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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观星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大比


    训练场。


    “大比按年龄划分为如下组别:预备组, 15-18岁;青年组,18-21岁;成年组,22-27岁……”


    季仓正在宣读大比规则, 可惜看台上听众寥寥。参加大比的弟子早就熟读过规则,围观群众则只是来看热闹的, 听那么细致干吗?


    “真是……不堪入目!”一位肃金门长老拧着眉毛看向围观众人。


    别说肃金门众长老连连皱眉, 就连东海门众人也面色古怪, 多少有点尴尬。


    不听神州代表发言其实没什么, 但这群人拿着爆米花、端着可乐, 就有点儿……宗门大比也算是好几年出一次的大型场合了, 这搞得跟看电影看杂耍似的, 实在不大合适吧?东海门诸长老不由反思,难道他们真的被人间的歪风邪气感染了?


    “风璇啊,帮我看看这直播怎么开……”评委席上,三长老正一脸迷惑地鼓捣着手机, “老了,这些新潮玩意儿, 不会用啊。”


    一位肃金门长老揶揄道:“三长老放着现场不看, 搞什么直播?莫非有人出于某些原因不能到场?”


    三长老瞪了那人一眼,后者扯着嘴角笑了笑, 也没敢再多说。


    这东海门三长老轻易可惹不起。这老头是丹修,几十年前修行界各宗门纷纷务农的时候——没办法,那年头条件不好, 又恰逢封山令管得格外严,山门里小伙姑娘们得吃饭啊,本来就是食量大的年纪,偏偏还练武修道, 靠神州发的那点津贴和粮食够干啥的——各宗原本种植药草灵植的田地纷纷改种五谷,常老头却抢救似的保存、搜罗了一批奇珍灵植的种子,一等东海门条件稍微好转,就急吼吼地种了下去,以至于东海门原本也就是中等水平的丹修这几年愣生生成了修行界前三。


    要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老头趁着其他宗门丹修还没缓过来的时候,靠着自己炼的丹药往外送了不少人情,其他宗门的长老,乃至于神州某些高层,常老头都说得上话。得罪一个就得罪一群,怎么想都不划算。


    这也是两宗几经争吵,最后只关了常满半年禁闭的原因。也不能真让常满去坐牢不是?三长老不得和他们拼命?兄弟宗门也不至于闹的那么僵,关半年禁闭、批评教育,外加赔偿受害者全部损失,也就差不多了。


    风璇帮三长老调试手机直播的空当,诸多参加大比的弟子也已经列队集合。按照大比安排,今早比斗的是预备组和青年组,下午是成年组,优胜者在明天决出各组别的前几名。


    大比如期开始。预备组弟子的战斗受到的关注不多,这个年龄段的弟子大都法力较弱(像十五岁的牧南风那种实在是特例),用不了多久就能分出胜负,等到开始成年组比赛时,评委席和看台众人才专注起来。


    “……”风璇看了眼坐在评委席末尾、明显有些坐立不安的宿明渊,传音,“稍安勿躁。”


    ——由于情况特殊,宿明渊和游素都在评委席上。真要论起修为来,这两人并不比某些长老差。


    宿明渊并未因师尊的传音而放松多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候场的牧南风,后者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怎么样,熟悉了吗?”见牧南风和宿明渊打招呼,一旁的方远悠问。


    “差不多了。”牧南风用手中的剑舞了个剑花。这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制式剑,除了能灌注法力以外毫无特殊之处。鸣鸢的品质太高,接下来这场不能用。


    “下一战,牧南风对程止水。”


    牧南风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不少。迎着阳光,他迈步上前。


    就连评委席上众人,此时也专注地看着场上两人。风璇以前常被开玩笑说是最值得嫉妒的长老,因为她四个弟子没一个差劲的,尤其是还出了一大一小两个天才,还都是剑修,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足以传为美谈。后来牧南风失去修为又骄纵横行,长老们就不敢再提这茬了。如今牧南风修为恢复,究竟表现如何?


    “牧师兄,请指教。”


    对手是位比牧南风小两岁的师妹。程止水,牧南风看过她的资料,以五行术法为主,辅以幻术,在青年组,程止水算是中游水平的对手。


    “谈不上指教。”牧南风握剑,全神贯注地盯着程止水。两人同时运转法力,气势全开。


    朦胧、瑰丽的辉光在程止水身边闪烁,五色交织,其中冰蓝色的光芒最为明亮,一闪一闪,似乎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相对黯淡的其他光彩流转不定,隐隐与冰蓝色相连。


    五行生克?不,更像是徒有其表,只是用了幻术伪装,想吓住对手……不过那道水行法术确实在不断增强,需要打断蓄力……


    牧南风手中的剑在法力灌注下隐约呈现出水银色的光泽,就在程止水一边防御一边蓄力时,他径直前冲,剑光留下笔直锋锐的轨迹,如滴水般淹没在光辉之中,随即炸裂。


    出剑即是杀招!


    程止水显然没预料到牧南风丝毫不做防御,不得不转变策略,在闪躲的同时试图以攻击压制牧南风的行动。但时间已不允许她做出更多反应。首先是金铁交击的脆响,牧南风的剑仅受到一点阻力,随后继续向前,斩木,断水……剑芒划开辉光,停留在程止水的脖颈上。


    程止水呆立在原地,身边的术法消散无踪。


    “得罪了。”


    牧南风笑眯眯地收回剑,虽然嘴上说着抱歉的话,但脸上的得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看台上,不少人霍然起身。


    赢了?


    赢了!


    大比的对手并非随机分配,而是两宗长老根据弟子们的资料和成绩精心编排出来的,这是考试,赢不是目的(好吧,至少不是唯一目的),弟子们应当在势均力敌的比拼中竭尽所能展现手段,既能展示本宗深厚的底蕴、优秀的教学,也方便评委们评分。但眼前这场比斗显然脱离了上述要求:怎么就赢了?有的观众刚喝了口可乐,瓶盖还没拧上呢!


    固然牧南风情况特殊,长老们对他的判断可能不太准确,但也不能这么搞碾压吧?没见程止水现在晕晕乎乎的都快道心破碎了吗?


    宿明渊草草在纸上写了个评分,随即起身离开。其他人还在惊异,并未多加留意,只有游素若有所思地看了宿明渊一眼。


    “怎么样怎么样?”牧南风一下台就跑到正在写武器分析报告的方远悠处,被监考人员狠狠瞪了一眼,但并未受到阻拦——和非器修的其他人谈话算不上作弊。


    “很出色。”方远悠笑呵呵的,“好多人都看傻了,这是迄今为止结束得最快的一次战斗了。南风真厉害。”


    牧南风就是来听表扬的,他翘着嘴角,一转头就看见正朝这边走来的宿明渊,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宿明渊看他的表情,要是有尾巴的话,现在应该已经高高翘起来了。


    “师兄,怎么样,还不错吧?”青年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亮亮的。


    宿明渊原本数落的话被堵住,叹气:“我打了分数。”


    “多少?”


    “94分。”


    “欸——”他还以为师兄怎么着都会给他个97、98呢!他可只用了一招!


    “你们两个的修为差距并没有那么大,原本不该形成这种碾压的局势。”宿明渊看出了自家师弟的不服气,“只不过你出其不意罢了。出剑时前两天我点出来的那些破绽,你仔细想想,避免了几个?”


    “出其不意也是一种实力……”牧南风咕哝,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基本上都没避免。”


    “程止水没反应过来,即使看出了那些破绽也没办法。这也正常,关于你剑术的资料都是五年前的,反映不出你这些天的进步,所以才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之后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宿明渊在他身上敲了几下,牧南风赶紧往后躲——被敲打的每个地方都是轻易令人失去行动力的关键点,“之后不要再只顾进攻,注意防护。”


    顿了顿,“不要受伤,有危险就认输。”


    “嗯嗯嗯知道了。”牧南风满脸写着“没错师兄我现在就只是敷衍一下你等会儿上了赛场我该怎样还怎样”,“好了师兄你快回去吧,你可是评委,不能老是跑这儿来的。”


    宿明渊清楚自家小孩这性格一时半会儿也扭不过来,只能拍他脑袋:“行了,别松懈,刚才打得太快,长老们把握不好你的实力,一会儿估计会让你加赛,做好准备。”


    如宿明渊所说,很快牧南风就迎来了经长老们调整过后安排的新对手,这次就没刚才那样轻松写意了,两人缠斗十几分钟后才分出胜负,对手以一招之差败北。这也就是说,在青年组中,牧南风毫无疑问处在中上游水平。


    牧南风下台时,看台上响起阵阵掌声,逐渐扩展、连成一片。评委席上,宿明渊率先起身鼓掌,风璇紧随其后,其他长老或觉得没有必要,或觉得莫名其妙不知众人为何如此激动,但为了不显得太突兀,同样起身。


    牧南风似乎有些无措,呆愣在原地。以宿明渊的视力,可以看到青年虽然还在笑,但眼角慢慢泛起红色,简直像是要哭出来。


    这些掌声与其说是为了当下牧南风的胜利,不如说是要送给五年前的那名剑修天才。时隔五年,在许许多多的质疑声中,牧南风重新持剑站在了这里,又怎能不令人慨叹?


    第42章 孤注一掷


    “五年里修为尽失, 随后突然奇迹般重新恢复……宗门历史上有这样的例子吗?”


    “我印象里,别说咱们宗门,整个修行界都没有吧?”


    “我倒是听说过差不多的……被仇人废掉修为, 后来刻苦修行恢复过来的……但是和这个没法比啊,距离牧南风修为全无才过了多久?半个月?一个月?结果他现在已经跻身同龄人前列了!”


    “过几年不会又出一个宿明渊吧……”


    “不至于不至于, 跟宿师兄还是没法比的吧?”


    “谁知道他会不会厚积薄发?”


    “这么说起来, 还真是不甘心……天才就算荒废了五年也还是天才, 相比之下, 我们嘛……哎, 人比人得死, 货比货得扔啊。”


    牧南风下场好半天以后, 蒋寒松仍能听到其他人议论牧南风的声音。毕竟南风在东海门也算是家喻户晓的名人了,前些天疑似走后门的风波更是闹得沸沸扬扬,被当成焦点也不奇怪。


    他听着众人的惊异和赞叹,为牧南风高兴的同时, 心里也莫名有点不舒服。总觉得南风转眼间就成了和他们两个世界的人……


    比如现在,牧南风正在评委席边上和风璇交谈, 其他长老时不时也插几句话, 看上去对这位青年才俊颇为欣赏。而他和苏恫嘛,就只能坐在看台上等牧南风下来了。以前宗门有大型活动的时候, 都是他们仨坐一起的。


    过去五年,就好像是坠落凡尘的牧南风屈尊降贵地和他们厮混一段时间,等到一切回到正轨, 就拍拍屁股走人……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苏恫,后者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你想太多了,南风不是那样的人。”


    蒋寒松觉得好友有些太淡定了,愣神片刻, 他猛地在苏恫背上拍了一把:“喔——可不是嘛,再过一个多月你就下山了,到时候就只剩我一个人为这事头疼了对吧?”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苏恫无奈,“我只是去上学,又不是和你割席断义……还是可以打电话发消息的好吗。”


    蒋寒松抱臂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接没接受苏恫的解释,随后他朝苏恫伸出手:“南风下来了,我去找他,那瓶冰镇可乐给我。”


    *


    第二天的大比顺利结束。胜者进入第三天大比,经多轮比斗,决出预备组、青年组前三,成年组三、四、五。


    ……成年组众人也没啥好抱怨的,他们和直接轮空的那两位比起来真是断档的差距。讨论最终排名时,众人一致认为压力最大的是第三名——居然要和宿明渊、游素一起领奖,这是何等的压力山大!


    到了这一步,两宗诸位长老也不演了,匆匆忙忙掏出根据大比表现更新出的对家弟子战斗风格分析,分发给门下众人,要求众人务必连夜研究精熟,掌握对手弱点。也别说这不公平,提前做好情报工作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好吗?两宗教学成果是优是劣全都落在三组第一上,自然要全力争抢。


    综上所述,不少弟子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三天的对决是抓阄决定,若要做好万全准备,就得把所有对手的分析报告都过一遍。


    第三天,大比现场。


    抓阄工作由两宗长□□同主持,最大可能杜绝一切用法力、神识作弊的行为。纪归探手在盒子里摸索出一个纸团,展开一看,皱巴巴的纸上写着“牧南风”三个字。


    “你说你这是什么运气啊?”莫藏心看上去要以头抢地了,“好几个人呢,怎么就偏偏跟牧南风对上?那你是赢还是输啊?”


    宁冬夏就在台上看着呢!赢吧,打败了宁冬夏的小师弟,宁冬夏还能对纪归有好印象?输吧,岂不是说明纪归实力不济,印象更差了?


    纪归瘫着一张脸:“我也不知道。”


    旁边众人都捉急:“这事儿你不能不知道啊!”


    莫藏心都要怀疑纪归和风璇门下天生犯冲了!怎么着,暗恋对象是三师妹,暗恋对象的对象是二师兄,现在大比上的对手是小师弟……上辈子得有多少因缘纠缠啊?


    另一边,没能参与抓阄的牧南风(之前进行了一次“抓阄资格的抓阄”,毕竟人多纸团少)在得知对手身份时,下意识在熬夜背的资料里回忆一番,随后又将目光投向评委席。


    ……没看到自家师兄。视线被一片水雾挡住了。


    评委席上众长老正在较劲。虽说大家都是体面人,但保不准哪个老家伙豁出老脸不要偷偷摸摸给自家后辈传音教导甚至出手帮忙呢?不可不防啊!于是就形成了评委席与台下半隔绝的局面。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好在师兄昨晚陪着他挨个分析了一遍对手的情况,其中也有纪归。此人和他一样是剑修,曾有在百鬼夜行失控时单人守住一片居民聚居区的战绩,论战斗力要高出他一线,属于师兄分析的劲敌。这人的战斗风格偏向攻守兼备,他那种一心进攻、速战速决的手段起不了效。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关键在于不能陷入持久战,论耐力牧南风是没法和纪归比的,只能攻敌所必救,迫使纪归放弃防御进行攻击,这样才有胜利的可能——也只是可能而已。纪归在肃金门也算是出色的弟子,牧南风刚刚恢复不久,想取胜实在太难。


    持剑上台。鸣鸢似乎感受到了牧南风的紧张和战意,微微颤动作为回应。等到双方摆好架势准备开打时,牧南风耳边突然响起纪归的传音:


    “我喜欢你师姐。”


    “……???”牧南风被这句话锤得脑瓜子嗡嗡的,这是什么新型的扰乱道心手段么?“啥?”


    “只是一见钟情。”纪归继续传音,“我不想在她面前丢脸,也不想欺负她的小师弟。我会全力以赴,输了绝无怨言,赢了……你也不能跟你师姐说我的坏话。”


    这都什么跟什么……陷入恋爱的人真奇怪!


    牧南风哼笑一声:“等你赢了再说吧!”


    光华大盛。剧烈的法力波动中两人身形交错,铿锵的金铁交击之声急促地连成一片,宛如暴雨砸落地面。


    乍一看,是牧南风在按着纪归打,但仔细观察就会发觉纪归的防御十分稳定,并未因牧南风的攻势动摇。显然肃金门那边也连夜分析过牧南风的战术风格,准备打持久战耗下去。


    牧南风跃身闪过纪归的剑锋,右手挥下鸣鸢的同时,左手掐诀施法——固然两人是剑修,但大比上可是任何手段都能用的——场上狂风骤起,牧南风的身影随之消失。


    这是他从宿明渊那儿学来的。只不过自家师兄是融身入影,他则以风为媒介。


    纪归并未因此显露慌乱,狂风之中其人身形不动,周身法力将一切外力隔绝在外。牧南风身形霎时显现,一击不中后又再次消失。


    麻烦啊……牧南风此时深刻意识到了纸上谈兵的坏处。宿明渊昨晚给他分析过纪归的弱点和破绽,他当时满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取胜,结果现在呢?他看出了纪归的破绽,但他根本无力破解!这就是俗话说的脑子会了手没会吧?


    这样隐匿起来出击有效果,纪归的防御被逐次削弱,但他不能坚持太久,维持狂风吹拂是要消耗很多法力的!


    终于,在频繁的试探和强攻后,纪归显露出一个微小破绽。牧南风眼前一亮,立刻显形,收敛狂风的同时持剑前冲——


    纪归却好像早有预料,剑身一转,猛击鸣鸢打断了牧南风的攻势,鸣鸢剑几乎脱手。就在牧南风法力紊乱之时,纪归已欺身近前,眼看就能制住牧南风、分出胜负。


    到此为止了么?看台众人皆屏住呼吸。


    牧南风咬牙,一团法力在他和纪归之间猛然爆裂,银白色的光辉带着不受控制的力量扩散开来,硬生生将纪归炸开,作为代价,近在咫尺的牧南风本人嘴角也溢出血迹。


    评委席上,众长老大为皱眉,有人开口:“只是大比,点到为止即可,倒也不必如此。即使赢了,伤势也不允许他去角逐冠军了。”


    另一人淡淡道:“赢了,只是不能角逐冠军,输了,可就连前三都保不住。”


    宿明渊只是沉默。但脸色明显不太好。


    场上,纪归极力遏制胸口的痛感。他本以为到了这个地步牧南风就会认输,不想牧南风居然为了胜利这么拼命,只是大比而已啊?


    正愣神时,牧南风已再次提剑,声势不减反增。纪归不得不做出应对,然而猝不及防之下,他已无力摆出守势,只能被动应对牧南风的攻击。


    这样下去迟早会输……不仅仅是无法防御的问题,更是气势的问题。这东西虽然虚无缥缈,但在战斗中自有其用处,纪归自问自己没法像牧南风这样在大比上如此执着,在气势上自然矮了一头。


    没办法,不能持久战,就只能速战速决。纪归眼中亮起光芒,手中剑也随之变色,挥砍之间带出星星点点的微小光辉。这已是孤注一掷。


    牧南风显然抱有和他相同的想法。鸣鸢剑身还沾染着些许鲜红血迹,放射出铁青色的光线,一闪一灭,那是已濒临无法控制的浓重法力。两人都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周遭的一切变得空前寂静。只有心跳声、呼吸声和剑刃的破空声。这一招无需留手也无法留手,这是倾尽全力的杀招。


    两人皆已放弃全部防御。这样的对决已超出大比的界限,看台上有人因过于紧张而捂住眼睛。


    剑身交错的瞬间——


    宿明渊猛地起身,一道乌木色的光华从他手中疾然射出,撞向纪归手中的剑。下一瞬间,他身旁的游素也抬起手,素白色的丝线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牵住牧南风的鸣鸢。由于这两人同时出手,众长老分心维护的隔绝屏障也骤然破碎——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


    作者真的不会写战斗场面……我尽力了……(绝望……)


    第43章 蜻蜓点水


    训练场内一片寂静。


    被强行分开的两人均已无力支撑下去, 纪归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牧南风的情况则更糟, 胸口处破损的衣物下能看到严重的烧伤,这是刚才的法力爆破留下来的。


    本次大比第一次出现这么严重的人员受伤, 甚至还迫使评委席上众人不得不出手。之前大都是点到为止, 顶天了受点皮外伤, 搞得场下的丹修们都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这也怪不了牧南风和纪归, 比斗到了如此程度, 双方已尽全力, 绝无留手, 也根本不可能刻意去控制力道。


    谁赢了?这是在场观众最大的疑问。


    周遭的丹修以及评委席上数人匆匆赶来查看两人伤势,宿明渊本想赶过去,无奈却被众长老拦住:


    “着什么急,全宗门的丹修都在这儿呢, 还能怠慢了他?赶紧先说你刚才感受到的战局情况。”


    “没错,有什么说什么, 也不要有私心, 偏向自家宗门,没必要。”


    游素也面临着相同的待遇。他们两人出手干涉了战局, 最清楚这场比斗在无人干预时可能的结果,自然要由他们俩评定输赢。


    宿明渊和游素对视一眼。游素率先开口,语气毫无波动:“纪归胜。”


    宿明渊心中轻轻叹气, 紧接着道:“纪归胜。”


    *


    看台上,沈玉舒注视着正被一群丹修围起来但还试图逞强的牧南风,眼睛微微发亮。


    其实他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宿明渊会那样无底线地纵容牧南风, 即使是师兄弟,即使再护短,也不该做到那个程度。他甚至一度怀疑宿明渊会不会对牧南风有某种超越师兄弟的感情,后来又觉得不可能——夺舍的时候牧南风才十五岁,宿明渊不至于变态到那个程度吧?


    现在,看到牧南风挥剑时的姿态、为了胜利而做的种种努力、即使输了也一脸不服气的表情,沈玉舒隐约有些明白了。


    他心情不错地翘起二郎腿。


    牧南风本身就是明亮又耀眼的人。宠爱、纵容这样的存在,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唔,不过他要开始怀疑了,过去五年他可没学到这些,宿明渊真的没发现问题么?至少他没看出来,而且即使牧南风又回到了身体里,这些天也没听说宿明渊有什么特别行动……


    他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目光重新落在正被宿明渊扶下台的牧南风身上,翘着嘴角吹了声口哨。


    如果以前那些事从未发生,他或许能和牧南风混成很不错的朋友呢。


    不过,世上并没有“如果”。


    *


    “痛痛痛……师兄你轻点儿啊。”


    宿舍内,牧南风靠在用好几个枕头、抱枕堆起来的软乎乎靠垫上,一边痛得“嘶嘶”吸气一边请求自家师兄动作轻点。


    原本是要让丹修们帮他疗伤的,但宿明渊不等丹修弟子写完治疗方案就带走了牧南风,众弟子依依不舍,毕竟好几天才出这么一个重伤病号,大家还等着给牧南风喂丹药检验疗效呢!可惜实在拗不过宿师兄,也只能一脸不甘心地看着两人离开现场。


    宿明渊动作不停,指尖药膏抹在那片通红到骇人程度的皮肤上,语气淡淡:“原来你知道痛啊?我以为你没感觉呢。”


    牧南风顿时怂了。他就知道,自己这样以伤换伤,师兄铁定会生气!原本想着如果赢了的话还能勉强争辩一下,扯一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之类的歪理,结果他还输了……


    他想扯开话题:“对了师兄,你带我回来,岂不是评委席上少了个人?长老们会怪你吧?”


    “我告诉他们我要回来为下午和游素对决做准备。”


    这理由可谓是合情合理,众长老求之不得,赶紧打发他走人。


    宿明渊将牧南风的上衣拉得更开了点。虽然知道这是为了不让衣服碰到伤口,但牧南风还是脸上有点发热。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也觉得触目惊心,再看自家师兄,脸色又黑了一点。


    好在他对应付宿明渊这件事早已轻车熟路,抓紧时间卖个惨:“师兄你能不能用法力帮我疏通一下经脉啊?刚才没觉得,现在好像又有点儿疼了……”


    宿明渊沉着脸不吭声,但还是抓过他的手腕。牧南风继续念叨:“唉,虽然受了好些伤,但还是没赢,师兄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就算你是倒数,我也不会失望的。”宿明渊说。


    牧南风开始耍赖、搅浑水:“俗话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师兄你不会对我失望,那就是说你对我不抱任何希望喽?”


    “……歪理。”法力运行一周天,宿明渊松开牧南风的手腕,探手拨开牧南风额前的发丝。


    “……?”牧南风原本是期待自家师兄露出无奈的表情,假意训斥他几句,然后这件事就顺利翻篇,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师兄似乎没按他的剧本来啊?


    视野中宿明渊的脸迅速靠近,没等牧南风反应过来,温热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落在他额头上,随即离开:“行了,老实静养吧。”


    “师师师师兄?!”


    牧南风“嗷”地叫出声,整张脸烧成了苹果,身体后缩,伸手摸自己刚才被亲——那是亲对吧?——了的地方,动作幅度过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完全顾不上痛感。


    这要他怎么静养?!


    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的自家师兄居然还面不改色,好像刚才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似的:“别乱动,小心伤口。”


    牧南风就当那是耳旁风:“师兄你干嘛漆……亲我!”


    那个字眼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哦,季仓告诉我再过几个月会有一批国外的神秘学修习者慕名拜访神州各宗,我寻思提前练习一下他们那边的礼节。”


    牧南风愣了愣:“这样啊……”


    正当到无法反驳的理由。但他还是觉得怪怪的:“那师兄你要挨个这么亲来访的客人吗?”


    “不清楚,我也是初次接触这种礼节,不太明白它的适用场合。”


    不明白就不要乱用好吗!牧南风腹诽。


    好在这时候牧南风手机震了震,他赶紧抓起手机好逃避这古怪的氛围:“寒松的消息……嗯,他说一会儿和苏恫一起过来看我,另外,预备组和青年组结果都出来了,我排名第四……”


    出乎意料的,这个结果并没有让他太失落。是早就明白自己没法得了第一?是刚才师兄的动作搞得他心烦意乱没法思考?还是因为师兄说不会对他失望?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见宿明渊准备离开,他赶紧出声,倒也忘了自己本来是打算赶紧糊弄走师兄好躲开责骂的:“师兄,寒松说我和纪归的输赢是你和游素决定的?”


    他当时正被一群丹修围着,压根没注意评委席上的讨论,只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自己被判负了。


    宿明渊动作一顿,坐回床边看着他:“是。你会怪我吗?”


    “才不会!”牧南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要是占优势,师兄你肯定会据理力争让我赢的,所以肯定是我确实处在劣势对吧?”


    宿明渊点头:“按照我和游素当时的推算,纪归的剑一定更早落在你身上。”


    “喔……”牧南风想了想,“不过,如果是生死决斗,我先死,纪归下一秒肯定也完蛋了,勉强算平局……”


    还没说完就被那双漆黑眸子里冷厉的情绪打断:“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牧南风缩了缩脖子:“是,知道了。”


    宿明渊却突然又笑了,扬起的嘴角看着温和,但多少带着点戾气,这种表情在和牧南风一起时几乎不会出现:“这么说起来,你在大比上居然让自己陷入几乎身死的险境中,我还没追究这件事呢?”


    “呃,这个……”牧南风后悔自己干吗要叫住宿明渊,打着哈哈,“那什么,师兄你不是还要准备下午的对决吗?快去吧快去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记得下午要赢啊,帮我也赢回来。”


    想想,又画蛇添足似的补充一句:“当然了,就算师兄你输了,我也不会失望的!”


    *


    下午,大比现场。


    这里人满为患,热闹程度远超早上。没办法,宿明渊对游素,这可是本次大比的压轴大戏,前两天懒得没来、又或者看厌了回家歇着的人都挤在训练场里,有些人甚至自带了小板凳。


    到目前为止,两宗平分秋色,预备组第一是东海门弟子,青年组第一是肃金门弟子。换言之,接下来这场的胜负也决定着东海门和肃金门在本次大比中谁能压过对方。


    牧南风自然是不愿错过这种热闹的。他是受伤了,但腿还能走,嗓子也能喊加油啊?所以他不顾师兄师姐的反对,愣是在友人陪同下在看台上挤了个位置。


    看台上人满为患,评委席上却反了过来,除了两位神州代表孤零零地坐在上面,其余众长老全都下来了。至于下来做什么?自然是遣散诸多阵修弟子,准备亲自在场地附近布下防护阵法——宿明渊和游素的战斗余波可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万一伤到了围观群众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在众多期待的目光中,两宗联合大比最后一场,如期开始——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


    本来没想到明渊这么快就亲上了,但是气氛很合适,遂临时改了改……(望天)


    又:构思了一个新故事,准备作为下一本新文~姑且厚着脸皮把文案贴在这儿了:


    《占卜结果仅供参考[无限]》


    全员醋精非人类切片攻x魅力值爆表撩完就跑戏精受。


    楚栖手里有一副残缺的塔罗牌。


    除去一张孤零零的 “愚人”,其余二十一张大阿尔卡纳牌全部遗失,化作了潜伏在不同世界线、足以毁灭一切的“异常”。


    楚栖要做的,就是潜入不同世界,利用残缺塔罗牌的占卜能力,找出这些“异常”的弱点,将其回收封印。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但随着楚栖回收的牌越来越多,他的占卜结果也越来越混乱,就好像塔罗牌内部陷入了分裂……


    *


    世界一:“死神”——勾魂无常。


    占卜结果:拥抱他,亲吻他。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一张牌亲亲抱抱,但既然只有这样才能回收“死神”,他就这么干吧。


    于是楚栖在深夜的都市游走,寻找那个令人闻风丧胆、宛若从地府而来的漆黑身影。在一个滂沱雨夜,无常手持锁链,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是个异类。”无常冷着脸,冰冷的锁链已缠上楚栖的脚踝,“世界就要死去,那之后则是新生。让我送你一程吧。”


    楚栖咧开嘴:“谁告诉你只有死了再投胎才是新生的?我觉得谈恋爱也是新生嘛!”


    “……歪理。”无常微微一怔。


    楚栖抓紧机会,抱着那人就亲了上去。一吻结束,看着对方震惊的表情和发红的耳朵,楚栖弯起眼睛:“有没有心动?这就叫枯木逢春,迎来新生~”


    占卜提示:“死神”正在宕机,还想向你发出一个恋爱邀请。


    什么嘛,这不是挺简单的!


    *


    世界二:“高塔”——灾祸公主。占卜结果:治愈他,救赎#%@#杀死他,毁灭他。


    楚栖:?先不说这个乱码的问题,公主的人称代词为什么是“他”?


    他在天灾横行的废墟上奔走,终于找到了那座已接近倒塌边缘的高塔,俊美不似凡人的“公主”居高临下,俯视他渺小的身影。


    楚栖戏精本质发作,使劲朝高塔顶部挥手:“公主公主,我是来救你的王子啊!把你的长发放下来,让我爬上去!”


    “公主”冷冰冰地看着他,带着尖刺的荆棘从高塔上生长、延伸,落在楚栖面前。


    还没等楚栖抓住荆棘,怀中的“死神”牌已幻化出一道虚影,手持镰刀,将荆棘悉数砍断。


    楚栖:?不是哥们,你几个意思啊?


    *


    世界三:“恶魔”——嗜血魅魔。占卜结果:????


    世界四:“太阳”——三足金乌。占卜结果:#@¥&*#……


    楚栖一度以为自己的能力出了问题,但若是占卜其他琐事,一切都极为顺利,只有占卜其他塔罗牌时才会紊乱,究竟是为什么?


    真相其实是这样的:


    “高塔”:呵呵,我为什么要帮我老婆去找其他情敌?我脑子有坑?


    “死神”:……楚栖是我的。不能找别人。


    “星星”:赞同。


    *


    一个又一个世界走过,只剩下“魔术师”和“恋人”。然而无论楚栖如何寻觅,都找不到它们所在的世界线。


    “难道全在主世界?”他不信邪地占卜一次又一次,结果却混乱不可知,失望丢开塔罗牌时,那些牌面一起散发出光辉。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中浮现,带着如黑夜般深重的渴望,抚摸楚栖的发丝,亲吻他的面颊。


    “我是你的魔术师。”


    在他手中,“恋人”牌熠熠生辉。


    第44章 对决!


    宿明渊与游素相对而立。


    两人都不是平日打扮, 宿明渊换上青色道袍,游素则是月白色道袍,微风拂动衣摆, 倒也颇有飘然欲仙的姿态。


    “很少见到宿师兄这么穿啊……”苏恫摸摸下巴,“宗门现在几乎没人穿道袍了吧?也就一些大型典礼会穿。”


    虽说穿在身上风度翩翩、仙气飘飘, 但日常生活穿这个确实不方便, 宽袍大袖、夏天热冬天冷的, 也不符合现在的潮流, 牧南风的道袍常年压箱底。


    “所以宿师兄他们为什么突然换了衣服?”蒋寒松兴致勃勃地猜测, “难道穿道袍有助于运转法力?”


    “没, 据说只是长老们觉得这样比较有气质。”牧南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家师兄。嗯, 师兄穿什么都很帅……


    “不觉得这两人看上去真的很配吗?”旁边其他弟子也在热烈讨论。


    “对吧?我也觉得!你看,年龄差不多,俊男靓女,最重要的是修为都很高!都是天纵奇才, 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有肃金门弟子抗议:“别随便拉郎配好吗?”


    “拜托,假如游师姐真要找道侣, 你能想出比宿明渊还合适的吗?”


    “呃, 好像没有……”


    “南风你觉得呢?”蒋寒松本来想用手肘撞一下牧南风,动作做了一半又改成戳一下, 挤眉弄眼,“游素这样的师嫂,怎么样?”


    牧南风呆住。


    师嫂?这个概念从来没在他脑袋里出现过。师兄就是师兄, 一直陪着他的师兄,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其他人?


    他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爽,但又一时间说不清楚为什么,唔, 难道是因为师兄从来没谈过恋爱,所以他下意识觉得师兄和师尊一样,是独身主义者?没错,肯定是这样。


    蒋寒松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南风?”


    “我们南风肯定是舍不得师兄啦。”没等牧南风回应,宁冬夏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她和方远悠坐在比牧南风更高一阶的位置上。


    “才没有!”牧南风反驳,他可不想被当成小孩子。


    “如果大师兄真的和游素……嗯,这算不算是亲上加亲?”方远悠沉吟。


    宁冬夏敲他脑袋:“亲你个头啊!你当这是联姻吗?”


    另一边,宿明渊和游素自然不知道看台上正在讨论些什么,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为此分神。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身上。九旋剑在空气中显出模糊的轮廓,逐渐凝实,被宿明渊握在手中。对面的游素则不见有任何动作,只有水银色的法力在身后凝聚,逐渐汇出种种形状,刀、枪、剑……


    宿明渊面不改色。他早已了解过游素的战斗方式,其人没有常用武器,亦或者说每种武器都是她的常用武器,“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这句话就是为游素量身定做的。这么多兵器,挨个打造一番太过麻烦,她干脆直接用法力生造出来,质量甚至不比某些器修锻造出来的差。


    “哎我去,那个是什么?”有眼尖的弟子惊呼出声。


    在游素身后一堆水银色的冷兵器里,赫然有一把……呃,手枪。


    “怎么啦,我们师姐不能与时俱进一下吗,非得用冷兵器啊?”有肃金门弟子说。


    众东海门弟子无语。这是不是有点太与时俱进了?刚才那种仙气飘飘缥缈翩跹的气质被手枪完全毁掉了啊!


    “谁先来?”游素问。


    “你先。”


    “好。”


    两人皆是语气平和,听着不像比斗,像闲聊。然而话音刚落,游素握住手枪径直射击,一颗水银子弹以众人压根捕捉不到轨迹的速度朝宿明渊射去,而宿明渊仅仅只是举剑往空气中一拍,清脆的爆裂声之后,一团银色气体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虽说看着唬人,但本质上只是法力飞弹而已。若宿明渊乐意,他大可以幻化出一个火箭筒扛在肩上,气势更足,但并无实战价值。


    “接下来换我。”


    游素颔首表示认同。


    九旋剑身泛起如月光一般雪亮的颜色,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剑气,冲向游素。游素伸手招来身后的双剑,直直迎上剑气,以最直接暴力的方式将其砍断。


    这时候围观众人也回过味来。这俩人现在压根没全力以赴吧?怎么瞅着跟回合制似的,你一下我一下?


    “更像是在演法。”宁冬夏托着下巴,“好容易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正好演练种种法术,在比斗中互相精进……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见猎心喜,应该就是这样吧?”


    牧南风听得心里有点酸酸的。师兄可没和他这样演法过,以他的修为也没资格和宿明渊切磋,平日里只有师兄教他该怎么做,他却没法为师兄提供精进的契机。如果没有失去过去五年的时间,说不定他现在也能站在师兄旁边……


    出神间,场上两人已过了好几招,气氛也从一开始的平和变得激烈起来。游素轻斥一声,身后诸般武器化作一个个形制复杂的篆字,如流星般朝宿明渊砸去,似要将他封住不得脱身。宿明渊周遭亮起星星点点的海蓝色光芒,挨个击中篆字,将其还原为原来的兵器形状后势头不绝,欲将各个兵器击碎,又被游素以素白色丝线化去。


    “来动点真格的!”游素显然打出了战意,诸般兵器纷纷碎裂化作流光,在她身后聚集起新的形象。庞大的兽形,皮毛雪白,形貌似虎,身有黑纹,仰天长啸。


    白虎!


    五行属金,主杀伐。


    宿明渊避开虎啸声中蕴藏的法力攻击,抬手将九旋掷入天穹。原本蔚蓝的天空涌出大团云朵,顷刻间罩住阳光,将东海门山门笼罩在一片风雨欲来的昏暗中。


    “天象变化?!”还没从游素的白虎之形中反应过来的众长老大惊失色,好在某位长老仔细探查之后松了口气:


    “不是真正的改变天象,只是在小范围内扭曲了这座山上的天气。”


    但即使如此也很惊人了:“要不要疏散其他弟子?这阵仗可有点太大了,一会儿挡不住了怎么办?”


    “不要胡说,好歹咱们也多修行了大几十年呢,还能挡不住两个小辈的战斗余波?”


    黑压压的云层遮挡光线,导致原本正兴奋围观的众弟子颇为苦恼。有修为在身的还好说,普通人就有点看不清了,好在这两人的战斗动静足够大,模模糊糊也能看个大概。


    “这不坑人呢吗?”常满抱怨,“离那么远隔着摄像头本来就看不清,怎么天气还变了?”


    “能看就不错了。”沈玉舒撇嘴,“我这就是个破二手手机,不满意的话你帮我换啊?”


    ——常满被关了禁闭,但又不愿意错过这次热闹,原本是让三长老帮忙拍的,但今天一来三长老要帮忙保护现场(虽说是丹修,但多少能出点力),二来老头和他代沟太大,看到精彩处常满想吐个槽都找不到倾听对象,遂转而让沈玉舒帮他拍摄现场。


    “说话客气点行不,怎么跟南风一个德性……”常满嘀咕。


    “行了行了快接着看,宿师兄正蓄势待发呢。”


    “……”常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总觉得沈玉舒相当关注宿明渊的表现……嘛,这也正常,那可是他们宗门最出色的天才。


    此时此刻,游素身后的白虎之形又一次仰天长啸,声振寰宇,天空中厚重的云层被击碎,但随即又聚合在一起,一道道蕴含着剑气的天雷滚滚而下,又被游素或避开或击碎,未能命中目标的天雷落在地面上,被急剧加热和膨胀的空气发出爆裂的“隆隆”声,几个被家长带来围观的小孩差点吓哭。


    “难怪神州要封山……”季仓叹气。说这两人是人形兵器都是在贬低他们,简直是移动的高危炸弹!若这两人心存邪念,顷刻就是血流成河,好在这种妖孽整个修行界几百年也就出寥寥几个。


    “大家都说你是宿师兄一手教导的,现在看来还真是。”苏恫说,“你看,一个风一个云的。”


    “我那点风怎么能和师兄搞出来的这么大场面比啊?”牧南风羡慕地看着浓墨般的天空,自己有一天也能达到这个程度吗?想想就激动。


    数击不中,白虎发出低沉的咆哮,干脆离开游素身后,径直撞向天空。而游素本人则再次幻化出一柄长刀,向已不再持剑的宿明渊本人发动攻势。


    长刀劈下,宿明渊的身形融入阴影中,消失不见,天空中一道雪白的亮光划出笔直的轨迹,划伤白虎的形体,势头不减,插入地面。以九旋剑为中心,游素本人及周围众长老均感到脚下大地变得粘稠,仿佛踩进了沼泽。天昏地暗。


    似乎有无形的水流在地面上涌动,汇成水渊。游素周身的部分气机被牵引着融入地面。她眯起眼睛:


    “金生水……”


    她反而不再动作,眼中战意却愈发高昂。


    “全力布局吧,我等着你的巅峰一击。”


    宿明渊的声音带着笑意:


    “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


    还是那句话,作者真的不会写战斗场面,已经燃尽了……


    第45章 养魂丹


    头顶, 暗色云层翻滚,脚下,大地如化水渊, 半空中,白虎之形环绕身着月白色长袍、正蓄势待发的女子。难以想象两名年轻弟子对决竟搞出如此声势。


    “真的不遣散其他弟子么……”有长老语气无力, “这可实在有点……”


    两宗长老都没料到自家弟子的实力到了这种程度。两人上一次全力出手都是好几年前的事, 因此长老们对他们如今的实力也没个概念。谁知道两人年纪轻轻, 修为已超过了在场多半长老?


    原本持反对意见的长老也颇为无奈:“现在哪还来得及?仓促间搞出踩踏事故来怎么办?还是全力隔绝战斗余波吧。”


    要说战斗实力, 在场还是有长老能压过两人的, 但他们的任务是隔绝所有战斗余波、保护周遭其他弟子, 这可比战斗获胜难多了。


    讨论间, 宿明渊攻势的酝酿已接近尾声,沉重的压迫感无处不在,九旋剑仍在宿明渊手中,却又仿佛化身万千, 密密麻麻藏身于天上地下。


    首先异动的是地面。无形的水流宛若海啸,盘旋汹涌, 吞噬生灵。随后是天空, 厚重的云层仿佛要一直压迫到地面似的,将周围笼罩成密不透风的漆黑, 令人心惊的剑意潜藏在云中,随时可能劈下。


    就在天地一齐发动的瞬间,游素也动了。白虎之形咆哮, 震散欺压过来的云朵,游素本人再次握住从空气中幻化出来的枪支,向着地面连开九枪,击碎了正汹涌奔腾的水流。然而宿明渊的攻势仍未停止, 其人再次消失在阴影中,周围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天地似要化作囚笼。


    游素的眼睛几乎放出光彩,一直显得淡然的脸上显出兴奋之情。她击碎身后的白虎之形,纷散的白蒙蒙雾气又迅速凝聚起来,化作一柄似乎只有巨人才能持握的大斧。


    “来!”


    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游素挥动巨斧,宛若开天辟地。周遭异象因巨斧的劈砍而寸寸崩裂,光怪陆离、五光十色。就在游素即将劈开整个囚笼的刹那,一切光华敛去,只剩一道雪亮的光芒破空而来。


    宿明渊毕竟是剑修。种种法力异象,终归化作一剑,又挑准了游素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机会。


    游素并不慌乱。她手中的巨斧缩小为长刀,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色辉光,金石之气凝结起来,观之令人胆战心惊,仿佛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割伤——肃金门压箱底的绝学,禁奸邪、诛不法,天刑人伐加诸敌身,最正儿八经的杀伐之道。


    她迎向剑光。


    接下来的场景,已非围观众人所能看到。即使只是直视那些光芒,都可能刺伤人的眼睛,众长老干脆将场地整个封住,连光都无法穿透。屏障隆隆震响,仿佛随时可能破裂,搞得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众人都紧张起来。不止是期待最终的胜利者,也是在担心会不会被余波冲击。


    看个热闹结果被战斗余波打伤了,上哪儿说理去!


    好一会儿,屏障的震动才缓缓平息下来。众人皆屏住呼吸。


    屏障撤去。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场地算是被打废了,到处都坑坑洼洼、碎石遍地,不过所有人都没时间关注这个,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半空中的两道身影上。


    怎么看着都好端端的?谁赢了?


    寂静中,游素抬起手,手掌上有一道微小血痕。


    “这次是你赢了。”她平静开口,“毫厘之差。假以时日,必然超过你。”


    说罢,她化作一道流光离去,临走前传音众长老:“游素感悟颇多,急需修行沉淀,后续事务暂且缺席。”


    短暂沉默后,看台上众多东海门弟子爆发出一阵欢呼。


    牧南风很想冲下去抱住自家师兄,可惜他有伤在身,再说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好像也有点丢脸,所以他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宿明渊的身影。


    *


    接下来的一切就按部就班了。众长老讲个话,勉励众弟子,最后再颁个奖,联合大比就算圆满结束,大家各回各家。


    这里面最值得期待的无疑是奖品。众长老在究竟该奖励什么的问题上颇费了一番周折,现在功法都是公开的,没法作为奖励,至于丹药、法宝,又似乎有些别扭:迫切需要灵丹妙药、珍奇法宝的人大都自身实力不足,拿不了前三,而拿到前三的人又不缺这个。


    后来有长老提议干脆发钱,遭到其他人一致反对,东海门众人认为好歹也是修道之人,赤裸裸地发钱,有失体面,肃金门长老虽然也反对,理由却不太一样:给肃金门弟子发那么多钱,上哪儿花去?肃金门内部可没东海门这么花哨。


    吵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将宗门平日里珍藏起来舍不得用的丹药法宝取出来,反正放在仓库也是吃灰,不如交给大比的优胜者,就算他们自己用不到,拿出去送礼也行啊。


    至于各组前三名之后的弟子,意思意思给个参与奖,发个本子发支笔就行了,这还是众长老从人间学到的经验。


    作为青年组第四名的牧南风自然与奖品擦肩而过,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师兄上台领奖,等到众人散场、苏恫和蒋寒松溜出去最后一次摆摊的时候,他就凑到宿明渊旁边,蠢蠢欲动地看着师兄手里的匣子:


    “师兄师兄,里面是什么?”


    宿明渊看着他一脸好奇又期待的表情,扬起唇角,将匣子递给他:“拿去吧。”


    “哎?”牧南风愣了,“我只是想看看啦,师兄你……”


    宿明渊摇摇头:“不用推辞,这就是给你准备的。”


    牧南风眨眨眼睛,打开匣子。里面是一颗莹润的丹药,清香扑鼻。


    “是养魂丹。”宿明渊解释,“成年组前三的奖品是自己挑的。东海门拿出了一颗养魂丹、一套保存了近百年的冰蚕丝法袍,肃金门拿出来一柄据说是他们那位宗主亲手打造的长剑。论珍贵程度,依次是剑、丹、衣。”


    当然,这是普遍意义上的珍贵程度。而对牧南风来说,其他两件加起来都比不上手里这颗丹药,这东西简直是为他这个因夺舍而魂魄受损的人量身定做的!


    “师兄你专门为了我挑的这个吗?”牧南风觉得自己要眼泪汪汪了。


    “是也不是。”宿明渊轻笑,“只有成年组的奖品是自己挑的。据说这是师尊她老人家的主意,要让前三名各取所需。”


    这理由很正当:预备组和青年组的弟子,道路尚未完全定型,只要给件好东西,基本都能用,成年组就不一样了,修行方式几乎定了下来,若是将长剑给了一名不依赖武器的弟子,岂不是个大乌龙?干脆让他们自己挑。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风璇真正考虑的是什么?牧南风若有所思。


    “用养魂丹做奖品也是师尊的提议。”宿明渊揉揉他的脑袋,“明白了吧?要谢就去谢师尊。”


    牧南风咧出一口小白牙:“嗯,一会儿就去!”


    其实明眼人都能猜到风璇的心思。为什么不直接分配,而是要让前三自己挑?无非是不能提前敲定养魂丹分给第一或第二,若宿明渊不是那个名次,岂不是与此丹失之交臂?更进一步说,宿明渊要这东西做什么?摆明了是要借宿明渊之手将此丹转交给牧南风。此丹是宗门珍藏,风璇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拿给自家弟子,却可以借大比奖品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拿走。


    尽管都能看出风璇的算盘,但众长老最终也没有异议。风璇的提议是完全正规的,再说就算徇私又如何,难不成强行将奖品定下来,将剑交给已经有了本命剑的宿明渊,将养魂丹交给压根用不着这玩意的游素?干脆顺水推舟。


    *


    风璇办公室。


    牧南风敲了两下门,没回应,遂悄悄推开门缝看了一眼,见风璇正在打电话,看见他时招手示意他进来,便兴冲冲地蹦跶进去。


    ——大比结束后,众丹修将基于他的伤势炼出的最好的一颗丹药送给了他,现在虽然不能说是活蹦乱跳,但至少行动无碍。


    “……从流程上来说是没问题的,只要填个申请表就行。嗯,我们这边自然是欢迎的。”


    不知道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一向严肃的风璇也不禁失笑:“我们这些长辈就不用操心这些了,还得看他们自己的想法,强求不得啊。”


    “……?”牧南风本能地感到自家师尊的语气怪怪的。


    风璇一挂断电话,他就迫不及待地出声询问:“师尊,打电话的是谁啊?”


    “是肃金门那位带队长老。”风璇搁下手机,“说是游素刚才找他了,提出要继续在东海门待一段时间。”


    ——按照原计划,肃金门众人明天就该启程回自家宗门了。


    “为什么啊?”牧南风有种不祥的预感。


    “按照游素本人的说法,难得遇到明渊这样的对手,再多切磋几次,双方都能受益多多。”风璇敲了敲桌面,“我看这也很有道理,一味苦修是练不出个所以然的。对了,说起来……”


    她顿了顿:“你觉得游素此人如何?和你师兄……”


    还没等风璇说完,牧南风就一蹦三尺高,可劲摇头:“不般配不般配,一点都不般配!!”——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


    庆祝入v,搞了个抽奖活动~~


    第46章 师嫂?


    这一嗓子喊出来, 风璇和牧南风自己一齐愣住。


    风璇错愕:“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牧南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想给自己找补,但一时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 那什么,我听师尊你的语气, 下意识以为是要问相亲的事……”


    “我确实要说这个, 但你怎么这么大反应?”风璇又敲了敲桌面, 显出思索的神色, “不想让你师兄相亲?”


    牧南风想点头, 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一时间尬在原地。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过度, 难道真像师姐调侃的那样,他舍不得师兄?


    似是看出来他的无措,风璇摆摆手:“不必想太多,你师兄是个有主见的人, 他要是有那方面的意思,谁都拦不住, 他要是本来就不打算相亲, 那再怎么拦着也没办法。”


    也不见得吧。牧南风心里嘀咕,好几次师兄要揍他, 不都被他糊弄过去了?不过恋爱这种大事确实不好搞:“也不完全取决于师兄啊,说不定师兄对游素有意思,但人家反而看不上师兄呢?”


    ——说这话的时候, 牧南风捂着自己的良心默默向自家师兄告罪:对不起师兄,为了搅黄你的相亲我也无所不用其极了……这世上只有师兄看不上别人,怎么可以有其他人敢看不上师兄?!


    没错,宿明渊在牧南风心里就是这种地位。


    这话给风璇也说愣了, 显然她也从来没考虑过会有人看不上宿明渊的情况:“这倒也是……”


    说到一半突然停住,风璇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直盯得牧南风心里发毛,正想着找理由溜走,就听见风璇以一种迟疑的语气问:“……南风啊,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对游素有点意思?”


    所以才对宿明渊相亲的反应那么大,甚至不惜“贬低”师兄——只有游素看不上宿明渊,才能有他的机会?


    牧南风傻眼:“……”


    “……师尊你在想什么啊!”


    *


    顶着风璇“这么一看南风也老大不小了可以考虑相个亲了”的目光,牧南风脚底抹油般溜得远远的,决定接下来几天内都不要再来找师尊了,免得她老人家旧事重提。


    回宿舍时天色已暗,客厅亮着灯。牧南风长长舒了口气,站在玄关处发呆。


    和他醒来后第一次来师兄宿舍相比,这里已经大不相同了,说得具体一点,就是这儿已经塞满了各种他的日常用品。玄关处他的鞋子,客厅沙发上还堆着他的薄外套,盥洗室里他的牙刷、毛巾……简单一句话,他原来的宿舍几乎已经被搬空了。


    如果师兄谈恋爱了,那自己肯定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吧?牧南风酸溜溜地想,没听说过哪家道侣会让爱人的师弟和他们住一起的,像话吗?


    “杵在那儿干什么?”宿明渊的声音从卧室传来,“过来,刚好今天有时间,把养魂丹吃了。”


    牧南风乖乖过去,蹬掉鞋子盘腿坐在床上,和宿明渊大眼瞪小眼。


    宿明渊失笑:“等我喂你吗?养魂丹在你身上。”


    牧南风脸腾地涨红。以前都是宿明渊投喂、指导他服用丹药的,他只要坐着就行,这个习惯还没改过来……


    他赶紧从怀里摸出匣子,边打开边转移话题:“服用养魂丹需要注意什么吗?”


    “没什么特殊的,和服用其他丹药一样。我会用法力辅助你吸收药力。”宿明渊在牧南风之前探手拿起那颗圆润的丹药,“张嘴。”


    牧南风很想说一句他自己来,但“要师兄投喂”这个乌龙是他自己搞出来的,只好自暴自弃地张嘴:“啊——”


    丹药入口的瞬间,宿明渊微微冰凉的指尖擦过他的嘴唇。


    “屏息凝神,跟上我的法力引导。”


    牧南风默默点头。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说话了,专心跟随宿明渊的指引,将药力驱赶到该去的地方——话说师兄怎么好像比他本人还熟悉他的经脉路线……


    这种状态持续了半小时。等到剩余药力慢悠悠地来回游走时,牧南风睁开眼睛,猝不及防看到正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一只手按在他手腕上、鸦羽般的睫毛半垂下来的宿明渊。


    “……!”牧南风觉得自己心脏有点儿受不了。


    这要是个女修看见师兄这样子,那不得当场沦陷啊?他这样想着,有点结巴地开口:“师兄你完全可以坐到我旁边的嘛……”


    宿明渊抬眼瞥他,没回答他的话:“老实坐好,别乱动,要完全消化还得一个小时。”


    身体不能动,嘴皮子总可以吧?牧南风开始找话题:“师兄你知道我今天去师尊办公室发现了什么吗?”


    宿明渊没吭声,漆黑的眸子中似乎透露出一点“是什么”的意味。


    “游素她居然要继续留在咱们宗门!”牧南风的语气抑扬顿挫,眼睛紧紧盯着自家师兄,想看出什么情绪变化来,“说是为了和师兄你更好地切磋!”


    但宿明渊只是很平静地点头:“不是很意外。”


    “师兄你预料到她会留下?”


    宿明渊点头:“她是一心向道的人,一切有利于道途的事物她都不会放过,我这块磨刀石自然也是如此。老实说我很佩服她。”


    “师兄你才不是磨刀石嘞……”牧南风嘟囔着,对宿明渊那个“佩服”有些不爽,“师兄你比她厉害!你赢了!”


    “毫厘之差而已,她很可能会超过我,毕竟她一心向道,我嘛……心存杂念。”药力已不再需要宿明渊指引,他站起身,揉了揉牧南风的发顶。


    牧南风心里“咯噔”一下,心存杂念?这就是说……


    “什么杂念啊?”他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处理公务?谈恋爱?”


    宿明渊心中一动。


    他本来不打算早早挑明自己的感情。虽说他自己也是恋爱新手,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牧南风对他的感情绝没有超过师兄弟的正常范畴,顶多是有些依赖,如若将这种依赖误解为喜欢,贸然挑明真相,牧南风是铁定要被吓跑的,虽说就算到了那一步,他也有信心把牧南风追回来……但何必横生波折呢?


    只是眼下的气氛确实很合适,要不……给南风提供一些暗示?让他潜移默化地接受“师兄喜欢自己”这个事实?


    心念电转,他点点头:“对修道者来说,世俗事务都可以称得上杂念,不过恋爱算是其中影响最大的一种。”


    牧南风整个人都灰了下去:“我一直以为师兄你和师尊一样,准备独身呢……”


    “以前是这么想的。”宿明渊答,“最近变了。”


    牧南风心里更酸溜溜了:什么叫以前是,现在变了?肯定是因为见到了游素,情不自禁被这人吸引,于是杂念丛生……牧南风觉得自己内心的小人就要咬手帕泪奔了。


    宿明渊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怎么,不想我恋爱?”


    “没有啦。”牧南风想低头,被宿明渊伸手捏着脸扶住——吸收药力、打坐修行也是有标准姿势的,不能随意变动,“师兄你和游素修为相当,俊男靓女,超般配的……”


    “?”即使是宿明渊也难得懵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着牧南风一脸“虽然我很失落但我要努力表现出很为师兄高兴”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你……”


    突然顿住。他本想直接说清楚,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颇有些恶劣地想逗弄自家小师弟:“若是我找了他人恋爱,你可就要从这儿搬出去了,以后我可能也没时间照顾你了。”


    从他扶着牧南风脑袋的力度变化来看,牧南风很明显更想低着脑袋了,但青年还是扯着嘴角:“这有什么!我都二十了,师兄你不照顾我我也能过得很好的!我可以大方地把师兄让给未来的师嫂!”


    “……”宿明渊脸色一黑。我在你心中是这么容易就让出去的存在吗?


    不过他也知道牧南风确实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怎么能拦着心有所属的师兄不恋爱呢?自家小师弟还是很体贴的。


    他刮了下牧南风的鼻子:“行了,不逗你了。刚才只是开玩笑,我对游素没什么感觉。”


    牧南风眨巴那双蜂蜜色的眼睛:“真的?”


    “当然。”宿明渊点头,“非要说的话,只能说,作为道友,我很佩服她。没别的了。”


    “这样啊——”牧南风拖长声音,努力压制着向上翘的嘴角,装出一副失望的神情,“真是的,我还以为可以八卦师兄你的情感生活,多一个师嫂呢。”


    嘴硬的小孩……宿明渊轻笑:“哪怕我真要恋爱,对方一看我居然还和已经成年的小师弟住在一起照顾他,大概都会嫌弃吧。”


    牧南风的情绪又有下滑的趋势——好吧,宿明渊得承认自己有点儿恶劣因子,他喜欢看到牧南风因自己的话语而发生情绪变化。


    “那我是不是该早点搬出去?”牧南风咕哝,“早点独立,什么的……”


    “不用。”宿明渊说,“我很乐意照顾你。师兄弟就应该这样互相帮忙的。”


    这话要是被宁冬夏听见,一定要腹诽: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呢,你和方远悠也是师兄弟,没见你照顾他啊?噫,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


    第47章 下山游历


    “唉, 可惜了这口锅。”


    行李已经打包好——其实也没多少行李,肃金门众人都是轻装简行的——反复确认没有遗漏,唯有从超市买来的那口锅孤零零放在桌面上, 莫藏心依依不舍地抱着这口陪伴一众肃金门弟子度过好些个火热夜晚的锅,迟迟不愿撒手。


    “这么想想东海门还挺好的, 至少有火锅吃……回去之后又得辟谷了。”莫藏心嘀咕着, 好半天没听到纪归回答, 回头一看, 发现好友正拿着一张白纸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干嘛呢?”他凑过去, 就看见那张白纸顶端的几个大字:肃金门弟子暂留东海门申请表。


    莫藏心瞪大眼睛:“哪来的这个!”


    “我跟游师姐讨来的。”


    恐怕肃金门众长老也没想到会有人从游素手里要来这张表。肃金门当然没有专门让弟子留在东海门的表格, 这玩意是出于游素的要求而特意制定的, 压根就不该用在其他弟子身上。


    “你留在这儿干啥啊?”莫藏心探头探脑地去看纪归写在下面的申请理由,却被纪归用手臂死死挡住,“嘁,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肯定是为了宁冬夏,拜托人家已经有对象了好吗?”


    “我又不打算横刀夺爱, 默默等着不行吗。”


    “……”莫藏心真是叹为观止, “太可怕了归归,你已经变痴汉了你知道吗?”


    纪归的脸有些发红, 但还是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的表情。


    “少装蒜,还有别的表格没?也给我一张。”


    纪归纳闷看他:“还有一张备用的。你也要留下?”


    “当然!怎么能让我最好的哥们儿一个人孤苦伶仃举目无亲地待在东海门?我自然是要义不容辞地陪着归归你喽!”


    “……你只是想留下来继续胡吃海喝吧。”


    莫藏心抓过备用表格:“我不戳穿你当痴汉,你也别戳穿我吃喝玩乐, 你好我也好,ok?”


    表格填好了自然是要交给长老的,只不过还没等他们多走几步,其他整装待发的同门就眼尖地瞥见了他们手里的纸张, 得知细节后,顿时一窝蜂冲进了超市——目标自然是打印机。


    大家要留下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学游素,说要和同道切磋,有的推说自己生病暂时不能长途跋涉,还有人更离谱,直接说不想回宗门,想多玩几天。好歹掩饰一下啊!


    不用说,这一堆雪片似的飞到长老们面前的申请书引起了肃金门众长老的震怒,除了游素的申请不受影响,其他人的统统被打回来。长老们也很讲道理,不是不准你们留下,但是这么一张纸还是太单薄了,不如一人写一份一万字的申请信,详细阐述一下自己留在东海门的必要性吧。


    莫藏心叼着笔,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众多同门:要不是这帮人搅局,他和纪归的申请表说不定已经批准了!


    眼看着不少人已经垂头丧气地准备放弃(一万字的申请信那特么是人写的吗),莫藏心也有些动摇,一转头却看见纪归正在奋笔疾书。


    “归归你真写啊?”


    “就当是练习一下写情书。”


    “我去……”陷入暗恋的人真可怕。莫藏心抓了抓头发,重新看向面前和自己的大脑一样空白的纸张,他该写点什么才能凑够一万字呢,要不挨个分析一下火锅食材的口感吧……


    *


    肃金门同道欢送会。


    这欢送会的名字实在有点……随意,不过也无所谓了,因为它本身就很随便。两宗长老全都不在场,忙着和神州代表以及修行界各宗代表开会呢,然而又不能一声不吭地让肃金门弟子自顾自走人,遂开个欢送会,大家一起拍个大合照,洗出来贴在墙上,写个“某某年东海门与肃金门联合大比弟子合影”什么的。这也是长老们从人间学到的优良传统。


    牧南风站在人堆里,百无聊赖地听着台上致辞,心里则寻思着要不要去接个外勤任务。前些天为了大比,他可是废寝忘食了好些天,现在终于能松口气了,去外面逛逛也不错?如果能接到单人任务就更妙了……


    正胡思乱想间,他瞥见了正站在肃金门队列中没什么表情的纪归,之前纪归说过的话突然跃上心头:


    “我喜欢你师姐。”


    牧南风眨巴几下眼睛。因为大比受伤、之后又满怀期待地看师兄和游素比斗,他差点忘了这茬!


    他动了动嘴唇,给站在前面的自家师兄传音:“师兄师兄,我有个大八卦要告诉你!”


    宿明渊没回头,但声音传到牧南风耳中,微微酥麻:“什么?”


    “抢我第三名的那个纪归,师兄你还记得吧?他暗恋师姐欸!”


    “……我知道。”


    “欸?”


    “他不打算回肃金门,要继续留着,还写了一封言辞恳切,情感动人的万字申请书,据说收到申请书的肃金门长老看得都开始擦眼泪了,然后那封申请书就送到了师尊手里。”


    “呃……师尊……?”


    “要不是我拦着,师尊就差把那封申请书塞给你师姐然后跑去肃金门见她未来的亲家了。”


    牧南风疑惑:“师兄你为什么要拦着?呃我不是说去找亲家那个,是说为什么不让师姐看申请书?”


    当然是怕你二师兄气死。宿明渊默默想,泥人也是有三分火性的。


    但话又说回来,要不是怕方远悠郁闷到好些天吃不下饭,他还真想让方远悠看看那份申请书,好歹学点儿里面的深情措辞,也不至于在宁冬夏面前跟个闷葫芦似的不是?嗯,不过也许宁冬夏就喜欢闷葫芦……?


    正想着该怎么给还不知道二师兄和师姐恋情的牧南风解释清楚,宿明渊目光一凝,抬手,准确抓住了一只疾驰而来的用白纸叠成的飞剑。


    拆开,是风璇的字迹,略显潦草:来我办公室。带上南风。


    *


    来到办公室门口时,恰逢风璇本人也步履匆匆地赶到,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季仓。


    风璇也不多废话,推开门:“进来吧。”


    能让这两人神色匆忙的,不会是什么小事:“师尊你不是在和各宗代表开会么?”


    回答的是季仓:“为的就是这个。神州代表和各宗代表吵得都快打起来了。”


    ——这里的神州代表可不是季仓本人,而是他的上级。


    风璇正忙着翻箱倒柜,找出一沓文件拍在桌上:“南风过来,把这几张表填了。”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牧南风赶紧跑过去,定睛一看:“下山游历申请表?”


    下山游历,这是宗门弟子的必修,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毕业论文”也没什么问题。十六岁,其他必修课顺利结课,便可申请下山游历,并配备一名护道者(一般是同门师兄姐,亦或干脆就是师尊本人),除非弟子遇到生命危险,否则护道者不会出手。护道者会对一路上该名弟子的种种表现进行记录和点评,作为其人的“毕业”成绩。封山令也不限制这种游历,毕竟神州只是封山,不是把所有修士关进了监狱,适当出来透透气也没什么。


    牧南风由于情况特殊,下山游历之事至今尚未实行。


    风璇点头:“护道者那一栏填你师兄的名字。”


    牧南风看风璇那严肃的神情,不敢怠慢,抓起笔开始写,但还是很纳闷:“为什么突然要赶着我去游历啊?”


    大比刚结束,好歹让人喘口气呗!


    风璇叹气:“不是赶你,是你师兄。”


    她转向季仓:“季先生你来解释吧。”


    “各宗本来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季仓道,“既是质问为何东海门违反封山令,也是质问神州为何对此放任不管。我和你们师尊说了好半天,列了一堆数据,再加上大比里赢了肃金门,这才说服他们相信东海门现状良好,没有乌烟瘴气,频繁出外勤不仅没有祸乱人间,反而有助于东海门发展。”


    宿明渊似乎想到了什么:“结果吵得更凶了?”


    季仓叹气:“是。只不过吵的核心变成了‘为什么神州纵容东海门肆意发展’,怎么东海门天天往外跑,其他宗门还被封在山上?甚至有人说神州是不是和东海门达成了秘密交易,神州扶持东海门坐修行界头把交椅,东海门则率修行界向神州彻底投诚。这话出来那当然是群情激愤。神州代表也只能表示一定会处理相关负责人。”


    “……不管各宗代表有没有群情激愤,神州都会处理负责人吧?”


    “不错。”季仓点头,“各宗代表的意愿只是个顺水推舟的借口。不管东海门的发展情况是好是坏,不管修行界各宗有没有达成一致,神州都一定要处理相关人员。东海门在封山令生效期间公然与外界频繁交流,这是铁的事实,神州必定要做出处罚,否则神州的命令不都成了一纸空文,还有谁会遵从?”


    “……”宿明渊看了眼牧南风正手忙脚乱笔尖不停的样子,“所以,我就是那个负责人?”


    “不错,是你。”


    第48章 信


    乍一看, 说宿明渊是相关负责人,似乎没有问题。


    神州财政支援的报表、合同,他经手了;神州送过来的异常事件汇编, 是他整理成外勤任务的;还有……


    但是仔细一想,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仅有二十四岁的宿明渊在东海门并没有名正言顺处理事务的权力, 他处理的大多数事务都是风璇授权的。更进一步想, 宗门各长老对这些自然也是知情并默许的, 不然不会放权给风璇。就算是神州那边, 每年那么大一笔财政支出, 那也是经过审核批准的。将“违逆封山令”这口锅整个扣在宿明渊身上, 恐怕有点儿……


    “太不公平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牧南风鼓着脸,气愤,“看师兄好欺负吗?”


    好欺负……吗?这形容放在宿明渊身上似乎有点不准确啊。风璇和季仓同时想。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季仓干咳一声,真要论起来, 他也是那个甩锅的人,“这事儿其实比较复杂……神州和各宗其实都已经达成了默契, 这件事可以揭过去, 但之后各宗要得到相同的待遇和好处。问题是现在已经闹得太大,又涉及神州的命令, 必须有所惩戒以儆效尤。”


    而东海门和神州都不愿意为了这么一件众人已达成默契的事伤筋动骨,难不成还要处罚诸长老和神州部分高层?找个背锅的了事。


    当然,由于宿明渊的修为和成绩, 处罚也只是看着重,没多少实质性的损害,但风璇可不能容忍自家弟子平白无故多了个罪名。若宿明渊真搞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她作为师尊倒也不介意施以惩戒, 然而这事儿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得好处的时候没人吭声,临到这时候了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弟子推出来顶锅,合适吗这个?


    宿明渊皱着眉:“如果我走了,师尊你怎么办?”


    他若是不在,那违逆封山令的主要责任就得落在风璇身上,而且还得再加一个包庇弟子的罪名。


    “你担心我被指责说包庇你?”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风璇笑了笑,“谁说是我特意让你俩下山的?明明是你们两个本来就约好了,大比结束后就下山历练。对了南风,申请表的日期填成昨天。”


    “哦哦。”


    见宿明渊还是皱着眉,风璇又道:“放心吧,我好歹也是长老,能怎么处罚,无非是罚点钱,做做检讨,顶破天背个处分。”


    说得轻松,但清楚自家师尊性格的宿明渊知道做检讨这种事对风璇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默默点头:“明白了。我会保护好南风。”


    他本想再补一句“师尊你也多保重”的,然而他实在不擅长和风璇表露情感,因此只是默然。


    已填完一沓表格的牧南风看上去还有些不甘心:“就不能不处罚吗?”


    季仓摇摇头:“很遗憾。”


    风璇拍拍牧南风的肩膀:“别太纠结这件事,就当你的下山游历提前了几天吧,正常历练就好。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等你历练结束,神州关于封山令的新政策出台,也就可以回来了。”


    正说话间,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四人皆是一愣,尤其是季仓和风璇,还以为开会的代表们追过来了,转头一看才发现居然是游素。


    “抱歉,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游素面无表情,一点儿抱歉的痕迹都看不出,“请问一下,东海门弟子下山游历,可以有两个护道者吗?”


    “……”四人面面相觑。


    各宗对护道者的数量没有规定,但正常情况下都只有一个,除非下山游历弟子的师门对此人溺爱过头,才可能派两三个人担任护道者,但这种行为也会遭到他人议论:出门带那么多保镖,历练的意义何在?


    游素解释:“我留在东海门是为了和他切磋。现在他都要下山了,我留着做什么?”


    牧南风腹诽,这是赖上自家师兄了是怎么的?虽说师兄亲口说他对游素没有情爱上的感觉,但牧南风还是下意识不太喜欢游素。


    风璇迟疑:“这得看南风本人的意思。”


    牧南风眼前一亮,脱口而出:“我只要师兄一个就够了!”


    “……”宿明渊按了按眉心,难得脸上发热。这话有歧义啊……


    游素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看向宿明渊:“你也这么想?”


    宿明渊心思转动。带牧南风下山游历确实是计划之外的变故,但也未尝不可加以利用……两人相处,自然可以培养感情,等到游历结束说不定都能确认恋人关系了,确实不该让游素横插一杠子。


    于是他点点头:“南风不需要更多护道者。”


    游素也很认真地点头:“明白了。那我这就申请返程,只不过回肃金门的路可能比较曲折漫长,比如不小心路过你们所在的城市。”


    众人:“……”


    如果不是游素气质出众,他们可能会以为眼前站着个无赖。


    风璇打圆场:“那要不还是让游素加入,就当多一份安全保障?”


    牧南风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师尊。这种时候师尊你不应该力挺自家弟子吗?哦他明白了,师尊肯定还想着撮合师兄和游素的事……!


    季仓道:“还是先三人一起离开吧,若路上觉得不合适,再分道扬镳也不迟。眼下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要赶在会议结束前下山。”


    也只能先这样了。风璇给牧南风交的申请表挨个盖章,宿明渊则带着牧南风回去收拾行李。


    临走前,季仓似乎想到了什么,喊住宿明渊:“我会将最近东南地区的异常事件用邮件发给你。本次会议结束之后东海门大部分对外活动都会暂停,原先的外勤任务是没法指望了,还得麻烦你和南风去清理一些异常情况,再者……”


    他顿了顿:“清理的异常越多,东海门周边各市越安稳,我们的优势和话语权就越大。”


    “我明白。”


    *


    等到宿明渊三人离开,风璇和季仓也准备赶紧回到会议室,明目张胆地缺席会议太久可不是什么好事。


    还没走几步,一道身影出现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风璇定睛一看,是苏恫。


    她对苏恫印象很深。毕竟是敢跑下山去参加高考的人。


    见苏恫垂着头,神色紧张,一边踱步一边念念有词,一只手藏在身后,似乎拿着些什么,风璇出声:“苏恫?”


    苏恫吓了一跳:“风风风长老?”


    “你在这儿做什么?”


    “呃,我……”苏恫结巴了两句,脖子都涨上红色,最后他一咬牙,伸手递出手里的东西,“风长老,季先生,我写了一封信……”


    风璇和季仓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季仓接过信,笑容十分亲切:“里面写了什么?”


    苏恫有点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能看出来他真的很紧张。他深呼吸一口,语气尽量平稳:“我从杂役弟子的角度写了封山令对我们的影响,还有最近几年封山令松动带来的变化,都是根据我还有我见过的杂役弟子们的经历去写的,那个……”


    他看着季仓,尽管紧张得要命,但眼神却颇为坚定:“我想着,如果里面的一些东西能作为神州处理封山令的参考,那就好了……”


    “……”季仓收起笑容,将信封收好,语气郑重,“我知道了。我会将它带到代表会议上。”


    苏恫松了口气,很不好意思地挠头道谢,随即一溜烟儿跑远。


    默默看着苏恫的背影跑远,季仓转向风璇:“我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那个偷偷跑下山,以社会考生身份参加高考的孩子?”


    “不错,是他。”


    季仓笑了:“青年人,真是……令人又羡慕又佩服啊。我家那个要是也有这样的胆气就好了。”


    风璇则看向他手中的信封:“你确定要将这封信带到会议上?不先看看内容么?”


    “不必了,到会场再打开吧。我也很好奇,那孩子会写些什么。”


    *


    当天傍晚。


    蒋寒松旋风一样冲进苏恫家,直冲好友卧室而去。气喘吁吁一把推开门,发现苏恫居然躺在床上戴着耳机玩手机。


    “我去你还有心情玩手机!”


    苏恫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耳机薅下来:“怎么了怎么了?”


    “外面都在传你给神州代表写了一封信导致本次大会临时中断了啊?!”


    苏恫一脸呆滞:“啥?”


    “这话该我问你吧?”蒋寒松坐到床边,“我正洗碗呢,就听见外面有人说大会突然中断,各宗代表都收拾东西回去了,据说是因为东海门有人给神州代表写信造成的……然后大家就开始议论这人究竟是谁,有人说看见你递给季仓东西。”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对,是我写的。”


    蒋寒松纳闷:“你究竟写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苏恫不安地挠了挠脸,“大概就是封山令持续期间杂役弟子的生活状况,封山令放松后的改变,之类的……”


    “怎么突然想到写这个?嘶,不会大比刚结束你就在写了吧?”


    “嗯哼。就,各宗和神州不是要讨论宗门违逆封山令的问题吗?如果最终结果是要重新严格封山令怎么办?家里的生意也没法做了,大学肯定也上不成了对吧?我就想着能不能想办法说服神州代表,然后就像你知道的那样。”


    蒋寒松用一种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好友的目光看着苏恫:“……你胆子好大。”


    “大个鬼啊?”苏恫白眼,“我也很慌的好不好?一回来就撞上我老爹,问我干啥去了,我脑子一抽就如实说了,给我好一顿训,说我多管闲事不知死活,他还准备和我妈拿钱去找风长老求情,让她千万不要计较我的胡话。”


    他给蒋寒松看手机上的游戏界面:“没办法,打打游戏麻痹一下自己,转移注意力。要不是你过来,我今天都不打算出门了,不敢见人。”


    “也没那么严重吧……?”


    “鬼知道,反正我爹妈觉得严重。话说你没打听到会议中断的具体原因吗?”


    “只有参会人员才知道吧?长老们又不会来我家饭馆吃饭,上哪儿打听去?”


    “唔……问问南风?托他问问风长老?”说这话时苏恫也有些心虚,“旁敲侧击什么的……哎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冲过去送信可尴尬了,不知道风长老会怎么想。”


    蒋寒松古怪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南风今天下山游历,已经不在宗门了。”


    苏恫愣住:“之前完全没听他提啊?”


    “似乎是临时决定的。”


    “那还是算了,别打扰南……呃,要不还是问问吧?反正有手机,你发消息问问南风,让他和风长老打听打听呗?”


    “你刚才不是还消极应对,躺在床上不问世事吗?怎么这下又急着问?”


    “那不是心慌吗!这样,如果打听到的是好消息,你就告诉我,是坏消息,你就憋着。你给南风发消息的时候我再打会儿游戏缓缓,感觉心跳有点儿快……”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你怂还是说你胆子大……”


    *


    牧南风刚把行李箱放好就收到了蒋寒松的消息。他点开看了看,一时睁大眼睛,赶紧喊自家师兄:“师兄师兄,神州和各宗的会议中断了,你知道吗?”


    “刚刚知道。师尊给我发了一份会议记录,过来看吧。”


    会议前半段一切正常,都是吵架——会议记录里自然省去了剑拔弩张的不雅内容,但只看各宗的主张和意见,也足够嗅到其中隐藏的火药味儿。变故发生在神州诸位代表传阅了季仓带回来的信件之后,由于这封信直接影响了会议进程,其内容被完整记录了下来,主要观点包括:


    “封山后,杂役弟子远甚于修士的不自由;封山后,因‘修为为尊’观念导致的歧视和霸凌现象;封山后,杂役弟子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信件通篇的措辞都是“杂役弟子”。这个词其实不该出现在正式文件里,前些年神州认为此称呼贬义太重,要求各宗整改,最终挑了小说里常用的内门、外门弟子来指代修士和杂役,然而推行效果不佳。如今这个词频繁用在信件中,本身似乎也暗示了什么。


    这封信完全是从杂役弟子的角度出发去写的,足够真实,足够恳切,也足够惊人。


    ……信的署名是苏恫。


    “你有个很不错的朋友。”宿明渊说。


    牧南风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那当然,苏恫是很好的人哦!”


    两人继续看下去。诸名神州代表传阅信件后久久不语,环视四周,似乎终于发现在场各宗代表均为修士。经过低声讨论后,为首的神州代表宣布休会,除却一些必须立即实行的措施外(如暂停东海门在封山令持续期间的一切对外活动、追究责任人等),其余措施悉数推后,会议另外择日举行,下次参会时,各宗必须选出外门弟子代表参会,神州将于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派遣代表亲自前往各宗山门调研。


    “这是好事,对吧师兄?”


    “……嗯。只有修士代表参加的大会,商讨出来的措施是不会考虑普通人的。”宿明渊低声道,“苏恫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东海门。


    蒋寒松划动手机屏幕,一字一句认真看完了牧南风发给他的消息,随后转头看向正戴着耳机一副与世隔绝模样的苏恫,想了想,丢下手机,张开双臂扑过去抱住好友。


    “哎哎哎卧槽!”苏恫被他吓得爆了粗口,手机险些掉地上,“蒋寒松你要死啊!”


    转头看见蒋寒松表情,又觉得不对:“南风回你了?”


    “嗯哼。”拿起手机给他看,“喏。我可是打心眼儿里觉得你这次真的牛逼哦!”


    苏恫抓过手机一目十行地扫完,随后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他低下头。


    “喂喂喂,不是吧,不会哭了吧?噫——”


    “你特么少废话!赶紧把你和南风的聊天记录转发给我,我要存起来!”


    第49章 上邪


    牧南风等人的第一站是越州。


    不仅仅是因为季仓发来的资料上显示越州存在几处异常, 更是因为这里积压了不少外勤任务——原本领下任务准备前往越州的弟子们全被封在山门里了,但任务不能不解决啊?干脆顺路一并处理掉。


    到了新城市自然就要找地方住。宿明渊少见地没有大包大揽,一言未发任由牧南风挑, 游素有样学样,等牧南风订好了她在同一家酒店再订一间就行。


    至于为什么这样?因为这是下山历练, 而非出外勤任务。若是后者, 宗门会报销来回路费和住宿, 而前者嘛……不好意思, 衣食住行全都由历练弟子自行解决, 宗门只会在临走前提前发放未来半年的津贴, 至于这名弟子是流落街头还是别的什么, 宗门一概不管。


    钱也给你了,本事也教给你了,神州如此广大,闯荡去吧!


    “要是我大手大脚把钱花光了, 没地方住就要流落街头,师兄你会帮我吗?”高铁上, 牧南风一边搜酒店一边问。


    宿明渊想了想:“我可以陪你一起流落街头。”


    牧南风:“……”好、好吧, 也不是不行。


    考虑到自己浑身上下没几个钱,他最终选了一个比较便宜而且评分比较高的酒店, 随后就撑着下巴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赚钱。


    杂耍卖艺?不不不,公开使用法术,他是等着被神州请去喝茶吗;找份正经工作?先不提找不找得到, 正经工作也用不到他学的那些啊;帮人解决各种灵异事件?唔,这个倒是不错……


    *


    到达酒店,已是傍晚,再加上出了各宗会议中断这件事, 一番折腾下来,今晚是没法去调查异常了,只能暂且休整。


    “师兄你行李箱里这个小包是什么啊?”牧南风在行李箱里翻找半天,总算找到了想看的那本剑谱,同时也注意到了箱子里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小包。


    还没等他伸出蠢蠢欲动的手,宿明渊就越过他伸手拿起那个包:“别乱动。”


    见他还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宿明渊叹气:“真的不能动。”


    见自家师兄是认真的,牧南风这才打消念头:“哦,知道啦。”


    他爬到床上,将枕头竖起来变成靠枕,舒舒服服靠在上面准备研习剑谱,余光却瞥见宿明渊站在原地没动,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想些什么。


    “师兄?”他卷起剑谱伸到师兄面前晃晃,“在想什么?”


    说完又拍拍床铺:“来嘛,不要客气,和师弟分享一下呗!”


    “……南风,什么情况下,你会讨厌我?”


    牧南风愣了愣:“这个难度有点高啊,我想想,讨厌师兄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可能得等到夏天下雪、冬天打雷,那时候应该就讨厌师兄了。”


    宿明渊怔住,似乎没想到牧南风会这么说。他一边收起手中的黑色小包(奇怪,刚才这个小包是不是闪过了什么奇异的波动?)一边坐在牧南风身边:“别贫嘴,认真点。”


    “认真地讨厌师兄?”牧南风挠头,焦糖色的眸子流露出苦恼,“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比如我做了一件你非常讨厌的事。”宿明渊引导他。


    牧南风脑海中下意识闪过自家师兄和游素站在一起的场景,赶紧摇头将其甩出去:“非常讨厌……呃,比如打断我的腿把我关起来?”


    “……你是不是偷看你师姐的那些小说和漫画了?”


    “也没有看很多啦。”牧南风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划,“就看了这么一点点。”


    “以后别看。不过举的例子没问题,差不多就是那样的事。”


    “那我可能会怀疑师兄你被人夺舍了,我要想尽办法把你找回来。”


    “没夺舍,就是我本人干的。”


    “唔——”这下就有些难搞了,牧南风苦思冥想,终于给自家师兄找出一个理由,“那师兄你是不是为我好才这么做的?”


    “……可以这么说。”


    “我的修为还在吗?”


    “应该可以保留一部分。”


    “一部分啊。”牧南风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太满意,“师兄你还会带我出去逛吗?”


    “会。”这次回答得很快。


    “如果这样的话,我应该还是不会讨厌师兄……?”牧南风迟疑道,“不过我肯定会很沮丧!所以师兄不会这么做对吧?”


    “嗯,当然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宿明渊又露出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等到牧南风沉浸在剑谱里、不再注意他这边时,宿明渊才重新取出那个黑色小包。


    这里面装的是季仓带给他的“长命无绝衰”仪式材料。


    既然南风连“打断腿关起来”这种离谱的想象都可以接受,那么只是举行一个绑定仪式,应该也算不了什么吧?他就当南风同意了。


    没一会儿牧南风的床头就多了一杯热水——走得仓促没带热水器,酒店的又不干净,直接用法力烧的:“喝完就睡。”


    牧南风不疑有他,水稍微放凉就“咕嘟咕嘟”喝干净,十分钟不到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水里放了半颗安神的丹药。


    没办法,仪式的动静是很大的,总不能举行到一半牧南风醒了吧?


    确认牧南风熟睡后,宿明渊熄掉灯,用法力将整个房间与外界隔绝起来,随后将仪式材料分门别类地取出放好。大江、大河之水,五岳土壤,被冰冻法术保存的雪花……


    这些材料,归根结底是为了让仪式主持者与对应的天地自然建立联系。某种意义上可以将此仪式理解为主持者向大江、大河……发下誓言,作为见证者的自然界以它们的伟力来保障这种誓言的效力,除非某一天仪式的见证者被尽数抹去,否则此仪式的效力不会停止——对人类而言,这和永恒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此仪式之后,南风一生都不可能割断与他的联系。宿明渊垂下眼睛,看着这些材料。即使是他,面对如此重大的抉择,也不能不犹豫。


    也许还是等他和牧南风确定关系后再说?想必南风也会同意进行此仪式的,何必现在就这么做呢?


    他看着牧南风的睡颜。因为是夏天,牧南风只穿着件短裤就睡下了,小腿还嫌热似的伸在被子外,皮肤白得刺眼。他伸手拨开青年额前的栗色发丝,像是感觉到被打扰似的,青年咕哝两声,又没了动静。


    宿明渊闭了闭眼睛,下定决心。


    迟则生变,仪式举行得越早越好。牧南风被夺舍的问题至今还毫无头绪,说不定哪天就会重演,他不能容忍任何失去牧南风的风险。


    仪式材料按照特定方位摆好,宿明渊屏息凝神,低声吟唱仪式所需的文字: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每说一句,诸多材料就泛起更强烈的光芒。至最后一句结束,材料一起燃烧起来,在刺目的白光和宛若火焰爆裂的声响中消失不见,仿佛成为某种祭品。


    与此同时,宿明渊的身体晃了晃,用于隔绝外界的法力本能地飞速涌回体内,似乎想要找到导致本体气息衰弱的原因,但却毫无所获。宿明渊的脸色苍白几分,同时又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他能感觉到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在他和牧南风之间建立起来,虽然还很微弱,但正在慢慢增强。


    “笃笃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神识外探,是游素。


    宿明渊皱了皱眉,反复确认仪式已完成后才过去开门,游素站在门外,似乎有些疑惑:“有什么奇特的……宿明渊?!”


    她惊疑不定地后退一步,一向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显出惊容:“你……怎么突然衰弱了这么多?”


    宿明渊正要敷衍过去,游素却已越过他看向房内:“相似的气息……你把修为给了牧南风?”


    “这种说法不太准确。”宿明渊答。


    “长命无绝衰”虽然是绑定双方的仪式,但仪式的主持者需要奉献更多。这也很好理解,对天地自然发下誓言的是宿明渊,可不是牧南风,当然是前者要付出更多代价。这种代价有一部分归于天地(可以理解为见证者们收取的报酬),另一部分则进入牧南风体内用于在两人之间建立联系。


    “舍弃掉一部分修为,嗯,不过一段时间后可以恢复……我听说过类似的术法,但那只会用在道侣身上。”游素已恢复淡定,上下打量他,“你和牧南风是那种关系?”


    宿明渊没回答。


    不过游素也不管他是否回答,只是自顾自琢磨:“这可不符合阴阳相生相济的理论,嘶,但如果不修行双·修功法,似乎也不影响?还是说,阳阳也可以相生相济?”


    “……”宿明渊扶额,实在是想不到他有一天会和游素讨论这种话题,“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休息了。这件事不要告诉南风。”


    游素也不追问为何不能告诉牧南风,她似乎对这些毫无兴趣,只是语气惋惜:“你对牧南风有执念,这会拖累你修行的进度。真可惜,你有这么好的天赋,如果一心……”


    还没说完,宿明渊便打断道:“只是你我追求不同罢了。”


    “……”游素点点头,转身离开,临走前只丢下一句话,“可别落后我太多。”


    第50章 坦白


    风璇办公室。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 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光柱,其中细小尘埃飞舞。不少灰尘都是因为一些久未挪动的陈旧文件被翻动,这才到处乱飞的。


    “师尊, 这部分文件送到大长老那儿对么?”方远悠抱着一厚沓文件问。


    同样在整理文件的风璇看了一眼:“没错,还有那边那几张, 拿得动的话就一起送过去吧, 免得多跑一趟。”


    经过昨天的会议, 她已被暂停职务, 剥夺长老待遇, 直到神州和修行界重新定下封山令细则之前不能再干涉宗门事务。但已有的这些工作还得处理, 自然是整理出来送给其他长老。


    ……某种意义上她倒是觉得这像奖励。正好丢开世俗事务, 专心剑道。


    “送完这一趟就去忙自己的事吧,剩下的我自己就能处理。”这样说着,风璇瞥见办公桌上几张还未收起来的文件,忙叫住准备离开的方远悠, “远悠,还有这个, 转交给冬夏。”


    “嗯?”方远悠闻声几步走过来, “什么?”


    “一名肃金门弟子写的申请书。”风璇咳了一声,“里面说他暗恋冬夏, 我看还挺情真意切的,你拿给冬夏看看,看她感不感兴趣, 我再安排两个人见个面什么的……”


    “啪嗒”一声,方远悠怀里那一沓文件落在桌面上。他一把抓起那份申请书,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写得还不错吧?”风璇说着又开始找其他资料,“我这儿还有他的照片, 等我找找……其实就是南风在大比上那个对手,你应该要见过的。不管是外表还是修为,和冬夏都挺般配,如果冬夏也喜欢,那就再好不过。”


    等她找到资料转身,一时怔了怔。申请书被放回了桌面,方远悠半低着头,脸上的神情就好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对于一向稳重的方远悠来说,这种表情实在罕见,风璇也不由得迟疑起来:“远悠,怎么了?”


    “……师尊,我不想送这份申请书。”


    风璇失笑,内心却隐约浮现出一丝不安:“不想就不想,怎么搞得这么肃穆?”


    “我不想送,是因为……”方远悠的声音低下去,但足够风璇听得清清楚楚,“我喜欢冬夏。”


    哪怕有人现在挥舞着棍子在风璇后脑勺来一下,大概也不会比现在更让她恍惚了。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师尊,我喜欢冬夏。是……恋人的那种。”方远悠鼓足勇气直视她。


    就算以风璇刚强的神经,也不由得头晕目眩。放在一些电视剧里,她大概可以突发个心脏病什么的倒下去,顺便逃避眼前的问题,可惜她身体很好,不能这么做。


    有一个弟控——是这个词吧?冬夏在她跟前念叨过——的大徒弟已经够她头疼的了,现在方远悠这又是什么情况?直接搞起不伦之恋来了?!


    她扶住桌沿,勉强稳住语气:“冬夏知道吗?”


    方远悠犹豫了几秒:“……嗯,她知道。”


    不祥的预感加剧了:“所以?”


    “嗯,我们是恋人。”


    “……”深呼吸,深呼吸。


    尽管压抑情绪,但风璇的佩剑仍在她手中闪烁,一会儿现形,一会儿又消失不见。


    “师尊,想打的话就打我吧。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您怎么惩罚都不为过……”方远悠主动道。


    风璇继续深呼吸,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剑鞘拍在方远悠背上:“打有什么用,打完了你能和冬夏断掉关系吗?”


    “不能。”方远悠说。


    兔崽子答得还挺快!风璇丢开剑,深吸口气,一时间脑子里一团乱:她要怎么和宁父宁母交代?当初人家把女儿送到自己门下学习,结果居然和师兄黏在了一起?她要拿这两个悖逆伦理的徒弟怎么办?还能逐出师门不成?还有……


    一个想法猛地跳出来。她一把抓住方远悠的胳膊:“你和冬夏进展到哪一步了?”


    “呃……还没到最后一步。”方远悠老老实实道。


    “还没到最后一步”……那就是说其他的都做了?风璇眼前一黑。


    事到如今连发怒都显得多余。她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不用你送文件了,回去老实待着,不要再和冬夏联系,我自己跟她谈。”


    “明白了,师尊。”方远悠低声应答,但还是抱起那沓本该由他送到大长老那里的文件,转身默默离开。


    *


    超市。


    这里人满为患。收银台前大排长龙,队伍一直延伸到货架间的走道里,拐个弯又沿着另一条走道出来。乍一看会以为全东海门的人都挤在这儿了。


    这也很好理解,东海门和山下的联系已经中断,恐怕只有下次会议后才能重新联通,少则一个月,多则好几个月,超市是没法进货的,众弟子们只能靠现有的这点存货过日子。


    ——那不得赶紧抢啊!等到卖完了,有钱也买不到的!


    于是苏恫一家就忙成了陀螺,就连一向消极怠工的沈玉舒也在生鲜区手忙脚乱,短短一下午过去,生鲜区的蔬菜、肉类,零食区的货架,甚至于洗衣液卫生纸等日用品,全部一扫而空,不知道的看见了还以为这儿被洗劫了。


    不过苏恫一家却高兴不起来。固然这一天下来赚了比平时多得多的收入,可这和竭泽而渔也没什么区别了,接下来几个月可能都没法继续营业呢。


    “好了好了,别耷拉着脸。”苏母一边清点收入一边安慰其他两人,“就当放几个月假吧,咱们不比山下那些人强多了?至少咱们不用在超市停业的时候付大笔租金对吧?”


    ——被改造成超市的这栋建筑是宗门本来就有,因空闲太久干脆批给他们家的,只需要象征性地交一点租金。


    苏父还是拉着脸不吭声,苏恫倒是调整过来,帮着苏母一起看账:“不过这么说起来,寒松他们家应该也没法继续开下去了吧?那岂不是说接下来又得去吃食堂了?”


    一想到食堂那个质量,苏恫就皱起脸。


    “其实还有些生鲜没摆出来,专门存在库房里的。”苏父开口,“实在不行到时候就邀请他们家过来,咱们一起开小灶。”


    “说起来,沈玉舒呢?”苏母突然问,“反正接下来至少一个月没生意,刚好把这些天的工资一并发给他。”


    “现在发工资也没用啊,宗门里有钱都没地方花。”苏恫说,“奇怪,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的。”


    自从和常满的“诈骗”事件曝光后,苏父苏母就不怎么乐意苏恫和沈玉舒交往了,因此这些天他们疏远了不少。


    “我给他发个消息吧。”苏恫摸出手机。


    与此同时,常满家。


    “你是……沈玉舒?”开门的是三长老本人,他眯着眼睛打量一下,侧开身子,“进来吧,刚好陪小满解解闷。别再和他讨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


    “不会的。”沈玉舒答。


    常满和他爷爷住在一起。沈玉舒对他们家再熟悉不过了。常满的父母都是修士,而他们的孩子却毫无修行天赋,这颇令两人觉得丢人,对常满也疏于教育,久而久之常满干脆搬来三长老这里,由三长老抚养长大。


    站在常满房间外都能听到鼠标“啪嗒啪嗒”的点击声,还有常满恼火的嘟囔:“有没有操作啊?什么辣鸡队友……”


    “你这日子过得还挺自在的嘛。”沈玉舒走进去。


    “自在个毛啊。”常满摘下耳机,气冲冲丢在桌子上,“关在这个鸽子笼里都要闷死了!”


    “行了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没听说过哪个被关禁闭的弟子还能看手机玩电脑的。”


    常满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闲扯几句,沈玉舒转入正题:“帮个忙呗。”


    “嗯哼?”常满托着下巴,“提前声明,我没钱了。之前零花钱被扣得差不多,余下那点也借你了。”


    “谁说要借钱了。之前那个地下室,就你藏‘古籍’的地方,钥匙借我行不?”


    那地方在宗门药园附近,算是三长老的负责范围,以前是用来窖藏农产品的,现在没用了,平日里也没人去。这也是常满将打印装订的那些“古籍”藏在那儿的原因。


    “可以是可以……但你去那儿做什么?”常满疑惑,“说来听听呗。”


    “秘密。”


    “嘁。都不跟我说用途,还想要钥匙?”


    “……真的是秘密。”


    常满拖长声音:“好吧好吧,看在和你投缘的份上,喏,给。”


    他将钥匙递给沈玉舒,同时若有所思:“话说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这个理直气壮跟人要东西的态度特眼熟?”


    沈玉舒一怔,以为常满察觉到了异常,面不改色:“你还认识其他和我类似的人?”


    “嗯——”常满想了一会儿,神色有些黯淡,“差不多吧。但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说不定很快就能重新友好起来了。”


    常满摇摇头,不置可否:“行了,钥匙给你了,走人还是留下来陪我来一把游戏?”


    “可以啊。边儿上挪挪,给我腾开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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