黎世昌后头的郑氏见是这样的情景,一把扑到黎文远身上,哭天抢地起来,道:“文远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拔下黎文远口中的布团。
黎文远朝郑氏侧身,要她给自己松绑,还不忘朝黎世昌告状道:“爹,这个疯妇勾结外人,谋害于我!”
感觉到绑手的绳结松了,他立刻从地上起来,身上的绳子还没全丢下,已到黎世昌身边,恶狠狠瞪着黎映真,道:“她……他们联手陷害我!”
黎世昌冷锐的目光剜在黎文远身上,继而看上一旁神色平静的黎、李二人。
“李捕快,小犬这是犯了何事,需要值此夜深之际,劳烦你亲自送回来?”黎世昌强压着怒火和惊疑,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向李弦拱手问道。
“令郎涉嫌与钱老六相关的一桩案子有关,还以周坚……”李弦有意在此停顿,切切实实瞧见那黎家父子俩的脸色登时都变了样,“以周坚为饵,于南郊染坊设伏,意图谋害黎黎掌柜。人证、物证都在衙门了,送令郎回来,是看在黎掌柜的面子上,让令郎先与家中沟通沟通,所以暂未直接收押入监。”
“沟通?”黎世昌克制着眼底的波涛汹涌,盯着李弦问道,“李捕快的意思是要如何沟通?”
但见李弦不语,他又质问起黎映真道:“映真,你又要勾结官府,与家里沟通些什么?”
进门至今,黎世昌才终于将目光真正落在黎映真身上,不见骨肉温情,尽是责备怨恨。
黎映真不闪不避,适时起身,行至黎世昌面前,还是那般淡漠冷静,道:“不是我要与官府联手,是黎文远所作所为已经触犯律法。李捕快依法办案,我不过是配合调查的苦主。若非念在血脉亲情,此刻黎文远该在县衙大牢,而不是在这里。”
她停声微顿,大厅之中便随之陷入死寂。
“爹口口声声说自家人,可黎文远当初指使周坚,通过周嫂在客栈里下毒,害我入狱的时候,可想过我是他的姐姐?
“火烧五味轩,如今又用周坚设伏,试图杀我时,他可记得,我跟他都姓黎?
“爹或许不知道,我曾在城西义庄中遇见一伙黑衣人,也是妄图杀我灭口,应该也是出自黎文远的手笔吧?”
“信口雌黄!”黎文远急声反驳,“分明是你设局害我!李弦他分明是以公谋私,与你勾结!”
在黎文远情急的辩驳声里,黎映真反而始终关注着黎世昌。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始终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起伏,反倒是在她连声的责问下,渐渐暗了眸光,像是另有心事。
“以公谋私?”李弦冷声开口,目光如刀,扫过黎文远,“黎公子与钱老六往来的书信、银钱等相关记录,官府早就掌握,真谋私,何必等到今日?需要我现在就将这些证据呈给黎老爷过目吗?”
“还有,周坚那儿究竟是什么说法,只等再问问就可水落石出。我与黎公子非亲非故,谋的是哪门子私?这私,还没便宜此时此刻的你?”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黎家那三口人之间逡巡,李弦嘴角抿出一抹讥笑来,再看向黎文远道,“还有其他人。”
黎文远顿时面如土色,再说不出话来。
“你们想要什么?”黎世昌沉声问道。
“我已跟黎文远说了,客来居的房契、地契、经营权,我都可以交出来,之前商量的分红尽数取消,以后我跟黎家再无瓜葛。”黎映真道,“不过要爹跟黎文远,一起与我签好契约。”
黎世昌不解,眼中满是戒备,问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那是你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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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如今又愿意交出来了?”
“想通了,没必要再纠缠,我当买个清净。”
黎世昌虽仍困惑,但并未反对。
“我也不会白送这客栈,要爹给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娘当初是怎么死的?”
原身母亲留下的册子、在黎世昌书房找到的手札,那些关于十多年前罪行的记录,还有那行批注,尽管与已过世的那位母亲素未谋面,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得到一个真相。
厅中噤若寒蝉,所有的目光与情绪都集中到黎映真与黎世昌的对峙中。
那一家之主的沉默,身旁郑氏的怨恨,黎文远的恼火,都证明着他们才是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莫说是如今的黎映真,哪怕真是原身,也不会被他们接纳为亲人。
面对黎世昌隐怒又复杂的注视,黎映真反而提步,在众人屏息中慢慢走近过去,停在只有他们两人能彼此听见低声说话的距离里,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娘,真是病死的吗?”
郑氏的介入只是促成原身母亲早逝的外因,又何尝不能是黎世昌向原身母亲催命的手段?
黎映真看不出,从黎世昌那双眯起的双眼里究竟流露出多少情绪,其中又有多少是关于曾经的真情。
她只是越看,越厌恶这张虚伪的脸。
黎世昌铁青着脸,问道:“所以,你一直都想为你娘报仇?”
这次,换黎映真沉默,但她依旧坦然,毫不闪避地回应着黎世昌的目光。
长久的僵持后,黎世昌从黎映真脸上挪开视线,眼帘微垂,道:“你娘确实是病重不治。”
声音干涩沙哑,全无往日威严,他甚至不敢看着自己亲生女儿的眼睛回答。
黎映真没再追问,撤身退开,道:“签契约吧,客来居的一切都归你们,娘的其他东西,我都带走。”
夜月西移,眼见就要落下。
黎府外,黎映真护着贴身收了那张移交客来居所有署权的契约,依旧心事重重。
“担心如何跟公主交代?”李弦问道。
此其一,虽然黎映真有把握说服十一娘,但这的确算是眼下一个燃眉之急。
至于其二,尽管她也有几分能借移交客来居解绑系统的判断,但这样突然的交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还未可知,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又护紧了些那张契约,黎映真回道:“算吧,你要不要回去歇一会儿再去衙门?”
“快日出了。”李弦答非所问,“有没有见过天光乍亮的成安县?”
“你忘了我可要赶早市的人。”
“这一样?”
肩头被那人轻撞了一下,自然也感受到他的不满。
黎映真后知后觉,许是被身边那少见的作怪语调逗笑了,点头道:“嗯,不一样。”
李弦这才舒坦了,朝黎映真伸出手道:“走吧。”
“去哪儿?”她疑惑道。
昨日一天的忐忑,再是一整夜的忧心和忙碌,此刻站在依旧黑压压的夜色里,听着近在身旁的均匀呼吸声。
那声稳重沉实,竟没有一点儿被风吹散的意思,那样坚定不移地陪在自己身侧,不知究竟是从几时开始的。
“天亮之前,你的时间都归我了。”
手腕忽地被李弦握住,没等回神,她的脚下却已跟着那人快步而行。
另一手顺势扶住他的臂,身子也尽量往他身边靠,这样暖意更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