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相看着这不成器的儿子他有时候就在想,是不是老天爷故意和他作对,要不让他生出这么个玩意。
他被气得胸脯突突起伏,“郭威,老子告诉你,你回去告诉贵妃,让她在后宫讨好陛下,早日怀上龙嗣,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不要考虑,尤其是她要动脑子的时候。
只要她不动脑子,她这辈子都风风光光,还会是未来太子的生母。
还有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地做你折冲都尉,不要再给我生事端。”
郭威知道父亲看不上他,谁让他读书读书不行,领兵作战领兵作战不行,要不是靠着父亲的关系,他是做不到折冲都尉这个位置。
可父亲不该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
“父亲,天子是不是昏庸之人,可不代表陛下不会偏心京家,她们京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虽然这一次事情没有成功,但儿子保证下次,一定会成功杀了京妙仪。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付起来还不容易。”
郭相见自家儿子还是一副大聪明的样子,他上去狠狠就是一脚。
“你个蠢东西,老子说的话,你是听不明白?”
“老子问你,你既然知道京妙仪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罪臣孤女,你亲自动手做什么?
这世上杀人有很多种,最蠢的就是亲自动手。”
郭相气得直掐人中,在心底里默念亲生的,亲生的。
“我郭家在朔方拥兵十万,朝野上下,一半都是我郭家的同党。
功高盖主的道理不需要我来教你吧。
这些年贵妃娇蛮,你平庸,我可有一日怪罪过你们。
你们越是这样陛下就越是对我郭家放心。
眼下你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后宫前朝联系紧密,堂而皇之地刺杀朝中四品官员。
如今在神都脚下,直接放火烧死陛下正宠幸的女人。
今个你能在玉兰居放火,明个你是不是要在长生殿放火?”
郭威一愣,他、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干,贵妃传信于他,他收到消息自然要帮贵妃铲除隐患。
旁人他不放心,自己人嘴巴严,不会外泄。
“父亲,我绝对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呵。”郭相笑出声,“你说不敢,陛下就会信,踏马的简直就是骑在陛下头上拉屎。
你别和我说你不敢,你去和天子说,你看天子信不信你。”
“我……”郭威三十多岁了,此刻被郭相训得像个小孩子。
他哑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当时哪里会想到这么多。
都说虎父无犬子,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白痴。
他气不够重重地敲在郭威的头上,“在这神都想要她京妙仪死的,就我们郭家一个?
明明可以坐山观虎斗,你踏马的非要沾一身屎回来。”
郭威低下头压根就不敢看郭相,“父、父亲,那现在、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子得给你擦屁股。我告诉你也就是京妙仪这次没死成。
也就是你儿子争气,要不然老子都踏马的难保你的命。”
郭威被吓得一震,“父亲,不会的,这一场大火,没人知道是我动手的,再说下了一场大雨更看不出来是谁做的。”
郭相实在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就有这么自大的儿子,“你以为朝中一个个都和你一样是酒囊饭袋?
你当崔颢是吃干饭的。”郭相猛地转过身,望着跪在一旁的下属,那双阴恻恻的眸子一瞬间冷下,“是你放的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对方只感觉脖颈处一阵寒意,他吞吞吐吐道,“属下动手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昏迷了,没有人看到属下的脸。
属下是按照大人的要求在确认看到京妙仪尸体后才赶回来。
谁知道半路得到消息说是京妙仪逃了出来,属下吓了一跳又赶回去确认。
直到看到京妙仪倒在一个玄衣男子的怀里,对方穿着便服,黑巾覆面,但是属下看得仔细,火光里那便服上能隐约看到锦鲤纹案。”
“北衙禁军。”郭相皱眉。
陛下还真是对京嵇这个女儿有些看重。
也怪不得惹得贵妃要动手解决。
属下抬眸正对上郭相那阴冷的眸子,他本能地后退,“郭……郭相,饶命……”
血与刀光相见,屏风之上落下一滩血渍。
“北衙禁军缉拿凶犯,闲杂人等退避。”
房门被踹开,一群带刀覆面侍卫冲进来。
“郭相。”卫不言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眼神落在那地上的一滩血迹上,死者被一刀割喉。
而郭相的手里正握着那柄杀人利刃。
“卫将军,不在皇宫守卫陛下安全,不知夜闯本相府邸所谓何事?”
郭相面色冷静,从容不迫。
“北衙禁军办案,闲人退避。”卫不言挥手身后之人,立刻上前擒住郭威。
“卫不言,你这做什么。
你凭什么抓我,我可是正四品官员,岂容你随折辱。”
卫不言黑巾覆面,只露出那深邃而危险的黑色瞳孔,睨了一眼郭威,一字一顿,“你说呢?郭相。”
他幽幽地平移视线落在郭的身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他手上的权利也是陛下给的,陛下能给他,也能给别人。
北衙禁军,直接听命于皇帝,可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可进行不公开审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郭威,陛下有旨,好好配合审讯。”
郭威想要开口,可对上父亲的眼神,他还是闭上嘴。
他只是做事情冲动可又不代表他真蠢,父亲刚才已经提点过他。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清楚。
卫不言冷冷收回视线,“将尸体一并抬走。”
“是。”
郭相脸上的表情在北衙禁军离开的瞬间阴沉下。
陛下此举是真的动怒。
皇权被挑衅,他这个儿子吃吃苦头长长记性,也算好的。
“父亲……”儿媳李氏看着主君被带走,那叫一个慌忙,连忙冲上前,“父亲,夫君这是犯了什么错,被北衙禁军带走了。”
要知道官员犯事,无非是地方州府、大理寺、刑部、御史台。
可轮到北衙禁军那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啊。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郭相低吼一声。
*
天边微微泛起白光,天子整宿守在她的床榻旁,不曾离开半分。
京妙仪醒来的时候,一眼便望见倚靠在她床榻旁阖眼的天子。
她有一瞬的怔愣,她悄悄探起身子,斑驳的光影落在天子那张俊美的脸上,鸦青色的睫羽在眼下留下一片阴影。
睡熟的天子,沉静,美好,既没有天子的冷峻高傲,又没有少年的顽劣。
天子肯为她出宫,又肯为她彻夜守在床榻旁。
或许换作旁人,算不得什么。
可他偏偏是拥有绝对权力的天子。
京妙仪此刻的眼底没有丝毫的算计,对陛下至少此刻她是真心实意。
她微微抬起手,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让她微微皱眉,可她还是咬牙,抬手拂去天子脸颊上的碎发。
天子睁眼,二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相撞。
京妙仪本能地想要收回手,心底的柔软在这一刻回归现实。
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吻上去,又贴在他的脸颊上。
感受着那温热的体温。
天子第一次如此伺候一人,他却是心甘情愿。
他大抵是真的有些上头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她触碰他的逆鳞。
“京……妙仪”天子的嗓音有些低哑,“疼吗?”他垂眸轻轻吻在她的伤口上。
“陛下,你怎么会在这?”她低声开口,起身想要行礼。
天子抬手制止她的行为,“京妙仪,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如此刻板。”
京妙仪敛下眼眸,无声的反抗像是在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如此。
天子沉下眸子,抬手弹她脑壳,“京妙仪,朕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你离开?”
“你费尽心思离开朕,然后呢,得到了什么?”
天子有些气不打一处,“你知不知道朕是因为你夜开城门。
你知道这件事谏议大夫们知晓,朕是要被骂的体无完肤。
你不是心底善良,对谁都好,如今朕因为你要受到苛待和责骂。”
天子越说越委屈,像是受了伤的小狗,那眼神一点也没有天子的威严。
京妙仪仇恨掩盖下的那抹柔软,让她不由地伸手,拂过他的面颊。
“陛下,你……为什么要出宫?”
等她问出口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有多逾矩和荒唐。
她吓得连忙收回手,起身就要跪在她的面前。
天子抬手拦住她,声音低沉,“朕也很好奇,朕为何出宫。”
这是实话,因为他也没办法解释清楚。
大概是那一瞬的心慌让他失去了理性的判断。
“京妙仪,听皇后说,你旧时在青州的时候就很聪明,既如此你替朕好好想想,朕为何会出宫见你。”
他该回宫了,否则真要让那群谏议大夫们抓到把柄了。
天子离开的前一秒,他顿住,“京妙仪,朕等着你的答案。”
门开,那道紫色官袍落在京妙仪的眼眸中。
崔颢。
“陛下。”崔颢沉声开口,不曾将视线落入屋内半刻。
论规矩,他崔颢的的确确是最守规矩的臣子之一。
“回宫。”
京妙仪见众人离开,这才缓缓起身,她甩了甩受伤的胳膊,拆开纱布,“缝得真丑。”
她起身出去,门外守着的侍卫开口,“京小姐,陛下口谕让你好好休息。”
“陛下没有不准我出去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