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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木木无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81.


    半个来月,山下果然有了新动静。


    政事堂重新挤进一大堆人,聚着叽叽喳喳商量讨论着。


    众人一看到关刀跟余水仙过来,一个个眼睛全落在余水仙身上,仿佛今日主心骨只有余水仙没有他们英明神武的大寨主关刀。


    余水仙对此颇为满意,在大家目光的簇拥下,顺顺当当坐上主位。


    关刀顿了顿,无奈一笑,在下手坐下。


    主心骨到了场,大家也就定了下来,不用余水仙开口,一个个就颇有条理秩序地向余水仙汇报。


    朝廷增援大军目测在这几天内会集结完毕。


    新一批粮草队伍再过一天脚程就能抵达。


    据说朝廷送来了新式大炮,射程极远,威力巨大。


    “夫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关六问。


    余水仙思虑着,纤长葱白的手指在红檀木长桌上敲着,忽的,声响一停,众人屏息,就听余水仙道:“反攻,下山。”


    “下山?”


    “下山……”


    众人面面相觑,惊异纷纷,完全不能理解余水仙这个决定。


    “夫人,这打下山的话,岂不就是……造反。”


    “怎么,你们怕了?”


    一听余水仙还真是要反了的意思,别说寨里兄弟们有多震惊,就是关刀都忍不住侧目,惊愕于余水仙的勃勃野心,胆大妄为。


    “倒不是怕……只是,咱们寨子就这么些人,哪、哪斗得过朝廷啊。”


    “就是啊夫人,你说我们守守寨子还行,真打出去了,就我们这么些人,哪够啊。”


    他们无知归无知,却不是真傻子,以卵击石这个道理还是懂得。


    啧啧啧。余水仙摇起头:“早跟你们说要多读书你们不听,前两日关六带回来的那封信你们都忘了?”


    “信?啥信?”


    “关六,啥玩意儿啊。”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关六,然而关六自己也是一头雾水:“那信,有什么问题吗?”


    他那会拿回来也没想着看,只知道是从一只鸽子上截获的,第一时间就送夫人手上去了,难道是有什么问题?


    关六脸色微白。


    余水仙:……


    关刀在一旁看着,没忍住笑了。


    余水仙丢了他一个没好气的眼神,咳嗽一声让他们安静,道:“两江地带乱了。”


    两江算是整国最富庶的地方,但由于地理位置靠近海,前两个月天气又莫名恶劣,山洪水灾过后便是旱灾跟瘟疫,几番天灾折腾下,两江民不聊生。


    偏生这种节骨眼儿上朝廷还不管不问,说是老早就派了人前去赈灾赈粮,可实际百姓们连粒米的影子x都没瞧见,大批难民被赶出府镇,有能力的落草为寇,没能力的死在路上比比皆是。


    谁都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来月,两江到皇城的那段路上已是饿殍遍野。


    而死人滋生瘟疫,朝廷、县府无人作为,不想着集中防治,只知道将染了瘟疫的百姓赶至一处活活烧死。


    如此残暴恶劣的行径传至两江各个角落,终于有人愤而揭竿,打着推翻暴政的旗号反了。


    关六截到的那封信正是闻晋延手下幕僚传给他的信。


    闻晋延在关山寨这块耽搁的太久了,老皇帝已然不满,他的政敌们也在明里暗里给他抹黑,意图让皇帝治他的罪。


    要不是眼下天下正乱,衡山的两个矿产成了必争,皇帝老早就把闻晋延召了回去,哪可能再派兵力来关山镇这个偏远地区浪费时间跟粮草。


    说来也奇怪,闻晋延要是想立功,想坐稳他的太子之位,完全没必要浪费精力在关山寨上,他完全可以派个自己人看着坐享其成。


    毕竟关刀再厉害,关山寨再易守难攻,面对大炮,数以百倍的人数差,攻下来也是迟早的事,他一个太子,根本没必要在这穷乡僻壤吃苦受累,除非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惜后续剧情余水仙当时没太在意,就记得关山寨被灭了满门,关刀差点身死,然后还在死前先把他给一刀噶了。


    “这两江乱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啊夫人,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外面再乱,我们也没法跟着乱啊,人就这么些……跟着乱不是上赶着送死么。”关六最后一句是嘀咕着给自己听的,但他离关刀跟余水仙那么近,两人都听得见他的嘟囔。


    “没志气!”余水仙痛心疾首,你们不打江山,还怎么改变命运,还怎么替他完成任务,等着成闻晋延的刀下亡魂吗?


    “两江乱了,闻晋延势必会铆足劲拿下我们寨子,如今调兵遣将更是这个心思,我们不若反将一军,就你们这些人,谁挡得住一颗大-炮。”


    余水仙在那高谈论阔,引经据典,分析利弊,其他人却还是犹犹豫豫,有人看向关刀,指望关刀拿拿主意。


    “老大,你的意思呢?”


    关刀沉吟,注意到余水仙不太满意又带着警告的小眼神瞟了过来,心下好笑。


    他面上沉肃,最后在众人瞩目下道:“反。”


    “既然朝廷不愿给我们活路,我们又何必龟缩一隅。”


    打自重生以来,他就没想着让寨子继续龟缩在衡山。


    上一世他们安安稳稳占山为王,为民除害,朝廷却因区区两个矿产不容他们,派兵剿杀,这一世,他岂能继续窝囊,任人主宰。


    ……


    关山寨自打决定要反之后,整个寨子氛围就不一样了,哪怕程鸾秀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也分明地感觉到寨子气氛不同,明显凝重肃穆了许多,到处都是巡逻跟看守,茅房外都站着两个人。


    “七儿,寨子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看着守卫森严了许多。”


    关七儿被程鸾秀拉住,也很老实,交代道:“哦,夫人研究出了一款新武器,说是明天要去后山试用,但又怕夜里出变故,就让大家辛苦点守着。”


    “程小姐,要是无事可千万别乱走动哦,武器不长眼,伤着了可就不好了。”


    程鸾秀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好,忽的捕捉到重点,惊讶:“你说什么,新武器是程水仙研究出来的?”


    她弟什么有的这本事,昔日里他除了看看正经的四书五经,哪还看过奇淫技巧类的书。


    关七儿听她一问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捂嘴摇头表示她什么都没说,没说是夫人,不是夫人,是,是寨子里其他人。


    “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关七儿脚下抹油似的溜了,程鸾秀想叫住人仔细问都没机会,只能自个儿纳着闷震惊。


    那些让父亲跟太子都束手无策的东西竟然是程水仙做出来的,怎么可能?


    第82章


    82.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


    衡山半山腰,一辆辆沉重的炮车从密林中徐徐推出,炮口架起对准山峰。


    闻晋延行于车前,眺望被云雾遮蔽着的衡山山峰,远处阴云密布,风雨欲倾,倒是跟眼下蓄势待发的情势遥相呼应。


    “再过三刻,若是山上还无动静,开第一炮。”


    “是,殿下。”


    “殿下,殿下——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就在闻晋延手底下人将命令传达至每个炮车手那时,程绍匆匆赶来,形容狼狈,被铁面侍从拦下,依旧不管不顾地高声叫喊着闻晋延。


    闻晋延认出程绍,示意侍从放开让他过来。程绍正了正衣冠,向闻晋延恭敬施礼。


    “殿下,还请给下官一点时间,下官一双儿女都在山上,求殿下给他们一条活路。”


    程绍说到求字便向闻晋延跪了下去,闻晋延居高临下,盯着他半晌,忽然一笑:“程大人这是做什么,本宫从未想过要水仙他们姐弟的命。”


    “那……”程绍眼含希冀。


    “只是如今兵临城下,枪炮无眼,水仙他们只能自求多福。”


    程绍惊骇:“殿下!殿下莫是忘了,答应过我儿水仙的事?”


    闻晋延扬起和善的笑:“本宫自然记得,只是水仙心有所属,本宫岂能夺他人所爱。让他能同所爱之人生死同穴,也算是本宫送他的最后一点心意。”


    “你!”


    “来人,送程大人回去,山路崎岖,程大人可得小心。”


    程绍闻言心口一跳,惊异地看向闻晋延,那温和儒雅的笑容此刻看着冰冷刺骨,疏离的眼神配着那高高在上的神情竟是那样冷漠。


    程绍不由暗暗打了个寒颤,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可不是什么他的未来儿婿,他是太子,整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为尊贵的太子殿下。


    回忆起过往种种,程绍不禁湿了后背。


    闻晋延在程府住下的这段时间里,他没少听到一些宫廷密辛,如今闻晋延公然要与他撕开脸皮,又让专人送他回去,怕不是……


    杀、人、灭、口。


    思及此,程绍又愤怒又不甘,为了闻晋延的大功,他连唯一传宗接代的儿子都送了出去,成了关刀胯-下之臣,如今闻晋延竟翻脸不认人!


    程绍怒火攻心,却又不得不忧虑起自身安危,他知道的太多,闻晋延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去。也怪他担心则乱,如此贸然跑上山求情,现下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余光瞥着左右几乎将他挟持在中间的铁面侍卫,看得出来这俩是从皇城来的,对衡山极其陌生。


    陌生好,陌生他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


    【巳时三刻。】


    “巳时三刻……时间这么紧……”程鸾秀收到密信后便立即将纸条焚毁,悄悄开门向外瞅了眼,小院空空荡荡,隔壁两边也没声响,回忆起先前关七儿无意透露说今天关山寨全员都要去后山观看她弟新研发的武器威力,程鸾秀徐徐笑开,感叹真是天赐良机。


    看来老天都想收拾掉关山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深知关山寨饭点的程鸾秀快步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此刻空无一人。


    放在往常,程鸾秀还没走到门边就会被关七儿跟东娘子联手打发走,要不是碍于这地界不是程府,不是镇上,程鸾秀怎么可能受那个气,早一鞭子将这俩不长眼的东西抽死。


    今儿个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算是她程鸾秀的禁地眼下她是畅通无阻。


    打翻关七儿刚倒出来的面,摔烂东娘子刚摘的南瓜、葫芦,踢翻新打开口子的米袋……在厨房狠狠出完恶气的程鸾秀总算舒坦下来,拿出一个若是余水仙在场绝对会眼熟的小瓷瓶。


    那是程绍在余水仙走前给他的毒-药。


    “水里来一点,米里来一点,对,面里也得加,还有锅里,不行,她们会洗。碗筷吧,还有勺子,之前关七儿那丫头说什么来着,中午吃馍馍?擀面杖上也涂一点……”


    瓷瓶里装的是液体毒-药,无色无味,为了避免被洗掉,程鸾秀特意将厨房里能看到的食材用具全部抹了毒,正正好用完一整瓶。


    程鸾秀满意地拍了拍手,阴测测地笑:“都给本小姐去死吧。”


    “我的天,夫人这新式武器是真的厉害,动静不大,但威力巨猛!”


    “可不是嘛,我都没想到炮仗还能这么用。”


    “不过夫人说这个改良的还不是很好,还是有点危险。”


    “怕什么,这不是还有关林在嘛,只要兄弟们x不死,关林都能给救回来。”东娘子对关林是信心十足。


    关七儿好笑,可怜起关林:“关林接下来怕是没得安生日子了。”


    东娘子耸肩:“没办法,谁让咱们寨子就他一个大夫。不过也不要紧,夫人不是说要带我们打下山去嘛,到时候咱们去抢几个来。”


    关七儿跟东娘子的谈笑声越来越近,还在厨房没走掉的程鸾秀一下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眼看声音渐行渐近,程鸾秀只能手忙脚乱地整理起厨房里并不凌乱的东西。


    “程小姐,你怎么在这?”关七儿跟东娘子一到门边便看到了正在扫地的程鸾秀,急忙过去接过活。


    “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们来吧。”


    程鸾秀愣愣地看着东娘子拿走扫帚,略有些尴尬:“我是有点饿了,想过来找点吃的,结果哪都没人,就……”


    “你们都去哪了?”程鸾秀先发制人。


    “哦,我们去后山了,昨天不是说过的嘛。”关七儿边扫地边说。


    程鸾秀愣愣地哦了声,不好意思地笑:“对哦,忘了,你们跟我说过的,那现在你们都回来了是吗?”


    “嗯,看完了,而且夫人说这个点大家应该也都饿了,就让我们先回来准备吃的。”


    “七儿,中午做什么来着?”


    “就馍馍夹菜好了,听寨主说山底下不大太-平,朝廷好像有新动作,咱们还是得多注意点。哦,对了,馍馍咱们多做点,万一有变故也好随身带着坚持几天。”关七儿想的倒是面面俱到。


    不过她的提议正合程鸾秀心意,多做点,多吃点,也就能……死快点。


    程鸾秀看她们立刻忙活起来,觉得自己干站着也不太好,就提议说要帮忙,但两人哪敢让她动手,忙说不用让她先回去歇着,做馍馍用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能开吃。


    程鸾秀也就是做做样子,知道她们防着她,故作不好意思地离开,实则心里乐开了怀。


    一群蠢货。


    巳时三刻眨眼便至。


    半山腰尊尊大炮点起引线,炮口对着山头,随着引线快速消失,一声声震天裂地的巨响嗡的一下出现在衡山山头各个角落。


    第83章


    83.


    地动山摇。


    要不是夫人提前就将寨子各个屋子都加固过,这回他们指不定要被活埋。


    炮火连天向衡山山头掷来,尽管没逆天到掷进关山寨,寨子还是受到巨大影响,一个个手里抓着馍馍端着菜,乱中有序地从饭堂涌出。


    到了空地,众人急忙啃起馍馍压惊,嘴里念念叨叨,全在感叹余水仙的未卜先知和未雨绸缪。


    “老大能娶到夫人这样聪慧的老婆,实在三生有幸!”


    “娘的,啥时候老子也能娶回这么个媳妇,男的也成!”


    “老大真是祖上积德啊能有夫人在身边。”


    “诶你们说,既然咱们要打下山去,到时候是不是就能随便找老婆了?”


    “嘿,对头,老子怎么没想到呢,下了山,打出去,咱就能娶到老婆了。”


    大家越说越上头,越说越激动兴奋,吃起馍馍来也越狼吞虎咽。


    程鸾秀后怕地拍着胸脯,刚刚差一点她就要丧命于饭堂,说是三刻就是三刻,真是半点误差都不留给她,吓死她了。


    婉拒了关七儿递来的水,看着一个个大马哈碰上这么糟心危险的事都还有心情谈笑吃喝,程鸾秀嘴角掀起冷笑。


    一群莽汉,活该短命。


    算算时间,药应该快生效了。


    程鸾秀看着人堆里已经有人打起哈欠说困了,话音刚落就盖下了头,汩汩的血从他鼻子流出,再听旁人无知无觉,还在笑话这人被吓出了鼻血,程鸾秀嘴边的笑容更加得意。


    不过这种粗心没能维持多久,大家便都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关刀跟余水仙更是意识到什么,双双看向彼此。


    “是你……”关刀艰难吐字,难以置信地看着余水仙。


    余水仙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没……我没有……”


    话音刚落,余水仙鼻子便滴出了血,一滴、两滴、三滴……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如同漏水的杯子,大滴大滴地砸在地面。


    余水仙茫然地抹了把,看着自己满手鲜血,更是错愕,他看了眼关刀,忽然想到什么,目光陡然转向隔得老远、像在看戏的程鸾秀,瞳孔微缩:“你——”


    程鸾秀看他猜出来了,也就没再伪装,卷着发尾惺惺作态:“水仙,你可别怪姐姐狠心,姐姐如今也是迫不得已。放心,等你们全都死了,我会向太子殿下求情,把你们葬在一起。”


    “闻晋延……”余水仙每说一个字就滴上好几滴鼻血,他惨笑了一声,戚戚地看着程鸾秀:“姐,你竟然为了他要我死,你以为这样,他就会真心对你吗?他只是在利用你,像利用我一样……”


    “我知道啊,可那又怎么样,只要我能带着关刀人头,毁了你们关山寨做出的武器,太子殿下就会娶我为妃。”


    “呵,你就是为了这个……”余水仙既震惊又觉得荒唐可笑,但最后还是抵制不住毒性侵蚀,一点一点闭上了眼,倒在了血泊中。


    所有人都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满身是血,死相可怖,程鸾秀本想过去割下关刀人头,却又嫌弃这片血泊过于腥臭脏污。


    她捏着鼻子尝试着往前踏了几步,最后还是扛不住内心的抵抗,选择放弃。


    “算了,还是等太子的兵马攻上来再说吧,我先去把那些武器毁了,程水仙这小兔崽子把东西放哪来着。”


    如今整个关山寨的人都被毒死,程鸾秀可以放心大胆在关山寨里头逛着,只是她没能安心逛多久,就被隔一刻钟投向山头的大炮震得心惊肉跳。


    敲山震虎这套别人可能没什么感觉,程鸾秀却结结实实体验了好几遍,心跳差点失衡到猝死。


    所幸最后她还是找到了武器库。


    武器库里的味道实在难闻,各种锈味和漆味,熏人得很,程鸾秀根本受不了这些味道,没待多久就急忙退了出来,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


    等好受点,她搬来柴火,在武器库周边浇上油,随后点火的同时还放出一支烟花。


    咻——


    啪——


    绚烂的烟花在白日里并不明显,但处于山腰的闻晋延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让人放出一只训鹰,鹰在高空盘旋两圈,立马朝着山里头飞去。


    “全军听令,进攻!”


    “嗬!嗬!嗬!”


    上万人整装齐发,浩浩荡荡,从多条道上朝关山寨方向涌去。


    程鸾秀点上了火。


    火舌迅速壮大,转眼将整个兵器库包裹,温度急剧增加,空气变得稀薄。


    程鸾秀本来是想看着武器库被烧毁,但周围温度实在太高,她有些退缩,后退了几步。


    肩头忽然被拍了两下,程鸾秀震怒回头,就见余水仙正笑意盎然、颜若桃花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姐,在干嘛呢,需要我帮忙吗?”


    程鸾秀被狠狠吓到,连步后退,视野范围一大,她越发惊愕于自己看到的一切。


    怎、怎么可能,他们不该都死了的吗,他们不该都被她毒死了吗?怎么,怎么会全出现在这?不可能,不可能……


    程鸾秀连连后退,扫视着每一张沾血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冲天火光照映下的他们,全若地狱爬出的恶鬼,正凶狠狰狞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吃了。


    怎、怎么会……


    “姐,别退了!”余水仙忽然惊叫了一声,程鸾秀下意识跟他唱反调地又向后踩了两步,只听得轰得一声,汹涌火焰从武器库炸了出来,迅速裹上程鸾秀侧身对上的脸。


    “啊——————”


    “冲啊——”


    凄厉的惨叫被气势磅礴的呐喊冲淡,首先登顶的数百人急哄哄闯进无人防守的关山寨,立即错中有序地闯进目之所及的所有房间,高举大刀跟长矛。


    “军长,这里没人。”


    “这里也没人。”


    “这里都没人。”


    “哈哈,看来真如殿下所说,关山寨的人已经死绝,走,再往里走,务必找到关刀,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就在大军企图冲向寨子机要地段时,关山寨的大门忽然关闭,空荡的哨岗亭钻出一个个硕大的脑袋,肩上架起一个简易版大炮,对准这几百入瓮的“鳖”就是一顿不讲情面的轰击。


    这些简易炮就是余水仙新制作的武器,架在肩上动静小,炮冲到地面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地动,但就是能造成一大片连锁伤害。


    第84章


    84.


    这场战役最后打得还挺激烈。


    起初关山寨靠着请君入瓮、关门打狗的招数尽占上风,后续等朝廷大军人员增多后,最先的优势便渐渐衰减。


    好在有余水仙从容坐镇后方,关刀悍勇无匹,首当其冲,再加上新型武器大显神威,这才得以让胜利的天平一直倾向于关山寨。


    只是战争无论胜利与否,对于各方来说都算是两败俱伤,关山寨统共就那么些人,但凡有所损伤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悲痛。


    关林不是神,余水仙就算是神也不宜随便出手,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兄弟痛苦死去。


    余水仙以前从不把死亡看在眼里,哪怕经历过上一世,在他眼里,凡人依旧如蝼蚁,生生死死自有定数,他唯一能插手的只有主角的命数,其他人是死是活于他无尤。


    谁会在意众多蚂蚁中死了那么几只并不特殊的蚂蚁呢?


    神怜世人,也怜世间万物。


    众生平等,故而只能袖手旁观,放任自流。


    可现在,眼看着天天围在身边夫人长夫人短的丑萌大汉子,明明没做过什么恶,上山来也仅仅是因为家里良田被恶霸侵占,父母实在养不了就丢弃了他,为了活下去,他才不得已落草为寇。


    打打杀杀的他不在行,唯独对种田、琢磨农具有着浓郁兴趣,没怎么读过书的他天天举着他画的图纸反反复复研究,碰上不懂的就会像只大黄狗一样来回绕在他身边,扭扭捏捏地好学询问。


    他时常说,要是家里良田没有被抢走就好了,他的弟弟妹妹就不会被卖掉,他也不会被丢掉。


    他又说,如果他能做出这些好用的农具,届时能不能向寨子里买,他还是有几分惦记着家里父母弟妹。


    他还说,若是寨主跟夫人不介意的话,他日功成名就,就赏他几块良田种种。他大字不识几个,对做官也没兴趣,就想种地种菜,等有粮食出产了,就给寨主、夫人送去。


    他的愿望如此朴素简单,简单到余水仙可以轻易向他承诺一句没问题。


    结果没想到,他的愿望实现起来那么难……


    他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余水仙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那种堵塞酸胀是什么滋味,他唯一能描述清楚的就是难受,很难受很难受,像是有虫子啃上了他深埋土底的鳞茎,不算很疼,却难受到全身都难以摆脱。


    他止不住地想,他的愿望那么简单,他为什么不能帮他一把助他实现呢?


    要死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他没有杀过人,没有害过谁,为什么他不能救他?


    他明明,可以救他。


    “程水仙,你在想什么。”


    关刀一早就注意到程水仙状态不太对。


    从关林的药房里出来,程水仙就坐在了台阶上一动不动。


    不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他从未见过程水仙这个模样,背影寂寥,低落悲戚,烦躁挣扎,清冷的月华覆在他身上,让他处于一种矛盾的光与暗的交界,说不出的复杂与怪异。


    尤其是当程水仙偏过了头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明明是干燥的,他却偏偏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另外一双盛满泪水的极度哀伤的眼睛。


    他明明那么平静,声线也意外的平稳,可他看着,就是忍不住想去安慰他,抱抱他。


    他说,我只是有些地方想不通,如果有人明明具备救人的能力,可他没有选择去救,他是不是很冷血。


    “救人的前提是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救。”


    “应该……值得的吧。”


    “那他救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大概,就是,体验一遍被他救的人的痛苦吧。”


    “既然需要代价,救或不救,就是一种简单的选择,没有必要赋予冷血与否的标签。”


    “是这样吗……”余水仙还是有点开解不了自己。


    见关刀在他身侧坐下,展开胸膛,不明所以的他疑惑地看着他。


    很奇怪,那么一张凶巴巴、宛若煞神的丑脸在月色的模糊下竟然让他看着少了几分厌弃,甚至在冥冥中,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催促的声音,在叫他过去。


    “过来。”


    原来是关刀。


    这种讨人厌的命令式的口吻明明是他最抵触最反感的语气,可鬼使神差的,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关刀腿边挤了挤,然后脑袋一垂,搭进了他敞开的胸怀里。


    霎时间,有种雏鸟返巢的安心感。


    当关刀将他的手也搭到了他的肩头,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微微施力,这种安心更甚,好似漂泊无依的浮萍找到归宿,终于尘埃落定的心安。


    真奇怪。


    他居然会从关刀身上获取到这种安心。


    明明是他最讨厌的人。


    这一晚上关刀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过,至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余水仙已经不难受了。


    前方还有诸多艰难险阻在等着他们,既然做不到救,那就做好防,防得再面面俱到一些。


    战事激烈且紧急,去世的兄弟们大家伙来不及给他们做个妥善的仪式安葬,他们只能先行敛好他们的尸身,他们身上具有代表、纪念意义的物品,好好留着,带着他们的魂灵一起见证他们未来的成功与胜利。


    有了仇恨的力量,关山寨的人不再拘泥于寨子那一小块地方,他们终于向外向下攻占下去。得益于余水仙制造的武器,人人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尽管朝廷大军推着数十台大炮持续强势挺进,却也在关山寨奋勇狂烈的反攻下节节败退,最后更是被抢占走将近十台的大炮,进行愈发强势的反击。


    “殿下,不好了,关山寨的人全都冲出来了,我们的人敌不过他们!”灰头土脸的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山上赶下来向闻晋延报告,满身血污的他,眼睛里满满的惊慌与荒谬。


    打死他都想不到他们数万人会败得那么干脆惨烈,可他又偏偏亲眼所见,荒唐至极。


    闻晋延一下站了起来,震怒:“你说什么?我们数万大军还敌不过百余莽汉的匪寨?!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殿下,您没看到不知道,关山寨不知道做出了什么东西,模样跟缩小版的炮车一模一样,人手一个,架起来往我军方向放上一颗就能让我们死伤惨重!”


    “那东西动静不大,落到人身上却能瞬间炸开,炸开后旁人若是不幸被溅到,还会被连带着炸开,十分离奇可怖!”


    “殿下,殿下还是赶紧走吧,我军挡不住,关山寨要反了!”


    闻晋延听得面色铁青,狠狠咬牙:“程鸾秀!你好大的狗胆,竟敢骗本宫!”


    第85章


    85.


    “你说什么,关山寨反了?真的假的?那少爷呢,小姐呢,他们现在如何?”


    程绍艰险从闻晋延手下逃生回到程府后便立即喊人收拾起家当。


    他此生“行善积德”无数,家世颇丰,收拾起来一天一夜都收拾不完,还有各种良田地契,金银珠宝,米粮麦粟,全都得找个妥善的地方藏起来,方便日后回来拿取。


    两江地段乱起来的消息他也一直有所耳闻,实际两江的大乱早已影响到大江南北的各个角落,关山镇也不例外,人人自危,如今的街面已经冷清不少,店铺、行人稀稀疏疏,全然不复往日繁华。


    按理说,作为知县,一镇之长,朝廷命官,哪怕兵临城下也不能弃城而逃,更遑论如今关山镇还没出什么乱子。


    但程绍此生除了爱惜财宝,最爱的就是自己的命,闻晋延都想着杀人灭口了他还不赶紧逃,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本以为,在闻晋延的铁骑大炮之下,关山寨很快就会不复存在,他的一双儿女也会双双共赴黄泉,心中还匆匆悲痛了一番,哪知道,隔天得到消息就是关山寨反下山来了,甚至还将朝廷兵马打了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据说这会正要往南退去,等修整后再打。


    “小姐如何不太清楚,少爷倒是还好好的,据说朝廷之所以败得那么快,全靠少爷。老爷,咱们现在还走吗?小人听说太子殿下也已经连夜退往了江州府。”


    “这消息当真?”程绍眸光急闪。


    “八-九不离十。”


    “没想到啊,关刀这小子如此强悍,不愧是……”程绍细细捻着下巴上不长不短的胡子,半晌道:“东西先收拾好,随后让账房清点一下,x将新的账册予我一份。至于离不离开,先留着看看情况。”


    ……


    关山寨的反击战打得极为凶猛,天还没亮战火便燎遍衡山山头,浓烟滚滚,混合着汩汩血河,几乎将衡山渲染成一座万尸山脉。


    朝廷兵马几乎是边战边退,尤其是看到关山寨愈发奋勇的上百大汉穷追不舍,目露狼光,方正凶悍的面容之上尽是恨不得将他们拆穿入骨的凶戾,一个个心生畏惧,败得更为迅速,全员丢盔弃甲地逃窜。


    他们越是逃,关山寨的人越是追。


    夫人跟他们说过,必须要趁现在把他们打怕,这样他们才能腾出休养生息的时间。


    事实也正如夫人所言,朝廷的人已经被他们愈战愈勇的凶悍之气震慑到,全然提不起继续反打的志气,明明人数依旧是他们的数十倍,表现得却跟发现圈子里进了一匹狼一样的群羊一样,除了逃还是逃。


    确保把人全都逼逃之后,天已经大亮,不算明亮的日光穿透重重云层洒下,落在每个人疲倦又深藏悲痛的脸庞上,勉强软化一丝痛苦悲愤的狰狞。


    “全员原地休整,关林,关七儿,照顾伤员,东娘子,原地生火烧饭,务必让大家在最短时间内得到食物补充。”余水仙高声道,被点到名的三人齐齐应是,有条不紊地开始烧饭的烧饭,替伤员检查包扎的检查包扎,短短几息间,乱哄哄的众人逐渐安静了下来。


    关刀来到余水仙身边,递给他一块拧干的布巾:“脸擦一下吧。”


    余水仙这会儿形象并不精致,同样参与并冲在杀敌最前方的他溅着满脸的血,血渍有长有短,呈点、线状,将那张惊为天人、艳丽绝绝的娇颜衬得愈发瑰丽,血腥味的夺人心魄。


    他身上的白衣也已被鲜血染脏,腥红点点,如乌藻般的长发高高束成长长的马尾,垂落至一侧,好似一盘墨汁在半红半白的画卷上泼开,画出一副冷寒之中一点傲梅的血梅冷艳图。


    但最令关刀呼吸一滞的还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乌得发亮,仿似玄石,冷硬之中又带着圆润光泽,刚与柔极佳的配比。


    他从没想过会从程水仙身上看到如此透亮坚毅的眼神,无畏无惧,冷冽中又暗藏火热温情,同上一世那双愈渐浑浊怯懦、小心翼翼的眼眸截然不同。


    若不是他们顶着同个姓名,同个模样,他真要怀疑此程水仙非彼程水仙。


    他们那般相同又那般不同。


    “谢了。”余水仙接过布巾,却有几分魂不守舍地擦着,有些反常。


    关刀在他身旁坐下,靠着树干,望着在关林手下嘶嘶直抽冷气的伤员,平静地说:“他们还能活着,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余水仙顿住,徐徐偏过头看他。


    关刀这丑货,是在安慰他?


    “如果你见不得,接受不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我才不是见不得……”余水仙不大痛快地反驳,他紧攥着布巾,边囫囵地擦着脸边说:“我只是有点不满。”


    不满系统的禁制,不满天庭众仙对他的约束,不满自己的有心无力,不满自己的心软动摇……


    不满太多太多,以至于他都开始烦恼嗔疑,甚至有了分别心、嗔恨心。


    他可是神,神怎能拥有如此负面的七情六欲。


    即便他找借口说自己杀人只是履行辅佐关刀的职责,理应是系统允许的范畴之内,但内心深处不能否认,他是为了泄愤,私愤。


    他在替那些与他朝夕相处过的憨憨丑汉子们报仇雪恨。


    看出程水仙的烦躁,关刀探出大掌揉了揉他的脑袋,略带强硬地揽过他的脑袋磕在自己肩头,假装没听到程水仙霎时的不满叫唤,低沉又轻缓地开口。


    “我知道失去的滋味不好受,但如果我们要继续走这条路,能陪我们到终点的人必定会有变化。”


    或多,或少,就是不可能跟最初阵容一模一样。


    余水仙哪会不知道这条真理,别扭了一会也就认命地钻在关刀的胸怀里,闷闷道:“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舒服。”


    他明明有能力让大家一个不落队地跟着他们走到最后,但就因为禁制,他只能看着与他朝夕相处、长得丑丑得却不失坦率真诚的可爱的他们循着月老设定的结局死去。


    这种摆明是力所能及的事却被迫加上重重枷锁以至于有心无力的滋味,不舒服极了。


    尤其是凌晨这场战役,他们关山寨又痛失十来个弟兄,他们的名字余水仙都记得,他们跟他相处的每一幕他也都记得,所以他恨,他气,胸膛里像是被硬生生塞了好几个拔了引线的炸-弹,就等着炸碎他的五脏六腑。


    “难道你就不生气不伤心吗?”余水仙这话一问出口就悻悻地闭上了嘴,觉得自己问错了人。


    作为旁观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刀跟寨子里的每一个弟兄的感情有多深,不然那会他也不会因为寨破人亡而悲愤到要跟程水仙同归于尽,程水仙可是他最爱的人。


    关刀果然沉默了,但也没沉默太久,反倒笑了一下。


    “我身边的人离开的太多了。”


    第86章


    86.


    关刀不说,余水仙差点忘了这丑货曾惨得让他怜悯过。


    打小被亲生父母丢弃不说,好不容易被对慈爱友善的父母收养,也在十岁那年被程绍伙同山匪灭了满门,之后吃尽苦头辗转潜伏进程家想找出程绍杀害父母的罪证,想学点本事向程绍报仇,又好死不死被飞扬跋扈的程鸾秀一鞭子毁了容,打个半死丢了乱葬岗。


    所幸命不该绝,被关山寨的老寨主捡去收留,大力培养,好不容易出了一身能耐想要反哺老寨主时,老寨主又因一次征战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了偌大的寨子交到他手上。


    他不负众望将寨子做大做强,朝廷忌惮,程绍敬畏,俨然成了地头蛇,结果就因为程水仙的出现,又是一个家破人亡。


    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人陪伴左右。


    父母,兄弟,朋友,师长,爱人……


    他就像是孤星转世,孤独终老才是他的宿命。


    “所以,你就这么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习惯。”关刀失笑。


    只是他嘴角有扬着,笑容却没那么真实。


    “但只要我一直记得,他们就不算离开。”


    神因为被人惦念所以长存。


    一旦人类忘记,神就算存在,也如同消失。


    余水仙恍然间想起预言老者曾点评过太白金星在天庭做的这一系列改革、技术引进的评词,他认为太白金星做的这一切对天庭众神仙有着源远流长的巨大影响,所以太白金星提议改革时他几乎是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并全力去说服玉帝王母的神。


    他说,被遗忘是一件无法避免又格外残忍可怕的事。


    仿佛不论你曾经做过什么,存在过多久,付出过什么,只要没有人记得,你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点可悲。


    也让人由衷发寒发慌,拼命想要做点什么流传于万世,以便后世能长长久久记住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可是他需要吗?


    就算没有人记得他,活生生的他会凭空消失掉吗?


    “如果,我也……你会记得我吗?你会记住我吗?”鬼使神差的,余水仙仰起头,被揽在怀里的他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关刀长着青-涩胡茬的宽大下巴。


    “当然会。”关刀斩钉截铁。


    可余水仙心里还是浮起一丝不该存在的悲观。


    “你会忘了我的……”余水仙这句含在嘴里无声地念着,你会忘了我,就像齐世长,哪怕他再不舍,再难过,时间久了,还是会忘记。


    ……


    休整完清点了下人数,尽管相较朝廷兵力的磅礴损失,他们关山寨只死了十来个人已经是极小的代价,但关山寨统共就百来人,如今这几场血战杀下来,关山寨就剩了一百一十余人。


    悲痛在人群中弥漫,但更多的是仇恨,是热血。


    他们会将失去的兄弟们铭记于心,也会带上他们的名牌,他们不论生死,都将是永远的兄弟,这是他们进关山寨后便歃血宣示过的誓言。


    既然要反,余水仙的意思自然是要招兵买马,单靠寨子里原有的百来名弟兄根本成不了太大气候。


    他们如今能靠这么点人将朝廷数万兵马打得节节败退是仗着地理优势,一旦失去衡山,他们百来人在万余人的铁骑之下,只有被踏成肉饼的份。


    “夫人,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不用特意搞什么会。”


    “就是就是,夫人,你要是有主意了,直接说一声就成,我们全都x照做。”


    见识过余水仙在战场上的奋勇,关山寨的众人更不敢小觑余水仙,他们本就崇拜余水仙的足智多谋,能力超群,如今余水仙还展现出如此奋勇无畏、武艺高超的一面,这些热血汉子就更加崇敬他们的寨主夫人,甚至有人还大逆不道地偷想,要是自个儿也能娶回来这么个媳妇就好了,男女不忌!


    一百余人全都无条件支持余水仙,余水仙也不再兜圈子,直言依关刀的意思先下山拿下关山镇。


    衡山其实很大,延绵数千里,东西南北四面周围不知道盘踞了多少个村镇。关山寨虽然临近关山镇,寨子里也有不少是从关山镇以及镇子附近的村落出来的,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各个方位各个角落,东西南北的全都有。


    因此,一听余水仙的意思是想先拿下一个根据地供他们培养势力兵力,一个个争先恐后推举起自己的家乡,那场面,那架势,听着好像不是给自己家乡找仗打,而是给自己家乡送财神爷一般。


    不过这比喻也有一定正确,能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落草为寇的,哪个不是因为恶霸或者是穷苦。前者替天行道,后者行善积德,怎能说不是一件好事。


    大伙儿争抢不下,只能把决定权递交给老大关刀,结果谁知道老大屁股歪,拍板选了关山镇。


    先前的急赤白脸白争了。


    关刀选关山镇没别的原因,就是回去报仇。


    况且只要他扬明身份,关山镇的百姓就不会过多抵触他们。届时,他们便能以关山镇为基地向外拓展,招兵买马也更顺理成章。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在关山镇他能有钱。


    时隔十五年,也是时候向程绍要回他父母留给他的东西了。


    ……


    程绍做梦也没想到关刀竟是关氏夫妇的养子,甚至还在时隔十五年后找上门来,不仅成了他的儿婿,还将接手他现今拥有的一切权力与财富。


    程绍这辈子最在意的无非就是这么几样,关刀说要就要,岂不是在往他身上割肉,可他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压根不管他爹死活,女儿又被拿捏着不知道平安与否,为了一条老命,程绍只能忍痛割爱,顺带以关刀身世为要挟,留全自己一条性命。


    余水仙听到这个秘密时也是吃了好一阵惊。


    要不是剧本阅后即焚,他还真想重新翻一遍瞧瞧关刀最后的结局,到底死没死成,没死成的话最后如何了。能有这么一重隐藏身份在,不可能那么惨兮兮地死在新手村。


    关刀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么一重身份在,质疑的同时又不禁多了分了然。


    难怪上一世闻晋延会费那么大功夫要他的命,他都已经答应程水仙放下关山寨,投效朝廷,闻晋延依旧不肯放过他,甚至屠了关山寨,还让程水仙引诱他进入一个死局……


    原来是因为这个。


    第87章


    87.


    关刀是皇子,是闻晋延同父异母的兄长。


    长幼有序,若是关刀被寻回,闻晋延的太子之位绝对不保,所以不论如何闻晋延都要关刀命丧黄泉。


    这些也是程绍无意间听到的,只是刚知道消息时他更看好闻晋延,所以就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哪知道,关刀身份竟是如此复杂,又是跟他有生死之仇,又在他儿子的辅佐下大展神威,来势汹汹,为了自保,他只能将此秘密和盘托出。


    “咱们老大是皇子?那这……咱们还反吗?”


    “不、不知道哇,老大跟夫人都没声儿的。”


    “但照我说,咱们该反还是得反,正好名正言顺了。”


    “你傻啊,这要是传出去了,那什么狗太子,还不想尽法子弄死我们老大。”


    “对啊,老大这身份还不能被人知道,不然不就是逼宫?还是造反。”


    关山寨的众人开始纠结忧虑起来,关刀也一个人坐到了屋顶上,默默喝着闷酒。


    余水仙找了他半晌才在屋顶上看到他,飞身上去,没成想瓦片有生青苔,一个打滑差点从房顶摔下去。


    关刀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拉了回来,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递酒:“陪我一起喝?”


    余水仙瞅了他一眼,盘算了下小金库,喝得起,便接了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真他娘……冲……难喝。”余水仙满脸嫌弃地还给关刀。


    关刀轻轻笑了起来,拿回酒坛大灌了一口。


    余水仙拿手肘撞他:“你别好端端的装深沉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兄弟们都在等你指示呢。”


    关刀顿了顿,有几分迷茫地说:“一时半会的,我也不知道。”


    余水仙瞅他。


    关刀大掌盖上他脑袋揉了把:“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过个普通人。”


    有血有肉,会伤心会难过会痛苦会迷茫的普通人。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母是出了事才被迫留下他一个人,不然时隔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却没想到,他是被人偷出来丢弃在关山镇附近任由他自生自灭的。


    他的母亲在得知生了只狸猫后就疯了,他的父亲偏听偏信,信以为真,不但没有寻求真相找回他,反倒怪罪他的母亲逼死了她。


    多荒唐可笑的故事。


    余水仙还是那样瞅着他,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触动不忍,有点怜悯这个丑乎乎的大块头。


    他严重怀疑关刀这个名字得罪过月老,不然他怎么就拿了这么个鳏寡孤独的设定。


    爱人背叛,亲生父亲是杀害亲生母亲的罪魁祸首,亲生兄弟也恨不得他死,伙同他的爱人将他的伙伴们通通折磨致死。


    他们就见不得他好,杀他所爱之人,害他爱他之人。


    “如果你不知道,听我的好了。”


    关刀偏头看他,就见府邸周围明亮的灯火映照之下,余水仙笑容灿烂如耀阳,双眸如星辰,炯炯有神,坚定不移。


    他站了起来,身板笔直,右手高举,大喊冲他的,“打上京去,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余水仙这么一通高喊,一下引来了还在忧虑迷茫的关山寨众人,他们纷纷跑出来,聚集在一块,仰头看着宛若定海神针般高高耸立着的夫人余水仙,心一下定了,扬起笑容,同他一起高举右手齐声喊了起来。


    打!打!打!


    人声鼎沸,屋檐之下明明那么多声音,洪亮震天,可关刀耳朵里此时此刻能听到的却只有程水仙清亮坚定的声音。


    “没必要想那么多,自己拿不定主意的话,听一下别人的也无妨,左右不会糟糕到哪去。”


    余水仙朝他伸出手。


    关刀定定看着那只手。


    上一世,就是这双葱白玉润的手沾满着他弟兄的血肉递到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入痛苦崩溃的深渊炼狱。


    这一世,眼下,这只手递送来的,却是破开迷雾的光明与希望。


    关刀握上那只手,顺势站起身,还不等余水仙抽回,关刀一个用力,余水仙便因惯性栽进了他怀里,随即双颊一热,他的脸被关刀捧了起来。


    然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被关刀吻了。


    “噢!噢!噢!”底下瞬间爆发出激动的起哄声,听得余水仙又羞又愤,直想把这些看热闹的丑东西们揍扁。


    只是怪异离谱的是,他现在根本提不起丁点力气,双手软趴趴地搭在关刀宽阔有力的腰背上,推也不是,迎也不是,只能被动地跟随着他的脚步,任由他抽取他所有理智跟力气。


    他一定是病了,上一世的病带到了这一世。


    【怎么办,我该选什么丹药治这个病。】


    【系统任禹:叮,经检测,宿主身体健康无碍。】


    【那为什么我又像上一世那样,被关刀碰一下,亲一下,就会心跳加速,浑身发热,严重点还会腿软无力。】


    【系统任禹:这不是病。】


    【你确定?那上一世任禹还跟我说我这病无药可救。】


    落无忧狠狠咳嗽了下。


    【系统任禹: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怎么,真的不是病?那我这是怎么了?】


    【系统任禹:咳,算是点小毛病,不用理会,不要紧。】


    尽管落无忧说这点反应无伤大雅,可余水仙就是耿耿于怀。


    于是,他抽空叫来了关林。


    关林一听他描述的症状,表情就变得有几分精彩,他憋着笑,说这问题还是让余水仙自个儿去问关刀比较恰当。


    余水仙纳闷,关刀那货又不是大夫,问他有什么用。


    关林不愿意答,余水仙也拿他没办法,思来想去又找来了关七儿,结果谁曾想,关七儿听着听着眼神也变得同关林一样,目光晶x亮,却又扭扭捏捏,然后又羞涩又兴奋地让他去找关刀解疑。


    余水仙:……


    ……


    关刀觉得今天关林跟关七儿看他的眼神很有问题,关林还算收敛,关七儿是憋都憋不住,瞧见他就忍不住挤眉弄眼加怪笑。


    关刀狠狠弹了下她的脑门,让她少作妖,有什么事直说。


    关七儿咬唇憋笑,扭扭捏捏:“这事,这事还是等夫人亲自跟你说吧,我可不能坏了你们俩的好事。”


    “不过,我还是,祝福你跟夫人能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嘻嘻。”


    关七儿嘻嘻笑着跑了,关刀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丫头在发什么疯。


    瞅向关林,关林也是一本正经祝福了他跟程水仙一句百年好合,关刀茫然,又有几分了然,忙完后直接去了程水仙房间。


    余水仙还在纠结要不要问关刀,这问吧,好像他低了他一头,不问吧,他心里又被困得难受。


    哪知道关刀这时候主动过来了,还自发递了橄榄枝给他,余水仙觉得不接不是好汉,就顺坡而下问了。


    “你今天跟关林还有关七儿说什么了,他们俩怪怪——”


    “你说,我最近老是因为你碰我亲我脸红心跳,这是什么毛病?”——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留言,感谢地雷,感谢亲爱的诸位,万分荣幸!


    第88章


    88.


    关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余水仙一遍。


    余水仙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然后期待地看着关刀,等着他给一个答案。


    关刀心头大震,深深看了余水仙好半晌,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你喜欢上了我。”


    余水仙顿时跟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大表嫌弃:“就你这丑不隆冬的样儿,我会喜欢上你?”没弄死你报仇已经是本神心地纯善了。


    关刀:……


    关刀摸了把脸上那道碍眼的疤,神情晦暗:“是因为这道疤?”


    余水仙撇嘴:“就算没这道疤,你也是个大丑逼。”


    “行了,你不愿意告诉我就算,少拿这种不切实际的话糊弄我。”什么喜欢,谁会喜欢一只又丑又凶的大狗熊。


    齐世长虽说也丑,但他们是朋友,他喜欢他是理所应当,关刀?得了吧,这混蛋哪里值得他喜欢了,又不可爱又讨人厌。


    关刀哭笑不得,他怎么从没发现程水仙还有这么自欺欺人的一面,明明眼神闪躲的厉害,看到他逼近还羞涩紧张地垂下了头,小媳妇似的攥着衣角,耳根眼看着红起来,还不承认是喜欢。


    不过关刀也没逼着余水仙承认,只是逼得他羞窘不已,羞恼地想伸爪子,这才歇了逗弄的心,揉了揉他的头,让他赶紧去休息。


    关刀晚上没有留宿。


    余水仙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怔怔地摸了把刚被关刀揉过的脑袋,脸蛋滚烫起来。


    关刀这丑货果然是混账,下流,不知道花的脑袋摸不得吗?


    还喜欢,做什么美梦呢。


    余水仙再三否认喜欢上关刀,于是接下来看到关刀就躲,躲不过就昂着小脑袋冷哼着从他身边过去,用余光瞟着他,小模样特别欠抽。


    关刀瞧着几度手痒,愣是因为人多要给他留面子而忍了下来。


    程绍用所有身家跟关刀的身世秘密赎了自己跟程鸾秀一条命,又因为知晓不少闻晋延的密辛,便厚着脸皮跟在关刀身边,美名其曰要跟儿子在一起,儿子去哪他去哪。


    他打的算盘倒是响,儿子嫁给闻晋延是皇妃,嫁给关刀也算是未来皇妃,比起翻脸无情心狠手辣瞧不上他儿水仙的闻晋延,显然是重情重义、恩怨分明、又对他儿水仙情有独钟的关刀更适合跟随。


    只要关刀真的揭竿成功,他儿水仙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届时就算他当不成国丈,未来荣华富贵也必然少不了他。


    因此,当听说关刀准备收纳难民,开仓放粮,程绍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尽管他内心疼得滴血。


    用的粮都是他的半生积蓄!


    ……


    关山镇愿意收留难民——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隔天镇门口就陆陆续续涌来了大波难民队伍。


    上一世余水仙当皇子做监国整顿朝廷做出功绩时没少在这方面“作秀”,但都未曾亲眼见识过,毕竟他意识里也是把这些当做文字描述的场景具现,代入不了多少真情实感。


    如今真的直面过成千上万的难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走来的惨烈场面,余水仙冷硬的心还是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太真实,太震撼,身处其中,他根本没办法保持绝对的理智。


    没来由的,他有种不祥的恐慌,他有点担心,再多经历几个类似的世界,他的神性将逐渐湮灭。


    这是一种堕落。


    他曾经多次用这两个字斥责过司命星君。


    身为神,就该抽离一切七情六欲,无视一切苦难折磨,以最公平公正的态度对待世间万物。


    他不能看着这个种族可怜,看着那个种族邪恶,就自发批命给某一个或某一种族超出平衡的能力。


    那会儿他根本不懂。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可以肆意指点,他可以用最公正清醒的角度批判司命星君偶尔夹带私货的行为不仁不义,可以痛斥太白金星搞出的改革多此一举。


    但当他真正身临其中,真正见识到,真正感受到,真正体会到,他才发现,哪怕是神,心也是偏的,也是软的。


    他确实没办法对凡人遭受的苦难无动于衷。


    看着关林联合镇上的大夫日以继夜替难民们诊治,忙得脚不沾地,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看着关七儿跟东娘子联合镇上所有妇人一起忙碌施粥加菜,忙得大汗淋漓,自己饿得咕噜响却根本没想着先喂饱自己,看着关刀连同程家衙役、下人一块儿维持秩序,解决混乱,身上不多时便多了好几道伤……


    他实在没办法继续做个旁观者。


    【系统任禹:水仙上神,你可要想好了这样做的下场,这么重的因果,你不一定能背负得起。】


    余水仙眼皮一抖,手心下意识捂上自己最看重的脸。


    不可否认,落无忧这话让他有几分退缩,但——


    【我只是在帮关刀,做好我辅助的职责,系统应该判不了我违禁。】


    说是这么说,余水仙真的去做的时候,心里还是打起了鼓。


    他这会儿要做的是改变所有难民的寿命,对于普通人来说算是大功德一件,可对已经成神的余水仙来说,就是一份沉重巨大的因果。


    “小大夫,小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女儿,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啊……啊……”一个饿得眼睛都凸了的母亲死死抓着关林的衣摆向他重重叩头求他救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女婴,面色枯黄,生气渺茫。


    关林到底只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他能救人,却救不了将死之人,更何况这孩子进气少出气多,任谁都知道她活不成。


    面对她母亲悲痛的哭求,关林心中不忍,抿直了唇,却还是歉意地拉开了妇人的手:“对……”


    “交给我吧。”


    “夫人?”关林惊愕,见妇人一下子有了希望地看向余水仙,冲着他磕头拜谢,眉头不赞同地皱起:“夫人,你这可是在——”


    余水仙知道关林要说什么,冲他摆摆手,接过女婴:“我能救她。”


    ……


    余水仙加入了救人队伍,不止如此,他还帮着关七儿她们一起施粥给药,帮着关刀一起管理秩序。


    他的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刚硬手段间又不失怜悯柔肠,着实征服了许许多多的人。


    以至于,因为他救下的人太多,几乎所有闻讯而来的难民也好,投奔者也好,在见识过余水仙的为人行事,见识到愈发欣欣向荣的关山镇,见识到其乐融融、平等和睦的群众氛围之后,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没多久,两江便流传出这么一首赞歌——


    永州府,关山镇,关山出了个善菩萨;


    善菩萨,好心哇,大显神威救苦啊;


    救苦啊,救难啊,两江再无苦难呀。


    世人啊,有苦啊,前去关山消难吧。


    第89章


    89.


    “程、水、仙!”闻晋延收到关山镇相关邸报时正在赶回皇城的路上。


    关山寨一役大败,x父皇对他极度不满,迫于颜面未加处罚,只是命他尽快回京,但闻晋延心里清楚,这趟回去了,他日想再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今关刀借着程水仙造的势来势汹汹,两江地区已沦陷多县,下一步就要攻进永州府。


    永州府的知府可是跟关刀母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关刀同他会了面……


    闻晋延满面忧虑,幕僚为其分忧,示意先下手为强。


    “有程水仙在关刀身边,想动他,难。”闻晋延提到程水仙就怄得心血沸腾。


    他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程水仙还有这些能耐,口口声声说喜欢他,想嫁他为妃,结果,对他行尽欺瞒不说,还如此费心尽力帮他的敌人!


    闻晋延印象里的程水仙柔柔弱弱,真如一朵只配陶冶情操、闲时观赏的娇花,有点爪子,但挠不疼人。哪知道他识人无数,竟在程水仙面前栽了跟头。什么无害娇花,什么柔弱无用,全是假的。


    在他身边娇娇滴滴,在关刀身边……


    一看到邸报上对程水仙活菩萨般救民助民的形容,又是救世金刚又是济世菩萨,闻晋延便忍不住一再冷笑,愤恨难当,同时还有一丝后悔。


    早知道程水仙不是一块无用的花瓶,他能拢在身边,如今哪需要像只丧家之犬狼狈回京。


    “如此,便只能先动刑知府了。”


    闻晋延面色冷硬,团起邸报,攥紧拳,沉声:“那便如此,先生无须再派人前去,本宫已经安插好人手。”


    ……


    说来也巧,闻晋延安插在永州府的杀手正准备对刑昌动手时,余水仙跟关刀的兵马正好在这个点攻了进来。


    余水仙他们来势汹汹,攻势迅猛,永州府的兵马根本抵挡不住,没多久就被攻破南北两个大门,前后包抄,直逼永州府知府府衙大门。


    闻晋延安排的杀手便在攻占府邸的流箭中惨被射死,死不瞑目。


    余水仙跟关刀不是滥杀之人,行事果决狠辣也只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目标。


    先兵后礼,这招他们屡用不鲜。


    不过刑昌是个硬茬子,在没见到关刀前,他宁死不降,即便被余水仙压跪在地,一身铮铮铁骨也挺得笔直,说话之犀利尖刻,听得余水仙极度不悦,就差当场暴走。


    由于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如今余水仙全身上下长满了象征因果的青斑,这些青斑既会游动又会啃啮,以至于他不得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层接一层,以免碰触到这些青斑激活它们咬他骨肉。


    在没体验功德系统的小世界之前,余水仙从不知道睡眠不足对凡人的影响竟然如此巨大,如今,已经快一个月没睡过觉的他现在就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其他人都在好言劝着刑昌降,细数着余水仙跟关刀一路以来行的善事,但刑昌就跟聋了似的梗着脖子无动于衷,时不时还冷笑着点评一句沽名钓誉,道貌岸然,弄虚作假。


    余水仙被气得连连冷笑:“不降?很好,那就等着整个州府的人都给你陪葬吧。”


    “关幺,把人绑了带到城楼上,眼皮支好,我要这位刑大人,亲眼看着他的百姓为他陪葬。”


    “夫人……”关幺有点犹豫,但被余水仙杀气腾腾的眼神一震,立马利索着照办。


    寨主说了,现在夫人是在特殊时期,不能骑着他,一切顺着他,恩,得顺着夫人,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关幺将刑昌五花大绑了起来,还让人拿了两根竹签,强逼着刑昌闭不上眼。


    一行人来到城楼时关刀正在带人回收兵器,远远看到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了两个眼孔的余水仙怒气冲冲地过来,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怎么了,谁惹我们的活菩萨生气了?”关刀下意识想摸摸余水仙的脸安慰他,被余水仙躲开,虚虚捂着脸侧别过脸。


    “别碰,会疼。”


    “还没好?”


    “没那么快。”余水仙顿时有点恹恹。


    这次惩罚果然严重,都快一个月了也不见消,还趋于严重。


    尽管早就做好了被惩罚的心理准备,可真被罚的时候余水仙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服气。


    说了他是在做辅助的本分,不算违禁,结果还罚他罚得这么狠。


    等着,他一笔一笔全给记着呢,回去了就找他们一一算账。


    “对不起。”


    “干嘛?这又不是因为你,你少自作多情。”见不得关刀露出这么一副关心他心疼他的样子,只会让他心跳失衡,余水仙撇撇嘴,口是心非地说着。


    关刀哪看不出余水仙的别扭,又好气又好笑,可看着最在意自己脸蛋形象的余水仙如今只能把自己裹在黑不溜秋的衣服里,见不得人,吹不得风,心里泛起密密实实的酸楚。


    不想在这个让余水仙难受的话题上继续,他看向余水仙身后,被关幺强押着过来的刑昌形容狼狈,被强撑着的双眼目眦欲裂,眼神询问他这是来干什么。


    余水仙轻蔑哼哼:“他想找死,我送他一程。”


    “唔,唔唔唔唔唔!!”


    刑昌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挣扎了起来,关幺差点没控制住被挣开,还是关刀眼疾手快将即将暴起的刑昌压了回去。


    刑昌拼命向后斜着眼去看关刀,嘴里不住唔唔唔,像是有话要说,关幺怯怯出声提醒,余水仙呵呵冷笑:“要说遗言,等陪葬的人都下去了再说。”


    “唔唔唔!!”


    “夫人,他好像真的有话要说,会不会是怕了要降了?”关幺急忙说。


    关刀看了眼余水仙,恰好跟余水仙朝他看来的目光对上,余水仙闪躲了下,又觉得这一下躲得有点丢脸,重新理直气壮地跟他对视。


    “你决定吧,让不让他说话。”


    关刀拿出了堵着刑昌嘴的布巾。


    从关山镇一路打到永州府,他们靠的不止是武力镇压,更多的是以德服人,以善服人,以事实服人。


    他们说到做到,会让所有跟随他们的人有吃有喝有健康有自由,他们不会受冻忍饥,不会成为俘虏奴隶,他们跟其他关山寨的兄弟姐妹们一样,都是这个日益壮大的家庭的一份子。


    这里没有偏见,没有等级,为善者有奖,为恶者重罚,所以他们途径攻下的每一座镇子城池,都在短时间内恢复了以往的繁荣平和。


    毕竟百姓们并不关心在意执政者是谁,长什么样,只在乎执政者能否让他们安居乐业,能否让他们祥和平安,能否让他们衣食无忧。


    余水仙颁布的法令有奖有罚,哪怕短时间内无法贯彻到家家户户,也能让大众有个深刻的影响,再加上余水仙还有信仰效应。


    可以说除了恶人,除了成为他们征战途中的绊脚石,他们关山军还没伤过一条无辜者的性命。


    刑昌也不例外,若是他肯降,留他一命不是不可以。


    谁让他的口碑名望在永州府是响当当的洪亮,想要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永州府城,就必须要先拿下刑昌。


    刑昌的嘴一解禁就紧盯着关刀,抖着唇问他名字,问他出生何地,身上是否有个,小刀状的胎记。


    余水仙看向了关刀,准确来说是他的肩头。


    关刀左肩确实有个小刀状的胎记,不过这胎记很小,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勉强分辨出形状。


    他之所以叫关刀也是因为这个胎记。


    余水仙:月老应该不会这么狗血吧,这种剧情……


    第90章


    90.


    关刀一一给了答复,刑昌越听越是老泪纵横。


    “真的是,真的是……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还是让臣见到了你。”


    原来当初关刀被皇后的人用狸猫替换带出宫后就意图将其杀害,是刑昌将关刀救了下来。他的本意是想把关刀转交给他的外祖父,哪知道刚赶到门前就听说关刀母妃自尽于寝宫,留下血书告罪于陛下,说自己妖孽附体,竟生下一只狸猫,愧对皇室列祖列宗,今日自绝,盼能恕罪。


    关刀外祖父听闻消息便托刑昌带走关刀,京中如今容不得关刀的存在。


    刑昌无法,只能带着关刀连夜离京反职。


    哪知道皇后早已听到风声关刀未死,派人追杀,慌忙之下,刑昌只能先将关刀藏于关山镇外的一片草丛,然后抱着一个枕头引敌背驰而行。


    等到他摆脱追杀已经是七天之后,回来寻关刀,早已不见其踪迹。


    他不是没想过去关山镇上询问,但又怕泄露行踪,只能先行回了永州府。


    之后的二十五年间,他隔三差五就有派人打听询问,但皆无果,好不容易打听到关刀原来曾被一对好心夫妇收养,结果这对夫妇又在十x五年前就双双去世,至此,关刀彻底没了消息。


    这些年,刑昌没少抱着希望去找关刀,可惜次次无功而返,久而久之,他也渐渐失去希望,尤其是当听说恩师,也就是关刀外祖父病逝的消息后,他更是惭愧自责不已,一度颓靡不振,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直到闻晋延的到来。


    不得不说,除却脸上那道疤,关刀跟闻晋延从眉目五官上还是能看出不少相似处的,但凡关刀再把自己拾掇的干净清爽些,胡茬刮干净,疤痕遮掩掉,跟闻晋延站在一起,妥妥的兄弟脸,毋庸置疑。


    但偏偏关刀在跟闻晋延见面时时常不修边幅,在人前尽显痞气跟霸道,以至于旁人哪怕看出点端倪,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山野村夫哪能跟天潢贵胄相提并论。


    可刑昌不是旁人,看到跟闻晋延颇为相似,那双虎目又像极了古板正直的恩师,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确认了关刀就是他当初救下的大皇子。


    “殿下见笑了,臣这是……太激动了。”被松了绑,刑昌这才觉得方才老泪纵横的自己有些丢人,忙拿袖子沾了沾眼睛。


    关刀表示无妨,能理解。


    刑昌看看余水仙,又看看关刀,面上露出别扭又尴尬的欣慰:“若是恩师在天有灵,知道殿下你身边跟着如此众多有志之士,肯定能够含笑九泉。”


    “水仙是我夫人。”


    余水仙:……


    刑昌:??


    刑昌表情一时有些龟裂。


    虽说先前他便听着关幺这一路都在喊余水仙夫人,那会儿他还在纳闷,余水仙一个男人怎么会被称作夫人,原来……


    尽管不太赞同,但刑昌毕竟只是个臣子,无意对关刀的枕边人置喙,也就尴尬笑笑,向余水仙赔礼,先前是他冒犯了。


    刑昌认错态度如此诚恳,他要是再拿乔就没意思了,于是余水仙摆摆手,大方原谅了刑昌。


    说起来,他先前对他态度也没好到哪去,彼此扯平。


    刑昌失笑。


    ……


    认了亲,刑昌自然不肯让关刀就这么背负着叛军头子的名义起义,他想替关刀正名。


    但不论是关刀还是余水仙都阻止了他,现在还不是时候,况且就算师出有名又如何,照样会被视作叛党,说不定还要连累到关刀的母族。


    不过,有刑昌在,关刀倒是可以暗中集结他外祖父散落在外的势力。


    关刀的外祖父曾经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学士,之后被调为帝师,专心辅佐教导当今圣上。之后圣上求娶帝师之女孙淮,为了避嫌,关刀外祖父便早早辞官,在京中“享清福”。


    除了一些关系早就疏远的官员,刑昌将当初与孙家关系亲厚的同窗全都联系了个遍,得到他满意的答复后,他才选择性地将关刀的存在透露出去。


    刑昌联系的都是重情重义之辈,得知恩师的外孙,原应该是当今太子的关刀尚在人世,纷纷传信表示会给予关刀一定支持。


    待一切准备妥当,关刀入京的步伐便愈发顺遂了起来。


    才三个月,关刀已经集结近乎十万大军,声势浩大,朝着京都进发。


    这三个月间,朝廷不是没有派兵前去镇压,但下场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就是被策反成为谋逆队伍的一员,朝廷与其说是派兵镇压,倒不如说是去送人力物力。


    为此,整帝天天上朝大发雷霆,闻晋延首当其冲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着文武百官如此多人的面,他这太子颜面尽失,为此,闻晋延愈发憎恨起余水仙。


    “还是联系不上程鸾秀?”


    叶黎点点头:“程水仙他们似乎并没有将程鸾秀带在身边。”


    “这么说,程鸾秀绝大可能还在关山镇。”闻晋延眯起眼,眼眸震荡着阴毒,“让他们去关山镇,无论如何,必须给本宫找出程鸾秀。”


    “殿下为何如此看重程鸾秀?鄙人不认为程鸾秀能影响到程水仙。”


    闻晋延闻言却是轻轻笑了起来:“先生莫要小瞧了女人,本宫笃定,程鸾秀能帮本宫大忙。”


    ……


    程鸾秀是被留在了关山镇,不过那是她自己要求留下的,自从那夜毁兵器库不成反倒伤了自己的脸,程鸾秀就像变了个人,终日关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人阴气沉沉,既不见人也不理人,下人丫鬟进去了还会被厉声赶出来,哪怕程绍去了也无济于事。


    偏偏那会儿程绍忙着保命,天天胆战心惊地在关刀眼皮子底下晃悠,试图找些立功的机会,因此也就忽略了程鸾秀。


    余水仙更不用说,把人带回程府后就没记起来过自己还有这么个好姐姐,再加上他天天忙碌于救人,之后崩溃烦躁于身上的因果癜痕,更没空想起程鸾秀的存在。


    因此,他们离开的时候也没想着带上程鸾秀,直到现在,快过去四个月了,程鸾秀自己凄凄苦苦地找过来,他们才想起当初离开时,似乎没有一个人知会询问过程鸾秀。


    程鸾秀找到四季城的时候,是被当作难民接到外城的收留所的,那会儿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还有脏污的爪印、血迹,极为狼狈。


    但更让人在意的是她精神状态不大好,有点失常,谁凑近就呵气恐吓谁,不得已,负责处理收留所琐事的管事便找来了关林,关林认出程鸾秀,立马又去叫来了余水仙——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节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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