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琰单膝跪在她面前,挪开了烧干的壶,轻轻拨动着炉膛里的余烬,一时间,炉火半明半暗,照得那张俊俏的脸上如浮光闪烁。
确认那张假面被烧烬,魏琰放心地抬起了脸。
轻轻道:“雪棠想让我说哪个呢?”
元雪棠俯眼瞧他,面色一红,捧着姜汤的手更紧了些:“你说我是你,你未过门的……夫人,对吗?”
魏琰眸光一晃,反倒直起身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侧着脑袋,徐徐凑近,把一缕碎发别至她耳后。
“魏琰,的确有一个未过门的夫人。”
元雪棠蹙起眉,像是被人轻轻点了点,见魏琰不好好回答,竟生出种空落落的感受。
她鼻头一酸。
下一秒,魏琰的吻却轻柔地落在他鼻尖:
“就在眼前啊,小狐狸……”
元雪棠耳根一红,落了姜汤就向他肩头捶去。
她刚放下姜汤,指尖还是温热的,魏琰只觉得他不轻不重地落拳在自己胸膛舒适非常,甚至每一次落定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伤。
二人笑着闹着,好像立于时光的尽头,没有背叛,没有流血,没有死去的家人。
元雪棠正要再落手,却被魏琰紧紧攥住,将她两手合在一处,紧紧贴在他的心口。
“雪棠,我想过娶你,想过与你日日都在一起,可那时的你,似乎并不快乐,你有责任,你要很多的钱财,你很累……”
“可我本就是泥潭,每沾染一人,就是罪孽。”
“可今日,我却想通了。”
他牵起她的手,一路自起伏的心口向上,到下颌,到唇畔:“你要仿我,要看我,就要更深的知晓我,一次次,一次次,从我的皮肉,到我的往事,在到这颗心。”
“元雪棠,你陷得越来越深,我们……早已不分彼此了。”
空无一物的人,总会破釜沉舟地生出些勇气来。
如同两条共陷泥潭的鱼,无一不有泥潭干涸后,相濡以沫的预期与勇气。
元雪棠看着自己手心中,他的脸庞,眼睫纤长,落下一片雾蒙蒙的鸦青。
他凑得太近,近到她已分不清吸入鼻腔的是炉火暖融融的气息,还是魏琰温热的吐息。
元雪棠却咬咬唇,放开了他的手。
她起身,提起这件浮香软锦的裙角,生怕将它污浊般,越过魏琰身边:“别,我们……有点早。”
元雪棠手心冒汗。
原本勇敢无束的人,此刻真刀真枪了,竟先打了退堂鼓。
“你不要我吗?”魏琰幽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我,我只是怕……这些天里生了太多变故,我们从不是一个人,我或许没家了,但你不同,你——”
“对呀。”魏琰贴身靠近,俯耳,“我活着,华夫人就会活着,皇帝就不会让我这么轻易地去死,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你瞧,我们不是还好好的在这儿?”
他靠在她颈边,“陪我活下去吧。”
元雪棠后颈一烧,似有小鼓轻轻敲着自己后背。
月光透过窗纸,照得她如雪透白。
元雪棠咬咬牙,还是伸手甩开了他:“夜深了,明日旨意或就到了,你伤口未愈,我就卧在这罗汉椅上陪你,你换衣吧。”
她向叠着床褥的立柜走去,不敢回头看他。
身后,这次魏琰没有多说,只是应下,好像不带一丝情绪。
“好。”
屋内静得可怕,唯有炉膛里尚且滋滋作响,元雪棠闷头立在柜前,双手刚抚上柜门,不由得回头瞧他——
视野尽头,魏琰背身而立,柔顺的白色里衣忽而滑下,露出一半紧实的肩背,肩背上轻缠着一圈绷带,是她昨晚的手笔。
那只久违的蛟龙,却没能包在里面。
它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她,只是还未来得及被它所惊,魏琰的里衣便已然褪至劲瘦的腰间,如丝雾般搭在那处,好像只要一阵风,就能全然吹掉。
元雪棠从未在他清醒时,见过他的全部。
……感觉是不一样的。
魏琰忽而回头,唇畔微张,却没有说话,而元雪棠却像是定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两人都恍了神。
须臾,魏琰停在她身前:“只要你心里还有我,你我不生嫌隙,我们便可以走很长。”
元雪棠方才逃回府时,来不及用特配的药水泡软面具,除去身上的脂泥后,便硬生生将它撕下,却也因此,下颌处留了一道不小的红痕,一触便有些痛痒。
魏琰抚上那处伤口,满眼心疼。
一时间,炉中火光闪烁,茶壶不在上面,火便越烧越高,似乎这一瞬,二人便回到了在府中相见的第一晚,窗纸透着橘黄,元雪棠就这样蹑手蹑脚地走在门外,逃窜时,撞到了他的胸膛。
上次,他在质问她。
这次,他却万般小心的心疼她。
“过去这么久了吗……”
元雪棠贴上他的手,叹了口气。
“怎么?”魏琰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气声一笑:“伤口不见好,反倒越多了呢。”
魏琰摇摇头,正要双手捧起她脸颊,却只听呼地一声,松垮垮堆叠在腰间的里衣尽数落下,就落定在元雪棠脚面。
只剩一件薄软。
元雪棠刷地抬头,却被眼前人噙住了双唇。
两人足下被衣衫乱绊着,踉踉跄跄地四处乱走,可那衣衫不捡拾便越缠越乱,越缠越紧,二人这便倒在了榻上。
魏琰榻上,床幔轻晃,床边的铜镜忽而闪光,耀得元雪棠眼眸一晃,急忙错开了目光。
二人皆红着耳根,元雪棠伸手搭上了他。
皮肤相接处,如炉火般滚烫。
魏琰凑近些,正要再吻,却被元雪棠挡住,突然开了口:
“有些事,我怕……”
“怕什么?”
她面色一红:“我怕等不到成亲,就……。”
魏琰看着她眼里,自己的倒影,只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好,我们成亲。”
床幔倏地落下,魏琰面孔忽而一暗,却衬得那对眸子闪动着暗光,情思万种。
元雪棠看着他那张唇,忽而意识到——
逾矩,出格的事,他们做的已然不胜枚举了,一次次的唐突,一次次的骄纵,一次次的宽容……如一道道浪潮般,把二人自然而然地推到了情意的浪端。
她不再抑制自己的心跳:“早一些,就早一些吧……”
灯火暗悬。
魏琰背脊上,浮动一层薄汗,那只凶恶的蛟龙也舒缓地动着,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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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缠愈紧,慢慢地磋磨,吞噬着抓不住的理智。
可蛟龙喜怒不定,方才还如温吞水般缓和,却在她喉间一声后,顿时如化了龙般愉悦,要她一次次直面它,驯服它,然后,全然接受它。
这一切,是她在那张榻边的铜镜上看见的。
她未想到,真正到来时,即便天旋地转,但她有一个万般相信的,足以捞住她的人。
床幔影动,气息痴缠。
色授、魂与。
……
翌日天明,曦光透过鹅黄的床幔,热乎乎地将人唤醒。
元雪棠睁开眼,身畔却没有了人。
她紧紧攥着床褥,颅内一片轰鸣,匆匆就要下榻,可刚走两步,双腿却若无骨般酸痛地失了力,正要倒在地上,却被眼前人即刻揽住。
魏琰将她打横抱起,放回榻上。
他转过身,又烧了壶温水,加了些甜味的果脯,等咕噜咕噜响了,便倒了一杯,奉在自己唇边,尝了尝水温,才递给元雪棠。
元雪棠接过,只闷头饮下,不知说什么好。
“昨夜微凉。”魏琰瞧着她喝,声音极轻,“劳累娘子了……”
元雪棠本还端着碗,他这一下,险些让她呛出声来,可那碗还是肉眼可见地颤着,魏琰见状,便一下下拍着她。
碗盏边缘透着微光,元雪棠露出一双眼,正好对上了他的眼。
他怎么神采奕奕地……
她饮尽了,便把碗交给他,魏琰好好地将它放好,正要起身,却被元雪棠牵住。
她咬着唇,把被单都攥皱了,双颊慢慢红了起来。
“娘子有话要说?”魏琰勾起嘴角。
元雪棠像是下了决心,瞧了眼被褥,良久才道:“怎么,怎么和话本子里不一样,没有,没有……”
魏琰摇摇头,呼出一口气,让她平躺好,又坐在她身边,像是给孩子讲故事般攥住她的手,柔声道:“若两情皆愉,两心相悦,即便同未经事,亦不会留那印迹……心心相印者,喜帕,本就不该存在。”
瞬间,元雪棠面颊一热,急忙扯高了锦被,只冒出一点发顶来。
长睫刷刷响着,锦被里依旧透着鹅黄色的光。
元雪棠抿着唇,不由忆起:
自己确实觉得……像是泡在汤峪的温热山泉里一样。
她露出一双狐眼,以为魏琰会走,却发现他依旧在她榻边坐着,日光落在他额头上,将每一缕发丝都勾勒得明亮。
元雪棠忽而喉间干涩,伸手又去要水,魏琰给她满上一杯,又奉在她唇边:“省着些喝。”
她顿了顿:“什么?”
魏琰目光下落,绕起她的发丝,缠在指尖:“昨夜叫水太多,更热的,朱妈妈已差人在烧呢。”
元雪棠顿时缄默,她低下头,却没有发觉魏琰的耳尖也已然红透。
鸟鸣清亮,元雪棠看着日影过了些,忽而抬起头,神色一暗:“艳阳天,却是群狼环伺,外面不知道多少人都盯着你……魏琰,我们不办婚礼了,好不好?”
“不论再难,我该给你一个名分。”
魏琰抬起眼眸,瞳孔轻颤,“更重要的是,你也要……给我一个名分。”
两只手攥得温热,他抬眼看向窗外。
“只要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两心不离,就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