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大宝哥的女儿吗？”苏遥夜被小姑娘的话震得心头一颤，“你先同我说说真相，姐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记得自己离开前，张大宝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张大婶还要她帮忙看看孩子的性别，她都没答应。
那个孩子就是面前这个孩子？
“我叫张薇，我爹就是张大宝。”张薇低头扣弄自己坑洼皲裂的指甲，“逃难的时候，奶奶生病死掉了，把我和娘亲托付给了叔叔。后来我们带的干粮吃完了，树皮也吃光了，城里的官兵不让我们进城去……”
于是他们只能在城外露宿。第二天城里出来了几个穿着好衣服、模样凶狠的男人，在难民中间买人。
张二宝得知消息后，立刻强拽了她娘过去。
当时年幼不知事的张薇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也不明白娘为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就放弃了反抗，被叔叔拖了过去。后来叔叔带了半个烧饼回来给她，可她娘却再没回来。
第二天，张二宝带着张薇继续逃难。一路上，没了母亲和奶奶照拂，张二宝又只顾着自己，除了那半个烧饼就没有主动给过侄女吃的，张薇经常一口吃的都碰不着。
她整日饿得头晕眼花，不知道叔叔已经把钱用光了，不知道周围的灾民已经开始吃死人肉了，不知道叔叔看向她的眼中全是对食物的渴望。她那么小，还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有一天，叔叔把她带到了林子里，拿起一块石头砸在了她的脑袋上。当时她就被砸晕了过去，然后再睁开眼，就是变成了鬼，看着叔叔蹲在一口破锅前啃食自己的腿。
稍微一低头，她就看见了自己躺在血泊里的上半身。
上半身肉少多内脏，处理麻烦，张二宝暂时放在一边储藏起来。
死了以后，张薇在附近看到了好多鬼。有好心的游魂告诉她可以下去投胎，只是没有钱打点下面的使者，就要排很久很久的队。
呆在原地思考了很久，久到张二宝跟着大部队走远了，张薇才迟钝地转身往回走。
人死以后，对血缘的感应会变强，她顺着这点感应寻到了沦落花街柳巷的娘亲，看着她迎来送往，喝酒卖笑，后来她又走了很远，找到了她爹的尸骸，人已经死了很久了，魂魄不知飘哪里去了。
也许回去找他们了，可他们已经离开了家，就此失散天涯。
张薇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还能找谁，和一些孤魂野鬼聊了许久，知道冤死的人可以找对方报仇，于是她又回来跟着张二宝。
“我好想报仇，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张薇抬起头，满腹委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都是我这样惨死的鬼应该怨气很重才对，可我一点力量都没有，怎么偏我就这么没用呢？”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苏遥夜无言许久。
这孩子太单纯了，她其实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恨，不明白杀人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听那些鬼的话，找了个复仇的目标在眼前跟着跑。
就像在驴子面前吊一根胡萝卜一样，让自己无视周围的一切，只顾看着面前吃不着的胡萝卜，悲哀地向前跑着。
“小薇，姐姐不但阻止你报仇，还帮你报仇好不好？”苏遥夜伸手轻轻抚了下她的头。
“真的？”张薇眼睛一亮。
“真的。”苏遥夜笑得温柔。
她让张薇在原地等她一会，自己去和风静说让他们先回去，自己留下办点事，明天自己回凤梧山。
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留下，且风静还需要准备一下回去见二师兄该怎么求饶，征求其他三人意见后拍板留下住一晚再回去。
另一边，张二宝得了苏遥夜的银子，喜滋滋地去酒坊喝了两壶酒，醉醺醺地回了租的小房子里。
他盘算着能用这笔钱在衙门里买个小职位，有了工作以后，娶个婆娘过日子，到时候再生个大胖小子，一生也就圆满了。
想着未来的美好日子，张二宝的意识逐渐朦胧。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一个细弱的声音在叫他：“二宝叔，二宝叔。”
女童的声音盘旋在被夜色填满的房间里，久久不散，似大漠中的笛声，寥落悲怨，带着刺骨的风扑面而来。
周身汗毛倒竖，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反应，张二宝睁开浑浊的眼。
“嘻嘻，二宝叔，好久不见。”张薇浮在半空，脖子折出诡异的角度看着张二宝。
那个姐姐告诉她，现在二宝叔已经能看到鬼了，她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都可以做。
一片黑暗中，张二宝本来是什么也看不清的，但此时屋内吹过一阵阴风，点点幽绿的鬼火被风送来，将床上照得亮堂堂的。
“啊啊啊啊！”看清张薇面孔的瞬间，张二宝目眦欲裂，挥动四肢疯狂后退，“鬼、鬼！”
他慌不择路，被逼到床角，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二宝叔，你吃了我，我好疼呀。”张薇压低了身体，逼近张二宝，瘦削的小脸被鬼火刷上一层诡异的颜色，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张二宝被吓得尿了出来，“我当时饿疯了，我当时只想活下去。”
“薇丫头，你原谅二宝叔吧。二宝叔错了，二宝叔给你买吃的，买房子，买好多好多金元宝烧给你！你放过二宝叔吧！二宝叔给你磕头了！”
张二宝战战兢兢地跪在床上，一下下用力朝张薇的方向磕头：“你想想二宝叔以前待你的好，过年的时候我趴在地上给你当马骑，有钱了总先紧着给你买吃的，还有每年的新头绳……”
每说一件事，张薇的神色就松一分，到最后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扭头看向苏遥夜的方向。
轻叹一声，苏遥夜心道，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抬手对张二宝下了昏睡咒，上前问张薇：“你现在还想报仇吗？”
“我……”张薇眼里泛起水蒙蒙的雾气，“我想，可是我下不了手……呜呜，我好没有，不报仇的话，我还能干什么呢？”
“你先下去等待投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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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烧些纸钱元宝，好让你快些排到。”苏遥夜将人搂在怀里安慰。
伏在她怀里大哭了一顿后，张薇揉着眼睛说：“我不下去，我想去陪着我娘。”
“好，”苏遥夜抚着她的头发说，“你先出去吧，等下我们一起把你叔叔送到府衙去，让法律替你讨个公道。”
“嗯。”
召出流月将床上的张二宝五花大绑，苏遥夜与张薇将人送到了鹭州城知府面前，将情况如实说了，要求他秉公处理。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啊？”从府衙出来，张薇好奇问。
“因为我以前认识你奶奶和你爹，”苏遥夜道，“其实你叔叔我也认得，不过他给我的印象一般。”
在苏遥夜记忆中，张二宝是个有点喜欢偷奸耍滑，小毛病很多的人，喜好美色，几次想占她便宜，却有贼心没贼胆，吓一吓就跑了。他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如果不是极端情况，他是没有胆子杀人的。
如果不是遇到天灾，张二宝不会被逼到吃人，张薇的娘不必被迫卖身，张薇和张大婶都能活下去。
如果朝廷的救援赈济足够及时，如果没有那么多苛捐杂税，如果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
如果是现代社会就好了。
“小薇，”今夜天上无星也无月，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她们一人一鬼，“如果有一个地方，在那里只要干活就有吃有穿，没有人饿死也没有人冻死。不论男孩女孩，都有书念，家家户户每天都有肉吃，每年都有新衣服……”
没等苏遥夜说完，张薇就双眼闪着星星，兴奋地说：“那么美好的地方，一定是仙境吧！”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仙境，我能带着娘一起去吗？”张薇想起什么似的，眼里的星星瞬间坠落，碎了满地，“仙境是只有仙人们才能进去的地方，像我和娘这样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
长风吹过街道，卷起苏遥夜的衣袖，她衣袂飘飘，像极人乘风而去的仙子。
“是只有姐姐这样的天选之子才能去的地方。”张薇看着苏遥夜，轻声说。
他们这些人一生都不被命运眷顾，出生在吃穿难自足的平民人家，没有修炼的天分，长大后所在的国家走向崩溃，战争与天灾当头砸下，把人生砸得乱七八糟。
能好好活到老死都是奢望，哪还敢肖想去仙境呢？
风盈满袖，夜色如烟似雾。
苏遥夜轻颤了下眼睫，眼中情绪翻涌，说不清是怜爱还是哀伤多一些。
看不明白苏遥夜的眼神，张薇歪了下头，慢慢往前飘着，一路飘到了城门口。
城门已经关了，但鬼也不需要走门。
同苏遥夜挥手做别后，张薇转身穿过了城门，朝远处飘去。
“仙境吗。”苏遥夜站在原地，不断回想方才与张薇的谈话。
在城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巡逻的侍卫发现了她，苏遥夜才掉头沿着街道回去。
可那不该是只有少数人才能进去的仙境，苏遥夜缓缓攥紧了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