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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7

作者:热岛野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邪恶博士,完结 “博士,……


    “博士, 环境搭建完毕。”


    “获取目标坐标,投放数据……数据投放成功……”


    “正在充能……维度门准备就绪。”


    巨大的、空旷的球形空间里,静静漂浮着一个襄满了能量石的小魔方, 魔方的下方站着十几个身穿白色研究服的人。


    十几个人的目光, 都放在上方的小魔方体上,带着无法言说的激动和殷切。


    “开始吧。”


    随着清冷的女声响起,魔方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光芒逐渐盛放, 终于, 切割空间的光线变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貌似成功了。


    “能量桥运行正常。”


    “坐标精确。”


    “目标体对接成功!”


    “博士, 我们成功了!”


    是的, 成功了。


    所有人都热切地看着那扇门, 只有沈青青, 又听到了,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充满了死亡和痛苦的声音。


    她不喜欢痛苦, 不喜欢死亡。


    她不喜欢这些声音。


    曾经, 她很想对这些声音说让他们不要嚎叫了,离开她的脑子,她觉得她被这些声音逼得快疯了, 她曾经大喊大叫哭喊祈求试图让这些声音消失。


    但是被抓到深渊的时候, 她被折磨得痛苦得要死, 可等她真的死了, 真的被深渊之主吃掉的时候, 是这些声音汇聚成丝丝缕缕的精神力, 缝补好她碎成一块一块的灵魂。


    于是她学会了接受这些声音。


    接受,共情。


    现在,她要去直面这些声音, 去跟他们说一声谢谢,然后,终结他们的痛苦。


    门的那边是死寂的黑暗,谁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只知道这是定点在沈博士脑海中的一个坐标点,不属于这方寰宇。


    沈青青没看其他人,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飞身进了那扇门。


    怀屿和迷恩紧跟其后。


    但是,他们不被那扇门认可,进去了又被弹回来,迷恩不信邪,进了好几次,进是进去了,可是,他找不到沈青青了。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


    沈青青穿过那扇门,见到了,用尸体铺就的巨大结界。


    好多好多好多的尸体,密密麻麻的人头上是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一眼望不到底的人墙,被死亡凝结,伫立在眼前。


    那扇门后据说是另外一个世界,可是两个世界的壁垒,竟然是这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隔开的么…


    沈青青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尸体太多太多太多了。


    像山像海,一眼望不到头,无边无际的尸体筑成的人墙。


    这一刻,脑海中的哭喊变成具体的音效,尖锐刺耳,杂乱不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我们!杀了我们!”


    “神啊,求您宽恕我们,我们认罪我们认罪!让我们去死!让我们去死!”


    “啊啊啊,我恨这里!我想死!”


    “青蘅,神行青蘅,是你让我们落到如此田地,我要和神一起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人,青蘅大人!你应该带我们一起走的!”


    “大人,我诅咒你去死,我诅咒你千刀万剐,我诅咒你苦海无边永咽苦果!”


    “大人,还不想起我们吗?”


    “大人,还不回来吗?”


    沈青青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心悸,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墙,对上他们死不瞑目的双眼,一股悲伤到心悸的感觉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


    这些尸体都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声音……这么多怨声载道,从人墙上下来,千军万马般把她包围,仿佛要拉她永堕地狱。


    “够了,不要再叫了!不要在喊了!”


    奇迹般地,在她呵斥完后,这里真的安静下来。


    尸体筑成的结界外,无风无光,沈青青的身影渺小得如一粒灰尘。


    极致的安静让她忍不住思考。


    自从吞掉深渊之主后,她就被这些声音一直困扰,得不到清净,她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为了安静也为了报恩,她开始寻找定位这些声音的方法。


    如今她站在这些尸体面前,她清楚地知道那些声音是这些尸体痛苦的回声。


    困在这里很痛苦吗?


    该怎么结束你们的痛苦?


    “告诉我,该怎么救你们?”


    她询问,除了寂静的结界,没有得到回应。


    她回头,想询问一下怀屿,却发现后面没有人,这方天地只有她一个人。


    “青青,”手腕上的黑玫瑰印记发烫,陆殷在她脑海里说了一句话:“这是守护结界,你可能不知道,结界的另一边,就是大神文明。”


    大神文明,她一直在找的大神文明,她想救陆殷就必须去拜访的大神文明,原来就在这里。


    这些尸体为什么会在这里?既然叫做守护,他们又为什么那么痛苦?


    “要怎么样才能救他们?”她问陆殷,陆殷也不知道。


    她飞到半空,扳着一颗头颅问:“喂,我来了,告诉我,要怎么救你们?”


    那颗头连着一半脖子,就镶嵌在一具尸体的脚下,面容狰狞,像一个愤怒的战士。


    沈青青对上头颅的眼睛,又是一阵心悸。


    她有种荒谬的感觉,她好像应该认识这些尸体。


    她仿佛应该是这里的一员,应该陪他们镶嵌在这墙上,一起守护,一起痛苦。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种仿佛是战争结束了,她一个人站在同袍战友的尸体面前,不知道该如何的孤独、茫然、悲痛、心悸。


    她轻轻地询问:“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你们安息?”


    又是死寂,吵杂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遥远的死生之地,一群受苦的灵魂看到了巨大的神像睁开了眼睛。


    她凝望着人墙,而神像凝望着她脚下的灵魂。


    死生之地经历着修罗酷刑的灵魂瞬间骚动起来,麻木的视野里像是一瞬间见到了曙光。


    “大人,您,想起我们了吗?”


    “青蘅大人!”


    “大人,我收回诅咒你的话,我是您的追随者,永远不变!”


    “大人,看看我们看看我们……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大人,请杀死我们!请带走我们!”


    ……沈青青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围着这巨大的结界,观察辨认这些尸体的容貌,有些尸体面容如初,有些面目全非,有些腐烂,有些僵硬,有些纯粹是断肢残臂,还有些是带着斑驳痕迹的骷髅白骨。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些尸体还是一眼无尽。


    终于,她停了下来,停在一个拿着剑的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长发古装,周围没有任何人,身后又全是人,她似乎是将军,是领袖,冲在最前面,死状最凄惨,是被千刀万剐、被捣烂了心脏,一股力量压着她跪着,长剑被她插在地上,支撑着她。


    女人长了一张和沈青青一模一样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沈青青看着这个人,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是她吗?


    她活了那么多世,这或许是她的其中一世。


    看到这个人,沈青青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时间是向前的矢量,死去的东西,要真正死去才好,脑海中无尽的哭喊,或许要的不是复活和拯救,他们只想要结束。


    她抬手,掌心酝酿起黑红色的能量,她握住女人的手,一股黑色带红的火焰瞬间点燃这座尸体结界墙。


    与此同时,死生之地开始坍塌,炼狱里的灵魂,一个个被释放。


    冲天的火焰燃烧着,让祈求消亡和痛苦的灵魂得到了真正的解脱,他们大笑着望着突然变色的天空,那是惩罚他们的神明动怒了。


    他们害怕神明动怒,但他们最终嘲笑神明的愤怒。


    因为他们快要逃脱他的惩罚了,哪怕是以消亡为代价。


    “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无罪!我们无罪!”


    “有罪的是你们!虚伪的神明,你们终会被反叛者推下神坛,自食恶果!”


    “哈哈哈哈哈哈,大人的火焰,烧得真是温柔呢……”


    “啊…”


    满天的火焰,烧干净了一切。


    飞灰像漂浮的黑色羽毛一般飘着散去,一切尘埃落定,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光壁。


    “就这样安息吧。”


    她轻声说着,脑海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并不着急穿越那片光壁,去到所谓的大神文明,她只是像寻常一样拍拍自己的黑色风衣,然后转身回去。


    ……


    传说中,沈博士面容可憎、脾气古怪,视异族为仇敌,不可理喻,血腥偏执,冷漠疯狂。


    传说是错的。


    沈青青从那扇门里出来,一个人影就扑上来,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你去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你,我好怕,我好想你,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粘人的长不大的迷恩,他拥抱的手劲永远都这么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了,放手。”她无奈地拍着迷恩的后背,宽容而温柔。


    她不知道她在里面呆了多久,只感觉迷恩是不是长大了一点,他之前没有这么高这么壮的,这个拥抱能完全把她包裹住。


    实验室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但是一点都不空旷,地上堆满了黄金宝石,还有很多认不出的古董能量晶石。


    沈青青揉揉眉心,顿觉头大,她推开迷恩,看着面目全非的实验室,质问他:“这些是怎么回事?”


    迷恩比她更理直气壮:“你知道你消失了多久吗?”


    “多久?”


    “七年!”迷恩道:“你走了七年!”


    他的声音低沉了不少,但性格还是一点不变,粘人暴躁又爱撒娇,“我一直等在这里,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像狗一样贪婪地看着她,黏黏糊糊又想抱上去,被沈青青拍开手。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沈青青感觉明明没有分开多久,可迷恩说她离开了七年,他又变成了有一点她陌生的样子,于是真的有了一点离开了很久的不真实感。


    “好了,”她摸摸他的头安抚,“我已经回来了呀。”


    迷恩并没有被安抚道,又抱了上来。


    他埋在她颈窝哭泣,埋怨而委屈:“你怎么能……怎么能丢下我这么久呢……”


    沈青青又发现他头发的颜色深了许多,他头上长了龙角,他脖颈后的鳞片已经隐形了,他的脸带着人类完全成熟后的坚毅。


    他长大了。


    或者说,作为巨龙,他已经进入成熟期了。


    “迷恩,”沈青青看着满地的宝石黄金,周身的气息突然严肃而怅然,“你已经长大了呀。”


    焰龙是巨龙的一种,天性贪婪,是欲望和暴力的化身,领地意识强,攻击性拉满,没有后代的龙会被繁衍本能支配,成年龙会筑巢穴,收集他们喜爱的东西,会千方百计地做好准备等待伴侣。


    很显然,迷恩已经把这间实验室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她懒得去思考她明明给了他城堡和庄园,给了他房产无数,为什么他还要选择在这里筑巢。


    她只知道,成年的巨龙已经不适合养在身边了。


    她在周围竖起能量墙,能量墙把迷恩弹开,被推开的迷恩有一瞬间的茫然,他小心翼翼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沈青青平和地望着他,那是一种没有情绪的平和,迷恩突然有些恐慌。


    她说:“我已经消失了七年,对吗?”


    迷恩点头。


    “那就是了。”


    本来就是想回来安排一下的,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都七年了。


    “抱歉,迷恩,竟然错过了你最重要的成人礼。”


    她踩在那些黄金上,她养的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跟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迷恩说因为她消失了,这座基地被军方强制征收,那条人鱼被海族带走了,克莱因叛变,带着好多吸血鬼猎杀了很多人,他还偷走了很多她的很多研究心血,帮助反联邦的异族对付人类……


    那很坏了。


    走出这间实验室,沈青青随意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基地都被征收了,他竟然还在这里筑巢。


    “因为我要等你回来。”


    他不大声,理所当然的样子,沈青青看了他一眼,他又道:“你现在又要去哪里?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他们是亲人,曾经相依为命,一人一龙一起流浪过,一起露宿街头,在危险的时候都会为了对方拼命,她陪着他长大,他见证她从一个被拐卖的小姑娘变成高不可攀的沈博士,她让他享有她的财产、荣光、宠爱和陪伴,他心甘情愿地献上焰龙的血,给她压制吞噬深渊之主后的反噬…


    所以,她去哪里他都会跟着。


    但是,她会允许吗?


    “迷恩,很高兴看到你成年的样子,”哦,她不允许。


    将要被抛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迷恩甚至升起了很多不好的念头,他想要留住她,用任何手段,而沈青青还在说:“你长大了,完全不需要我也能过得很好呢。”


    “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再见,迷恩。”


    “不,不要!”迷恩冲上去想要抱住她,但被能量墙弹开,他慌忙中化为原型,变成遮天蔽日的红色巨龙,拦在她面前。


    “迷恩?”


    “我要跟着你!”用巨龙的声带说这样幼稚挽留的话显得有些滑稽,迷恩完全感受不到,他只是祈求,低下那一颗庞大的龙头滑稽狼狈地祈求:“让我跟着您吧,母亲。”


    沈青青笑了一下。


    她笑他长大了还是这么天真,又觉得小龙这样很好,但她还是坚定地打开了那一扇门消失在迷恩面前。


    龙在她身后咆哮,但她听不到,她回到了那个结界前,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复更,准备一个月完结这本


    第102章 故人 大神文明,独立于寰……


    大神文明, 独立于寰宇之外的神级文明,以星球为思想的载体,以雕刻宇宙的方式去储存文明历史, 用意识可以驱动恒星级别的能量。


    这里可以说是科幻的究极完成体, 任何人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在这里都可以被实现。


    沈青青在这里,被称为英雄。


    她脱离不了人的肉身,拥有的力量在这里也不够看, 她渺小如尘埃, 却真真切切地被这个文明尊为英雄。


    第一次和星球对话, 是她穿过那层薄薄的结界后产生的, 一颗从好几光年外看都是巨无霸的星体, 轻轻地朝她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她以为是正常的星体活动, 想等那波引力过去,却听到了星体发出了她能听懂的语言。


    “欢迎回家, 亲爱的大人。”


    她诧异地转身, 想探寻声源处,却见到黑暗的宇宙中亮起一颗颗光点,光点闪烁, 她听到了一声声的欢迎回家。


    这里很热闹, 因为群星无视物理规则共舞, 这里很亮很光明, 因为星体闪烁仿若乐章, 这里非常非常非常科幻, 因为这些星星,他们在说,欢迎她回家。


    “这就是大神文明么?”


    “是的。”


    “向您致敬, 我们伟大的英雄,宇宙青蘅纪元的开创者,神级文明的母亲,欢迎您回家。”


    星球的低诉是可以理解的语言,带着巨物的压迫感,语气里又满是虔诚和尊敬,若换一个场景,沈青青觉得自己都应该激动,可她压低胸口,却发现自己却是平静到麻木。


    活的太久了,阅历让她越来越丧失情绪。


    她伸出手,手腕上的黑色玫瑰藤蔓似的在她的皮肤上蔓延,她问那些星体:“可以帮我救他吗?”


    “当然。”


    于是陆殷便被救活了。


    有一颗星球在她面前投下一个光束,光束里慢慢长出一个人的样子,紧接着她手腕上的皮肤微微发烫,玫瑰印记消失,然后陆殷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青青。”


    “好久不见。”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


    他们说,她和这个文明的渊源来自数十万面前,那时候这方宇宙还不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有更高级的生命体牢牢掌握着这个世界,那些生命体被称为神明仙佛,举手投足间可修改世间一切规则,凌驾于众生之上。


    那时候的人狂热地追求神的眷顾,执着于获得高级生命体的青睐,拼命改变自己去适应祂们的规则,好让自身获得跟祂们一样的能力,但是,蝼蚁过度的狂热和追捧只能是徒增笑料。


    那时候的人,只能是玩.物、是食物、是宠物,祂们任意降下天罚、灾难,凡人流血千里,不过是高级生命体涂抹人间的一抹红色。公道是没有的,人的秩序是随时可以打乱的,人有思想,是必须要向祂们低头的,那段历史,万万年没有变过。


    直到,青蘅纪元的开启。


    神行山来的凡间女子,名青蘅,修习术法,除魔卫道,杀穿妖魔两界,带着蝼蚁一般的人族反抗神明的统治,最后虽然失败,却斩落一方寰宇,身化结界,保住了大半人族,后来这些人族繁衍进化,自成一方文明,在漫长的历史里逐渐演变为如今的大神文明。


    他们说沈青青是那位青蘅大人的转世,他们说因为反抗青蘅的灵魂被罚轮回万世,他们说大神文明已经做好了和昔日的神开战的准备。


    沈青青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他们给沈青青开辟了一个没有意识体的星球,在上面建造城市和游乐场,很多星体的意识体给自己创造了一具类人的身体,来这个星球和沈青青这个传说中的英雄合影。


    沈青青度过了一段相对来说很热闹的时间,后来她传达了想要安静的意思,那些星体就没有在出现了。


    于是这座星球上便只剩她和陆殷两个人,她热衷于研究大神文明,研究这个文明的历史,研究他们的科技人文,热衷于解码和改造这个独属于她的星球,而陆殷,重生后的陆殷安静得像一个影子。


    在沈青青注意不到的地方,他悄悄地抑郁了。


    他跟在她身后,不想去结识除她以外的任何智慧体,不想做任何事情,常常会忘了吃饭,会忘了自己想要做什么,他没有生活的热情,他总想着要是他还在她的灵魂里就好了。


    他是重生了,可还没有真正活过来。


    等沈青青从浩瀚的书籍里分神出来,才发现陆殷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对着她发呆的幽灵。


    “你在想什么?”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冷掉很久了,窗边的陆殷盯着那杯咖啡,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


    窗外春暖花开,而他像那杯冷掉的咖啡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沈青青这才惊觉,他好像一具空壳。


    “陆殷?”


    “嗯?”他回神,下意识地对她露出微笑,那笑也仿佛为笑而笑。


    “你怎么了?”


    “没怎么呀…”他恰到好处地讶异,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沈青青:“你不开心。”


    他:“没有。”


    沈青青:“晚上想吃什么?”


    他:“嗯,都行。”


    沈青青:“咖啡的味道怎么样?”


    他:“好喝。”


    沈青青:“那是甜的还是苦的?”


    他回答不上来了,他说他没有喝。


    她问他是不喜欢吗,他说是忘了。


    她问他外面的花怎么样,他说很香,她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却发现外面已经大雪纷飞了。


    “你觉得雪怎么样?”


    “有点儿…冷。”


    可他是完美基因,在这恒温的屋内,是不会冷的。


    她走过去,附身抱住他,问:“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红色的瞳孔里有非常明显的茫然,沈青青拍拍他的脸,他突然捧住她的脸,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升高,他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情.潮,他想咬她想吃掉她想用力揉碎她想和她骨血交融不分彼此,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喘息着靠在她的肩上问她:“青青,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爱?当听到这样的话,她才惊觉重生的陆殷还停留在他死前的模样,他不成熟,还是一个少年,还在思考着爱不爱的话题,有浓烈的感情需要宣泄。


    或许应该不假思索脱口开出,应该说爱,应该和他一样迫切热切不管不顾孤注一掷,回应他像用血去燃烧一般的爱。


    可她竟然没法说出口。


    她活得太久了,虽然在轮回,但是积累的庞大的记忆压住了她的每一个神经,说爱,她觉得可笑。


    于是只有沉默。


    窗外风雪愈发幽冷,寂静纯白。


    陆殷想,原来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也不会变成伊甸园。


    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看雪,一起爬山,一起看电影,一起养小猫,一起散步,一起看书,一起走在街上拍好看的照片,一起游泳一起吃蛋糕,一起穿情侣装一起上网一起睡觉一起泡澡一起从床上醒来……”


    他背后的翅膀悄悄张开,把沈青青全部包裹住,他说:“我想要缠住你黏住你抓住你狠狠的爱你…”


    她又沉默了,平静又疏离。


    真是悲伤。


    于是他又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推开她不满道:“就不能陪我发发疯吗?你根本就没有心,沈青青。”


    “那……都是我的错,”沈青青牵起他的手,她哄他:“对不起,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能开心一点吗,殿下…”


    哄他都不愿意说爱他,哎。


    她不爱他。


    他世俗,他没爱不能活,他想拉她沉沦,他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侵略她一遍又一遍,他抑郁他内耗他懊悔他又觉得无所谓这样就很好。


    ……


    陆殷离开了。


    他可以为了保护她去死,他可以变成一抹精神力永久地呆在她的灵魂里,可他还是少年心气,拥有磅礴的生命力和感性的冲动。


    他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他没办法这样呆在她身边。


    没有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一个人悄悄地走了。


    沈青青消沉了很久,他陪她太久了,骤然地消失像是把她的部分灵魂都抽走了。


    她想过去找他,但又觉得这样不好。


    人要靠疯狂的爱着什么东西去感知自己活着,可她的人生太长了,她也爱过很多东西,而现在平静得像一滩死水,什么情况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能处理好一切的人和事,能接受人生中的所有情况。


    有个学者来拜访她,他们讨论物质能量意识社会和感情,讨论文明和战争,他们交流得很愉快,最后学者问她:“大人,你喜欢什么呢?”


    学者说他的身体是一颗行星的卫星,但他对他们星系的那两颗恒星垂涎三尺,因为那两颗恒星的能量是如此的温暖,让他有活着的感觉。


    活着。


    这真是个永恒的主题,神级文明,意识永生,却还是囿于这个话题。


    她突然想到,很久之前,她是有很多遗憾和痛苦的。


    送别了学者,沈青青又拿出了那扇门。


    时间在这个文明是已经被攻克的难题,如果给这扇可以穿越任何空间的门加上时间坐标,那会怎么样呢?


    ……


    会和故人重逢。


    ……


    黄昏的蓝调时刻,独自爬上顶楼的男人虚脱地坐在大楼边缘,喘着粗气点燃了一根烟。


    他是瘾君子,拖累妻子拖累家庭危害社会,现在,他决定去死。


    抽完这根烟,他就跳下去。


    沈青青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一点预兆都没有的凭空出现,在男人跳下去的时候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拉了上去。


    男人觉得她是幻觉,直到她出声:“你知道你跳下去会发生什么吗?”


    她说:“你的妻子会为了给你报仇流落风尘,最后曝尸街头,你的女儿两岁就被送往乡下,十六岁变成孤儿。”


    男人问:“你是谁?”


    沈青青笑,说:“孤魂野鬼吧。”


    她说:“我可以帮你戒毒。”


    她拿出一颗白色的药丸递给男人,男人接过,男人吞下,男人下了天台。


    男人觉得像梦一样。


    他叫姜幸思,在酒吧工作,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叫做沈亦琳。


    回到家,妻子就扑过来抱住他,又哭又闹:“你去哪里了?怎么打了那么多电话都不接?”


    他嗫嚅着干燥起皮的唇,目光落在沙发上刚满月的孩子身上。


    他写了遗书,在孩子的襁褓里。


    妻子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


    他解释说:“去医院拿药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妻子突然道:“姜幸思,你要是敢去死,我就杀了你的女儿,然后再自.杀!”


    妻子的语气很决绝,男人突然庆幸。


    昏暗逼仄的房间里,年轻美貌的妻子抱着骨瘦如柴的丈夫,孩子在他们旁边睡着了,很乖。


    第103章 故人2 十七岁的林清雾被……


    十七岁的林清雾被霸凌得痛不欲生, 他以为他仇恨这个世界,但他养了一只猫,又遇到了一个人。


    哦, 他的爱充沛得可怕, 简直泛滥。


    被关在器材室一下午加上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只担心他的猫。


    沈青青推开器材室的门的时候,林清雾穿着黑白校服坐在一堆篮球上面, 又脏又狼狈。


    “喂, 同学, 这里不准躲猫猫。”


    “……”


    林清雾以为她是学校的老师, 他解释了被关在这里的原因, 又向她道谢。


    他高瘦、腼腆、乖巧, 一副看起来十分令老师省心的模样。


    他准备离开,路过沈青青身旁时, 沈青青拉住了他的书包。


    “太晚了, 你能送我回家吗?”


    这个世界的沈青青父母双全,家庭幸福,从小在国外长大, 林清雾不认识她。


    她气质成熟、神秘, 在午夜的月光映衬下, 几乎有种鬼塑感。


    林清雾几不可查地点点头。


    出了学校, 沈青青走在前面, 林清雾跟在她身后, 他几乎不主动说话,盯着沈青青月光下的影子,像骑士一样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夜是夏夜, 沿河路两边都是盛放的海棠花,万籁俱寂,她的鞋在地面走出清脆的声响。


    林清雾想,这个老师一定一定非常受人喜欢。


    ……


    早晨起来,洗漱,喂猫,清理一下垃圾,换上干净的校服,穿上洗的发白的鞋子。


    头发好像长了点,刚好可以遮住额头的青紫,林清雾抱了会儿猫,到时间了,才去上学。


    每次出门,他都舍不得他的猫,他不期待外面也不想出门。


    路上,他走得很急,他不想遇到任何人,也不想被看见和注视。


    还有五分钟早读,他习惯地从后门进教室,然后沉默地坐在最后一排。


    凳子上没有胶水,桌箱里没有储藏恶意的东西,桌面也很干净,放着他的课本,这些对很多人来说很平常的状况对他来说却格外地不对劲。


    那些人,终于停止了吗?


    早读是英语课。


    同学们都读了起来,没人关注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几乎不读英语课文,不是因为他已经会默写了,而是因为他本能地觉得他蹩脚的发音一定会让本就不讨喜的他更加被同学讨厌。


    早读课过后,班主任带来了一个女孩。


    “这是沈青青,国际舞蹈班的学生,来我们班借读,大家欢迎啊…”


    和掌声一起轰鸣的,是林清雾的心跳。


    沈青青,是昨天的那个女孩,原来她不是老师啊。


    早晨,教室,阳光金黄。


    她做了自我介绍,声线清丽,她自得地在众人的目光中微笑。


    笑得太好看了。


    怎么会有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觉得会发光啊。


    “沈同学,坐这里啊…”班上调皮的男同学热情地邀请,有人趁机起哄,沈青青的目光过去,好几个人都红了耳朵。


    她好漂亮啊……


    她还记得他吗?


    她过来了。


    她成了他的同桌。


    同学们的目光有些有了异样,很微妙,仿佛在说,她怎么能选他……做同桌呢。


    他也觉得不可思议,自从那件事后,他像一堆脏东西,像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谁愿意粘上瘟神呢。


    他僵直着身体,不敢乱看,不敢搭话,任由一股好闻的香气,钻进鼻腔,他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其实什么也学不进去。


    “林同学,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她跟他说话了吗?他连忙回道:“嗯!嗯!好的。好的。”


    ……


    林清雾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别人都是在成长,而他生下来就在求生。


    但从今天开始,他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沈青青。


    她出现后,这个世界似乎开始爱他了。


    唐薇——他噩梦的源头,再没有来过学校,校长也良心发现,霸凌他的人被批评教育,被处分和警告,母亲——他生活的沼泽,因为赌博数额太大涉嫌洗钱入狱。


    身上的所有枷锁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他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他成绩好,谦卑,上课时是老师钟爱赞扬的对象,他解出其他同学都解不了的题,他长得好,皮肤白,高,瘦,漫画脸,身上的磁场温和,他勤劳,踏实,没有霸凌后,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沈青青很喜欢问他题,他向她解答后,就会收到她毫不吝啬的夸奖。


    “哇!你好厉害!”


    “哇!你太棒了!不愧是学霸!”


    她其实并不适合这样去夸别人,林清雾有种感觉,他的同桌,或许是他认识的人中,知识最渊博的人,或许用知识渊博来形容一个高中生并不适合,但事实就是如此。


    别人的话题,她能轻易接上侃侃而谈,天文地理历史语言小说电视电影,她都能接上,别人不懂的东西,老师都需要翻阅资料才能懂的期刊和杂志,她如数家珍,她姿态随意,却能脱口而出十几种语言,那种闲适的态度、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城府和高智感,和同龄人格格不入,像老练的学者。


    她很低调,很稳重,但总是惊艳别人。


    其实,她问他的那些问题,他感觉她肯定是懂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但是,他很开心。


    这种和沈青青产生联系、产生交流的方式,让他觉得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


    阳光注定会让一切晦暗潮湿,消失。


    海棠花谢了,樱桃熟了,回家的那条路,开满了无尽夏。


    可他已经不期待回家了。


    他是个变态,期待上课,期待同桌的侧脸,期待距离相近时萦绕的香气。


    窗外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意浓厚,夏天燥热的风吹过,在满是青春的教室里,人心浮动,心绪翩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林清雾的脑子里想得最多的,是同桌和小猫。


    “下节课是什么?”


    “物理。”


    “又是物理,上课真无聊啊。”


    “有吗?”


    沈青青:“其实我不喜欢上课。”


    “啊?”


    她笑着调侃:“其实我可以不用来,但是我不来,你就没有同桌了。”


    一句话,就让他耳郭发热,他真的很容易多想,那种多巴胺乱窜的感觉,甜蜜上头无法自控。


    他小声说:“我喜欢上课。”


    她对着他笑,说:“那你很不一样哦。”


    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好的还是坏的,会让你觉得…特别吗?


    啊,好想问。


    “下个星期我们班组织了一场演出,你想来吗?”她问。


    他:“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给你票,让你坐第一排。”


    “那……好。”他答应下来,又说:“谢谢。”


    腼腆得不行。


    ……


    鹿城一中国际班的学生非富即贵,舞蹈班更是大有来头,班长大手一挥,租下了鹿城最大的酒店,说是研学演出,却像是一群富二代的联谊。


    现场布置得很奢华,精致的糕点,新鲜的果汁,巨型水晶灯在明亮的同时也带着一种纸醉金迷的氛围感,地上全是花店刚送过来的鲜花。沈青青化了妆,穿着白色的吊带裙和其他人一起坐在乐队中间,她很漂亮,那股子众星捧月的明媚,几乎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周围的人都在攀谈,只有林清雾小心翼翼地找他的位置坐好,正襟危坐地等待表演。


    表演很成功,应该说,完全超出了学生的水平。


    一个半小时的表演,舞蹈班准备了七支舞蹈,沈青青有一场是C位,那几分钟的舞蹈,她散发着令人发疯的魅力。


    像神一样,让人信仰和膜拜的功底,那种充满张力的肢体动作,一度让台下寂静又沸腾。


    直到节目结束,林清雾都感觉自己没法回神。


    沈青青下了舞台,一路上有人朝她尖叫,向她抛媚眼问她要签名,夸赞她以各种理由靠近她,她始终微笑却保持着礼貌的疏离,然后,她来到他旁边,坐下。


    林清雾感觉到有一股在胃里蔓延的灼烧感,包住心脏在烧。


    他口干舌燥,下意识抿唇,他心里想着要找什么话去描述她的舞给他带来的震撼,可格格不入的环境和她大大方方地青睐让他浑身不适。


    她太耀眼了。


    “怎么样?同桌,我跳的好吗?”


    他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才低头说:“很好看。”


    竟然是让她先开口了,他为什么会这么笨拙呢,连大大方方地赞美都做不到。


    他的手指不自在地蜷缩着,被碎发盖着的眼睛里有躲闪的光,周围明明很喧闹,他觉得自己糟透了。


    他逼着自己去整理好自己那无所不在的自卑,重新扬起笑容说:“你是天才。”


    快高三了,课程很紧,作业没做,书没预习,猫还没喂,昨天洗的衣服没收…她好美她好美她好美她好美她好美她好香她好香她好香她好香她好香……


    他在想什么呀…


    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他像理不清头绪的老鼠。


    “你很热吗?”她推过来一杯草莓汁,“加了冰的,班长说很好喝。”


    “谢…谢谢。”


    他大口地灌着果汁,那模样肯定很滑稽。


    ……


    夏去蝉寂,进入高三了。


    课程越来越紧,晚自习改成晚上十点半,一个月一次的模考,他依旧名列前茅。


    他的生活很单调,读书,养猫,听同桌说话,去找好吃的东西,然后和同桌分享,他在院子里种满了玫瑰花,他在小说里写动人的爱情故事,他自闭又爱幻想,幻想能让他丢掉自卑。


    秋的末尾麓城下雪了,很大的雪,那场雪持续了半个月。


    林清雾喜欢雪。


    同桌坐在靠窗的位置,下雪的时候谁都会看向窗边,这让他的视线完全不突兀。


    真的好喜欢雪。


    第104章 她是魔尊1 “青青,生日……


    “青青, 生日快乐!”


    二十五岁,沈青青功成名就,一堆朋友围在桌前, 给她过生日, 远在瑞士的沈亦琳给她打电话。


    “宝贝,生日快乐,妈妈爱你!”


    她听着电话里传来沈亦琳那边的风声,问了一句:“你不是在滑雪吗?”


    “我是在滑雪, 可我的宝贝在过生日啊。”


    沈青青:“你好好玩啊, 我有朋友呢。”


    挂电话的时候, 沈青青听到了沈亦琳喊人生是狂野, 而她那不善言辞的父亲喊注意快撞人了。


    她笑了笑, 摁掉了电话。


    周围堆满了如小山一般的礼物, 沈青青让佣人找地方放好,这座别墅是她工作了之后买的, 装修是沈亦琳把控的, 充满了她喜欢的小资情调,朋友们在客厅里起哄着让她吹蜡烛。


    “祝青青生日快乐天天开心一直幸福……”


    她浅笑着,说谢谢。


    林清雾坐在她的一堆朋友中间, 文静极了, 但有人找他说话, 他的脸上又带着笑意, 让人如沐春风。


    沈青青吹了蜡烛, 许了愿, 吃蛋糕的时候,大家都在打闹,沈青青坐到林清雾身边, 问他:“林清雾,你幸福吗?”


    林清雾说:“哪有人在过生日的时候问别人幸不幸福?”


    沈青青:“哦,所以你的答案呢?”


    灯光的余辉洒在她漂亮的头发上,看起来温柔极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裙子,裙边坠满了珍珠,这是上大学那年林清雾给她买的。


    林清雾说:“我现在很幸福。”


    光是看着她,就觉得很幸福了。


    林清雾是高考状元,他进了顶尖学府的物理系本硕博连读,大三就进了知名博导的实验室,成为学术界前途无量的新星,沈青青上了艺术学校,满世界演出,她有才华有天赋有经纪人有公司,这些年积累下来,她的粉丝量和商业价值堪称恐怖。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但林清雾是个胆小鬼,沈青青的名字在他口中都嚼烂了他还是不敢告白,在高考后小心翼翼地和沈青青维持着好朋友的关系。


    沈青青觉得这样就很好。


    沈亦琳和姜幸思几十年如一日地如胶似漆满世界旅游,偶尔给她打个电话,沈青青有很多朋友,有很多追求者,但这个世界她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了。


    所以,在二十五岁生日这天,送走所有朋友后,她感受到了云层之外有一道对她来说无法忽视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云层之外…或者说世界之外的那道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本能地追了上去。


    ……


    “玉溪春,你瞎了,修为尽废,那灵骨长在你身上也是暴殄天物,不如行行好,给我吧!”


    昔日的同门,狰狞的面容,举起又落下的屠刀,叫玉溪春的少年匍匐在地,被硬生生刨开了脊骨,抽走了那一段灵根。


    他看不见,痛得惨叫,血流了一地,他被丢了出去。


    外面下着大雪,冷极了,他像死狗一样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山门前人来人往,穿着和他一样弟子服的人议论纷纷。


    “他会死吗?”


    “管他呢,死了才好。”


    “可他毕竟是大师兄…”


    “什么大师兄?不过是勾结魔门的败类,有今日的下场是他自找的!”


    “与魔勾结,玉溪门上上下下,说不定就是他害死的…”


    “……”


    好冷。


    好困。


    就这样结束了吗?


    真是不甘啊…


    埋在雪里的少年,双眼处血肉模糊,像是硬生生被人给剜掉了,脊背处有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


    毫无疑问,他快死了。


    他手中紧紧攥着母亲留给他的玉佩,意识渐渐昏沉。


    沈青青追寻那道意识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候,面对的就是雪地中少年濒死的模样。


    本来不想管的,但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还穿着生日会上的小黑裙子,画着淡妆,一头柔顺的黑发和红底高跟鞋,就这样出现在人前。


    她向少年走了过去。


    “哪里来的妖女?”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她的穿着在这个世界不是一般地惊世骇俗,见她走向玉溪春,有人恍然大悟般喊道:“是魔门的妖女!是玉溪春勾结的魔门妖女,大家上!抓住妖女!”


    一群人疯了一样朝她围过来,用剑用刀砍她劈她,用她看不懂的符咒点燃了扔她,她用能量罩护住自己和地上的少年,那些人破不了她的能量罩,就叫嚣着要去告诉什么宗门长老,势必要让她这个魔门妖女不得好死。


    她烦了,打了一个响指,那些人便被强劲的能量震晕在地。


    而后,她便蹲下身去检查少年的伤势。


    这一检查,饶是她都被震惊到了。


    太惨了。


    眼睛被剜掉了,四肢筋脉具断,背上破开的口子像是脊骨都被人挑走了。


    但沈青青去扶他的时候,他却轻轻地推拒着。


    沈青青看到了他嘴唇张了张,她凑近,听到了一声痛苦的低喃,


    “我没有……我没有…没有勾结魔门。”


    “为什么…为什么…不信我!”


    字字泣血,宛若悲鸣。


    啧,这么重的伤势竟然还有意识。


    沈青青说:“我不是妖女,也不是什么魔门的人,我想救你,你想被我救吗?”


    推拒的力量渐渐小了,少年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如此,多谢姑娘。”


    正直到近乎迂腐的少年。


    沈青青把他扶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一个白衣少年堵住去路。


    少年生了一副惊天动地的好颜色,发如墨肤如玉唇如血,眉心一点朱砂像清姿绝色的天上仙童。


    他拿着剑,正气凛然地开口:“姑娘,玉溪春是我剑宗罪人,不能让你把他带走。”


    沈青青想了想,问道:“他犯了什么罪?”


    少年道:“他勾结魔门,残杀同门弟子,走火入魔,弑师弑友。”


    “这样啊,”她又把少年放回去了,决定不多管闲事。


    “姑娘留步!”


    准备离开,却被白衣少年叫住,沈青青以为他要找她麻烦,却不想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件白毛大氅递过来。


    “天寒地冻,这是家里为在下准备的薄衣,未曾穿过,赠予姑娘保暖。”


    少年目光真诚,加上空灵绝尘的仙姿玉貌,直接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青青确实有些冷,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谢谢。”她笑了笑,觉得这个人还不错。


    然后她便走了。


    她没有回去原来的世界,而且选择在这个世界观察一段时间,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只是才走了一段路,还没有下到山底,就陡然问道一股非常浓厚的血腥味,她猛地回头,却发现刚才那个山门前黑气冲天,血腥味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于是她选择回头看看。


    回到那座山门前,那些不详的黑气遮天蔽日,天空中飞沙走石,还有一道能量结界包裹着让人无法进出和探视。


    周围血腥味冲天,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有这般腥味,沈青青想着刚才那个少年,担心他有危险,于是费了点力撕开结界进去。


    一进去,便见遍地横尸,血流成河,而凶手一袭白衣,手持长剑。


    竟是刚才那个少年。


    他背对着沈青青,长剑对着雪地里濒死昏迷的少年。


    “玉溪春……大师兄,自玉溪门覆灭以后你拜入剑宗,上敬师长,下爱护同门,光风霁月,人人都喜欢你,爱戴你,我也曾将你视做榜样,可你为什么要犯禁呢?你真令人失望。你害死了师尊,你最好的兄弟月瑾之也被你连累至死…”


    “如今你修为尽废,连灵骨都被人挖走了……哦,忘了,灵骨是我拿走的…”少年突然笑了,那笑容依旧纯澈,“你已是废人一个,活着想必很是辛苦,就由师弟送你上路吧……”


    他举起沾满鲜血的长剑,正要刺下去,却被一股力量打落长剑,他也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是你杀了这些人。”沈青青看着少年,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刚才气质如此澄澈的少年,现在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妖气横生,那眉心圣洁的朱砂痣像是被破开了什么禁忌,红的滴血。


    “姑娘为何要回来呢?”少年施施然起身,身后的长发带随风起舞,他重新拿回剑,道:“在下不过是清理门户罢了,姑娘为何要阻我?”


    “清理门户?这些人也是被你清理门户吗?”沈青青环顾四周的尸体,只觉得讽刺,这些人刚才被她震晕了,然后便全被这个人屠戮殆尽,三十多个人,无一活口,怪不得那么大的血腥气。


    面对她的质问,少年反倒不以为然,他笑道:“诸位师兄皆是被魔门妖女所杀,与在下有何关系?”


    沈青青笑了:“你想嫁祸我?”


    少年道:“姑娘是承认自己是魔门妖女了吗?”


    沈青青没有再和他废话,她笑容冷却,变得肃杀,她什么动作都没有,身后窜出的黑红色能量风暴却一瞬间爆开,直逼少年面门。


    少年拿剑抵挡。


    若是一般人,在接触到那股能量的瞬间就会化为齑粉,但少年显然不是一般人,他虽然吐血了,却也真正抵挡住了,不但如此,在沈青青出手的时候,他便把周围的结界撤了。


    所以,等剑宗掌门和几位长老赶到的时候,便见到满地的弟子尸体,和出手重伤了白衣少年的沈青青。


    “掌门,”少年虚弱道:“这魔门妖女要救走大师兄,我和师兄们拼死抵抗,师兄们都……”他又咳出了血,低头装作痛心的模样。


    真是好演技!真是人不可貌相!


    “妖女!尔敢杀我剑宗弟子,老夫要你不得好死!”


    剑宗掌门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子,但此时他怒不可遏,脖颈上青筋暴起,让那几分仙风道骨化为乌有。其他人也是金刚怒目,恨不得当场撕下沈青青的血肉。


    祭出长剑,布下杀阵,眼见着几人飞身欺来,沈青青心知多说无益,她抱起地上的少年,在那些人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开了空间门遁走。


    临走前,她骂道:“一群蠢货!”


    本来想说杀人者是那个少年,但她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而这些人显然不会让她好好说话,为了避免冲突升级,她只能先走。


    ……


    千里之外,荒无人烟黑云笼罩的山脉上,凭空出现两个人。


    是沈青青和她带走的少年,她本来想带这个人回去救治,但很显然,这个人的身体不适合进行高强度的空间跳跃,她只能先找个地方先给他治伤。


    “喂,你别死啊。”


    她好不容易救个人,死了就不好了。


    她给他止血,用自己的能量护住他的心脉,再给他缝背上的伤口,然后接四肢的筋脉,期间少年被痛醒了。


    “姑…姑娘,”少年惨白的脸上布满冷汗,失去了眼珠子的眼眶竟然流出了血泪,他咬着唇,痛到痉挛。


    “姑娘,你杀了我吧。”似乎是痛极,他只能这样求她。


    沈青青把一块干净的布塞到他嘴里让他含着,手上动作却不停。


    “你不想死。”她安慰道:“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终于,缝好了他的伤口。


    他也不叫了,沈青青一看,原来是痛晕过去了。


    给他处理好伤势,沈青青又带着他走了很久,才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到一家客栈住了进去。


    “姑娘,我们现在何处?”


    半夜,少年被痛醒了,兴许是不安,又或许是察觉到房间里的沈青青没有睡觉,他就开始说话了。


    沈青青走过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这才回他:“我不知道是哪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订房的时候忘记问掌柜了,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道:“在下已无恙,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无恙是假的,那么重的伤,尽管有沈青青输送的能量和治疗,也不可能一个晚上就恢复了,顶多是脱离了危险。


    沈青青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在下玉溪春,剑宗弟子。”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红绸覆眼,发如泼墨,擦干净脸后,整个人显得愈发白净脆弱,像是碎掉的玉。


    还真是人如其名,玉溪春。


    沈青青躺在与他相对的软榻上,换了一身红色的襦裙,她初来乍到,对这个世界不熟悉,于是她就逮着玉溪春说话。


    “你,为什么会被那样对待?”


    玉溪春沉默了,良久才道:“是在下引狼入室,害死师尊,又连累好友为我而死,本该以死谢罪,但师尊和好友不能枉死,在下想留着这份残躯,为他们报仇。”


    沈青青:“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他又沉默,而后道歉说:“恕在下不能告知。”


    沈青青追问:“那你背上的伤口,你的经脉,还有你那什么骨头,都是谁干的?”


    他还想隐瞒,但听沈青青道:“挖你骨头的人,杀了你那些师兄弟,还把这件事嫁祸给了我。”


    玉溪春顿时握紧了拳,身体僵直着像是盛满了怒火,他愤恨道:“是小师弟,月潮生。”


    “抱歉,姑娘,连累你了,”玉溪春挣扎着要起身,但奈何身体太虚弱了,他又倒了回去,为此,他艰难道:“姑娘,请离开这里吧,请离开在下,离得越远越好,剑宗是第一宗门,长老们的实力深不可测,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姑娘,逃吧,现在就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秒,一阵破空之气从屋外袭来,直逼面门,沈青青迅速撑起能量护罩,才避免于难。


    两股量能相撞,瞬间炸飞整个客栈,沈青青给玉溪春套上能量护罩,这才飞身上空,和袭击他们的人对峙。


    是今天才见过的剑宗掌门,没想到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妖女,杀我剑宗弟子,还想桃之夭夭,今夜,我就将你和那逆徒活寡了,祭拜我剑宗死去的弟子!”


    沈青青:“我并没有杀你的弟子。”


    “不是你还有谁!”白胡子掌门怒不可遏,一掌袭来,他骂道:“敢做不敢当!妖女,吃我一掌!”


    沈青青只能聚力先和他对轰了。


    对轰的结果是两人都齐齐后退了几步,剑宗掌门心惊,惊讶沈青青的实力竟然不亚于他,甚至可能强于他。


    这让他愈发笃定就是沈青青杀了那些弟子。


    但他一时奈何沈青青不得,只得把矛头对准下面被沈青青护着的玉溪春。


    “逆徒,你勾结魔门妖女,害死师尊,现下证据确凿,你还不自刎谢罪!”


    “自刎?”沈青青在一旁嘲讽:“挖他眼睛断他经脉剖他灵骨,你们已经杀过他一次了,现在,他是我救回来的,还轮不到你来审判他。再说一次,我不是你们口中的妖女,我没有杀你们的弟子。”


    “胡说八道!”白胡子掌门道:“不是你还有谁?我剑宗几十名天骄弟子,除了你这个妖女还有谁能将他们全部杀死,妖女就是妖女!”


    沈青青:“那你就要问你们宗门的小弟子月潮生了。”


    她看了看下方观战的人,剑宗大概提前疏散了客栈里的人,所以下面只剩下几个剑宗长老和那个叫月潮生的少年。


    月潮生见她的目光落下来,竟缓缓勾唇露出了笑容,挑衅极了。


    对于她的话,对面的剑宗掌门压根不信,白胡子老头骂了一句妖言惑众又提着剑冲了过来。


    沈青青烦了,身后的能量呈扇形爆开,她的眼睛也一瞬间变成血红色,能量直冲剑宗掌门而去。


    “砰!”


    黑夜的天空骤然亮了一瞬,以沈青青为中心的方圆几里,全都被冲击波夷为平地。


    能量散尽,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力量波及,多多少少都负了伤,只有她毫发无损地立在空中,一袭红衣披发,美得宛如妖鬼。


    但她的实力,远不止妖鬼那么简单。


    离她最近的剑宗掌门吐血道:“妖女,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掌门!掌门!”其他几个长老皆飞身前来,和剑宗掌门站在一起,确立了剑宗掌门受伤以后一个个的还想上前打架,不过被剑宗掌门拦下了。


    “此女甚是古怪,连我都看不清她的修为,或许那些弟子的死因另有蹊跷,未查清之前,你们不要贸然出手……”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妖女,还我师兄命来,我要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是月潮生,剑宗掌门想不到素来乖巧稳重的小弟子竟也有这般血性,他还来不及阻止,便见小弟子被沈青青抓住,剑都被打落在一旁,他们想上前解救,却不想沈青青抓了人便凭空消失了,连带着他们剑宗的月潮生和玉溪春都没了踪影。


    第105章 她是魔尊2 “月潮生,剑……


    “月潮生, 剑宗才进门三年的小师弟。”


    进门三年,一年筑基,两年金丹, 剑宗有名的天赋怪, 模样漂亮,嘴甜乖巧,人人喜欢。


    就是这么个好人缘的小师弟,眼睛眨也不眨地提剑杀了挖了大师兄的天生灵骨, 趁机夺走几十位疼爱他的师兄们的命, 明明刚见面还在关心她冷不冷, 转头却把几十条性命嫁祸在她身上。


    “姑娘, 能否抓紧些吗?在下怕掉下去。”


    他被她提着衣领, 很屈辱的姿势, 他却很自得,仰着头看她, 眉心的朱砂痣生得那样巧妙, 好像很懂得怎么去获得别人的好感,怎么让别人心软。


    沈青青拍拍他的脸道:“那掉一个给我看看。”


    云端之上,沈青青手一松, 被她提着的少年便掉了下去, 少年得逞般露出笑容, 下落的速度很快, 他的身影一转眼变成了一个黑点, 继而消失。


    “他会死吗?”


    她回头问玉溪春, 玉溪春咳了咳道:“姑娘对小师弟做了什么?”


    “我收了他的储物袋,收了他的佩剑,把他扔下去了…”想到玉溪春看不见, 她补充道:“我们现在离地面大概两三千米。”


    玉溪春惨白着一张脸,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姑娘收了小师弟的储物袋和佩剑,小师弟才金丹修为,不能御空,死不了但必然是要吃一番苦头的。”


    毕竟伤太重了,他说话有气无力。


    “那打个赌,”她清浅地笑了笑,红色襦裙像天际的一点云霞,鲜艳夺目,她说:“我赌他不止金丹,我赌他安然无恙。”


    玉溪春:“……”


    他没有扫兴,而是道:“那在下也赌小师弟安然无恙。”


    耳边传来急促的气流呼声,沈青青带着他极速下落,眼看着快追上月潮生了,却在临近时被突然的一群黑鸟截住去路。


    成千上万只像渡鸦一样的黑鸟如潮水一般涌过来,带着不可忽视的攻击性,她一个不察,玉溪春便被啄了好几口,等突破了黑鸟的包围圈,月潮生早没了踪影。


    但是,想彻底从她手里逃走,恐怕没那么简单。


    带着个玉溪春,她倒是不着急去追人,眼见着天亮了,刚好下方有个城镇,她就带着玉溪春下去,打算先吃早点。


    找到个混沌摊,她叫了两碗馄饨,馄饨上来时推给玉溪春一碗,怕玉溪春眼睛不方便,她还取了个吃馄饨的汤勺放到他手里。


    玉溪春拿着筷子却久久没有动作,沈青青又把馄饨碗推得离他更近了些,“馄饨,好吃的,你的身体要多吃才好得快。”


    他这才慢慢动了,摸索着舀了一个馄饨吃进嘴里,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鲜美,是鲜美吧……被红绸蒙住的漆黑的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沈青青目瞪口呆。


    “怎么了?”她问:“不合胃口可以不吃的。”不吃不就行了没必要哭吧。


    玉溪春道:“在下失仪,让姑娘见笑了,没有不合胃口。”他擦去眼泪,而后解释:“在下只是突然想起,进剑宗三百年了,在下事事以宗门为先,为宗门出生入死,唯恐担不起剑宗大师兄之名,却从来没有得到这样一碗馄饨。”


    寥寥几句,他说得心酸,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他的吃相也很好,就算瞎了,也有种不属于凡尘的风骨。


    “谢谢姑娘的馄饨。”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昨晚苏醒时他曾问她为什么要救他,她说看见了就救了,又说昨日是她的生辰。


    他说他是一个麻烦,她说救都救了。


    虽然看不见,可他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很洒脱的姑娘,或许是某个隐世家族培养的天之骄女,因为她实力强大到超乎想象,被她背着逃命时摸到她的骨龄,又实在是个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姑娘。


    他玉溪春何其有幸,遇到这样一个人。


    吃完早饭,沈青青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产生了兴趣,问玉溪春有没有去处后玉溪春说没有,她就找了这里最好的客栈,准备住几天再走。


    她没担心过钱的事情,她的黄金存储量是一个星球,只要黄金能流通,那这里就没有比她更有钱的人,但她失算了,这里稍微好一点的客栈不流通黄金,只流通一种叫做灵石的东西。


    修仙界嘛,她懂。


    她转身找了家收黄金的客栈,把玉溪春安顿好,她就出门了。


    这座小城不大,位置却很特殊,街巷房屋的布局极为讲究,似乎有些玄妙。


    出去走了一圈,她发现这里人妖混杂,很是自由,但自由度过高,冲突也多,她的前方就有一起。


    “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我们云家班,可是人妖两界来回巡演的大班子,来来来,大家别挤,好戏开场了。”


    戏台上带着鬼马面具的少女敲锣打鼓,时不时地上蹿下跳,这里变一束花,那里舞一会剑,努力地热着场子。


    沈青青用一锭黄金买了个前排观赏,却发现所谓的云家班就靠着那个小姑娘卖力,其他人要么表演生疏,要么就是人装妖鬼,生硬极了,她看了几场没意思,就给那个小姑娘留了几锭金子,而后便准备离去。


    “嘿嘿,姑娘是仙女吗?姑娘人美心善,是菩萨下凡吧……”卖艺的小姑娘很会来事,身上那股子生气非常讨人喜欢。


    沈青青笑,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人群骚动声,她回头,看见刚才那位小姑娘,被班主抢了钱,还被扇了几个耳光,脸被打红了嘴角扇出血又被推上台继续卖笑表演。


    打她的班主还在下面道:“这贱蹄子身契都在我手里,还想着藏钱呢,真是不知好歹哩。”


    那小姑娘在台上笑,一边笑一边道:“大家不要听班主的,我不叫贱蹄子,我叫云想衣,云想衣裳花想容的云想衣……”


    她还没有说完,台下就传来一阵唏嘘声,人群被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起哄着,大叫:“贱蹄子!贱蹄子!贱蹄子!贱蹄子!”


    “贱蹄子丑八怪快开始啊…”


    沈青青听得非常刺耳,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意介入别人的生活,只能离开。


    无独有偶,她离开后,又在回客栈的路上,遇到一群人抓小偷,小偷是一个小孩,长着兔耳朵红眼睛外形又是人类的半妖小孩,这小孩面黄肌瘦,偷了两个馒头,被一群人暴打到口鼻流血。


    “再偷啊,死半妖,下次再让我抓到就砍了你的手!”馒头还没被吃就被抢走了,小孩躺在雪地里出气多进气少,蜷缩成一团看得让人揪心。


    沈青青走过去把小孩抱回了客栈,让掌柜请了大夫过来看,又让人送了白粥过来,几番动作,才成功让小孩活过来。


    玉溪春听到动静,摸索着走出房间,一袭白衣依靠在房门处道:“姑娘真是心善。”


    沈青青说:“我只是看见了。”


    刚好遇见刚好看见,无法视而不见。


    玉溪春说:“那我们都很幸运被你看见。”


    一个瞎子,一个求生的小孩,在哪个世界,都处在随时被淘汰的生态位上,要怎样的幸运,才能遇见拯救他们的人呢。


    沈青青想了想,问:“这里没有善堂吗?为什么这些小孩会在街上流浪?”不只是这个小孩,沈青青还见到了不少流浪的乞儿,数目简直惊人。


    “善堂?”


    “就是专门收留小孩的地方。”


    玉溪春道:“那恐怕是没有的。”


    沈青青:“为什么?官府不管吗?”


    “官府?”玉溪春倒吸一口凉气,他道:“姑娘说的官府,莫非是万年前凡间政权的称呼吗?”


    沈青青:“…这是什么意思?”


    玉溪春解释道:“姑娘,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已经万年没有国家了。”


    玉溪春说:“这个世界,几万年没有变化,上面不允许国家这种庞然大物的存在,凡人是不可以建立政权的。”


    “人类的统辖范围,最多不过一个城池。”


    “为什么?”


    玉溪春:“历来如此,在下也不知。”


    人类文明的进程中,量化到一定的进程,便会衍生出国家和社会的观念,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国家,那这个世界的文明方向…她想了想又觉得没法想。


    只是些微产生了点兴趣,想要看看。


    那小孩吃过一碗粥后,沈青青送了他点钱,想要把小孩送走,小孩一步三回头的不想走,但见她没有丝毫挽留的迹象,只好泄气离去。


    天色将晚,沈青青还想出去,她准备把月潮生给抓回来,放任那家伙逃了一天了,再让他睡个好觉她就该睡不着了。


    “你好好休息,”她对玉溪春说,“这间房我布置了点东西,不会有人打扰你睡觉。”说完,她便消失了。


    而此时的月潮生,这位仙童一般的小公子躲在山神庙里,想要联系宗门来对付沈青青,但他拿出传音符,却刻不上灵力,试了好几遍还是不行,他气急败坏砸了庙里的神像。


    庙里供着上好的贡品,月潮生毫不客气地享用,沈青青出现时,他正用树枝扎死了一只和他抢贡品的老鼠。


    “月潮生。”沈青青显出身形,故意叫他:“怎么没有摔死你啊?”


    成功看到月潮生脸上闪过惊惶的表情,沈青青很满意,她道:“不想见到我吗?”


    她踢了他一脚,促使他从地上起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道绳子,做了个套套在月潮生脖子上。


    月潮生拿着刚刚扎死老鼠的那根树枝对着她,愤怒道:“妖女,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沈青青扯紧了绳子,月潮生的脖子便被勒紧了,他难受地拿着树枝冲过来,被沈青青一巴掌拍倒在地上。


    她蹲下去,又扯紧了绳子,好一会,月潮生那张讨喜的小脸便被勒成了青紫色。


    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才松了松绳子,月潮生终于学乖了,可他不会求饶,就那样恶狠狠地看着沈青青。


    “你会后悔的,妖女!我会让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代价?”沈青青微笑着又踢了他一脚,她问:“是这样吗?”


    少年的脸上划过憋闷,继而又出现某种嫉恨和危险,他盯着沈青青,像是某种猛禽紧盯着猎物般。


    “你死定了。”他面无表情地陈述。


    太狂了。


    沈青青想了想,拿出一个东西给他喂了下去,临了还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他的脸。


    “别这么看我,”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都叫我妖女了,我肯定比你更坏啊,你猜猜,这个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


    沈青青:“会让你听话哦,听话得像狗一样。”


    “……”


    她离他很近,他闻到了丝丝缕缕的香味,他看到这个女人笑起来有酒窝,甜得发腻。


    果真是个妖女。


    …


    她把月潮生带了回去。


    她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不说话,脖子上套着绳索,也保持着不屈服的模样,把他带回客栈后,沈青青又拿了一根铁链把他栓了起来,就栓在玉溪春的房间里。


    “老实点,不过,你要是想逃跑也可以。”


    “但你再逃跑被我抓到就打断你的腿。”


    威胁完,她神清气爽地离开。


    晚上,月亮很圆,隐隐约约泛着血红的边,看起来极为不详,沈青青洗了澡,坐在窗边看月亮,她正思考着月亮边上的这一圈红是什么原理,想着要不要飞上去看看,但外面太冷了她就算了。


    玉溪春的房门紧闭,窗户倒是开着,他的房间在沈青青房间对面的下面,所以她趴在窗边低头,就能从开着的窗户看到里面的景象。


    锁着的月潮生,坐在窗边的玉溪春,玉溪春的旁边放置着一把琵琶,他蒙眼的红丝带被风吹拂过琵琶面,窗外结冰的树反射着血月的光,万籁俱寂。


    这一幕很有意境。


    沈青青听到月潮生出声讽刺:“大师兄,你真是好命,玉溪门被灭还能留下一个你,勾结魔门还有师尊为你去死,被挖了灵骨还有妖女救你出生天。”


    玉溪春说:“沈姑娘不是妖女,我也从未勾结魔门,倒是你,月潮生,你杀了四十三位师弟,你潜伏剑宗,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叫你们一声师兄,不会真把自己当师兄了吧?”仙姿玉貌的少年露出桀骜不驯的笑容,两颗虎牙让他看起来多了两分邪气。


    被铁链锁着,他依旧狂得没边了,看着清颓的玉溪春,他轻蔑道:“丧家之狗,断脊之犬,你也配问我吗?”


    玉溪春沉默,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伸出窗外,似是要感受些什么,但是他眼前一片黑暗,外面只有寒冷的月光。


    世道到底还是偏了,他想,没做错一件事的人成了断脊之犬,恶贯满盈的人理直气壮。


    真冷啊。


    他不说话,月潮生却不打算放过他,“师兄,你知道师尊是怎么死的吗?”


    玉溪春猛地回头,他浑身气息骤变,翩翩公子的模样不在,浑身上下都爬满了愤怒,起身,拔剑,然后瞬移到月潮生的位置,不由分说就是一剑刺了下去。


    “告诉我,”他一字一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剑尖刺入血肉,月潮生痛得五官扭曲了一阵,但是看着青筋暴起的玉溪春,他又觉得很满足,他说:“师兄,不要着急嘛,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沈青青看着,却没有干预什么,这不是她的世界,她也没有很多兴趣管很多闲事,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就像一个巨大的戏台子,或者是一个大型真人游戏场,她可以旁观每一个人,可以享受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可以目睹他们的故事,但她是游离的,可以随时抽身。


    关窗,灭烛,上床,睡觉。


    …


    昨晚月明星疏,今早却大雾四起。


    沈青青睡得晚起得也晚,临近中午才从楼上下来,下来时发现客栈里除了几个客人和店小二在忙活之外,就没看到其他人了,连掌柜都不在。


    外面更是冷清,除了不同寻常的浓雾,大街上没有一个活物。


    沈青青向店小二要了一碗面,本来一切如常,但店小二端面上来时,却说了一句不寻常的话。


    “姑娘,快吃吧,吃完这顿饭,就该上路了。”


    不祥的预感让她猛地抬头,却发现哪里还有什么店小二,外面的浓雾吹进客栈内,不远处站着浅笑的月潮生。


    仙姿玉貌的少年倚风而立,白衣胜雪,眉心鲜红的朱砂让他犹如天上来客,他手里拿着沈青青昨晚锁住他的铁链。


    “姑娘,你怎么起得这样晚,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醒来等了多久?”


    沈青青:“你又想干什么?玉溪春呢?”


    “自然是去喝孟婆汤了。”


    沈青青:“……故弄玄虚。”


    她能把他和玉溪春放在一起,那就不会让玉溪春出事,毕竟,那是她救下的人。


    她搅动着碗中的面,看着卖相不错,她甚至还有闲心问:“这是你做的吗?”


    “是又怎么样?”


    “厨艺不错。”浓雾中开始出现血淋淋的怪物,一个又一个,丑陋、恶心、狰狞,她像是没看见似的开始吃面。


    如此气定神闲、游刃有余,月潮生气笑了,他把手上的铁链丢到沈青青的脚边。


    “玉溪春死了!”他故意大声的叫出来,“那个废物,你以为你能救他吗?你现在也要被他害死了,你不怕吗?”


    沈青青:“你有什么值得让我怕的?就凭这些?”


    她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念头,身后便涌起红色的火,一瞬间将那些怪物烧得一干二净。


    她依旧在吃着面,红色的裙子像是和身后的火焰一样燃烧着,迷人而耀眼。


    月潮生突然问:“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怪物没了之后,浓雾里开始渗出黏腻的血,很多很多的血从客栈的各个角落溢出来,呈包围状向沈青青的方向快速流动,不一会便填满了整个房间,那样腥臭的气味,让沈青青顿时丧失食欲。


    “姑娘知道这是什么吗?”月潮生退至门外,他看起来太想要沈青青知道这是什么了,不等她回答,就抢着道:“这是魔王的血,只要粘上一点,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化为尸水……”


    在血快要碰到沈青青的时候,她突然消失,再出现就是在月潮生身后,不等他回头,她就一把抓住他的脑袋,力道向下,瞬间就把他整个人按进地上的血水里。


    “啊!!!”


    惨叫声瞬间传来,沈青青看到月潮生的脸接触到血水时,一瞬间碰到血的那半张脸被腐蚀掉,露出森森白骨。


    “你会死吗?”她好奇地问:“你用这东西对付人,竟然也会被它所伤?”


    月潮生痛到说不出话来,他叫了那一声之后声带也被腐蚀了,两息之间,他的一半身体都被溶解掉,从仙童一样的俊俏模样变成无法直视的修罗恶鬼。


    伤到这个程度,一般人早就死了,可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趁沈青青不注意松了一些力道的间隙,就只是一个间隙,月潮生就在这一瞬间迅速逃走,而后隐于浓雾中,再也不见。


    逃得真快。


    上空传来几声闷雷,云层里压迫感十足的雷电上下翻滚,浓雾弥漫,街道萧索,恍惚间,沈青青竟然没有感觉到这座城里还有几个活物。


    这座城,跟昨日,可谓是天壤之别。


    城里的人呢?都死了吗?


    她并不觉得有人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杀了这么多人,但现下这座城里确实没有几个活物。


    “啧!”


    她站起来拍拍手,并不着急去追逃走的月潮生,而是回头看着这家浸满了浓血的客栈。


    浸满了鲜血的木头房子,房梁上,门前的灯笼,都被泡成了湿漉漉的血红色,到处都是血,又臭又难闻,形成了乍一看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氛围。


    她放火去烧那些血,烧不掉,用其他能量去吸附,却反被血吸走了大半能量,试了半天,还没有试出结果,就听到身后传来救命的呼喊。


    “好饿……谁来救救我…”


    “好痛,谁来救救我…救命啊救命!”


    她向声源处走去,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


    是昨日她带回客栈的那个小孩,现在肚子被扎破了,一杆旗子的旗杆穿过他的肚子,牢牢地把他固定在上面。


    “好痛,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小孩哭喊着,把她当成救命稻草一般乞求。


    沈青青看到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发霉的馒头,她没有上前,而是停留在原地道:“姐姐救不了你,”


    “因为,你没有告诉姐姐,你已经死去…很久了。”


    有多久呢……她的目光停留在插着小孩的那面破旧的旗子上,那上面写着战国两个字。


    玉溪春告诉她,这个世界,从万年前开始,就没有国家这种东西存在了。


    这个孩子,死在了万年前——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狗头叼玫瑰]


    第106章 她是魔尊3 一座已经死掉……


    一座已经死掉的城市, 但是今天之前,她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枯败的房屋,布满青苔的路, 诡异的人群。


    还是那条街道, 行人各异,商贩各貌,依旧是吆喝声叫卖声,众生百态, 行人摩肩接踵, 好不热闹, 却在她仔细看过去的时候, 他们的皮肉消失在一阵青烟里, 只留下带血的骷髅躯体。


    明明是日间, 却阴冷暗淡到仿若薄暮。


    “姐姐,你能给我一个馒头吗?”被插在旗杆上的小孩幽幽问道, 语气十分可怜:“你不给我馒头, 我就要饿死了…”


    小孩的脸上没有一点肉,只剩下一张皮包住头骨,头大身体小, 胸前的肋骨突兀地耸立着, 刺穿他身体的旗杆上布满血迹。


    “你已经死了。”沈青青陈述道, 昨日她能对这个小孩起怜悯之心, 现在却只剩漠然了。


    “姑娘, ”身后传来少女轻灵的声音, 沈青青回头,一个身穿五彩霞衣的少女站在她的身后,和鲜艳的衣服不相配的是, 少女的脸上,有一个铁烙的大大的贱字。


    少女笑着,有一双月牙似的双眸,格外的黑,她说:“姑娘,我美吗?”


    大雾似乎越来越浓了,沈青青好像吸多了这些冷雾,心肺都变得冰凉了起来。


    她对少女说:“你脸上这个字,很丑。”


    少女闻言,脸上陡然狰狞起来,她的指甲变得很长很长,瞬间朝沈青青扑了过来,身后的小孩也是,得不到她的回应,嘴巴像瓷器碎裂的裂纹一样裂开,露出里面血腥尖利的牙齿。


    沈青青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她没有办法对这些非人的东西产生怜悯感,她只是有些感叹的喊了一声:“云想衣,你的名字很好听。”


    昨日在戏台上的少女,生机勃勃,像蒲韧的野草,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今日,人形枯骨,怨气冲天。


    整座城都怨气冲天。


    在快被攻击到的一瞬,沈青青消失在原地。


    ……


    按理说,瞬移之后她应该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任何地方,但是并没有,她还在这座城里。


    显出身形时,身处闹市,她看到了刑场上正在受凌迟之刑的玉溪春。


    这个翩翩公子,昔日的正道之光,在这座鬼城里,被那些骷髅白骨,片下一块块血肉。


    他全身鲜血淋漓,却一声不吭。


    他体内有她的印记,明明感受到她来了,却不开口求救。


    被一群白骨淹没,也只是对着她的方向,无声地开口。


    “快走,快走!求你!求你别管我,求你快走!”


    她没有走,而是走了过来,她现在就是这样随心所欲。


    她驱散了围在玉溪春身边的骷髅鬼,把锁在他身上的铁链解开,扶住了他伤痕累累的无法站立的身体。


    但是,在她蹲下去扶住他的时候,玉溪春用一柄骨刀捅在她的胸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不求救了,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叫她快走。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柄骨刀、一个这么虚弱的人竟然可以伤她。


    心口有些疼,流血了。


    又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被放到舞台中央的感觉,四面八方都是窥视她的目光。


    耳边玉溪春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手却像被控制般坚定地把骨刀推得更深。


    逃走的月潮生突然出现,在不远处得意洋洋地道:“玉溪春,大师兄,师尊就是这样,被你亲手一刀一刀捅死的,对你好的,都死在你手里,这个姑娘这么强,一心一意救你照顾你,也要死在你手里了。”


    他发出放肆张狂的笑声,似乎是畅快极了,“玉溪春,你看啊,你根本不配别人对你好!”


    “大师兄,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活着,就一定会害死别人。”


    玉溪春没有说话,但是他瞎了的双眼,紧闭的嘴角,都渗出了泪泪的鲜血。


    咣当!


    带血的骨刃掉在地上,玉溪春和她都倒在地上,她看到月潮生走了过来,蹲在她旁边,用那半张完好的容颜对着她。


    他说:“你差一点,就杀了我了,但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讨厌你呢……”


    他伸手去轻抚她的脸,整个人一半修罗一半嫡仙,


    “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没有说话。


    因为受了伤,她初来这个世界的轻狂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和冷漠。


    她伸手,一掌把人拍飞出去。


    世间万象,以力皆可破之。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她抬头看向上空,红裙和长发飘飞,她的身体那一瞬间化为黑雾,能量无限释放,黑雾瞬间便比这座城里的浓雾更为巨大,覆盖面积也更广,短短几息时间,这座城便在黑雾的吞噬下彻底化为齑粉。


    大雾散去,沈青青出现在荒野里。


    头顶黑云密布,脚下是凝实的土地,万里荒无人烟。


    地上只剩下生死不知的玉溪春,以及脸上惊恐还来不及散去的月潮生。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边后退,一边试图寻找躲避的地方,但举目都是荒野,没有一处是容身之地。


    他双腿瘫软,控制不住般跪了下来,他想求饶,却见上空中御剑飞来无数的修仙者。


    为首的老者仙风道骨,见到跪在地上的月潮生,掐指捏诀,转眼间就把他接走了。


    “妖女,你杀我剑宗弟子无数,掳走折磨潮生师侄,若不报此仇,我剑宗如何面对世人,面对死去的一众弟子,今日,就灭了你这妖女!”


    那日追杀她的剑宗掌门,今日多带了几十个长老,依旧不去查证门下弟子的死因,一直选择锲而不舍地追杀她。


    她不明白,偌大的宗门,查一个真相很难吗?


    “剑宗门下听令,祭出手中剑,引诸天雷霆,诛杀妖女!”


    半空中无数的自称正道和仙家的人手持法器,在这一片区域里画出巨型法阵,他们口中念念有词:


    “诛杀妖女,扬我正道!”


    “诛杀妖女,扬我正道!”


    黑云更低了,仿佛触手可及,铅灰色的云层深处,紫白色的电蛇狂乱游走,发出沉闷压抑的轰鸣。


    云层之上,一尊巨大庄严的法相正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一刻,天地都在这巨大的威压下震颤。


    沈青青竟然感受到了威胁。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追寻的那一道视线,仿佛就藏在这云层之上,不对,是藏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从她受伤开始,这道视线便如影随形。


    直面这座法相,这种来自灵魂的恐惧和威胁,本能的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想要逃窜。


    真有意思,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抬头望向云层之上的法相,目光沉静,她没有选择遁走,而是凭空撕开一道空间,运出一颗坍塌的脉冲星对准云层之上。


    脉冲星出现时,霎那间天地都亮的无法直视,那些布置大阵的仙人,修为稍微低点的,直接被星体燃烧的高温瞬间烤焦汽化,修为高的瞬间破空逃走。


    喝骂声、诵咒声、法器嗡鸣声全都在这一瞬间消失。


    但他们虽然死的死,逃的逃,那个什么大阵,却已经成型了。


    沈青青漠然地看着那张由无数道紫金色雷霆交织而成的巨网缓缓收束,空间在雷威下微微扭曲。


    狂风卷起她未曾束起的长发和早已破损的衣袂。她微微抬眼,目光定格在那法相虚影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她讥诮地笑了一声,


    “呵。”


    “藏头露尾的鼠辈,一边窥探,一边不敢见人?”


    “孽障!”法相睁眼,金光四射,云层之上传来一声叹息,“万年轮回竟不能使你悔过么……”


    似乎是心痛的、不忍的、悲悯的,但祂抬起的手掌,快而急地压了下来,仿佛这一刻,杀她的这一刻,祂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看到这一幕,沈青青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而后手一抬,便把头顶的脉冲星送了上去。


    天光爆亮,能量碰撞的光激荡开来,天地都为之震颤。


    一颗脉冲星能够轻松夷平一个星系,但在这个世界,竟然被挡住了。


    仿佛隐隐之间,星体的代码都被篡改了,爆炸的威力小了很多很多。


    但就算如此,星体脉冲产生的能量和余波,也足以让这个世界山崩海裂。


    云层之上的法相,不得不分出神力去稳定这个世界。


    清风拂过,万物受其恩泽,因波动死去的生灵重生,山河重归于稳泰。


    沈青青见此,感觉自己怎么像个反派一样,明明,她只是自卫反击而已。


    她像一个不受待见的闯入者,但引她来这里的,想要杀了她的,不就是这道意识吗?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法相,没有选择再出手。


    磅礴的精神力散开,她精准地找到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屏蔽云层之上的窥视的地方。


    无意再战,她总不能真的把这个世界干崩了。沈青青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带着地上的玉溪春快速离开。


    ……


    荒芜,贫瘠,瘴气,这是沈青青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印象。


    但这里隔绝了神的窥视。


    人烟灭绝,凶物横行无忌,她带着玉溪春来到这里时,就像落入狼群的两块鲜肉,让这个地方的非人凶物垂涎三尺。


    但不过半天,她就打服了所有来冒犯的东西,没有冒犯她的也因为长得奇形怪状对着她流口水也被打了一顿。


    收拾了半天,她得知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魔门,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魔门,万年前,这里也叫,神行山。


    大神文明一直在找的,神行山。


    她听一名学者说过,文明的发展,离不开规则的发现和运用,而创造规则的存在,就是传说中的,神。


    所以这里,这个世界,就是大神文明苦苦无法解码的,神明的坐标吗?


    哦,她记得,有人说过,很久以前,她因为叛神获罪。


    突然就对那一世产生了兴趣,她这样的人,也会为了一个文明的火种,牺牲掉一切,死了还用身体筑成一个结界,守护那个文明。


    他们叫她英雄,文明记录从她开始,用的纪年以她那一世的名字命名。


    她曾经这么伟大过,怎么能不好奇呢。


    神行山,是她最初诞生的地方。


    她一路往深处走去,终于见到了人,和外面那些修仙者相比,这里的人……或者说是人型生物,这些生物都很强大,他们自称为魔,不可战胜的魔,但她一路走过来一路打过来,没有发现谁是不可战胜的。


    她还带着一个曾经的修仙者,一个修为尽废、蝼蚁一般的瞎子。


    弱肉强食,这里因为环境恶劣,所以这里的生物更加凶残,有着极端纯粹的暴力信仰,谁最强,谁就可以拥有一切。


    所以,不到半个月,沈青青成了这里的主人。


    他们叫她,


    魔尊。


    她想在这里寻找前世作为神行青蘅的足迹,但很遗憾,万万年过去,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


    与之相对的,现在这个名字,和魔尊绑在了一起。


    ……


    近年来,修仙界和魔门的格局迎来巨变,魔尊横空出世,万妖来贺,万魔来拜,修仙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传言之前剑宗曾与魔尊交手却惨败,折损弟子无数,如今剑宗人才凋零,一时之间这个曾经的第一宗门迅速萎靡下去,门可罗雀。


    魔尊出世,仙门人人自危,商讨着要联合起来讨伐魔尊,但看了剑宗的惨状,他们又默契地把讨伐换了一个说法,说是,要和魔门和谈,共谋三界和平。


    听说魔尊喜好剑宗前大师兄玉溪春那样的人物,各宗门商讨着选出几个像样的弟子,组队前往魔门。


    剑宗选出的是容貌刚修好的月潮生,他上面没有其他人了,除了玉溪春,其余师兄姐都被他杀完了,剑宗至今没有识破他的真面目,掌门怜悯他在魔尊手里受过苦,不仅拿出天材地宝为他养伤,还将他收为亲传弟子。


    于是当上魔尊的沈青青在来访的一堆人里,再次看到了笑意吟吟的月潮生。


    白衣束发,仙姿玉貌,他在一群好相貌的仙门弟子中依旧很显眼。


    沈青青坐在尊位上,懒懒散散地看着魔门妖姬为她献的歌舞,旁边随侍着她刚刚驯服的两名大妖,一个凤族金霖意,容颜华贵,一个天山雪女,清极傲极。


    高傲的凤族喂她吃酒,清冷的雪女充当控场的女官,让她悠闲地听曲、看舞。她时而假寐,时而含笑地喝下金霖意喂给她的果酒,目光有时随意地扫过台下的人群,没做停留。


    这里的所有人,都需要讨好她。


    她不需要去注意谁,她只要站起来,所有人都会跪下去。就算她并没有特地去制定这个规则,但这里的生物都仿佛约定俗成了,被她打败后只能仰望她,以她为尊。


    她住进这里最好的宫殿,拥有最醇香的酒,最鲜美的食物,最美丽的仆人,最强大的下属,和魔门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魔门的竞争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打败他们就可以拥有这一切。


    “尊上,仙门那边说给您送了礼物,您要看看吗?”


    雪女特地等这只舞跳完,才开口,她性子冰冷,却无师自通地知道不能在兴头上打扰到沈青青的性质。


    她开口,沈青青点头,于是人群散开,让月潮生等人站到了大殿中间。


    有人献上名贵的灵玉,有人献上可爱珍贵的灵宠,有人朴实些,一出手就是一条灵脉,而月潮生,他献上一把宝剑,说是镇压在剑宗禁地内的万年魔剑,只有魔尊才能拔出的一把剑。


    只有魔尊才能拔出的剑,这个噱头让所有人都集体看向他,沈青青不信,让金霖意下去试试。


    凤族金霖意,是神界堕凡的凤凰,也是仙门中人闻风丧胆的大妖,在沈青青之前,没有人能够想象这只大妖臣服的模样。


    传闻这只大妖性情暴躁,用他去试剑……仙门其他人默默的后退了一步。


    金霖意取了剑,金霖意拔剑,没有拔出来,再试,依旧拔不出来,用上妖力……用上十分妖力,剑依旧纹丝不动。


    沈青青懒洋洋地抬眼,道:“霖意,杀了那个仙门弟子,他叫月潮生,最会装神弄鬼,”她微笑,“杀了他,就能拔出来了。”


    金霖意把剑交给侍从,而后祭出自己的本命剑,剑尖地上擦起一路火花,这个大妖径直往月潮生而去。


    仙门有人站了出来,愤怒道:“尊上,我等是为了仙门和魔门的和平而来,就算您对礼物不满意,也不能伤月师弟!”


    她还没有开口,那边的金霖意便不由分说砍了上去,大妖强劲的妖力让众多仙门弟子无法抵挡,只能匆忙应对,一时间大殿里骚乱了起来。


    雪女对刚才发言的仙门弟子很是不满,她道:“就算是杀了他,你们仙门又待如何?”


    仙门不如何,所有人都在帮着月潮生抵抗金霖意,他却不慌不忙再次道:“是不是装神弄鬼,尊上何不一试,以尊上的实力,会惧怕一柄小小的剑吗?还是说,尊上,怕的是我?”


    月潮生,这个少年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做菩萨面恶鬼心,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的目的,他恨着同门的大师兄玉溪春,杀了同门无数的师兄姐,暗算过沈青青,两次。


    大言不惭的激将法,沈青青本来不想理的,她想,如果金霖意杀不了他,她就亲自动手。


    但目光扫过那把剑,她却改了主意。


    “送过来。”她开口,雪女不解,她重复道:“把剑拿过来。”


    雪女取了剑,交到她的手里,她坐在尊位上,甚至没有站起来,随手一拔,剑便脱离了剑鞘,露出寒光四射的剑身。


    那一瞬间,她的魔尊大殿里先是安静,下一秒就沸腾起来。


    “魔尊!魔尊!魔尊!”在场的妖魔像打了胜仗一般的欢呼,就连金霖意都不打人了,乖乖地回到她身边。


    她不是很懂这把剑的意义,还是懒懒散散地躺着,目光垂视,手抬起来,手中的剑便指向下方的月潮生。


    她微笑,不屑地开口道:“不过如此,你敢来见我,可还有什么招数?就这么笃定,我这次还会放过你?”


    月潮生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有多么的,激动。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沈青青,眼眶微红,眼角竟然带泪,有妖魔嘲笑他是不是被魔尊吓哭了。


    他不理那些嘲笑,只看着沈青青,在她要移开目光时道:“若月潮生这条命能讨尊上开心,那在下甘愿一死。”


    “那你就去死吧。”


    第107章 她是魔尊4 “那你就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


    好伤人的一句话。


    月潮生自嘲地笑笑, 他扒开人群向前,朝着沈青青走来,被魔族的人拦住, 殴打, 他没有还手,被打倒在地,打得吐血,也继续向着沈青青的方向爬行。


    像是在上演一幕很悲情的苦情戏。


    在场的每个人都被他惊住了。


    “神经。”


    “他在干嘛?”


    “仙门的人都这样?”


    仙门的人问:“月师弟, 你在做什么?”


    他心理素质真强, 抗打能力也是一流, 眼看他真的快被打死了, 沈青青让人停了手。


    她问:“你又想做什么?”


    他又爬了起来, 整理衣冠, 擦去嘴角的血,他神情认真且虔诚, 他说:“尊上, 关于之前的一切,我向你道歉,我表里不一、多疑、小心眼、手段狠辣、罪大恶极, 我杀了三十二位同门师兄姐, 把他们的死嫁祸给你, 害你被剑宗追杀, 我取他们的灵魄, 去喂阴阳城, 又用阴阳城困住你,操控玉溪春去伤害你……这些,我都向你道歉, 我承认我很坏……”


    全场寂静。


    连沈青青都被他惊住了。


    同行的几个仙门天骄更是被震得失语,他们对视一眼,纷纷都感觉到不可置信,怀疑月潮生是被妖术控制了,结果他们查验后,发现他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人控制他。


    再说了,他说了阴阳城,阴阳城是万年前的鬼城,曾在最后一个人皇手里对抗过天道,里面生机断绝,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变成里面的养料。


    阴阳城,排上古凶物第一。


    “为什么?”


    她从王座上起身,走到月潮生身边,玩味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当众承认这些?”


    他说:“因为,我想要留在尊上身边。”


    “月潮生,你要背叛仙门吗?”


    “背叛?”他回头看向说话的那一名仙门弟子,目光疯狂而仇恨,他说:“万年前,因为天道不允许人族建国,降下天灾人祸,北方洪水,南方干旱,妖魔出没,视我族为盘中餐,我人族死伤百万,陈尸千里,那时候,仙门在哪里呢?”


    “在哪里呢……你们知道吗?那帮自诩以匡扶天下为己任的修仙者,他们做了什么吗?”


    “他们求得了上天的旨意,献祭人皇和一城百姓去求上天宽恕,为了彻底瓦解人间政权,他们派出弟子去截杀救灾的军队……哈哈哈,你们说,你们这些修仙者,该不该死啊,对这样的仙门,谈得上背叛吗?我潜入仙门,为的就是有一天,把你们的灵魄都抽出来,统统都丢去滋养阴阳城!”


    “魔鬼!你才是最大的邪魔!”


    “邪魔?”他畅快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在这魔殿之内,能够被称为邪魔,我很荣幸,谢谢你们。”


    他又回头问沈青青:“尊上,可以杀了他们吗?”


    沈青青好笑道:“我说过要留你了吗?”


    “贼子!邪魔!不可理喻!”


    几个仙门弟子叫骂起来,然后他们竟然向沈青青这个魔尊求救:“尊上,月潮生胡言乱语,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仙门中人自古立身清正,从未出现过他口中之事,此人心机深沉,我看他就是起心不良,在挑拨仙魔两界的关系!我等性命本不值钱,但我们此行是为了仙魔两界的和平,决不能成为挑起争端的借口!”


    “呵。”真有意思。


    魔门的人和她一样,看戏吃得津津有味,她并没有表态,但每个人都想看她表态,于是她想了想,道:“我是魔尊,不是正义使者。”


    换言之,这些仙门弟子的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啊,她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回到尊位上,又对月潮生道:“说了你最会装模作样,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我来到这个世界,早就见识过你的虚情假意口是心非狡诈狠毒,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我…”他猛地抬头,急切地解释:“尊上,我可以赎罪,我可以解释,我可以用我的一切请求你的宽恕,你想让我去死我也可以,怎样都行!”


    “只要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得了吧?”她旁边的金霖意开口,他向沈青青解释道:“尊上,他是人皇,最后一位人皇,他叫云战,早就死了,我在神界时,听过他的故事,人皇被献祭后盘踞在阴阳城,化身为天道难容的鬼煞之主,父神派当时的战神前去灭杀他,战神却反被他蛊惑,带领手下神兵天将叛出神界,令父神震怒。”


    “战神叛出神界,与父神割席,曾一剑斩落十界之七,只剩如今神人魔三界,你们不知,从前的十界有多浩瀚宽袤,如今的三界又有多狭隘,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月潮生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落寞而孤独,沈青青问:“战神,叫什么名字?”


    金霖意说:“神行青蘅。”


    沈青青深深地看了月潮生一眼,道:“把他带下去,先关起来。”


    ……


    魔门的牢房中,可观明月。


    神行山来了它真正的主人,所以月亮皎洁,如霜如炼,就像,万年前的战国皇宫一样。


    谁少年时没有为一轮明月而折腰呢…


    月潮生…不,应该叫云战,他也曾少年意气,斗志高昂,发誓要励精图治,做名垂千古的君王。


    只是天公不美,竟降罪于他的国家,屠戮他的子民。


    他求神求魔,甘愿献祭自己,也保不住他的子民,后来,他成了一方鬼煞,反倒见了真正的神明。


    若神明有形,只会是那一种模样。


    其他的他云战都不认!


    他还记得年轻的战神降落人间,剑气锋利,神力浩荡,她本是来剿灭鬼煞之主的,却查清了前因后果,予他不死之身,救下其余人族。


    见人族惨状,她质问苍天,却获得一个反叛之罪…


    忽有清风入室,清风明月,云战仿佛得到了一万年的安静。


    纵然他此刻深处牢笼。


    沈青青来时,他坐在牢房里铺着草料的床上,白衣束发,身姿清瘦。


    “你来了。”他微笑,是仰望和虔诚的姿态,


    “对不起,我没有认出你。”


    也许他卑劣、狠毒、面目全非,可万年来,这是他唯一信仰的神明,他怎能去伤害她算计她呢,他真是该死。


    沈青青推开牢房的门,解开他手上的铁链,雪女和金霖意跟在她的身侧,护卫搬来凳子,她坐下去对月潮生道:“跟我说说,她的故事。”


    “谁?”


    “神行青蘅。”


    月潮生平静地望着她,平静到苍凉,他死于少年时,所以面容稚嫩如仙童,但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伪装时,却能看出装了太多的荒凉和孤寂了。


    他笑了笑说:“可惜阴阳城被你毁了,不然你就可以亲自去看了…”


    ……


    “都是你的错,陛下!”


    “都是皇室犯下的罪!”


    “国家本不应该存在,神明不允,皇室建立战国,逆天而行,招致灾祸,只有你去死,只有皇族没了,国家没了,才能保住天下万民。”


    少年帝王在最高的祭坛上最后一次望了下面的皇城,然后向这位修仙界来的国师确认:“只要朕死了,这一切都会结束,对吗?”


    “是的,陛下,您是人皇,由您献祭,必能平息神明的怒火。”


    “皇兄,我们不要你死!”


    “皇兄,国师是大骗子!大坏人!他就是想骗你去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皇兄,我是公主,我也是皇族,我愿意献祭,让我去献祭啊!”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被宫女死死拉住。


    云战没有看妹妹最后一眼,他留下一句:“云想衣,你不是公主,战国不该存在,你今后也不是什么公主,好好活着。”


    说完,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少年帝王一步一步走上祭神台,任由他的子民点燃他脚下铺好的柴火,


    “陛下,上路吧。”


    大火烧死了他。


    云战,战国最后一位皇帝,十岁即位,十七岁崩殂。


    他努力过,试图争取过,试尽各种方法去抵御天灾、拯救子民,但都失败了。


    这是最后一个办法。


    他见过仙人移山倒海,见过他们凌度九霄,所以他信他们的话。


    他以为,他去死,天灾就能结束。


    他以为,把妹妹贬为庶民,废黜皇室尊容,他的亲人就能活下来。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有罪,身为皇族,统治国家就是有罪。


    但他错了。


    他死后,天灾并没有结束,民生依旧困苦,唯一的亲人——妹妹云想衣被卖入戏班,人人践踏。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啊?


    世间妖魔鬼神频出,他们人族这样弱小,为何要生于这样的世道,他们信仰神明,虔诚供奉,为什么会被降罪?天灾若起于神明的怒火,那还算什么天灾!


    那是神祸!


    所谓的神,才是一切祸端!


    少年帝王滞留人间的灵魂,本意是想要看见他死后这人间能够海清河宴,可他看见的,是子民更加民不聊生,死城一座又一座,他想看见妹妹一生顺遂,可妹妹脸上被刺了字,受辱而死。


    一年两年十年,人间千疮百孔,他也积攒够了怨气,降生成了鬼煞之主,他杀妖杀魔杀神杀仙,把一切都炼化了,去喂一座阴阳城。


    他想要建一个新的世界啊,那里面不要有神明!


    他成了世人口中只知杀戮的鬼煞之主,为祸一方,父神派遣神界战神前去剿灭。


    ……


    云战第一次见到神行青蘅,便不觉得她是一个神。


    彼时她降落人间,去抓捕到处乱吃的九婴凶兽,九婴是父神爱宠,贪玩跑到人间去吃人,青蘅被嘱咐不要伤它,要把它完好地带回神界。


    九婴实力不弱,但在战神面前,也只能乖乖被抓,可它管不住嘴,当着青蘅的面吃人,战神怒,削了它九条命。


    九婴九头身九条命,换而言之,被嘱咐只是让她抓捕的父神爱宠,被她搞死了。


    九婴临死前是有过求饶的,但战神非常冷漠且冷血,她说:“我为什么非要拯救你这种垃圾不可?”


    “父神为什么会喜欢你这种恶心的货色?”


    她杀了凶兽九婴,一身鲜血,转身却提剑朝着阴阳城走来。


    “你就是那个人皇诡变的鬼煞主?”


    云战做了防御,但被她一剑砍散了,她一身血,戾气很重,看起来比云战这个鬼煞主更像邪魔歪道。


    “你这种货色,”她轻蔑道:“也配让我亲自动手?”


    是的,九婴吃人,他这个鬼煞主都对付不了,却被她轻松斩杀,云战第一次知道,神还有这样的。


    她看了云战一眼,径直走进他身后的城:“蠢货,我不杀你,给我准备上好的客房,备好热水,我要洗澡!”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蠢货,一个被忽悠去死的人皇,果然蠢得没救了!”


    “照着我的话去做,不然我就改变主意灭了你!”


    这就是战神。


    这就是神行青蘅,最不像神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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