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的风沙裹挟着细小的石块,如小刀般轻磋过元雪棠耳边,她闭着眼,刺入鼻尖的血腥气愈发清晰——似乎在这不远的一圈人后,来势汹汹的兵卒已经杀过一轮了。
“怎么,不相信我,还是……不忍心相信?”
魏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裹在风里的小刀。
“一个人怎会如此轻易地改变呢……我自始至终都是这个样子,你既然记得被我藏在地窖的日子,也应该不会忘掉我当着你的面去杀王家人的样子。”
他轻瞥过目光,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可你是真的,千金不换的棋子。”
一只暗箭射来,银光耀耀,他抵刃一挡。
元雪棠看着竖在足边的箭矢,似乎一切都泛起了重影。她默了好一会儿,才仰起脸嗤地笑了:
“从做狐人的那天起,从第一次带着一身的器具踏入别人家门槛的那天起,我便不再把自己当做女子看待。”
包围圈愈缩愈小,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一支箭落下,更多地箭便从四面八方向二人射来。
“棋子……又如何呢?”元雪棠挡去数箭,箭矢落地,在身边激起阵阵尘泥,她回眸一瞬,看向魏琰的背影,咬了咬唇,“是我要的太多,侯爷也对我太好,好到忘记了在别家不被当成个装人脸皮的器具看,已然是恩典了啊……”
魏琰默不作声,却转而猛一回身,护住她露在甲胄外的小臂,将她挡在身后。
元雪棠眯着眼,卯力甩开他,玩味一笑:“吻完用完再设计杀掉,侯爷也慈悲地只做了一件而已啊。”
魏琰用剑的手肉眼可见地慌了一瞬,不知何处来的一只暗箭倏地破风而来,划过剑刃尖端,带出丝丝火星。
一缕青丝随箭坠落,魏琰咬紧牙关眼瞧着就要来不及去挡,可一瞬寒光后,另一只剑刃破风而来自身后挡在了他的面前,魏琰顺着那剑看去,是元雪棠如石般不可转圜的眼眸。
“可既然去秋宴做棋子是死,倒不如看看,我们两个谁能活下去吧!”
魏琰下了不少决心才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可少女并没有如预期般恸心地杀了他或与他同归于尽,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里尽是对于都要活下去的渴望。
看着丝毫不打算退缩的元雪棠,魏琰倏然彷徨。
就在她又替自己挡去一箭,回眸看向他,一副“你在分心”的眼眸时,魏琰心下一横,忽而拔剑向元雪棠刺去,元雪棠瞬间瞳孔震颤,三两步向后退去。
她低下头,看着腰腹前闪着冷光的剑刃离自己愈来愈近,猛然抬起头来,却见魏琰一副知悉一切的模样,唇角轻扬,忽然手下一转,剑刃贴着手臂背过了身去,让剑刃朝向了自己。
“元雪棠,你凭什么要我听话!”
魏琰握紧剑柄,眉眼一横,两手附在一处,朝向那处柴房前唯一没有被包围的空缺,用尽浑身气力向元雪棠推去。
须臾间,元雪棠忽觉腰腹一阵钝痛,而自己竟腾空而起,耳畔风沙如虎啸骇人,落地之时,她发觉自己撞破了木门,撞倒了火炉,落进了柴房,方才看清一切,后脑便重重地砸在了柴堆之上。
元雪棠浑身阵痛,好像整个人都被闷在一口烧开的铁壶里,耳畔尽是水沸腾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
众兵围剿之中,男人方才挥出一剑,便被人自身后猛地劈下一刀,他踉跄两步,又拔出剑,转过身向那人咽喉捅去,那人攥着剑的另一端,殷红的血便顺着剑濡湿在他的掌间。
而那挥剑的男人,虽零星多了几人并肩,但他宽厚的臂膀上却尽是被砍断的箭矢。
尽管如此,风沙扬起他的发梢,他依旧如铁铸之人般向前劈砍而去。
元雪棠摸向腰间却空无一物,她急忙向柴房外跑去,可直到脚下与手边传来了灼烧的痛意,她才回过神来。
被撞倒的火炉如魔鬼般汹涌着骇人的光,二人之间已然竖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火墙。
元雪棠在火海那端,用尽力气向他呐喊:
“魏琰,你就这么想死吗!!!”
包围之中,魏琰分出一心回眸,他看着她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只长箭瞬间划过,元雪棠捂紧了口,心跳瞬间寸止凝滞。
魏琰没有躲过去,那支箭落在他的前胸让他向后退了好几步,他撑着箭却终究没能站稳,颓然半跪在人堆血海之中,啐了口血,抬起头,额前尽是濡湿的鬓发。
柴房积柴不少,火势越烧越大,越烧越来长、轰然燃起耳畔,元雪棠只能看出他的口型:
“走啊——!!”
火烧像针扎一般舔舐着她的衣摆,她猛然后退,却像是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抬起头,只觉得眼前似曾相识,颅内一片轰鸣——
同样通天的火舌,烧得天昏地暗焦黑惊悚,火舌那端尸山血海,刀光剑影下血色浸漫了土地,汇成溪流泡在尘埃之间。
火光之中,同样是一个人。
火光对岸,同样是两条挣扎的命。
元雪棠记得那一日,母亲伸出手,玉镯上尽是血污,却偏偏抬起头,对她挤出了笑脸。
“雪儿,活下去……”
火光对岸,时空骤然流转,闭上眼睛的女人变成了挥剑的男人,同样染着血,看着她,要她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
身后忽然吹过一阵冷风,窗棂吱吱呀呀,吹得火势更高,元雪棠握紧五指,顿时回头。
她要先活下去。
*
魏琰看着那座火光冲天的柴房,释然一笑。
他知道元雪棠逃出去了,逃走前还引燃了所有的柴火草垛,不然火不会这么大。
毕竟她烧过侯府,论放火这一套,她比自己要老道地多
可元雪棠的身影甫一离开脑海,身上流的血好像就更痛了些,魏琰绷紧了手,任凭自己如器物般挥砍,由着求生的本能为自己劈开活路。
身后围剿的兵卒一波接着一波,虽说途中亦有自己所信任之人冲出血海赶来并肩作战,但毕竟是少数。
魏琰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五味杂陈。
慢慢地,倒下的比站着的更多,地上的血比人身上的更多,魏琰才看着又不知从何处赶上的一拨人,撑着剑从尘土上蹒跚站起。
他拔出剑,轻蔑一笑。
人心还是没变,就算是养的死士,依旧为钱变了模样啊。
又是一阵刀光血影,兵卒落倒在地,而魏琰也吐出一口血,将埋在腰侧的箭矢用力折断,只留近处一点。
直到他抬起头,又见群狼环伺。
魏琰曲肘,拭去剑上血痕,又如苍狼般俾睨靠近的众人,摇了摇头,轻声道:“元雪棠,我身上真是没一块好肉了啊。”
可魏琰刚举起剑,便被领头那人一掌打去,他捂着心口,血迹濡湿了膝头。
领头那人嗤声一笑,拿去他的剑,抵在魏琰颈边:
“大人说了,活的不错,死了更好……”
魏琰看着自己一滴滴落在尘土中的血珠,慢慢聚成了水洼。
领头人挥起了刀。
血色的水洼忽然被颤得四处乱流,直到领头人的头颅带着箭看向自己,魏琰的耳畔才渐渐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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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声音。
“抓住我!”
他抬起头,只之间元雪棠御马腾空,一手松了弓,像是乘光而来。
他攥紧她炽热的手,一瞬间,两手之间像是迸发出一幻神力,足以让他站起,足以让少女扯他上马。
火势漫天的军营渐渐消失在地平线那段,魏琰坐在她身后,轻轻将下颌搭在她颈边,心下一松,似有雪在慢慢融化。
他像是不相信这一切的真实,看着少女被风扬起的发梢拂在自己眉梢,不说感激的话,却硬着嘴道:
“去府衙走城西更近,趁机抓我个活的,皇帝的赏金更高些。”
元雪棠回过眼,轻声:“疯子…”
被她这样骂一句,魏琰才确认了活着的真实,便俯在她颈后,笑了笑:“你要带我去哪儿。”
元雪棠快马加鞭:“趁他们还没有追上来,只要活着,去哪里都有希望。”
“他们不会追上来的。”魏琰依旧没有离开她的后颈,“他们不会承认自己是叛军的叛军,为了保命,他们若杀我未成,也自然知道我不会去伸冤,只有罢手放过我。”
“那我……”元雪棠有些疑惑,侧眸问他。
魏琰从她颈边抬起头,目光少有的安心:
“我们回家。”
泾阳塬与北江同在北边,元雪棠对北江也熟,便自然而然地顺着临江路走。
今日无风,北江如镜般平和,元雪棠许久未曾见过。
对于北江,她如今不甚想看了,可这条路却由不得她不看。
四下宁静,回忆却翻涌。
元雪棠只记得自己是顺着黄河漂来的,记不清落水前的种种,却唯独记得起一位长身而立,眉目俊美的女子,她挥着剑,自己甜甜地把她叫作娘亲。
日子就这样过着,再远一些,她渐渐记起了一位整日泡在书房的,温和却倔强的父亲,他挥着手,说不愿让她和夫人一样去学剑法兵法。
可做噩梦永远比作美梦容易,它总是忽而降临,不请自来。
那场大火,元雪棠自从确认了是梦,也是曾经的真事后,每逢三五日便会被它折磨得不得安眠。
好像这个梦,这场火,一直在追着她。
好像一直…要她去解脱一件沉寂多年的执念。
元雪棠感受着身后人的体温,轻轻喊了声驾,让马跑得更快了些。
再也没有人会在那场火中死去。
元雪棠十分笃定不会再做这场痛心的梦了。
马儿应声前行,踏踏的马蹄声下,金黄的落日逐渐劈开了沙尘的暮霭,洒得她满目柔光,每一缕发丝都被照亮。
魏琰面前一暖,微微睁开了眼。
“我还有很多话没对你说,你怎么就甘愿让我睡呢……”
他沉沉地呼吸,带着铁锈气味扑在她耳侧,他看着童话般的日光,好像安心地笑了笑,又闭上眼,垂下脑袋,揽着元雪棠的臂弯更紧了些。
比起上次那般要将她揉在怀里的拥缠,这次则如水般轻柔。
腰腹一暖,元雪棠徐徐回眸。
暖风将她束发的红绳吹得很远很远。
她落下眼,眉目流光。
“魏琰。”
“…我在。”
少女纤长的眼睫如蝉翼般小心翼翼地扑闪,她握紧了缰绳,慢慢转过头,让鼻尖轻轻碰上他的。
二人呼吸交换,魏琰顿时一慌,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开了眼。
元雪棠面颊绯红,瞳孔左右震颤,闭上了眼。
二人的呼吸几乎同时一滞,她噙住那张带血的唇,颤抖着向他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