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在耀眼的阳光下划过银亮的弧线，落地时清脆一响。
“正面。岚酱先发。”种岛修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丰臣岚握紧了球拍，走向底线。冲绳的阳光几乎是垂直泼洒下来，在硬地球场上蒸腾起热浪。对面，入江奏多已经站定，他没有做出标准的接发球预备姿势，只是随意地握着拍，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嘴角甚至噙着鼓励的微笑。
第一球。
丰臣岚抛球，挥拍。动作流畅，但球速只是略高于普通水准，旋转也中规中矩。这简单的一球却能让他感知对手的反应模式、移动习惯和回球偏好。
网球划过一道平直的轨迹。
入江奏多脚步轻移，不需要调整姿势，球拍只在身侧轻轻一挡。
砰。
球被以一种堪称舒适的力度和角度送了回来，压在丰臣岚正手位前方一步，不高不低，不偏不倚，仿佛在说：看，这样回球很轻松。
“太慢了哦，岚酱。”入江奏多隔着球网轻笑。
第二球。
丰臣岚的眸子沉静无波。他再次抛球，引拍。这一次，挥臂的速度明显加快，腰腹核心猛然发力。
砰——！
球速激增！网球撕裂空气的尖啸变得清晰，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黄色流光，砸向发球区外角！
150km/h。
入江奏多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脚下步伐却依然从容。他似乎预判到了这一球的走向，提前侧身，球拍在身前一横。
嗤！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巧妙的利用切削泄力。球拍与网球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来球那凶悍的冲势仿佛被无形的海绵吸收了大半，化作一道速度骤减，带着强烈侧旋的弧线，飘飘忽忽地飞回丰臣岚半场。
依旧是一个让接球者很舒服的位置。
“速度不错。”入江笑了笑，轻飘飘地点评。
第三球。
丰臣岚抿了抿唇。他不再保留，身体重心压得更低，抛球点更高，全身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绷紧，然后释放！
砰——！！！
185km/h！
这一球，不仅仅是快了，更带着“破”特有的强烈穿透性，仿佛要将接球者的拍网直接洞穿。落点刁钻地压向内角边线！
种岛修二在裁判位上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入江奏多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他的脚步动了，这一次不再是轻巧的位移，而是迅捷流畅的滑步，瞬间横移到落点。球拍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以一个看似随意的角度迎上！
嗤啦——！
更强烈的摩擦声！网球在拍面上剧烈旋转、挣扎，却依旧被那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牢牢裹挟、驯服，然后再次化为一道看似无力的回球，飘向丰臣岚反手位深区。
“很好。”入江的夸赞依旧简洁，眼底的兴味逐渐蔓延。
第四球。
丰臣岚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前三球，对方全部轻松回击，而且每一次回球都太轻松了。这种游刃有余，比凌厉的进攻更让人心头发沉。
他没有停顿，再次抛球。这一次，他将全身的力量，旋转的掌控，以及对“破”这一招式的理解，推到了目前的极致！
砰——！！！！！！！
195km/h！
黄色的光影几乎在离开球拍的同时，就砸在了对面发球区的线上，然后以更迅猛的二次加速弹起，直扑入江奏多的面门！这一球，已经带上了正式比赛中用以威慑和得分的压迫感！
这下，球网对面的入江奏多和裁判位上的种岛修二，心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这个球速……]入江的心念微转，[已经快摸到越智那个马赫发球的边缘了。]越智月光的超高速发球，很大一部分建立在令人绝望的身高和臂展带来的独特抛球与发力方式上。而眼前的少年，身高在同龄人中算优越，却则远未到那种程度。更重要的是，他才国二。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尚未完全发育，技术还有巨大的打磨空间，未来的成长空间相当惊人。
[啧，]种岛修二比挚友更快地收起了讶异，嘴角咧得老大，[不愧是我家岚酱！]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感油然而生，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能打出这种发球的堂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豆丁了。
入江奏多的愣神仅在刹那。丰富的比赛经验让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面对如此高速的来球，他轻巧地后撤半步，球拍在身侧划过一个半圆，迎上网球——
绵长而刺耳的摩擦声！网球在拍面上疯狂旋转，仿佛要挣脱束缚。入江持拍的手臂稳定得可怕，手腕细微地调整着角度，最终将那骇人的速度和旋转层层化解，引导。
回球依旧过了网，落点也依旧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回到丰臣岚半场中央。
但这一次，丰臣岚敏锐地注意到，入江奏多回球后，几不可察地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并非完全不受影响。
这个发现让丰臣岚精神一振。试探结束。
发球局保住。接下来是入江奏多的发球局。
对方的发球朴实无华，球速、旋转、落点都维持在优秀但绝非卓越的水平，他似乎刻意将比赛的强度控制在一个友好交流的范围内。
丰臣岚没有客气，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他脚步移动，开始主动进攻。
“流云。”
诡异的切削球过网后急速下坠，弹跳近乎贴地，附带强烈的侧旋，落点也飘忽不定。丰臣岚充分发挥了身体的柔韧性与协调性，轻盈地在场上快速移动。他擅长借力打力，以巧破力，往往能在入江看似平稳的回球中找到那微小的旋转空隙，打出精妙的角度。
然而，尽管他已经将袖子高高卷起，下摆也做了处理，身上的和服依然很碍事，终究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和爆发力。许多需要大幅转体或急速跨步的球，他不得不以更迂回、更费力的方式去处理。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背后的衣料。
入江奏多似乎恰好不擅长应对这种灵巧多变的风格。他的回球开始出现一些无伤大雅的失误，或者被丰臣岚抓住机会打出漂亮的制胜分。
比分交替上升。
但丰臣岚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不对。
太顺利了。
对方的失误，时机总是恰到好处；自己的得分，过程总是有惊无险。入江奏多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温和的、鼓励的表情，但他的眼神……那双琥珀色眼睛，冷静地记录着丰臣岚每一次挥拍的习惯、击球时细微的犹豫、得分后的微小振奋、受挫瞬间的些微烦躁。
他不是在打球。
他是在观看。观看一场由他亲自引导，丰臣岚倾情演出的比赛。
一种被人无形牵引着在既定轨道上奔跑的憋闷感，混杂着被轻视的微恼，在丰臣岚胸腔里慢慢堆积。
又一记“流云”得分后，丰臣岚站在底线，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球场边棕榈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甚至汗水滑过皮肤的感觉……
精神力的触须，以他为中心，缓缓向球场蔓延。沉浸到了网球中，沉浸到场地上每一缕气流中，沉浸到……对面那个观众无形的节奏之中。
「万象」——洞察表象之下流动的真实。
世界在他脑海里重构。不再是单纯的视觉画面，那是由无数信息流交织成的认知图。对手肌肉的细微收紧，球拍角度的潜在可能，甚至那平静表情下，那种愉悦的，掌控一切的微妙情绪……
在这里！
丰臣岚骤然睁眼！他不再追求角度刁钻的流云，向前踏出一步，迎着入江奏多又一次恰到好处送来的中场球，调动全身肌肉，将胸腔里那股憋闷之气和「万象」捕捉到的那一闪即逝的真实，全部灌注于这一次挥拍！
砰——！！！！！！！！！
球拍破空，发出惊人的爆鸣！网球仿佛要撕裂一切，以远超之前所有击球的速度和旋转，咆哮着冲向入江奏多！这一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扭曲弧度，精准地扑向对方所有可能回球路线下，那唯一一个看似不存在的破绽。
入江奏多脸上悠然自得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片刻凝滞。眼睛微微睁大，他本能地挥拍拦截，但球拍挥出的轨迹，与那道黄色光影交错而过。
啪！
网球重重砸在他身后的底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然后笔直地弹向后方围网，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挥空了。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海风依旧轻拂过棕榈叶。
入江奏多缓缓收回球拍，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挥的手，又抬起头，看向对面底线那个剧烈喘息，汗水几乎将额发浸透，一双碧眼却亮得灼人的少年。
他眼里的火焰是入江奏多从未见过的，蓬勃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蓦地，入江奏多肩膀抖动起来。先是压抑的低笑，而后变成了再也抑制不住的，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彻底撕碎了他一直以来温和从容的假面，露出了内里真实、鲜活、甚至带着点狂气的内核。
“岚！”他笑着，声音因为大笑而有些发颤，眼神却亮了起来，“再来！”
接下来的比赛，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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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变。
入江奏多的回球不再是温和的引导，变得犀利又多变，充满了难以预料的陷阱和突如其来的变化。他依然没有使用任何看起来像绝招的东西，但每一次击球都仿佛是绝招，逼迫丰臣岚在瞬间做出判断和应对。
丰臣岚将「万象」催动到极致。精神力如同细密的网，竭力捕捉着对方每一个意图，预判着网球的轨迹。他也在进化，在适应，在试图从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剧本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反击路径。汗水如雨般洒落，和服的下摆早已沾满了灰尘，但他眼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
种岛修二早已收起了嬉笑，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的两个身影，时而为堂弟精妙的回击握拳，时而为挚友老辣的布局咂舌。
“比赛结束！”
种岛修二举起手，声音格外清晰。他报出了一个比分，除去最初入江奏多放水的几局，丰臣岚只零星拿到了几分。
“多多胜！”
网前，两人隔网而立。
丰臣岚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不断从下巴滴落，握着球拍的手微微颤抖，是脱力也是兴奋。他抬起手，抹去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看向对面的入江奏多。
入江奏多呼吸也略显急促，但比起丰臣岚要从容得多。他脸上依旧带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他主动伸出手。
丰臣岚握住那只手。
“奏多哥，”丰臣岚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很厉害。”他顿了顿，尽管视野已经开始阵阵发黑，碧绿的眸子仍然直视着入江，“不过，下次，我会打败你。”
入江奏多怔了一下，而后更加畅快，更加开怀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听到了最合心意的答案，那是剧本之外，最动人的台词。
“……我等着。”
他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不仅仅是因为一场高质量的对决，更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展现出的敏锐和韧性，那份在绝对劣势下依旧蓬勃燃烧的自我意志。岚酱啊……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夹杂着欣赏和一丝遗憾，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正兴高采烈跑过来的种岛修二。
怎么就不是我弟弟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笑着按回心底。不过，来日方长。他握住的手忽然一沉。
入江奏多惊讶抬眼，只见刚刚还目光灼灼放言要打败自己的少年，双眼不知何时已经闭上，身体软软地向前倒来。他手臂下意识一用力，将人稳稳接住。迅速简单检查了下，入江奏多松了口气，很快又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太累了，睡着了。精神力与体力双重透支后的自然保护。
“岚酱？！！”种岛修二此刻已经冲到跟前，看到被入江抱在怀里似乎失去意识的堂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大惊失色，“多多！！！”他猛地抓住入江的肩膀，“你对岚酱做了什么？！再怎么样他也是我欧豆豆啊！是你看着长大的啊！你你你……”他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入江，仿佛对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歹徒。
入江奏多面无表情地拍掉他乱指的手，声音冷漠：“只是太累了睡着而已。别在这里演了，过来帮忙。”
“哦。”种岛修二瞬间收起了那副夸张的惊恐表情，挠了挠头，老老实实转过身，蹲了下来。
入江奏多小心翼翼地将丰臣岚扶到种岛修二背上。沉睡的少年无意识地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在兄长宽阔的背上。入江从旁边长椅上拿起自己脱下的薄外套，轻轻盖在丰臣岚头上，既遮阳，也隔开些风沙。动作间，他的手轻轻拂过少年柔软的发顶。
……手感确实挺好。
入江奏多唇角勾了勾，将那一丝笑意掩在平静的表情下。
种岛修二稳稳地背起堂弟，掂了掂，转身朝种岛宅走去。入江奏多捡起两人的球拍和水瓶，跟在一旁。
“岚酱厉害吧？”种岛修二又开始嘚瑟，脚步轻快。
“嗯。”
“多多是不是很羡慕我啊？”他扭过头，朝入江眨眨眼。
“一般。”入江奏多语气平淡。
“嘿嘿，是我欧豆豆哦~”种岛修二尾巴都要翘到天上。
“……知道了，不用重复。”
“下次他来冲绳玩，我再带他去抓螃蟹！保证这次不会被夹！”
“你会先把他带进沟里。”
“喂！多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要打架吗？！”
“背着岚酱，你确定要跟我打？”
“……”
两人斗着嘴，声音在小道上回荡。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背上，丰臣岚在陷入深沉睡眠前的最后一个模糊念头：……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