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坦白 他出车祸了。
木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墙皮都被震得落了点灰,陆淮之拿着本审讯记录,风风火火闯进了龚局的办公室。
“这回我亲眼看见的, 你还要怪风吗?”龚局放下公文包指着陆淮之的鼻子就要开骂。他正准备去开会, 见不得陆淮之这讨债似的模样,抬手就要赶人, “去去, 你不是在审讯吗?没结果就别来烦我, 我赶着开会去。”
“审完了。”陆淮之气还没喘匀,话却掷地有声:“吐了个干干净净。”
龚局出门的脚步一顿, 反手将门咔哒一声锁上,坐回了办公椅:“说。”
“蒙狐属于一个名为影子的组织,人数不多,是被柏世年招揽来为他处理黑产的。”陆淮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但后来柏世年式微, 想为柏衡铺路东山再起, 却没想到柏衡的野心比他想象得还要大。当初抓捕柏世年除了卧底带出的消息以外,柏衡在中间也没少捅刀子。”
“啧,这是把亲爹都给卖了。”龚局眉头一皱, “但柏世年不是已经要把产业传给他了吗?他这么着急?”
“柏世年哪肯直接放权,柏衡也不愿意当他的傀儡。他把柏世年卖了以后, 还趁机带走了柏世年培养多年的影子组织, 他也是靠着这批人收编了柏世年在美国的产业。也是在美国期间, 他捣鼓出了这种新型LSD。”
“这小子确实野心不小。”龚局用手指摩挲着保温杯,面色凝重:“所以他现在的目标是国内?”
“没错。他这次回来的目的就是打通国内市场,用新型的LSD进行彻底的垄断。”
“怪不得禁毒支队跟我反映说, 最近在澜港查获的新型LSD也越来越多,这是想打好窝了等鱼上钩。”龚局沉默几秒,话锋一转,“这个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蒙狐交代了吗?”
“他也说不清,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由柏衡亲自联系。之前发现的那个信标app虽然是他搞出来的,但也联系不上影子。”陆淮之顿了顿,“不过据蒙狐了解到的,柏衡身边似乎有个非常厉害的杀手,一直贴身保护柏衡,但他从来没见过,蒙狐希望我们帮忙除掉这人。”
“他害怕了?”
“他怀疑柏世年当年劫狱失败就是因为这个人横插一脚。”
“怎么会?”龚局面色一变,不过又很快镇定下来:“当年秘密押送柏世年执行死刑是绝密任务,我们的确受到一小波持枪人员的骚扰,但是很快就被解决了。”
说到这里,龚局忽然反应过来,以柏世年的本事怎么可能只安排了这么一小波人过来走走过场?柏衡既然能把他老子送进局子,又怎么会轻易让他活着出来?
“蒙狐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猜测。但他知道那个杀手给柏衡解决了不少麻烦事,所有的背叛者几乎都在他的手下受折磨,没一个好下场。”
“蒙狐倒算个聪明的。”龚局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杯口的水汽,“还有别的线索吗?”
“还有这一次明崇山上的人体实验。”陆淮之道,“基本情况也招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龚局,您在吗?”
刘曼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淮之的话戛然而止。
龚局起身开门,刘曼清往办公室里瞟了一眼:“哟,陆队长也在?”
陆淮之站起身来叫了声刘副局,刚要往门口走,却被刘曼清叫住了。
“别着急走啊。”刘曼清难得给了他一个好脸,“正好,今天龚局也在,我们上头正开着会呢,你去说说明崇山那个案子。”
“刘副局,我们一线时间紧张,还是等案子破了再一起汇报吧。”
陆淮之没多停留,说完便转身下楼,一出电梯就撞上了急匆匆往刑侦支队去的孙怀英。
“队长,尸检结果出来了。有几具尸体通过DNA检验查出了身份,户籍地都在南湾市。”
陆淮之接过他手里的报告快速扫了一眼,在水下捞出来的那具男性尸体是南湾市底下一个小镇的,曾经因为精神分裂就医过,数据库中收录了他的DNA。还有几具是靠家人的DNA比对识别出了身份。
“还有一件事,队长。”孙怀英声音不大,语气里满是犹豫,“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对比错了”
“怎么了?”
孙怀英压低声音对陆淮之耳语了几句。
他的话像颗闷雷,炸得陆淮之耳朵嗡嗡响,他攥着报告的手指发白:“以你的技术,不会是对比错了。”
孙怀英额头也冒了汗,他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队长,其实我反复对比了三次,刘副局好几年都没体检了,系统匹配上的是她早年存档的DNA样本,交叉验证完基本可以确定,那具女尸就是她。”
说到这儿,孙怀英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其实有件事儿我一直没说,前年我妈做手术,差了十五万手术费,我正愁得掉头发,医院忽然说费用结清了,我当时忙得焦头烂额没空查记录,等我妈病好了才去看转账记录,是刘副局拿她表弟账户打的。我后来专门找机会感谢她,可她却是一脸懵”
“我当时以为是她不想让我有负担,特意装糊涂,现在想来,恐怕那个时候刘副局就已经不是本人了。”
陆淮之瞬间想到案发现场那枚突兀的银色袖扣,可能就是真正的刘曼清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看来蒙狐的害怕并非毫无道理,柏衡竟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冒牌货换掉一个现役警察这么多年,手段确实厉害。
他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说。报告我拿走了,对比记录你自己加密好,就算是省厅来也不能调阅。”
“是。”孙怀英用力点头,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走漏半点风声可能整个刑侦支队都会被拖进去。
陆淮之把报告折好塞进兜里,转身就往楼梯间冲,指尖飞快地给康远山发信息:马上到南湾市局,紧急情况。
康远山的电话立刻回拨过来:“队长,我现在方便说话。”
“我马上赶来南湾,帮我秘密查两件事。明崇山受害者当中能够对比出身份的,全都调一份医疗记录备在这儿。还有刘曼清的行踪和资金往来,能够查多远就查多远。还有,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你在查。”
“明白,马上安排。”康远山没多问,但听陆淮之的语气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挂了电话,陆淮之点了脚油门,警车迅速轰鸣着冲出停车场,刚拐上主干道,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林溪。
陆淮之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赶紧接起电话。
“是林溪家属吗?南湾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他出车祸了。”——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比较短小!!下一章足足的!宝宝们可以攒着和下次更新一起看[摸头][摸头]
第62章 车祸 就看一眼
南湾正式进入雨季, 全市阴雨绵绵,浸在一片湿冷中。
陆淮之赶到医院时,裤脚已经湿透, 他带着一身寒气闯进了急诊楼。目光扫过长廊, 一眼就看见靠在窗边的林溪。
他坐在医院连排的塑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额角贴着块巨大的白色纱布, 边缘沁出深色的血迹。
林溪刚从巨大的震动中转醒, 头还昏昏沉沉,眼神也有些发空。直到陆淮之的影子落在他脚边, 他才微微抬眼,声音似是蒙了层水汽:“你来了。”
“怎么回事?”陆淮之快步坐到他身边,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脸,又顺着往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胳膊、脚腕一处都没放过, 直到确认林溪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痕, 陆淮之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柔和了些。
“被辆大货追尾了, 车飞出去撞裂了一旁的防护栏。我做了笔录,警察已经处理完现场了。”林溪费力地张口,每多说一个字似乎都牵动了身体里劫后余生的神经。他停顿了几秒才补充道:“那个货车司机好像不太对劲。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法医说,可能是吸毒过量。”
“吸毒过量?”陆淮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揽住林溪肩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是LSD吗?”
“不清楚, 还在检测。我在去南湾市局的路上遇到的那辆货车, 一直跟在我车后面,突然就失控追尾。”林溪闭上双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觉得不像意外。”
“你的伤势,医生怎么说?”陆淮之指尖拂着林溪额角的纱布,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
“我没什么大事。”林溪迟疑了一瞬,视线落在陆淮之沾着泥水的裤脚,声音低了些:“不过你的车,可能报废了。”
“不打紧,你没事就好。”
陆淮之在心里朝各个方向拜了个遍,幸好在回澜港之前和林溪换了车。他的路虎经过了特殊改装,即使是满载的大货车从正面碾过来也没办法压扁车顶。车辆尾部也加装了特殊的防撞杠,可以阻挡追尾带来的大部分冲击力。换做是林溪那辆,估计就不只是擦伤了。
“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林溪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将肩膀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稍稍压下心中的杂乱。
“刘曼清,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林溪短暂地惊愕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袖扣真是她的?”
陆淮之简单地说了他的调查情况,林溪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这样看来,蒙狐和刘曼清都是柏衡的人,他们之间却似乎不认识。”
“柏衡手下的影子都由柏衡亲自联系,他从他父亲那里抢来的,估计还是心存芥蒂,不想让他们互通消息。”
“接下来你们什么打算?”
“通缉柏衡,追查影子,假刘曼清先不动她,可能还有用处。”
林溪点了点头,撑着墙壁站起身来:“那先回南湾市局吧。”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林溪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感就顺着四肢百骸漫了上来。他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陆淮之偏头看了眼他苍白瘦削的侧脸,放缓了车速。
回到市局时,雨势总算小了点。技术主任已经带人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张边缘还带着几分打印机的温热。
“路上出了点意外,来晚了。”陆淮之没多解释,侧身让林溪先走进会议室。
“陆队,我们对尸骨做了面部还原,现在已经出结果了。”技术主任推来几张照片,手指在其中一张上,“这具骸骨的颅骨完整度在八成以上,还原度最高。”
林溪的目光刚落上去,呼吸就顿了一瞬。照片上的人脸轮廓分明,眉眼间竟然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他下意识抬眼扫视一周,可其他人似乎没有察觉,林溪再次低头看了眼,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比对了DNA,查了失踪人口档案,查出来这个人叫陈默。”康远山刚刚已经和技术处交流过,递给陆淮之一份档案。
“他很多年前在南湾有过案底,家属出具了患有人格分裂的证明书。陈默曾经在次人格主导时犯杀了人,主人格清醒过来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自杀未遂后被送去强制医疗了。后来家人报案说失踪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被发现。”
林溪听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命案、人格分裂、失踪、还有那张酷似自己的脸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明明已经能够看到一丝光亮,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就在这时,林溪的手机忽然响了,他尽量悄无声息地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僻静处接起电话,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喂,您好。”
“林先生,货车司机的毒理检验结果出来了,他是由于LSD吸食过量导致车辆失控,追尾了您的车辆,对方全责。”电话那头,交警的声音清晰传来。
“知道了,谢谢。”
林溪挂断了电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和他猜测的一样,果然不是简单的意外,又和LSD有关。
后视镜里刺眼的车灯和巨大的碰撞声再次涌入脑海,他心中并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被一层厚厚的阴翳覆盖,想要呼吸却又摄入不了丝毫氧气。
林溪不想回沉闷的会议室,慢慢踱步到市局外的台阶上。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气息。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从不抽烟,可此刻却想要借用点什么压下那股难言的烦闷感。
“风大,别着凉了。”陆淮之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林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察觉来人是谁,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被雨水晕得雾蒙蒙的街道,声音低低的:“陆淮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陆淮之收回的手顿了顿,随即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沉默。
林溪的心里乱成一团。
他心里瞒着一件事——在巨大的碰撞过后,林溪几乎立刻昏了过去,可在他眼睛闭上前的一瞬间,还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从破碎的车窗玻璃里张望了一眼,看清了林溪的脸,然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从陆淮之在医院带来的消息看,那个人说不定就是柏衡身边的影子。
他是被派来杀自己的吗?
林溪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货车要撞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那辆改装路虎的主人,陆淮之。因为他开着陆淮之的车,所以才成了那人暗杀的目标。
这种推测并非是空穴来风,除了陆淮之在禁毒支队受到的针对外,还有刘曼清。他从前没听说过刘曼清和陆淮之之间存在任何不可调和的矛盾,可自从他来了刑侦支队,刘曼清却开始不断制造麻烦。
林溪叹了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他知道,自己原来的方法并没有错,继续留在陆淮之身边只会让他成为柏衡的活靶子。
他必须离开,至少在查明柏衡的阴谋之前。
“陆淮之,你回去吧。”林溪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也要回家了。”
陆淮之愣了一瞬:“你要回澜港?可以等我一起”
“不,我会一直留在南湾。”林溪摇了摇头,转身往市局大楼走,脚步放得很轻。他走了两步才回头接着道:“快回去开会吧,他们都在等你。”
“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陆淮之快步上前攥住林溪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吗?”
林溪垂着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刻意放得平静:“别见面,对我们都好。毕竟我只是个”
“别跟我提什么停职。”陆淮之打断他,指尖微微用力,“林溪,我发烧那天你对我说的话,还作数吗?”
林溪的身体猛得一僵,那些坦白与真心,那些缠绵婉转的吻,那个他几乎觉得自己就要抓住幸福的瞬间如潮水般涌上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尊沉默的雕塑。
许久,久到林溪觉得陆淮之几乎就要松开自己的手了,却听到陆淮之在背后沙哑的声音。
“你能回澜港看一看吗?回我家,就看一眼。”
林溪强迫自己别去想,可是越是抗拒越是无用——甜得发腻的石榴汁,吃着外送谈论案情的夜晚,还有每天携手出门掌心的温热。
他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陆淮之的眼神。
“就看一眼,林溪。”陆淮之又说了一遍,声音里甚至带上一丝林溪从未听过的央求,“你看完之后再回南湾,想怎么样都好。”
林溪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才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一点不虐,陆队要开始坑蒙拐骗了[墨镜][墨镜][墨镜]
第63章 家长 被人做局了
林溪攥着冰凉的电梯卡, 深深呼吸了几口。他已经不敢确定,自己究竟是怀着忐忑还是期待的心情回到澜港。电梯的数字不断跳动,犹豫再三, 还是抢先按了自己家的楼层。
他明明答应了陆淮之会回来,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那个承诺像一根小刺扎在心上,让他总忍不住想要找个借口搪塞。
林溪心烦意乱, 靠在宽大的沙发上, 下意识翻开了陆淮之发帖的论坛。他用小号关注的人里, 草莓小甜筒新发了好几个帖子,他和陆淮之上次去挑选的那只小狗已经不见踪影。
林溪盯着那张照片, 似乎已经看穿了陆淮之的诡计。难道他是想让自己帮忙照顾小狗,然后借小狗让他留下?
他扯了扯嘴角,压下那点胡思乱想。这招对他不管用,他认识澜港很靠谱的宠物店,大不了先放那里寄养几天, 总能躲过去的。
作了半天思想斗争, 林溪终于败给自己信守承诺的道德底线, 抓起外套出了门。他翻出冰凉的备用钥匙,金属的冰凉质感硌得掌心发麻,他宽慰自己:只是去看一看, 看完就走,不会怎么样。
钥匙在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门里立刻传来几声细碎的嘤嘤声, 是幼犬独特的叫声。
果然。
林溪说不清是看穿了陆淮之计谋的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刚要推门,可下一秒, 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对面是个戴着眼镜的女人,浅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漂亮的髻,岁月的痕迹掩盖不住她精致美丽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眼睛,和陆淮之长得有七八分像。
“你是?”女人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在林溪脸上停顿了两秒。
骗子!他果然还是低估了陆淮之的不要脸程度
林溪的心瞬间一沉,顿时慌了神,胡乱编了个借口:“阿姨好,我是来帮陆先生照看狗的。”
“哦,请进。”陆淮之的母亲侧身让他进来,态度周到而冷淡,“我姓周,你自便吧。”
林溪朝着客厅里的狗围栏靠近,余光却不断瞥向一旁的周女士,见她拉开玄关旁边的冰箱,眉头紧锁:“你们年轻人的生活方式都是这样的吗?冰箱空得能养企鹅。”
她这话问得随意,却紧紧地盯住林溪,眼底藏着几分不满。以前分手时就搅得陆淮之的生活鸡飞狗跳的,现在一块儿去了,日子却还是这么潦草。
林溪不知所措地顺着周女士的方向一看,冰箱里空空荡荡,除了林溪上次带过来的几瓶酸奶和冰水之外,里头什么也没有。
他想替陆淮之解释,下意识接话:“陆淮之他胃不好,工作时间也不固定,自己做饭不方便,所以中午晚上吃食堂,早上就在楼下便利店买份粥,也挺方便。”
刚一出口,林溪立刻就后悔了,连忙低着头去看脚边围着他转的小金毛,“我、我是以前听他提过。”
周女士冷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从桌上拿起一个相框,状似无意道:“我听说淮之以前在大学谈了个男朋友?你认识吗?”
林溪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周女士没看他,自顾自道:“他以前话很多,像个八哥儿似的,自从工作了家也很少回了,除了托我和他爸办事儿外,电话也不来几个。好不容易打个电话来,居然还是让我”她的话骤然停住,转了个弯:“长大了翅膀硬了。”
“之、陆淮之他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局里上上下下也都指望着他,他肯定还是希望能够不让父母担心,尽快在局里站稳脚跟。”林溪小心翼翼斟酌着自己的话,尽量只表现出一个普通同事的立场。
周女士叹了口气:“是啊,过两年也该相亲结婚了。成家了也就沉稳了。”
林溪硬着头皮附和,周女士却也没再闲聊,转而指了指林溪脚边的小狗:“这金毛我喂了两天,有点挑食。你要是没事,帮着喂一次吧。”
她转身拿出小碗和狗粮,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林溪的动作。
林溪接过小碗,幼犬发出兴奋嘤嘤声,两只耳朵忽扇忽扇,眼睛盯住他手里的碗,忽而呜了一声又垂下头去。
林溪揉了揉小狗柔软毛茸的脑袋,不着急放狗粮,用温水泡开一袋羊奶粉,再将半勺狗粮加进去泡软,动作温柔又熟练。
“你以前养过狗?”周女士见之前吃饭不积极的小狗围着林溪嘤嘤直叫,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点。
林溪将小碗放进围栏,小金毛耳朵垂进碗里,染上点奶香味,这才回答道:“以前父母是研究这个的,我也了解一点。”
“令尊令堂如今在哪高就?”她以前听陆淮之嚷嚷过无数遍林溪的名字,看过数不清的照片,早就将他认出来了,可却从未了解过他的家庭。
林溪摇摇头,似是鼓足了勇气,才看向周女士的眼睛:“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我后来跟着二叔长大。”
周女士一怔,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原本憋着的一大肚子的质问和埋怨却有些开不了口。
她想像刚刚那样阴阳怪气、不痛不痒地刺几句。
她想告诉林溪,陆淮之被分手后整整瘦了十斤,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小半个月,她去看的时候满屋都是酒瓶子。
她还想说陆淮之这些年始终没谈恋爱,一直惦记着他。
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一声轻轻的叹息,周女士父母因病早亡,她太能理解寄人篱下的为难和不得已。
周女士此刻终于认认真真打量起林溪来,她沉默地看着林溪麻利地收拾客厅,又给小狗换好里尿垫和毯子,根本不像她想象中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少爷。她看过林溪的相片,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人家,估计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
屋里暖气已经打开了,林溪的外套随手放在沙发边上,穿着件简单的棉织打底衫,跟陆淮之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比起来,林溪还赶不上他一根大腿骨头,周女士盯着他纤瘦的背影看了半天,终于开口道:“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了阿姨,谢谢您的好意。”林溪不知道周女士经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只是婉拒,“我下午就回南湾了。”
想起陆淮之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就差跪下来给她听那扑通一声交代的任务,周女士一下心里没了底,还以为是自己的试探太过拙劣,于是干脆把话戳破了:“你就是林溪吧。”
林溪脸上的笑容一凝,原来自己早就被认出来了吗?所以刚刚周女士说的相亲、结婚也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心里打鼓,不知道陆淮之妈妈究竟怎么想?要是换了自己面对一个曾经斩钉截铁甩了自己儿子的人,估计也不会有好脸色吧。
周女士看着他一瞬间紧绷的表情,放缓了语气:“别站着了,坐吧。”
林溪收走小狗的饭碗,放了个适合幼犬磨牙的牛膝骨进去,乖乖巧巧坐到了沙发边。
“我没别的意思。”周女士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淮之对我们也是绝口不提,但我知道他心里大概在想什么。算是我管得太宽,但做父母的,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
“既然淮之喜欢,我和他爸也没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既然见上面了,那就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没等林溪回答,周女士在手机上点了几个超市外送,转身走进厨房准备——
“怎么回事?”
柏衡冰冷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昏暗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挡去大半,只剩下斑驳几缕落在深色的大理石上。
“他们换了车,暗杀失败了。”一个身形和他相似的黑衣人站在片阴影里,几乎要融为一体。
“哦?没能杀了他真是可惜。”柏衡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若有所思,指间摩挲着扶手处细腻的纹路,似乎能稍缓他心头的燥意,“难道他们察觉到什么了?”
“不可能。”黑衣人往前走了半步,鞋底踩过厚绒地毯无声无息,“林溪看起来毫无防备。”
“你伤了他?”柏衡猝然起身,小几上的威士忌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险些泼出来。
“车祸而已,擦破点皮。”黑衣人耸耸肩,无所谓道:“死不了。”
柏衡缓缓落座,修长的手指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指间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卢卡斯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三天前他已经入境,用的是个建材商的身份。”黑衣人的声音终于多了几分认真,“他的人已经对接好了仓库,不出一周,就会带着大批我们的货,打通他手里三分之二的流通线路。”
柏衡吐出一口烟圈,在昏暗中缓缓散开,遮住他嘴角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在想什么?”黑衣人忽然抬眼,精准对上柏衡的视线。
“没什么。”柏衡掸了掸烟灰,火星子落在地毯上,瞬间熄灭。
“我说过的。”黑衣人缓缓走上前,指尖扣住面罩边缘,轻轻一扯,露出一张与柏衡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我愿意陪你玩这些幼稚的游戏,但别忘了,他永远只是个供人消遣的玩具,绝不能变成你的弱点。”——
作者有话说:周女士:让我看看是哪个妖艳……可怜宝宝[爆哭][爆哭]
林溪:糟了被人做局了[抱抱][抱抱](是掐不是拥抱
第64章 叛逃 这是一个精心为他们打造的陷阱……
厨房笃笃的切菜声不停, 林溪在沙发边缘如坐针毡。陆淮之一直不回他信息,他想去厨房帮忙却也被周女士以厨房太小站不下两个人婉拒,打发他和小金毛一起玩。
林溪抬眼看那开放式的厨房, 操作台宽得能让支队过去站一排。他现在总算是知道陆淮之睁着眼睛胡说八道这一点是从哪里来的了。
小金毛叼着牛膝骨凑到他脚边, 尾巴上的胎毛还没换完,扫过脚踝带来一阵舒服的暖意, 痒丝丝的。
林溪摸着小狗顺滑的背毛, 余光却瞥见周女士时不时从厨房探出头来, 确认他没有偷偷溜走。他索性不再别扭,引着小狗在阳台边找了个能透过厨房窗户看见的角落坐下。
刚坐稳没两分钟, 玄关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
陆淮之回来了?这么快?
林溪赶忙站起身迎过去,门口却站着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他鬓角微白,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轮廓间是和陆淮之相似的硬挺,只不过气质上少了几分锐利却更加沉稳内敛。
“老陆, 你可算是回来了。”周女士听到开门声忙从厨房赶来,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轻快。
“这位是?”陆父眼神落到林溪身上, 带着几分客气的打量。
他是听从周女士指挥,火急火燎从单位赶过来的,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显然没搞清楚状况,眼里掺着点淡淡的审视。
周女士连忙上前拉了拉他的胳膊, 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客厅里很安静, 那些话断断续续飘进林溪的耳朵, “溪溪”、“那小子可宝贝”、“儿媳妇”,最后三个字像颗滚烫的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过来, 让他瞬间红了耳根,一时间尴尬得浑身不自在。
这样光明正大地说悄悄话真的好吗?
林溪往后退开两步,感觉陆父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里片刻,渐渐化成柔和的笑意,随后朝他点了点头:“坐吧,不用拘谨。”
陆父偶尔问起他和陆淮之的工作,林溪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生怕说错一个字。陆父虽是长辈,却没有丝毫架子,说了不少陆淮之小时候的趣事宽慰林溪的紧张。
午饭的餐桌满满当当,周女士几乎使出了毕生厨艺。她不断给林溪夹菜,筷子就没停过,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炖得软烂的鸡汤,瓷白的碗里堆成了小山。林溪吃不了那么多,但还是乖乖往下咽,心里暖烘烘的。
“是啊是啊那小子,小时候把压岁钱藏进旧手机盒里,结果被邻居家的大黄狗叼走了,坐在门口哭了一下午。”周女士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哎哟,真该拍张照片存下来。”
林溪没想到陆淮之还有这样出糗的时候,也忍不住笑出声,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就在这时,林溪放在兜里的手机一震,屏幕亮起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要摸手机,又觉得不太好,直到他抢着刷碗没抢过陆父,这才找到机会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可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怎么了?”周女士端着水果出来,注意到他神色异样,关切地问。
林溪摇摇头,以为是垃圾短信被系统拦截了,没放在心上:“没什么。”
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陆父,又看着靠在沙发边上打开了电视的周女士,整个房子里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温馨,以一种不容抗拒的速度将他包围其间。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陆淮之的对话框上悬了很久,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去一条:“路上小心。”——
夜晚,林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牛奶绒的被褥温暖顺滑,却怎么也捂不热他冰凉的手脚。枕下的手机放了又拿,拿了又放,屏幕亮了无数次,却还是等不来一条消息。
犹豫半晌,终于拨出一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挂断时,忙音突然响起,冰冷又机械。
怎么回事?
林溪又拨了一个过去,还是循环播放的忙音。
就在他焦躁地想要再拨一次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个本地号码,他迅速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而冰冷。
“请问是林溪吗?我们是澜港市局,陆淮之在回澜港的路上失踪了,希望你能来警局配合调查。”
失踪?
林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必须去市局一趟。
故断电话,他转身下床,手握紧门把手发出一声闷响。林溪犹豫一瞬,还是不想让陆父陆母担心,匆忙留了张告别纸条悄声出了门,赶往澜港市局。
刚一出电梯,就看到已经在楼下等候多时的警车,没有亮灯,没有鸣笛,静静地停在树下,透着股压抑的肃穆,不像是来接人,反倒像极了一场秘密抓捕。
林溪的心跳骤然加快,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硬着头皮走过去。两个陌生警员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将他带上警车,又带着他进了审讯室。
他还是第一次坐到审讯台对面的位置,白炽灯亮得刺眼,直直打在脸上。他的影子被投向背后,隐入逼仄的墙角。
“龚局,刘副局,您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龚局坐在中间表情严肃,罕见地穿上了那件带着肩章的警服外套,平添了几分威严。他盯着手里的文件,一言不发。
一旁的刘副局则抬眼看向审讯椅上的他,率先先开了口:“林溪,你最后一次联系陆淮之是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快一点多,发了条短信。”
“内容是什么?”
“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刘曼清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是你们之间的暗语吗?”
林溪皱眉看向她:“普通问候而已,他从南湾回澜港,祝他一路顺风。”
“哦?你确认没有其他含义?”
“刘副局,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跟我玩审讯技巧这一套没有用,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林溪不愿与她多纠缠,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陆淮之究竟怎么了。
刘副局侧过头看了看龚局,龚局合上手里的文件,微微点头。
“林溪,陆淮之在回程途中遭遇袭击失踪,可根据我们的线人回报,他却出现在了柏衡的地盘。”
“是柏衡袭击了他。”林溪沉声打断,他将自己驾驶陆淮之的车遭遇车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声音压抑到微微发颤,“柏衡想要对付他,所以才会袭击他的车辆。”
刘副局拿出一只录音笔,轻轻按下播放键,陆淮之的声音便立刻出现:“市局那边不会对我起疑,卢卡斯出省的事,我会安排,人和货都会安然无恙。但事成之后我要这个数。”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刘曼清冷哼一声,“银行卡流水已经能查到柏衡从地下/钱/庄转来的定金。他以前估计没少做这样的生意吧,一个小小的刑侦支队长,一天到晚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
录音还在继续,可林溪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之前所有不好的预感都在这一刻应验。他猛地抬头看向还在讥讽的刘曼清,这是一个精心为他们打造的陷阱。
陆淮之失踪还不到一天,这些所谓“叛逃”的证据就已经如流水般呈在桌前,和眼前这位假冒副局脱不开干系。
陆淮之当时费劲将自己劝回来,即使自己在澜港出现了什么事,有他爸妈在,再不济还有龚局在,总归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他将眼神移向一旁沉默的龚局,让刘曼清带着证据甩了一脸,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局面,他也应该出来说几句了。
见林溪不再争辩,龚局果然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们也希望这不是真的,但线人传来的证据确凿。你再好好想想,最近陆淮之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溪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龚局此刻也为了难,沉吟片刻:“我愿意相信陆淮之的为人,也愿意相信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但从现在开始,你不可离开市局一步。”
刘曼清皱眉看向龚局,满脸不可置信:“龚局,这不符合规定。”
“够了。”龚局摆摆手:“这件事就算和陆淮之有关,也暂时和林溪扯不上关系。让他在这随时配合调查就好。”
林溪明白,龚局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虽然不能让他离开市局,但是至少可以随时知晓事情的进展。
走出审讯室,林溪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墙壁紧贴着他单薄的脊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些。
陆淮之不可能会叛逃,柏衡从来想要的只有自己。他恨陆淮之像山一样挡在中间,只会想毁了他,怎么会和他合作?
他那样急切地希望自己回到澜港,应该是早已有了打算。陆淮之不可能不清楚,柏衡既然能策划一次暗杀,就能策划第二次,他不可能没有防备。自己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澜港,他也应该下了不少功夫安排。
如果是这样,那么陆淮之的失踪或许就是为了柏衡,他们被牵着鼻子走了那么久,陆淮之终于忍不住要反击了吗?
林溪眼神一凛,柏衡不是轻易能够对付的,他必须尽快找到线索,才能帮到陆淮之。
林溪下意识翻出手机,昨晚那条凭空消失的垃圾短信却像道闪电劈进脑海,他翻出被过滤的信息,里头竟然没有一条能和中午的时间对上。
第65章 准备 澜港支队这座破庙可容不下这尊金……
天刚蒙蒙亮, 市局大楼已然灯火通明。陆淮之叛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市局,刘曼清接手此事后丝毫不留情面,立即摆出一副雷霆架势, 刑侦支队的人刚上班就被挨个约谈了一遍。
办公室里一片死气沉沉, 林溪虽然暂时不能离开,但也没被限制太多自由。他坐在原来的工位上, 看着队员们陆续从门口进来, 个个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疲惫和疑惑。
在龚局的命令下, 刘曼清的人默契地没提连夜审过他的事,连细心的李延都以为他只是到得早。
“林专家, 你来这么早?”李延搓着手过来,笑得有些不自然。原本只是句平常问候,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溪冲他点点头,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便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李延赶紧一屁股坐下, 压低了声音:“林专家, 队长究竟是怎么了?我不相信他会叛逃!”
“我也不信。”林溪声音不大, 却有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先做好分内的事,等他回来。”
“回来?”
刘曼清的声音突然响起, 话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她踩着警务皮鞋走进办公室,听到林溪的话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澜港支队这座破庙可容不下这尊金佛。”
“刘副队!你!”李延攥紧拳头, 今早约谈时就被刘曼清就夹枪带棒地刺了一通, 现在更是完全被激怒了。
林溪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他不动声色地挡在李延身前,神色平静:“刘副局, 有何贵干?”
刘曼清挑眉,从包里拿出份文件拍在桌上:“最新线报,卢卡斯将要携带大批LSD出省,护送他的人就是你们的好队长陆淮之。”
“不可能!”李延提高了音量。
“有什么不可能的?”刘曼清耀武扬威似的往前挪了两步,目光扫过站起来侧目而视的支队众人:“怎么?你们也想去陪他吗?”
“够了。”
龚局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语气平静,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缓步走进来,他坐上陆淮之平时开会的那个位置:“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定论,刘副局,少说这些动摇军心的话。”
刘曼清咬咬牙,有些不甘心地退开。
“同志们,”龚局的声音沉了沉,“我知道你们和陆淮之相处多年,但无论多深的私人感情,都要先放在一边。这是我们澜港的案子,必须由我们亲自把人带回局里来,一切事情才会水落石出。倘若我们行动缓慢,被上面或者特警队抢先接手,陆淮之的事性质可就变了。”
林溪在心里暗暗感叹,龚局不愧是老狐狸,这几句话说得漂亮又在理。
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如果将陆淮之以前的老部下都排除在外,那整个澜港市局几乎就无人可用。可如若这个案子被外人拿走,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从内部调查彻底变成了公开缉捕,任凭陆淮之几张嘴也说不清楚。
他这样将利弊剖析出来,既能够堵上刘曼清这些人的嘴,又给李延、康远山他们机会在外围参与行动,不至于无人可用。
“是!”
整齐洪亮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抓捕行动会议立刻开始。龚局拿过刘曼清之前拍在桌上的那份线报:“我们有可靠消息,卢卡斯已经和柏家搭上了线,他会在明晚12点途径明崇山脚的樊家湾出省。这次行动就交给刘曼清副局,你带人提前到达设伏。”
“樊家湾?”林溪低声问道。
龚局点点头,李延立刻调出地图投到白板上。明崇山是南湾和澜港的交界处,那樊家湾就是明崇山朝北蜿蜒而上的尽头,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山道连接两省。
大家都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为何柏衡会安排陆淮之押车,这明显是想凭借陆淮之对两地的情况熟悉,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一出灯下黑。
“刘副局,这一次行动地形复杂、情况凶险,你带三队去。”龚局摆摆手,三队的老队员站起来。
“龚局!”刘曼清眼里闪过惊喜,三队是龚局亲自带出来的老队伍,他们虽然年纪大些,但经验丰富,平时一些小打小闹的案子都不轻易动用。而且三队和陆淮之没什么太大交集,正好避嫌。
“有三队出马,这次行动一定能成功!”刘曼清语气里透着兴奋,目光扫过三队,忽然落到林溪身上,“龚局,要不让林专家和我们一起行动吧。他对嫌疑人比较了解,可以给我们提提意见。”
龚局转头,眼神和林溪对上,见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便答允道:“可以,那林专家佩枪一起去。”
散会后,李延跟着林溪回了工位,满脸担忧:“林专家,你真的要去参加行动吗?我看那个刘曼清根本就是不怀好意、公报私仇!”
“没事,能跟着我反而放心些。”林溪拿起桌上的咖啡条,那是从陆淮之办公室里顺来的,他在便利店随便买的牌子,一喝就是好久。
熟悉的咖啡香味蔓延开,最里间的办公室里却是空空荡荡。
“李延,这次行动也不能带通讯工具,我手机就先放你这儿。”林溪把手机推向李延,语气随意,“不过好像用久了有点卡顿,你帮我看一眼?”
李延先是一愣,随后赶忙接过来揣进怀里。
“还有,如果陆淮之的父母问起来,麻烦你”
“没问题,林专家,都包在我身上。”——
车辆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越往上雾越浓,车窗上蒙着层薄霜。林溪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配枪,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林奚还在时。
林奚枪法很准,可他自己却已经好久没有摸过枪了。
刘曼清坐在副驾驶,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瞥他一眼,话里的嘲讽像针扎一般:“你倒是沉得住气,明知道是要去抓陆淮之,就一点不慌?”
林溪抬眼,从后视镜看回去,直直对上她的目光:“刘副局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布控吧。”
“明崇山地形复杂,樊家湾更是三面环水,除了穿过山道往北走,他们别无选择。”
“可按常理来说,卢卡斯想要出省不止这一条道,他却选了这么一个有进无回的地方,不觉得奇怪吗?”林溪反驳道。
刘曼清却是微微一笑:“选出这个地方,说不定你还得好好感谢陆队长呢,给兄弟们送个一等功。”
车上三队的弟兄们都安静得很,没人接话。林溪见状也闭了嘴,和刘曼清纠缠再多也毫无意义。他清楚,刘曼清布控的目的根本不是抓卢卡斯,而是陆淮之。
她肯定知道她陆淮之会在哪儿出现,但自己却不仅要找陆淮之,更要抓住柏衡和卢卡斯。只有人赃并获,才能彻底洗清陆淮之身上的嫌疑。
林溪皱着眉,指尖轻轻敲着膝盖,在脑子里设想各种可能。卢卡斯大概率会跟着陆淮之往明崇山走,否则骗不过那么多双眼睛。但他们真的会走樊家湾的山道吗?柏衡不会相信陆淮之,他一定还有另外的办法。
一个祭出陆淮之,却能保住自己和卢卡斯的办法。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越野车正往樊家湾的方向开去。车厢里烟雾缭绕,柏衡靠在椅背上,瞥了眼身旁开车的陆淮之:“陆队,没想到我们之间也有达成合作的一天。”
陆淮之目视前方,脸色一如既往的冷峻:“你最好说到做到。”
“放心,只要你帮我把卢卡斯带出去,好处少不了你的。”柏衡轻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雪茄,“只不过下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呢?”
“卢卡斯带出去后,我们两清。”
“放心吧陆队,合作的事情我会保密。等你出去以后,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柏衡修长的手指掸了掸烟灰,“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为林溪不惜背叛身后的所有人,可离开后,又该怎么和他解释呢?”
陆淮之没说话,脚下轻轻踩了油门,车窗外的山林飞速倒退,前方隐约出现樊家湾的轮廓。
他从余光里看到后面一直跟着的越野车闪了两下远光,迅速跟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过渡一下过渡一下!就快要见面啦![摸头][摸头]
第66章 布控 他歪头一笑,答允道:“好啊。”……
市局那边刚散会没多久, 会议室里的茶还是温着。壁挂空调忘了关,热风裹着沉闷的嗡嗡声打转,窗帘的拉珠一晃一晃。
刘曼清动作很迅速, 很快就带着三队出发了。此次行动保密级别很高, 除了腰间的随身设备可以联系指挥部外,所有人在踏上车前都已经上交了私人手机。
“李延、远山, 还有潇潇,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一下。”
龚局随意地招手把他们喊进了办公室, 一推门,法医小孙手边放着个探测仪, 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
“有件事情是时候说了。”
龚局将门反锁,转过身,表情一瞬间变得凝重:“你们,才是此次行动的主要力量。”
“不是三队吗?”康远山往前冲了半步。
他刚从南湾赶回来就被刘曼清约谈了一通,眼底还挂着疲惫未消的红血丝。陆淮之叛逃的消息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烧, 震惊、愤怒还有怀疑已经让他无法全然保持冷静, 只想为陆淮之讨要一个清白:“陆队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我们一起那么多年!他不可能背叛!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把人带回来说清楚!”
“远山, 你冷静点,先稳住。”龚局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几乎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你们这次行动的目标不是陆淮之, 而是刘曼清。”
“刘副局?”宁潇潇惊呼出声,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下来, 纸张散了一地。
“嘘。”龚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目光扫过门口:“我已经让小孙提前检查过了, 这间办公室没有监听设备,但隔墙有耳的道理不能忘。”
宁潇潇赶紧捡起笔记本,指尖攥得发白, 压低了声音追问:“龚局,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言语的小孙终于抬起头来,他眼眶泛红,带着点压抑的哭腔:“真正的刘副局前几年因公负伤住院时,就已经牺牲了。现在的刘曼清不过是个冒牌货。”
这句话像枚炸弹在房间里迅速引爆,屋内的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孙偷偷抹了把泪,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来。上次得到陆淮之的指示后,小孙就立刻展开了秘密调查。他并不专属于刑侦支队,再加上平时又默默无闻,行事低调,由他来调查是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
他利用龚局的权限配合,调查了刘曼清生活中留下的所有痕迹,发现她竟然在一家私人整形医院有着十分规律的消费记录。孙怀英还悄悄从她平时使用的茶杯上提取到一枚指纹,虽然没有查到她的真实身份,但已经可以肯定她不是真正的刘曼清。
“难怪队长之前还让我查了刘曼清的资金往来记录,里头水非常深,还牵扯了好几个境外账户和钱庄。我还以为是纪委要查的贪腐案,没想到竟然”康远山几乎是咬牙切齿:“龚局,现在需要我们做什么?”
龚局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底下空了不少的停车场,声音低沉铿锵:“陆淮之经过上级批准已经潜入敌人内部,你们带人前往增援,首先任务是保障我方人员安全。记住,如果情况紧急,剩下的,不必留活口。”
最后几个字出来,其他人眼里的惊喜瞬间被点燃。
“局长,我还有事汇报。”李延脸上的不自然也终于消散,嘴角瞬间舒展,他往前一步递出林溪的手机:“林专家走之前把他的手机留给了我,我查到里头有东西。”
龚局拉开抽屉,瞥了眼刚刚刘曼清上交的手机篮,果然在林溪的名字下边看到了个模型机,他轻轻一笑:“这小子倒是机灵,你查到什么了?”
“里面有个定位病毒。”
“什么?”康远山心里一惊:“赶紧摔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别急,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林专家中招了,但我仔细看了看,这个定位病毒竟然是是我前几年做了给队长的。”李延调出后台界面,屏幕上的信号柱是满格:“只要有信号,我们就可以在非常隐蔽的情况下收到对方的定位消息。”
“所以这是陆队留下的线索?”宁潇潇凑过去盯着屏幕,看着红点不断在地图上跃动。
“错不了。”李延笃定地点点头,“刚才我还在担心,现在看来这是队长早有准备,我们可以根据这个程序找到他的真实位置。”
龚局点点头:“很好,技术这一块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孙怀英也垂下头,不好意思地开了口:“那个其实林专家走之前,也托我做了个小东西。说是如果找到柏衡,一定让我去现场看看。”
“林专家知道内情?”康远山问道。
龚局叹了口气,摇摇头:“他不知道具体计划,但应该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现在被监视的可能性很大,暂时不能跟他联系,以免打草惊蛇。”
办公室里的压抑终于散去里些,大家的心情也都宽松了不少,至少知道陆淮之是获准行动,不用被迫上演什么兄弟厮杀的戏码。只不过想到他只身前往龙潭虎穴,几人还是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到他身边去支援。
李延打开平板,连接到指挥部的计算机,刘曼清车队的位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他们抓起装备紧随其后,迅速赶往即将被布控的樊家湾——
下了国道不久就快到樊家湾了,刘曼清下令队伍停车休整。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成片的荒草在寒风中倒伏,他们把车停在路边拉伸一下肌肉,呼出的白气立刻在半空中消散。
林溪没下车,捏着包压缩饼干心不在焉地啃着,半天也没咬下一口。他盯着手里的地图,指腹反复摩挲着层叠的等高线。
途经樊家湾出省的道路虽然隐蔽,但却丝毫称不上存在地理优势。明崇山起伏大,山路蜿蜒崎岖,中途的突发因素很多。如果只是送一个人出省,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这一次除了卢卡斯,还有大批量的LSD需要运出去。
同时对他们而言,抓捕困难也是个大问题。龚局虽然忍痛割爱派出了最精锐的三队,但是要控制整整一个车队却是远远不够的。就算陆淮之可以从中帮忙,可就凭他一个人,也没办法控制所有车,反而他的存在会让抓捕的同志陷入被动。
他从车窗望出去,视线落在正和队员谈笑风生的刘曼清身上。
难道她就没有丝毫怀疑吗?
还有龚局,他对这件事究竟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派出三队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林溪的心里一片杂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林专家,你不下车透透气吗?”三队一个脸熟的大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不了,有点晕车。”林溪把地图折好塞进兜里。
“不要太紧张。”大哥隔着玻璃宽他心,“行动会成功的。”
林溪降下车窗,冷冽的空气一瞬间涌入车厢狭小的空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刚刚看到刘曼清把人聚在一起,顺口问道:“布控是怎么安排的?”
“刘副队带队,但我们也得听指挥部的。”这话当着刘曼清的面说显然不太好,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笑容不变,似是在寒暄:“里头有内线设备,可以联系。”
林溪点点头,关上车窗前听见刘曼清小声嘀咕了几句:“郑旭,回来。人家是省厅来的专家,哪需要我们操心?”
被她冷嘲热讽惯了,林溪干脆充耳不闻。打开仪表盘中间的储物箱,果然在最底层找到了备用的内线设备,是个经过特殊改装的手机,刘曼清手里有一部一模一样的。
这次行动的外勤装备是刘曼清负责,除了龚局点名的配枪外,她什么都没给林溪准备。这一部应该是三队队内常年备用的,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外。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林溪勾了勾嘴角,默默将冰凉的设备揣进兜里。
休整了一刻钟不到,队伍重新出发。车子驶入明崇山的地界,山路颠簸,车辆摇摇晃晃,林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哈!果然没错。”
刘曼清从设备屏幕上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冷笑:“指挥部消息,陆淮之的定位正在向樊家湾方向移动。”
“那我们抓紧布控。”郑旭接过话头,“我们人数不多,可以守在进山口后侧的位置,以防他们朝山中逃窜。进山的路比较狭窄,再派一个小队守住前端,听我们信号一网打尽。”
“对,没错。我们要防止他们往山里走。”刘曼清赞同道,“在关隘位置布控也不会浪费人手。”
“林专家,你有什么意见?”
林溪摇摇头,郑旭布控经验老道,按照地图来看,这可能就是最佳的布控方案了:“如果他们往山里逃,我们也要有所防备。”
“后排小队不能被冲散,可以”
刘曼清忽然打断郑旭的话,目光落到林溪身上,似笑非笑:“林专家,你在明崇山出过任务,比较熟悉地形,要不你带一个小队去负责?”
林溪看着她那双满是精明与算计的眼睛,心想不愧是相由心生,她明明和老照片里那个外冷内热的刘曼清一点儿也不相似。
现在更是是装也不装了,就差把你快点死了算了写在脸上。
林溪干着费力不讨好却最需要负责任的活,如果行动成功了,那与他无关;如果行动失败了,刘曼清绝对会把这口黑锅扣到他的脑袋上。
不过林溪心里早已经有了盘算,他歪头一笑,答允道:“好啊。”
第67章 谷地 调虎离山
冬日的山林已经被一层薄雪覆盖, 雪粒子砸下来,又在枝头冻成一片乳白色的冰,远远看去仍是一片枝叶繁茂的朦胧假象。只有北风掠过树梢时, 才露出底下枯瘦的枝桠。
山路被冰雪浸润, 路面湿滑难行。陆淮之用力踩着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却被隔绝于加厚的防弹玻璃外, 只能透过窗看见周围的积雪簌簌下落。
“妈的。”
车辆在落雪和泥泞间艰难前行, 陆淮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柏衡嘴上说着交易, 可心里压根不信任他。这几天的路程,柏衡和卢卡斯换了几次车, 不知在搞什么把戏。
今天是过樊家湾的日子,柏衡果然没让卢卡斯上他的这辆,反倒自己一路守在副驾驶。陆淮之瞥了眼闭目养神的柏衡,又飞快地扫了眼后视镜。后面的越野车咬得很紧,隐约能看见卢卡斯在后排的轮廓, 他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半分。
也不知道林溪找到自己留下的线索没有, 陆淮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李延平时捣鼓的东西在此刻竟然成了唯一的指望, 只要能知道自己的位置,那么布控的难度还是会轻松不少。
“你倒是还有闲心睡觉。”
陆淮之喊醒柏衡,平淡的语气里不免有几分嘲弄。原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 却没想到柏衡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出声。
砰——
刺耳的爆鸣声骤然撕裂周遭的寂静, 左前轮似乎被刺穿, 漆黑的橡胶片在一片冰天雪地飞溅。方向盘猛然脱手, 整辆越野车瞬间失控侧滑,陆淮之下意识猛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两道狰狞的痕迹, 重重撞向一旁巨大的雪松,车头瞬间凹陷变形。
挡风玻璃如蛛网般碎裂,冷风顺着裂缝往里钻,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身后传来更加剧烈的撞击声。雪路难行,后头几辆跟车根本没考虑安全距离,只知道咬住前车,一时间统统结结实实撞了上来,巨大的金属扭曲声在雪地里炸开。
眩晕感翻涌了足足几十秒,陆淮之才撑着变形的驾驶座勉强挪动,额角渗出可怖的鲜红,混着雪水冰凉一片。他抬头看向副驾,瞳孔却骤然紧缩,原本在座位上的柏衡此刻却不翼而飞。
“该死!”陆淮之忍着浑身剧痛从驾驶位奋力抽身,刺骨的寒风裹着雪花直往衣领里钻。刺骨的寒意麻木了他的感知,只觉得每呼吸一口都格外费劲。
他踉跄着绕到后面追尾的车旁,车门因为剧烈的撞击已经变形,他卯足力气拽开后排的车门,里面的男人歪坐在座位上,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陆淮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幸好,还活着。
刚要松一口气,陆淮之却感受到一丝异样的触感,他用手捻了捻卢卡斯的胡须,一整块却全掉了下来,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个卢卡斯根本就是柏衡用来顶替的!
“调虎离山”陆淮之心头一沉,转身就要往山林深处冲,可刚迈出两步,周遭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数十道身影迅速围拢,形成包围之势。
“陆队长,这是要去哪啊?”熟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陆淮之回头一看,果然是刘曼清。
“别来无恙啊,刘副局。”陆淮之不急不慢观察着枪口的方向,看清来人是龚局手底下的三队。
“不是你的老部下,很失望吧。不过最后的挣扎也挺没趣的,因为今天谁来都保不住你!”她朝右侧扬了扬下巴:“给我搜!”
发动机前盖冒出的热气往上蒸腾,熏得四周雾蒙蒙的。几名队员立刻上前检查,很快就从后备箱里搜出几个黑色背包,拉开拉链,几包透明晶体赫然在目。
“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刘曼清满意地眯起眼,抬手指着陆淮之,“立刻就地审讯,问出他同伙的下落。”
“哦?”
陆淮之低笑一声,缓缓站直了,额角的血迹已然凝固,眼神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抬眸扫过围拢的三队队员,气场凌厉得让人窒息。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靠近刘曼清。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时,终于缓缓开了口:“你似乎忘了一件事,现在三队包围的,可不只是我啊。”
哗啦!
话音未落,一声整齐的响动传来,原本对准陆淮之的数十支枪口竟然同时调转方向,齐刷刷对准了脸色骤变的刘曼清。
带队的郑旭放下配枪,抬手向陆淮之敬了个标准的礼:“陆队,我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你们你们早知道可龚局明明!”
“龚局?你真当他这么多年是傻的吗?”陆淮之打断她的话:“这出请君入瓮,刘副局还喜欢吗?”
雪还在下,陆淮之掸了掸肩膀上一触即融的雪粒子,目光冷冽:“刘曼清?还是说,我该叫你在影子的另外一个名字?”——
雪覆满山,天地间苍茫一片。
积雪快要没过脚踝,林溪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蹚,每一步都伴随着咔嚓咔嚓的脆响。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图,指尖已经被寒风冻得通红。
林溪盯着樊家湾的位置,越往里走,心中的疑云也越重。
不会的,柏衡绝不可能走樊家湾。
他狡猾得像条阴毒的蛇,怎么会就这样相信陆淮之,又怎么会甘心走樊家湾那条有去无回的明路?
林溪猛地停下脚步,扒着山边的岩石缺口处往下望。手里的等高线图密密麻麻,他对着实地反复比较,目光忽然定格在西北方的山坳处。
“林专家?”队伍前方传来喊声,林溪没应声,小队长干脆快步走到他身旁:“怎么了,林专家?再往前走两公里就是樊家湾外围了,就快到了。”
“这下面,会不会是一片谷地?”林溪伸手指向那处山坳,声音略微又些发紧,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地图上没标出来,是因为这上方被山体掩住了。”
小队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隐约看见陡峭的雪坡:“谷地?不会啊,我们来之前从卫星地图上也看过,没发现别的路啊。”
林溪迅速展开地图,指着樊家湾的位置:“你看,虽然出省的道路狭窄,但是樊家湾却地势开阔,如果你是柏衡,会从这里出去吗?除非他是想用障眼法吸引我们大部队的注意力,然后走底下这条隐蔽的谷地绕过去!”
小队长似乎还没看明白,林溪干脆蹲下身,用僵硬的手指在地上画出路线:“从这个缺口下去,谷地两侧是陡坡,中间就有一条狭窄的雪道,至少可以有一车宽,既隐蔽又可以避开所有的监控点。”
小队长眉头紧锁,盯着路线图沉思片刻,犹豫几秒钟之后果断拍板:“行!龚局交代过,我们听你的!”
林溪意外地一抬头,对方却已经在下命令了:“全体注意,改变路线,目标西北!隐蔽前进!”
三队队员训练有素,迅速调整方向,跟着林溪往山坳缺口处移动。约往深处走,积雪越厚,寒风向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林溪走在前头,嘴唇已经冻得泛青。
小队长回过头,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和防风面罩扣在林溪头上:“林专家你脑子好使,别冻坏了!”
没等林溪反应过来,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头去探路。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山坳下方。眼前的景象和林溪判断的分毫不差——一条狭窄的雪道蜿蜒通向谷内,积雪堆满两侧陡峭的坡,上方巨大的山体像天然屏障,将这条隐蔽小道挡了个严严实实。
“注意找掩体隐蔽,我们人少,不能硬拼。”林溪压低声音下令。
队员们迅速分散,躲进树林和岩石,静得几乎呼吸声都听不见。林溪慢慢爬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掏出内线设备联系指挥部增援。
上方巨大的岩石挡住凛冽的寒风,却也挡住了信号发射的出路。林溪不断调整设备角度,屏幕上的信号标时断时续,他只能重复报备着位置:【西北方向发现隐蔽谷地,怀疑是柏衡车队的必经之路,需要增援!重复,请求增援!】
不知发送了多少遍,设备屏幕终于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几乎是同时,一阵沉闷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雪谷中格外清晰。
这么快?林溪心里一紧。
雪地里视野受阻,回声又大,根本判断不出对方的人数和车辆。他迅速握紧腰间的配枪,上了保险,指腹轻轻搭在板机上。他的手指竟然已经感受不到冰冷,此刻只有肾上腺素狂飙带来了战栗。
他屏住呼吸,透过岩石缝隙死死盯住雪道入口。雪雾中,两道刺眼的车灯刺破朦胧,一辆黑色SUV的轮廓逐渐清晰,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来了,林溪深吸一口气,不管是柏衡还是卢卡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68章 爆炸 毕竟,现在我知道如何才能让你最……
越野车越靠越近, 林溪几乎能听到轮胎摩擦雪地传来的咔嚓声。
八十米、五十米距离不断缩短,要到射程范围之内了,林溪紧了紧手里的枪, 冰凉的触感几乎透过掌心, 让他瞬间清醒。
二十米、十米——吱呀!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车辆在雪道入口处蓦然停住。驾驶座率先下来一个高壮的男人, 后排小队也紧随其后, 林溪越看越眼熟, 直到他们朝着雪道的方向走来。
“远山?”
为首的男人愣了半秒,立刻朝着声音来源转头看去。
林溪趁机探出身子, 看清了对方的脸,正是支队里熟悉的几张面孔,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龚局的用意:“你们来找刘曼清的吗?”
“林专家?”康远山脸上的惊喜稍纵即逝,警惕地快速扫过周围:“其他人呢?”
林溪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通,以及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康远山听完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还得是李延聪明, 我们从您留下的手机里找到了线索, 确定了陆队的位置。但是李延在雪下大之前绕着樊家湾观察了一遍,发现了这条小道,觉得可能有问题, 我们就擅作主张分了工,他带一队人上山, 我们就先过来看看了。”
康远山话音刚落, 一旁的小队长就接上了话, 语气果决:“既然李哥也这么判断,那今天免不了在这里交手。我们在雪道尽头的弯道布好埋伏,上面的大石头上还能安排一个狙击位。雪下得密, 能盖住动静。”
寒风一吹,两旁峭壁上的雪顺着坡簌簌滑落。大家有条不紊地行动着,娴熟地将自己的脚印重新遮盖好。
林溪抬手抹了一把落在眉骨的雪花,指尖冰凉。他细细察看,这条窄道的积雪已经快到半米深。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联络装备,指尖划过冰凉的机身,心里不自觉想起陆淮之——他在樊家湾,此刻是否还安全?
侧目望去,一旁的宁潇潇裹着厚重的防寒服,脸颊冻得通红。她配枪的机会不多,此时紧紧地握住枪柄,指节泛白,呼吸有些急促。
“潇潇,别慌。”林溪放缓了语气,“等会柏衡的车过来,我们先用车堵死前后路,你跟着李延,保护好自己。”
宁潇潇抿了抿唇,小声应道:“我、我不慌,林专家。我就是怕他跑了”
她的声音细细的,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悄悄往前挪了挪,让自己更加靠近雪道边缘:“李佳佳后来找过我一次,她换工作了,还给我带了、带了奶茶。”
林溪察觉到她话里藏着几分执拗和坚定,听到康远山在一旁憨笑:“潇潇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下次跟你远哥出现场去,让隔壁组几个小子瞧瞧咱们的厉害。”
宁潇潇脸更红了,干脆一言不发地盯着雪道入口,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渺小的黑点。
“来了。”林溪把声音压到最低。
远处传来沉闷的碾雪声,能听出来车辆载重比康远山开来的那一辆还要足。林溪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将枪口对准雪道中央。
“听引擎声,是两辆重装越野。”小队长的声音在通讯里清晰而有力,“按计划来,车辆过弯道就立刻设障拦截,狙击手锁定驾驶座,其他人迅速跟进,注意安全!”
车辆缓缓驶入雪道,林溪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汽油味道。车灯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瞬间刺破漫天飞雪,在狭窄的车道里投下清晰的光影。黑色的重装车头刚刚过弯,小队长猛得抬手,沉声喝道:“动手!”
“吱——”
尖锐的摩擦声炸响,隐蔽在积雪中的警用越野瞬间破开表层浮雪,一前一后狠狠撞上驶来的两辆黑色悍马,后车坚硬的车头直接嵌进了前车车尾,巨大的冲击力让前排两人当场晕厥。
前车司机猛踩下刹车,轮胎摩擦雪地拖出长长的痕迹,还没等他松下一口气,太阳穴就已经被子弹贯穿,鲜红的血液喷射在方向盘上,沿着冰冷的纹路缓缓流淌,车辆彻底停止了运作。
“不许动!警察!”小队长率先冲出隐蔽点,队员们紧随其后,纷纷举枪对准车辆。
死寂在雪地里蔓延了几秒,后排车门终于缓缓推开。柏衡缓步走下来,黑色皮夹克的衣领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睛,像淬了冰的祖母绿。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圈周围的警员,没有半分被包围的窘迫不安。
他们不清楚车上有多少人,车上的人也不清楚警方是否留有后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在原地僵持对峙。
柏衡的目光最终落在林溪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轻松:“林专家好大的阵仗,是专程来送我的吗?”
“卢卡斯在哪?”林溪不想跟他废话,把枪始终对准他的胸口。
“没想到你们还真能找到这地方,不过现在好多人,我不想说。”柏衡靠在略微有些变形的车门上,姿态散漫,“要不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你做梦!”康远山厉声道,“休想再耍花样!”
柏衡嗤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慌张:“那你们动手吧,从谁开始杀呢?”
林溪心里忍不住咯噔一声,柏衡死到临头还是这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总让他觉得心中不安。
“要不就从这个开始?”柏衡突然抬手,一个干脆利落的点射,后车副驾驶上的男人应声而倒。
“你要干什么!”小队长往前逼近一步,“放、下、武、器!”
“急什么?我知道我对你们还有用,我也不会动你们的人。”柏衡晃了晃手里的枪,“让林溪过来,剩下的人都交给你们。”
“我怎么相信你?”林溪冷声道。
“信不信由你。”柏衡偏头,眯眼瞄准第二个,“那个傻得冒泡的卢卡斯非要和我分车,就只能当我的活靶子了。”
“林专家,不要相信他的胡话。”康远山冷哼一声,“我们大可以把你们全抓起来。”
“也行啊。”柏衡毫不在意地笑笑,“只不过,会多一些伤亡罢了。我倒是不介意,大不了明年清明节的时候,多花点时间扫墓。”
林溪快速思索起来,和柏衡在这火拼,实属不是明智的选择。陆淮之没有出现在这里,说明他真的去了樊家湾,是柏衡使出的障眼法,那么真正的卢卡斯必然在这两辆车上。既然柏衡的目地一开始就是自己,想要把伤亡降到最少的话,只能先诱引柏衡指出卢卡斯,顺便拖延时间等待康远山带来的下一批支援改变现在僵持的状况。
“好,我跟你走。”林溪往前一步,看着柏衡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林溪往前迈着步子,直到自己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柏衡低头,下巴几乎要落在林溪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是不是以为,你很了解我?是不是以为,我想要你的命?”
“其实我最了解你。”柏衡起身抬头,目光穿过飞雪,看向山的方向,“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知道你肯定喜欢——毕竟,现在我知道如何才能让你最痛苦。”
林溪的呼吸骤然停滞。
“轰隆!”
山脚下的樊家湾腾起一团刺眼的火光,在漫天飞雪中熊熊燃烧,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巨大的气浪裹挟着雪块直冲云霄。林溪瞳孔骤缩,感受到脚下剧烈的震颤,脑海里瞬间闪过陆淮之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得喘不过气来。
“看到了吗?陆淮之已经尸骨无存了。”柏衡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跟我走,我们可以一起”
柏衡趁众人被爆炸震慑而短暂愣神的瞬间,伸手环住林溪的脖颈。可还没碰到林溪的皮肤,手臂就生生挨了一枪,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不、不许动。”宁潇潇双手握枪,牙齿不只是因为紧张还是寒冷而打着颤。
柏衡的眼神瞬间阴狠,几乎要将宁潇潇灼出一个血洞。他下意识用手背顶住林溪作掩护,迅速拉开一枚烟雾弹扔在地上,在白雾炸开的瞬间转身,朝着雪道深处逃了出去。
烟雾还未散去,樊家湾方向又传来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整个山脚处几乎被夷为平地,硝烟在一片白茫茫中肆意弥漫,极致的黑白相碰撞,炸出一团浅灰色的,毫无生机的蘑菇云。
“陆淮之!”林溪眼底瞬间涌上血丝,就要朝樊家湾的方向冲过去,那种机关算尽却棋差一着的空洞与恐慌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不、不是这样的”
“林专家,你别冲动!”小队长当机立断,一边指挥队伍控制现场的其他嫌疑人,一边死死拦住林溪,“等我们处理完一起过去,现在那边情况不明非常危险!”
林溪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是口袋里的联络设备。他猛地掏出设备开机呼叫,一遍又一遍呼喊着陆淮之地名字,可只能听到刺耳的电流声,没有任何回应。不管是陆淮之,还是留在那里的刘曼清和郑旭。
林溪控制不住浑身发抖,耳边爆炸的余响似乎一直停留在他的太阳穴久久不散。他头痛欲裂,仿佛再次听到了林奚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哇!这个大情节结束,本文也要接近尾声啦~(我会记得推好感情线嘟!之前还在wb吐槽自己,明明有大纲,为什么还是一到收尾就卡文,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在写大纲的时候,和自己的人物就像是刚认识的新朋友,尊重每一个人的命运。可当下笔以后,几个月的陪伴让我能够想清楚每一个人物行为逻辑,生活细节,还有背景故事,让我也对他们产生了更加深厚的感情。当我落笔书写他们的命运时,就会有一种于心不忍的情绪作祟,想要改变,想要为他们在既定的框架下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也许有时候我的努力是徒劳的。之前有人说,写作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我还不能完全理解,现在看来,写作就是和自己内心的一场社交,需要付出庞大的真心和感情。本小花狗上个月研究生毕业啦,现在也正在紧张刺激地考试和找工作中,所以基本都是抽出深夜的时间写作,第二天白天再用零散的时间一段一段修文,更新频率没有之前规律,感谢大家的等待和谅解~我也不想随随便便写出一个东西来呈现给大家,辜负大家的期待和信任,也辜负笔下的人物和故事。小花狗会尽己所能,兼顾工作生活和写文大业,下一次开文希望是我全文存稿之时哈哈哈!爱你们,我的小天使们~
第69章 重逢 “抓住你了。”
冷静!林溪, 你要冷静!
我怎么冷静!陆淮之还在樊家湾!
可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林溪脑海里两个声音交缠在一起,反复拉扯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太阳穴突突跳,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和林奚的意识似乎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在颅腔里剧烈冲撞。
“林奚,你先闭嘴”
林溪死死攥住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他猛地发力, 死死压制住林奚的意识,第一次硬生生夺过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额角的冷汗顺着面颊滑落,砸在雪地上瞬间消融。他能感受到林奚的意识仍在一刻不停地剧烈挣扎,却被他死死按在脑海深处动弹不得。
“林专家,你去哪?”小队长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溪没有回头,脚步踉跄却坚定地朝着樊家湾的方向走去。
小队长没有办法, 快步追上来, 伸手拦住林溪的去路。
“让开。”
林溪的声音无端嘶哑, 每个字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
“林溪!服从指挥!”小队长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小。
漫天飞雪打在林溪脸上,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 他低头不语,沉默地挣开小队长的桎梏。
“你阻止不了我。”林溪冷冷道。
他手里还攥着那台联络设备, 指尖僵硬而冰凉。
林溪顺着记忆中的路往回走, 脚下的碎石和树枝被踩得吱呀作响, 脚步走得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很吃力, 肺腑间似是被冰碴子刮过似的疼。
先前来的时候就费了很大的力气,现在雪下得更深了,没有人引路,没带任何装备,林溪走得更加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往前蹚,每一步都格外艰难与沉重。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眼前的路上,不敢想象前面樊家湾的景象,更不敢想象陆淮之的模样。
冒着风雪走了快一个小时,他终于看到樊家湾焦黑的轮廓。浓密的雪尘云遮天蔽日,树干从根部倒下,枯枝碎叶混合着泥土深陷在弹坑里。被炸毁的道路上铺满了玻璃碎屑和黄土,已是满目疮痍。
林溪的目光在废墟中急切地搜寻着,风雪似刀锋刮过,他却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此时此刻处在爆炸中心的是他而不是陆淮之该多好。
陆淮之是优秀的人民警察,是天之骄子,是很多人的指望。他想起周女士给他夹的堆成小山一般的饭菜,还有陆父慈蔼的声音和笑容,甚至还有那只没有名字的小金毛。
可是他只有陆淮之,没有人会像陆淮之那样等着自己了。
他的过往支离破碎,他知道感激,有过满足,也曾经拥有过片刻的安稳,可却唯独没有用心体察过家的温暖。直到走进陆淮之的房子里,他才久违地想起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来自父母的爱。
脚步顿了顿,林溪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更加迫切地搜寻。他下定了决心,就算就算陆淮之牺牲了,他拼了命也要把尸体带回去。
他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可能埋人的废墟,反复呼唤着陆淮之的名字。绕过一道被炸毁的弯道时,林溪眼前忽然出现一抹暗黑色的身影,扶着半截树干微微喘息。
“陆淮之?”
林溪的声音陡然间拔高,发出的音节颤抖不已。
他停下脚步,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道身影,生怕是雪盲而产生的幻觉,在他靠近的瞬间就会消失。
直到那人回过头,下一秒,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冰冷的雪气瞬间将林溪包裹。
“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陆淮之用手指抚摸着林溪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
“你受伤了?哪里?”林溪反扣住他的手腕,眼神焦灼地扫过他身上的血迹和泥土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没事,提前带大家撤了。”陆淮之强忍着肋骨的疼,扯出一抹浅笑,重新拥住林溪,“走在最后,被气浪推了一下,擦破点皮。”
他身体的温热透过衣物传过来,熨着林溪冰冷的皮肤。积压在心底的不安与后怕瞬间冲破防线,林溪再也忍不住,抬手抱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以为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你救了我,也救了大家。”
陆淮之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轻柔的吻像蝴蝶一般落下,“小孙和李延带着你做的指纹阅读器赶来后,我们提取了座椅边缘的指纹,发现坐在我副驾驶上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柏衡,但奇怪的是,他和柏衡长得一模一样。”
陆淮之指着当时发生爆炸的方向,声音沉了沉:“我立刻就觉得不对劲,他是故意把我们引来这里的,包括刘曼清在内,都是诱饵。所以我命令所有人马上撤离樊家湾,结果刚离开没多久就听见爆炸声,我被气浪推出去,跟大家走散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柏衡不对劲的?”
“只是猜测,以防万一。”林溪顺了顺急促的呼吸,重新冷静下来,手指却还是无意识攥住陆淮之的衣角,“上次抓捕沉默修会,你追他到悬崖边,感觉他身手如何?”
陆淮之皱眉回忆了两秒,虽然当时他和柏衡没有拳拳到肉地较量过,但心里也大概有了个推测:“他是玩枪的,身体素质还可以,但不算顶尖。”
“但是这么多次,他都能从警方的布控下逃脱,一定有人在暗中帮助他。”林溪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影子。”
陆淮之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他们追查影子这么久,里头几乎都是蒙狐这类搞技术的,还有刘曼清这种潜伏在暗处的,从未听说过有一个武力值高强的。
以柏衡的缜密心思,既然他自己身手一般,那么这个组织中就一定存在一个负责保障他安全的,不然他怎么可能放心?
“还有一点,也是一直让我很疑惑的一点,说起来可能有些无厘头。”林溪捻了捻随手捡起的枯枝,“这个组织,为什么会叫影子?”
“看来我的小巧思被你识破了,林专家,你好像真的很懂我。”
柏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紧接着传来交错的脚步声,打破了两人之间久违的温情。
转过头去,柏衡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同样的狭长的眉眼,同样深绿色的眼眸。
只不过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令人发怵。
“为什么叫影子?现在该明白了吧。”柏衡冲林溪弯了弯唇角,随后抬手,为旁边人拂去睫毛上的雪花,“介绍一下,我的弟弟,柏郁。”
话音未落,柏郁忽然动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如猎豹一般径直朝着林溪扑过来。
陆淮之眼神一凛,几乎本能地将林溪护在身后,手臂格挡住柏郁挥来的拳头,骨头断裂的声音几欲可闻。陆淮之借着反作用力后退半步,再次牵动肋骨的伤处,额角的冷汗又多了几分。
雪地里陷入激烈的缠斗,柏郁的招式又快又狠,没有任何章法却又招招致命。肋骨的伤让陆淮之道动作越来越缓慢,他只能靠战斗的本能勉强支撑着,肩头和后背接连挨了几拳,逐渐落入下风。
柏衡也趁机朝着林溪的另一侧袭来,林溪反应迅速,立刻举枪射击,却被柏衡一个侧滚避开,子弹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溅起一串木屑。
“好狠心啊。”柏衡缓缓起身,手里多了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刃,直刺向林溪的手腕,“可我可还舍不得杀你。”
林溪侧身躲闪,同时调转枪口,偏头瞄准一枪打在柏郁的大腿上,临时改变方向也让他躲避不及,手臂被划开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献血瞬间涌出,枪支也脱手落地。
林溪没了武器,林溪只能绕过焦黑的树干勉强躲避,可柏衡的身手对付林溪已是绰绰有余,不过片刻身上就添了好几处刀口。鲜血浸透衣物,冷得刺骨。
就在双方难舍难分之际,柏郁忽然调转方向,身型一闪就冲到林溪身边,手掌死死扣住林溪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抓住你了。”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机械一般冰冷。
“放开他!”陆淮之双目赤红,不顾一切朝着柏郁的方向冲过去,可眼前一片白雾瞬间弥漫,是柏衡拉开了烟雾弹。
“游戏结束了,陆淮之。”
柏衡的声音在雾中回荡,陆淮之听见水花翻溅声,是不远处的河谷。他紧随其后,看见柏郁带着林溪纵身跃下,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两人的身影,激起一片水花——
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根冰针,林溪身体触到河水的一瞬间,刺骨的凉意就让他浑身发麻,牙齿打颤。
他强忍着寒意挣扎,想要从柏郁的禁锢中脱身,却被对方按进冰冷的水里,呛了好几口冰冷的河水,胸口闷闷发疼。
“柏郁!你杀了我对谁都没好处!”林溪浑身湿透了,借着露出水面的间隙喘着粗气,试图和柏郁讲明利弊,可柏郁都充耳不闻,手上的力道也丝毫不减。
林溪在心中飞快地思索,柏衡并不想要自己的命,可按照柏郁这架势,再这样下去,即使自己没被冻死,也快要被呛死了。
他对上柏郁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
“柏郁,你哥还没逃出来。你不去帮他吗?”林溪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引导,沙哑得厉害。
柏衡的动作果然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林溪心头一动,趁着这短暂的停顿,他紧紧抓住柏郁的袖子,声音低沉喑哑:“柏郁,告诉我,二十多年前的奥兰治河,你是不是也跟在柏世年身边?”——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久等啦!希望大家吃得开心![加油][加油]下一章正在如火如荼地制作中!
第70章 答案 也是柏衡最隐秘的影子
柏郁下意识点头, 可下一秒就意识到林溪可能是在使诈,心中被最原始的情绪驱使将林溪按进冰冷的河水。
林溪徒劳地扑腾着,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 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 意识在窒息中变得模糊。
林溪四肢越来越无力,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到处乱飞, 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 为什么一向谨慎的父亲会放松警惕, 被柏世年欺骗,为什么父亲语焉不详的日记里只是提到一对父子?
四肢健全的父亲带着一个健康的孩子, 怎么会无故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奥兰治河边?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被人追杀?
直到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如果再添上一个智力有障碍的弟弟呢?
父子三人为弟弟求得神秘的部落庇佑,误入无人区,艰难求生,被人追杀多么合理的故事。
林溪在水底睁开眼, 透过清澈的河水看穿柏郁那张毫无情绪的脸, 他瞬间想通了。柏世年根本没把有缺陷的柏郁当人看, 而是当作一件可以随意打磨的物品,为了柏衡顺利继承他的位置,而将柏郁训练成没有感情, 只知道服从的战斗机器。
他是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柏衡最隐秘的影子。
“这边!”
模糊的声音穿透水面, 是柏衡。
下一秒, 林溪就被粗暴地从水里拽了出来。胸腔的河水呛咳而出, 他趴在岸边剧烈地喘息着。冷风穿过河谷传来低声的呜咽,林溪冻得浑身发抖,不受控制地打颤。
“搞什么?弄成这幅鬼样子。”柏衡的眼神在林溪身上落了一秒, 皱眉看着柏郁,眼底不大高兴。
“我说过,我会帮你解决。”柏郁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柏衡没理会他的疯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车停在哪?”
“河谷下游。”
林溪还没从溺水的可怖中缓过劲,就被柏郁扛麻袋似的扛上肩头,肩峰撞到他柔软的腹部,疼得他眼前一黑。
河道蜿蜒,下游水流缓了不少,水位也浅了,河面覆上一层薄冰。周围的鹅卵石上也沾染上一层白霜,不小心踩上去,脚底就滑得厉害。林溪被扛在肩上晃得厉害,隐隐约约闻到柏郁身上的血腥味,混着河水的腥气,他几乎要吐出来。
“该死的。”柏衡暗骂了一句,“还有多久?”
“不远了。”
林溪勉强透过柏郁胳膊的缝隙朝前看,河口浅滩上,已经远远能看见一个黑点,应该就是柏郁提前藏好的车。他们从这里可以轻松绕过明崇山,然后又回省内。所谓的出省,所谓的卢卡斯,不过都是幌子罢了。
“呵,你苦心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就为了我和陆淮之?”林溪胸口起伏着,断断续续地开口。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很值得,不是吗?”
“你拿卢卡斯当诱饵,他的手下会放过你吗?”
“放不放过又能如何?”柏衡嗤笑一声,仿佛是在嘲讽林溪的天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我肯开出比他更高的价格,我相信他们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林溪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却突然被柏郁捂住,他掌心带着点血腥味,死死堵住了他的呼吸。
柏郁一直扛着自己走,又在河水里浸泡了许久,大腿上的枪伤已经发炎,翻卷的发白的皮肉透过衣服上的弹孔露出来,可柏衡却视而不见,连一句也没问过。
他能感觉到柏郁身上的烦躁气息,他不懂得自己的情绪,可却常常因为柏衡而牵动。
一阵寒风卷着雪刮过河谷,周遭的寂静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
“放开他。”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是陆淮之跟上来了!
柏郁的脚步骤然顿住,柏衡也眯着眼看着那道身影。陆淮之踩着覆霜的鹅卵石,一步一步从河道拐角处走出。他黑色的作训服上沾染着泥土,下摆还被刮破了几条口子,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
他的脸色是林溪从未见过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可眼睛却死死锁在柏郁肩头,往前迈的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来得正好。”柏衡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手掌拍了拍柏郁的后背,“省得我们再费功夫找你。”
话音刚落,柏郁将林溪往河谷边缘的碎石上一扔,转身朝着陆淮之地方向冲过去。尖锐的碎石划破了林溪的后背,血液缓缓流出,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意识又模糊了几分,勉强看清眼前两道身影撞在一起。
柏郁虽然腿上有伤,但动作依旧迅猛凌厉,拳头带着破风的力道砸向陆淮之面门。陆淮之早有防备,堪堪侧身躲过,手肘顺势击中柏郁大腿上的伤口,动作同样又快又狠。
柏郁吃痛,额上冒出生理性的冷汗,但攻势却不减分毫,完全是拼命的打法。他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伤势,每一次的攻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儿,就算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有时候他对陆淮之的攻击完全不设防,硬生生挨下一拳也要换下击中对方的机会。
拳脚相撞的闷响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两人脚下的薄冰被踩得飞溅,混着泥沙落到脸上、身上,却又很快被汗水和血液浸透。柏郁伤口的血越流越多,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底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陆淮之本就带伤,此刻既要避开柏郁不计代价的攻击,还要留意一旁柏衡的小动作,难免束手束脚。陆淮之完全被牵制住,柏郁一拳砸中他的胸口,陆淮之踉跄着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柏郁,看好他!”
柏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溪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柏衡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无色无味的液体在针管中泛着诡异的光。
一股寒意顺着林溪的脊椎爬升,是高纯度的LSD。
“是你们逼我的。”柏衡的手一点点朝他靠近,眼神阴鸷得可怕,“我原本还想给你保留几分棱角,可现在来看,没必要了。”
“柏衡,你要干什么?”林溪撑着地面想往后退,可是浑身无力,只能徒劳地挣扎,双手几乎都磨破了:“放开我!”
“别动!”柏衡眼神狠厉,一把揪住林溪的脖颈,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往林溪的后颈扎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
“林溪!”
陆淮之的嘶吼声传来,林溪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撑着尖锐的碎石站起来,却一次又一次被柏郁拦住去路,一拳又一拳雨点般砸在他身上,鲜血融进河水里被冲刷干净。
“你给我,去死——”
陆淮之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随手抓过一把带着血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柏郁砸了过去。
石块带着风声飞过去,冰雪混着泥沙迷住柏郁的眼睛,就这一瞬间的迟钝,陆淮之就猎豹一般扑了过来,直直冲到柏衡身边,挥拳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来不及了。
陆淮之怔怔地盯着已经空了的针管,颤抖着抚摸林溪苍白的脸颊。
远处传来尖锐的警笛声,几道刺眼的光柱射了过来,照亮了满地的血腥与狼藉,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警察!”柏衡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
“你先走。”柏郁几乎是凭借本能护在柏衡身前,“我来对付。”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河谷里回荡,柏郁的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身前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他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柏衡身上,那里面总算出现了一丝松动——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委屈,也像是欣喜。
随后,他重重倒了下去,砸向脚底密布的鹅卵石,彻底没了呼吸。
柏衡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柏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想到警察会直接开枪,更没想到他会死在自己眼前。
愣神的功夫,几名警察快步跑了过来,利落地给他上了拷,迅速控制住柏衡。
陆淮之顾不上理会这一切,小心翼翼地搂住林溪,明明他们才刚刚重逢,明明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他看着冷汗如水般从林溪的额头往下淌,他张了张嘴,竟然硬生生吐出几口鲜血来。
“林溪,你别睡过去!林溪!”陆淮之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慌乱,“救护车!有没有救护车!”
寒风还在刮,警笛依旧刺耳,林溪一点点闭上眼睛,耳畔是陆淮之沉重的呼吸声,他的意识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火速赶来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