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等回到平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梁思意一出车站便被阎余新接走,带到医院重新做了一次全身检查。
一通折腾下来,天已经黑了。
梁思意和何文兰待在阎余新的办公室里,阎余新和先前替她做检查的医生站在门外。
“没什么大问题,小阎处理得当,也没有造成二次损伤。”医生也是阎余新的老朋友,说起阎慎尽是惋惜,“好好的孩子,说不学医就不学了,哎。”
“他有他的想法。”阎余新不愿多说,“你忙吧,我先带孩子回去休息。”
说话声停了,阎余新推门进来,他从医院拿了张轮椅,跟何文兰一起推着梁思意去了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梁思意一直看着窗外发愣。
阎余新问了她两遍要不要再请两天假,她才回过神:“不用了,阎叔叔,我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梁思意不太想耽误学习,先前要不是阎余新坚持,她还准备跟阎慎他们回学校上晚自习。
“你这脚一时半会还不能走,怎么去学校也是问题。”阎余新想来想去,最后提议干脆让阎慎每天骑车带她去学校。
梁思意大惊:“我自己骑车去也行,家里不是还有一辆买菜用的小电动车,反正学校离得也不远。”
何文兰也有些犹豫,阎余新让她们别担心,这事交给他。
梁思意还想再说什么,但车已经在门口停下。
何文兰扶着她进屋:“这段时间你上下楼不方便,先住一楼的客房,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梁思意没有异议,刚刚光是单脚蹦跶着进屋已经消耗掉她不少力气,再每天单脚跳着上楼,指不定哪天又要摔一跤。
简单洗漱好,梁思意才想起来找手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了机,她坐在客厅的沙发旁充电,刚一开机,微信消息弹不停。
都是向葵和徐衡在问她怎么样。
梁思意挨个回了没事,叫他们不要担心。
置顶的聊天框一天都没动静,她握着手机愣神,忽然听见何文兰的声音:“西津?你怎么现在来了?”
“阿姨,我过来看看思意。”
梁思意看见林西津,神情也有些意外,但心里却像断掉开关的灯,又重新连接上,啪嗒一下,亮了起来。
“你怎么样?”林西津走到沙发旁坐下。
“还好,不算太严重。”梁思意看了眼时间,才九点多,“你没上晚自习吗?”
“今晚数学周测,可以提前交卷。”林西津凑近了看她脚踝,“包这么严实,还说不严重。”
“真的还好。”梁思意默默把脚塞回拖鞋里。
林西津又坐回去,静默几秒,他问:“你这样,明天怎么去学校?”
“还不知道。”梁思意想到阎余新的提议,依旧有些苦恼,“到时候再看吧。”
“要不我顺路进来接你?”林西津说,“反正我每天也是骑车去学校。”
梁思意意外又惊喜,但考虑到实际情况,她还是摇头说:“算啦,我们两个的教室现在离得太远了,你这样来回接送,会耽误你不少时间,也太麻烦了。”
“好吧。”林西津没太坚持,只是忽然提起,“你和阎慎和好了?今天听舅舅说,你们是一起出去玩的。”
“也算不上和好吧。”毕竟归根结底,他们并不存在矛盾,只是阎慎单方面同她断交。
高二下学期他转科之后又申请了住宿,一整个学期,梁思意只偶尔在长辈的饭局上见过他几次。
如若不是三中高三不提供住宿,在外单独住宿又必须有父母的签字,恐怕直到毕业,他们也还是形同陌路。
“今天也不是只有我跟他。”梁思意特意解释道,“还有两个实验班的同学,出去玩也是他们提议的,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到车站了,我也不太好说不去。”
“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是我电话打得太迟了。”林西津笑笑,“况且以前你和他关系就不错,现在你们都是一家人了,又同在一个班,走得近一些也没什么。”
梁思意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林西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吃了几块何文兰切好的水果,“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好。”梁思意心里乱乱的,原本还想再看会书,但一直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索性准备休息。
刚收拾好,房门突然被敲响。
梁思意跳着去开门。
阎慎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背在肩上,视线上下打量一圈,平静地说:“明天早上,我骑车带你去学校。”
梁思意没想到他会同意,惊讶地“啊”了一声,又说:“麻烦你了。”
“确实麻烦。”他说。
“……”梁思意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咬着牙说,“真是辛苦你了。”
阎慎“嗯”了一声,又把手上的卷子递过去:“你的周测试卷,明早不要迟到。”
他没多停留,梁思意拿着试卷回到屋里,摊开一看,发现卷子上的那些错题都被人用蓝色的笔订正过。
是阎慎的字迹。
翻到背面,梁思意忍不住拍桌:“靠!”
这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有些超纲,她昨天没解出来,交上去的时候是空着的,但此刻的空白处不仅被写满了解题步骤。
最末尾的角落,还被画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猪头。
梁思意拍了张照片,打开微信,点开阎慎的头像发了过去。
没有意思:你什么意思?
YS:字面意思。
梁思意发了一张【滚出去】的表情包。
阎慎没有再回,梁思意也没了睡意,重新坐到书桌旁,对着阎慎写下的解题思路认真看了起来。
次日一早,梁思意怕阎慎觉得她磨蹭,特意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结果阎慎反而比平时晚起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梁思意早餐都吃过了,看阎慎将早餐盒装进书包里,“谁跟我说的不要迟到?”
“不是还没迟到?”阎慎合上书包拉链,又顺手拎起她的书包,“走不走?再不走真迟到了。”
梁思意拳头都硬了,屈辱地跟在他身后单脚跳着。
阎慎忽然又停下来,她一个没注意,脑袋直接撞在他书包上,手下意识去抓,又碰到掌心的伤口。
梁思意痛得咬牙切齿:“阎慎!”
“……”阎慎没说话,伸出一只手去扶她。
梁思意不知道他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一路都走得胆战心惊,等坐到车上还在怀疑:“你不会趁我不便,故意把我带到沟里吧?”
“你这么了解我?”他淡淡地说。
人在敌车,梁思意不敢再乱说话,紧紧抓着车座垫下方,“好了,我们快点去学校吧。”
好在学校离得不远,梁思意一个政治考点还没在脑袋里过完,车已经停在教学楼底下。
车棚离教学楼还有一段路,阎慎又绕回去停车,向葵在楼上看到他们,提前下了楼:“思意,早上好!”
“早。”梁思意被她搀扶着上了楼。
新的一周开始了。
短暂地松懈之后,是更紧张地学习。
张德忠因为他们四个周末出去玩还受伤这件事,天天在班里念叨:“我知道高三苦,高三难,但再难再苦现在都不是放松的时候,现在不苦,以后苦日子长着呢。”
每每提到这一茬,他们四个就在底下埋头当鸵鸟,生怕又被张德忠当典型拎出来训。
梁思意也不敢和向葵对视,怕一紧张又笑出来。
挨骂,做题,考试,日复一日。
高考像一座孤岛,他们困在其中,苦苦挣扎,只为寻到那一条正确的出岛之路。
梁思意的脚伤到月底才基本痊愈,只是不太能剧烈运动。
月考分班考试,她和向葵在一个考场,上下楼梯向葵都格外谨慎地扶着她,梁思意哭笑不得:“我真没事了,本来也没伤得很严重。”
“没关系啊,还是多注意点比较好。”向葵扶着她到座位上,“加油!”
梁思意点头:“加油!”
考试铃声响,教室里走动的人影都坐了下来。
伴随两天月考结束,这一年也到了尾声。
每年的一月,是梁思意最不喜欢的月份,因为多年前她的父亲梁远山在一月确诊癌症晚期,随后便在短短几十天里离世。
她对一月的记忆只剩下父亲憔悴的病容和对他早逝的遗憾。
然而今年,梁思意讨厌一月的原因又多了一个——
她在新的月考中掉出了实验班。
成绩出来那天刚好也是阎慎的生日,因为是十八岁,他的母亲蒋穗特意从国外飞了回来。
他们高三元旦只放了一天假,那天是法定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阎慎请了假,在和母亲共进晚餐的时候收到了徐衡的微信消息。
AAAA衡哥:完蛋了!我真成罪人了!
YS:?
AAAA衡哥:梁思意这次月考没进前一百!我靠!肯定是最近老张老把我们当典型训,她情绪受影响了。
阎慎拿着手机,神情不明。
母亲蒋穗坐在对面,给他盛了一碗热汤,温声问:“怎么了?是学校有什么事情吗?”
阎慎摇头,说:“在看上次的月考成绩。”
“怎么样?”蒋穗出国之后,每个月都会和阎慎联系,对他的学习情况也有所了解。
她笑着问:“转科之后是不是比之前压力大多了?”
“还行。”阎慎放下手机,没有再回。
蒋穗看着他,忽然说:“其实妈妈一直在后悔,当初是不是不该给你签转科申请书。”
当初阎慎刚意外发现父母离婚,还未从打击中缓过来,又得知阎余新再婚的事情。
一气之下,他不愿再追随父母的脚步,学理科成为医生,又或者像蒋穗一样,一辈子投身医药行业。
蒋穗自知在离婚这件事情上对儿子有所亏欠,在阎慎提出要转科的时候,也没有太过劝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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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己的决定。”阎慎喝了口水,说,“当时确实是有些冲动,但人生不止一条出路,我也会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蒋穗叹了一声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对考哪所大学有想法了吗?”
“暂时还没有。”以前是有过的,转科之后成绩一直不稳定,阎慎也没空想这些。
“如果高考分数合适,你考不考虑来沿海城市念大学?”蒋穗说,“妈妈明年会回国发展,在深城,以后或许也会在那边定居,到时等稳定之后也会把姥姥姥爷接过去,他们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直没人在身边。”
阎慎愣了愣,一时没说话。
“你也不用急着去考虑这些,到时候肯定是先看你的分数。”蒋穗笑了笑,“妈妈只是想多给你一个选择。”
阎慎点点头,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蒋穗端起酒杯跟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敬你的十八岁,永远快乐平安。”
阎慎也端起酒杯,神情敛去了平日的疏离与冷淡,柔声道:“谢谢。”
吃过饭,蒋穗还要回酒店开视频会,公司安排的司机先将她送到酒店,接着送阎慎回家。
他坐在车里,看徐衡发来的微信。
AAAA衡哥:你记得安慰她一下,哎,感觉她自从成绩出来之后,情绪挺低落的。
AAAA衡哥:呜呜呜呜呜我有罪我是罪人啊【大哭】【大哭】
AAAA衡哥:哦,想起来,梁思意说你跟妈妈吃饭去了,不打扰你了,生日快乐【蛋糕】
阎慎没回,在班群里翻到完整的月考成绩单。
梁思意这次排在第一百零六名,整体分数其实比上次还高几分,但这次数学卷子简单,前一百名里有接近三分之二都在一百四十分左右,还有几个甚至是满分,但梁思意只考了一百一。
阎慎关掉手机,跟司机说:“麻烦送我到三中。”
晚上车不多,他到学校晚自习还没结束,梁思意看见他还挺意外,但碍于在上课,并未说什么。
徐衡趴在桌上,小声问他:“你怎么这个点还回来?”
阎慎翻开书,一样小声地说:“回去也没事。”
徐衡还想再说两句,张德忠在上边轻咳了两声,他又立马坐起来,继续写试卷了。
下课铃响,梁思意没着急走,今晚是她在实验班最后一节晚自习,得提前把书和试卷收好,明天一早拿回原来的班里。
徐衡和向葵也都没走。
“干嘛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梁思意笑着说,“放心,下次考试我一定还会再考回来的。”
“好啊好啊,我们等你。”向葵说,“我跟徐衡想好了,之后周日要是时间允许,我们都一块出来学习,肯定帮你把不会的都教会了。”
梁思意感动得鼻子一酸,连忙低头,“行,你们早点回去吧,我家离得近,收拾好就回了。”
“那我们先走了。”向葵起身,徐衡碰了碰阎慎肩膀,也跟着走了。
教室逐渐空了,梁思意抱着一摞书,书包也塞满了,还剩下几本教材在桌上,阎慎伸手拿了起来。
她看了他一眼:“谢谢。”
阎慎抬手又把教材放到她怀里的书堆上,梁思意差点没抱住,立马凶了起来:“你干什么?!”
下一秒,阎慎伸手把她怀里的书整个接了过去。
“你下回做好事之前,能不能跟我打个招呼?”梁思意甩了甩胳膊,“每次都这样。”
“是你对我偏见太多。”他把过去梁思意对他的一句评价甩了出来。
“……”梁思意今天心情不好,没力气跟他多说,背着书包自顾走出了教室。
阎慎停了两秒才跟出去。
冬天的夜晚雾气重,梁思意走着走着忽然长叹一口气,一团白雾散开,心里堵得难受。
离开实验班,对她来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无所谓。
梁思意为了分散注意力,看向走在身侧的阎慎,开始没话找话:“你今晚不是过生日去了?怎么还回来上课?”
“回来拿试卷。”
“哦。”梁思意不知道还能和阎慎说什么,想了想才又说,“祝你生日快乐。”
阎慎看了她一眼,说:“谢谢。”
梁思意本就情绪不佳,此刻格外敏感,觉得他那一眼里藏有别的意味,语气免不了有些冲:“怎么,觉得我不会跟你说祝福吗?”
“我没有。”阎慎否认得很快。
“我知道你讨厌我,觉得我也一样讨厌你,不会真心跟你说祝福。”梁思意说着说着,竟有些想掉眼泪,“现在好了,你以后不用一天到晚都见到我了。”
阎慎看着她,下意识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该怎么说呢?
说我其实并不讨厌你。
我只是讨厌突然和你变成这样无法言语的关系。
讨厌你望向别人的目光。
讨厌你喜欢林西津。
“是,我讨厌你。”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