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四年,九月十七。
今夜的雨下得很大,宫墙内静得只闻淅淅沥沥的声音,听不到半分人的呼吸。
也是......这里除了他,应该再没有别的活人了。
赵辞,不......
楚意笑了笑,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
这个借用了十四年的名字,并不属于他。
良久,昭华殿的大门外传来铁靴踏砖的声音,男人闻声抬起头,随手放下桌案上前人只批注了一半的折子。
一起随行的侍卫收起油伞,在门前搁好便转身离开。
来人卸去银盔,枪色的甲胄上还挂着水露,正是瑄亲王赵褚邺。
他大步朝里走,边走边朗声笑道:“我的好侄儿,到了这龙椅前,怎么还站着?”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几次瞟向那把龙椅,露出几分贪婪之态。
“皇叔来了。”楚意假装没看出他的神色,从桌后绕出来,礼貌道,“外面雨大,皇叔怎么不在府中歇着,待侄儿一切安排妥帖再去拜谢。”
赵褚邺一摆手,不在意道:“侄儿这就见外了,你救我于苦寒之地,我助你登乘龙之位,咱们两个不必说那些客套的!”
楚意淡笑着点了点头,忽的心中一动,眉心勾出一丝微小的弧度:“......尸首......都处理好了?”
“好啦!”赵褚邺垂眼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伤感,“纵使他忘恩负义害我一家不得团聚,但我这做弟弟的可比他有良心多了。”
良心?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吧。
只不过助他回京又许他摄政之权,他就一口应下弑兄之事,这也算有良心么?
楚意不语,不想对他多做评价。
“嘶——”赵褚邺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好奇道,“话说回来,我的好侄儿,你可是四哥的亲儿子,怎么对他后人也狠得下心来?”
弑父夺位这事并不稀奇,但替父绝后这事可就稀罕了。
在赵褚邺印象中,赵褚陵对他这儿子并不差吧?
楚意微微低头,右手在桌沿轻抚而过,桌面上铺开的宣纸跟着起了皱,就像他眉宇间的纹路。
“他待我何曾真心过?”
赵褚邺被楚意悲伤的神态一下给唬住了,恍惚间,他想起那个叫做傅......傅什么来着?
他也记不清了,总之是从未被赵褚陵放在眼里的一个苦命女子罢了。
这样一想,似乎也说得通了。
皇兄最善惺惺作态,他的那点不值钱的愧疚,还是拿去喂狗吧!
思及此,赵褚邺自顾自点点头,走到楚意身边拍拍他的肩,看向这个他所以为的“侄儿”。
“好侄儿,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皇叔膝下已无子女,日后定视你为己出,好好相待!”
不知怎的,赵褚邺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倒让楚意觉得十分熟悉,他忽然笑了。
果然是亲兄弟,装腔作势的时候也是如出一辙。
但......很可惜。
他不是赵辞,更不会把姓赵的当作亲人。
闭上眼,那日的惨烈仍历历在目。
彼时楚意不过一个六岁稚子,他不懂为何一夜之间自己的家变成尸城,也不懂母妃哭着把自己托付给云姨,他只记得在被季云柔拉扯离开时,与他错身而过进入自己寝殿的是一个与他身形相似,看起来年岁也很相近的一个孩子。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个可怜的替死鬼。
南靖已经没有可以安身之所,唯有进了赵褚陵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辗转良久,楚意觉得自己小小的身躯已经再经受不起任何的颠沛流离,季云柔终于背着他进了大历地界。
楚意仰头看了一眼高耸古朴的牌匾,上面写着“静安寺”三个大字,再瞧着自己身上陌生的服装制式,终于相信了季云柔一路上不断对自己说的话。
他真的没有家了。
来到这座佛寺的第二天,楚意在后山院房遇到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看穿着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就是不知道为何会住在这么偏僻的山上。
大历的富贵公子哥儿……
楚意顿时对他心生怨气,怎么瞧怎么不顺眼,干脆小脸儿一皱,扭身就走。
那小孩也懵了片刻,只是想到这山上除了那些和尚以外,住的只有些供奉香火的散客,还从未见过小孩子,当下也顾不得楚意态度不好,就是单纯的兴奋,一下追上去拦住对方。
楚意被他的举动吓一跳,快速地往回退了两步,全身充满警戒和防备:“你做什么?”
“啊啊,你别紧张!我只是很久没见过和我差不多大的同伴了!”小孩连连摇手解释,上下打量楚意一番,忽的腼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皮肤可真白……对了!我叫赵辞,你呢?”
楚意根本没心思管他叫什么,还在回味他口中的那个词,迟疑地道:“……同伴?”
他们立场不同,永远不会是同伴!
自称“赵辞”的孩子却坚持道:“我们同住在静安寺,就是同伴,以后相处的日子还多呢!哎呀,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真正的赵辞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中写满了单纯和天真,似乎真的只是想知道他的名字。
楚意一见他这莫名其妙天生友善的劲儿,觉得自己可能太过于敏感了,垂着脑袋想了想。
云姨说过,来到大历他就不能再姓楚了,这个字提都不要提。
于是他一番考虑后说道:“我叫沈意。”
“沈意……”赵辞喃喃念着,露出思索的神情,引得楚意紧张地攥起拳头。
莫不是发现他的身份了?
结果赵辞想了半天,又换回傻呵呵的笑,对着他称赞道:“你名字真好听!”
楚意:“……”
季云柔半月后才敢下山,听闻上京城那位已经风风光光地返还,南靖皇室无一人生还。
听着茶客们闲话笑谈,季云柔默默捏紧拳,掌心茶杯摩擦的咔咔作响,眼中已经涌起大片阴霾。
后来她下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三五天一次渐渐变成隔两日一次,再后来便是隔一日。
大部分时间,楚意都是自己在寺里待着,只因为季云柔叮嘱过他,虽然他的身份大概已经瞒下去了,但为防万一,还是不能随意露面。
因此他只能在山上转转,趁着香客少的时候去前殿看一眼,这已经是他最远的行动范围了。
赵辞便总会过来,无非是送点吃食和不穿的衣裳。
他的吃穿用度向来是好的,而楚意不同,他和季云柔靠住持垂怜,以及季云柔从山下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变卖随身物件才换来的银两。
那些东西不是出自皇室,却仍是南靖来的,是季云柔随身带的,说起来不会太廉价。
但她怕暴露身份,便只能装作不识货的样子,说是自己捡的偷的,总之是变卖了出去。
这日,季云柔急匆匆下山去,走的时候连门都忘了关紧。
过了一会儿,门前骤起一阵风,那道粗糙的木门“咣当”一声被吹开,楚意朝外看了一眼,风卷着尘不住往门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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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下,从凳子上起身,打算去关门。
外面的阳光真好。
可阳光再好,也会起风的。
他……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阳光吗?
他还有机会……再回到家乡吗?
“唉。”
楚意轻轻叹息,一抬头,瞥见不远处的树后似乎躲了个小小的人影,那棵树的枝干并不粗壮,根本遮掩不住人形,哪怕只是个没长成人的孩子。
任谁都看得出那是赵辞。
楚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偷偷笑了,清了下嗓子大声冲着树后的人影说道:“三皇子殿下!这么偷偷摸摸的,好像有辱皇家颜面吧?”
那枚衣角似乎抖了一下,接着从树后闪出个人影来,挠着头,有些挫败的样子。
赵辞走过来:“我刚才见你姨娘又下山了,想着你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这才过来找你的。”
楚意点点头,对他的说辞并没有什么兴趣,问道:“所以你来做什么?”
赵辞耷拉着眉毛,肩头也耷拉着:“虽然我母妃总是一个人在屋里待着,你姨娘总是往外头跑,但咱们俩一样,都没人陪,要不我们一起玩吧?”
楚意冷着脸直接道:“没兴趣。”
“别这样嘛!”赵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后面有个池塘,你去过吗?那里有很多漂亮的鱼,还有金色的鲤鱼!”
见他越说越兴奋,楚意依旧没什么反应:“没兴趣。”
那池塘他见过,确实不小,鱼也是寺里师父们每日养着的。
赵辞做贼般四下看了看,忽然凑近他,小声诱惑道:“池塘里的鱼,咱们捉住了可以烤着吃。”
这样的提议对小孩子还是很有吸引力的,饶是楚意故作高冷,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随后硬要假装不感兴趣。
“寺里是不会允许这等杀生之事的,更何况是他们自己的鱼,而且——”他不屑地斜过赵辞,慢悠悠道,“你知道怎么处理鱼吗?”
据他所知,鱼处理起来是很麻烦的,不单要刮去鳞片,还要掏出内脏之类。
一想起这些,楚意就觉得头皮发麻,淘气归淘气,见血这种事他可不敢做。
愿意为赵辞这下该放弃了,楚意转身往回走,身后的小手却拉住他的手肘。
松得快散架了的木制门在他眼前“砰”的一声合上,风劲儿刚过,楚意吃了一嘴沙子,也吃了个“闭门羹”。
他闭了闭眼,有些无奈地回头看过去,只见赵辞笑得十分憨厚,露出刚冒头的小虎牙:“我会!”
楚意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各方面都很薄弱的小皇子还真的会处理活鱼,不是玩笑话。
楚意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腮,眼睛透露出几分好奇:“你在宫里养尊处优,也会做这种事吗?”
难道不该和他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赵辞不在意地摇了摇脑袋,熟练地用小刀刮着鱼鳞,解释道:“我出生时就在这里啦,我和母妃在静安寺住了六年,皇宫里是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呢。”
楚意抿了抿唇:“那……你父皇呢?”
“他大概已经把我们忘了吧。”赵辞咧咧嘴,笑得有些难看,“父皇不喜欢母妃,自然不会记挂她,不记挂她,自然也不会想起有我这个儿子。”
原来是这样……
这位三皇子和自己倒有点天涯沦落人的意思,总归是有家和没家一样,都回不去的。
该不是“三”这个次序受了什么诅咒。
楚意玩笑般的想了想,也露出一抹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