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对。
周怀钰的答案在她的意料之中，但这并不够。
如今的皇帝早已经不是才登基时的他。
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贼人，祸及百姓，阻碍家国发展，纵容手下人随心所欲，贪图享乐不知民间疾苦，早就不配坐在那个本该利民之位。
当然，郑惊鹤知道她这番想法实属大逆不道，若是说了出来，必然会来个斩首之罪。
就算是如今的太子再是不认同皇帝的做法，但那毕竟是他的父亲，是君父。
如今说服他造反是不可能的，周怀钰的性格目前也做不出来此事，但是可以尝试着多去调动他的主观能动性。
让他去主动找事做，而不是像从前最后被动去做，反而落得那般下场。
最近他同皇帝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看来很多事情只要他愿意去做，那么总会有转机出现。
“殿下，如今的天气愈发严寒了，秋一过便是冬，我想请您想一想。在去年，在前年，往前的数年呢，你有了解过百姓们是如何过冬的吗？”
周怀钰沉默了。
并不是他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知道，才明白眼前人话中想要传达的意思。
“你们穿丝绸穿裘皮，”郑惊鹤的脑海浮现曾经见过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百姓们将麻布一层一层缝，看似厚重却并不保暖，那些被褥缝缝补补，里面露出的是已经湿了稻草，冬天难过啊……”
郑惊鹤或许对近年来愈发冷的天没多少实感，但她见过后面小冰河时期来临，百姓们的日子苦不堪言，冻死了不少人。
而随着气候的变化，那些外邦人也开始虎视眈眈南下，争夺这一块肥沃土地。
“民生的重要，殿下应该比我更懂。”
少女的声音掷地有声，周怀钰如何不被触动。
他对上那双真挚的眸子，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郑惊鹤闻言展颜一笑，“我相信殿下，殿下从不食言。”
两人方才的对话多少有些沉闷，此刻并排蹲着，看着眼前那雪白的吉贝。
周怀钰目光落在身旁人的侧颜，柔和的轮廓却让他有几分恍惚，总觉着有些面熟，可细细想来，却又想不起来。
其实他这些日子除了在处理宫中事务以外，常常会想起这位新来东宫不久，又被带走的姑娘。
心怀愧疚担忧之余，还有些许……
周怀钰也说不清楚。
只是这些日子总是会莫名其妙想起那双黑眸，坚毅又不乏温柔。
她离开后，小九总是在他面前问什么时候把她接回去，典医署的众人们也总是常常念起她，更不论竹衣青鱼等姑娘们。
分明她才来不久，却已经彻底融入了东宫，让所有人都对她心生挂念。
而将她带走的人…...
周怀钰抬头，看向出神的人，“你想知道父皇为何召他进宫吗？”
话音刚落，身旁人便扭头看来，一双乌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
咳。
周怀钰有些不好意思，“最近收集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在今日出宫前便递交给了父皇，兴许方才父皇才将那些看完。”
懂了。
郑惊鹤挑眉，“殿下好厉害。”
周怀钰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闹了个满脸通红，忙摆手，“不，不止是我。其实自从楚王那些荒谬事情发生后，朝中就已经有所动作了，但始终差了最关键的证据。”
“直到——”他看向身旁的少女，“直到联系到了安幼婴，也就是我之前同你提到的安相女，以这次迎秋节助她出府为交换，得到了一些更确凿的证据。”
得到证据以后，本不该如此快行动，但他身边这位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中，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从顺君之策，让父皇对他态度缓和。
到楚王府的步步收获，让他立马看清楚了如今的楚王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强大。
安氏对他本就不满，再者这次安平之事更是，将他和安氏的关系推向冰点。而另外士族则墙头草壁上观，只要楚王弱势下来，那么他们便会立刻划分界限。
而至于贺贤妃那边，他比郑惊鹤更早知晓，贤妃对楚王的态度。
这种种相加，便有了这万事俱备的局面。
那些证据几乎条条都指向了如何觊觎皇帝的利益。
楚王现在的得势，无非依仗于父皇的宠爱，可再如何宠爱，但一旦涉及到利益相关，那么便会是另一番景象。
“看来，我应该在此恭喜殿下了？”郑惊鹤轻笑。
周怀钰摇了摇头，“不，还太早了。”
楚王或许失势，但不代表他的性格不会反扑。
“还有别院的姑娘们，应该很快就能得到自由身了。”
他此言一出，郑惊鹤骤然抬头，那双黑眸灼灼，“此事当真？”
周怀钰点头，“放心，我说到做到。”
眼前人的眼神亮得惊人，他甚至看见了她似乎想要起身，但又克制了下来。
是错觉吗？她像是想要抱住他？
郑惊鹤的眼睛亮晶晶的，脑海里是小煤球在放烟花和唢呐，甚至还有炮仗噼里啪啦，【苦尽甘来！苦尽甘来！！啊啊啊终于涨了！十点求生欲！！！整整两位数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小惊鹤！！】
她抿着唇，想要克制住上扬的唇角，可笑意从眼睛里从眉梢上溢出来。
真好啊。
【我康康！还有健康值！你的健康值还在恢复了！再接再厉，再接再厉，咱们一定会好好的，你必过上好日子！】
小煤球在她脑海里欢呼雀跃，手舞足蹈，而她面前的少年也同样展开了笑颜。
唇角的梨涡浅浅的，却格外明媚，比上头的阳光还要温暖。
周怀钰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咦？”有好奇的声音响起，“这里有两个——太子殿下！？”
“哪来的两个太子殿下，竹衣你又在瞎说什——”青鱼刚过来，就瞧见了，“太子殿下？还有，惊鹤？”
蹲在吉贝灌木前的二人闻言回头。
莫名有几分滑稽。
周怀钰连忙站了起来，结果由于动作太快，脚下打滑，险些一个后仰。
幸好被人一把给接住了。
郑惊鹤速度快，扶稳就将放在少年腰间的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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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去。
窘迫的周怀钰红了脸，小声道了句“多谢”。
目睹全过程的竹衣二人目瞪口呆。
青鱼最先回过神来，在尴尬蔓延之前，转移话题道：“咳，岸边来了个和尚算命，大家都在看热闹，竹衣你去吗？”
她疯狂给同伴使眼色。
竹衣闻言挠了挠头，“我们不是已经去——哦哦哦！对对对，我们要去算命，去算命，那殿下你们两个慢慢聊，我们先退下了，退下了……”
两人匆匆来，又匆匆离开。
留下郑惊鹤二人傻站在原地。
周怀钰退开一步，方才两人挨得过近，手背都贴在了一起，腰间的触感犹在，让他有些不自然，掌心不知为何有些发热，“方才，多谢郑姑娘。”
郑惊鹤也注意到此刻两人共处，气氛残存微妙，她摇了摇头，随后道：“殿下不好奇那和尚算命吗？”
周怀钰并不好奇。
不过他看出少女言外之意，于是颔首，“是有些新奇，郑姑娘可要同去？”
去，当然去。
两人很快便穿过人群来到了岸边。
岸边如今倒没有方才人多了，但仍然不少，尽是好奇这僧人算命的。
“听说这僧人乃是大慈寺高僧，不过高僧也算卦吗？算卦不该是道士吗？”
“嘘！高僧的事少打听，说不准高僧佛道双修呢。”
……
郑惊鹤闻言嘴角微微一抽，注意到身旁人似乎并不打算上前，想了想问他：“殿下不去试试吗？”
“人生在世自有定数，”周怀钰语气很淡，“算命又有何用？”
“自有定数吗？”郑惊鹤喃喃，“可什么才算是定数？”
这边两人才过来不久，就被人群中央的傅银阁逮住了。
郑惊鹤察觉到人群目光转过来，她后退一步，将自己揉进人群，与备受瞩目的少年太子隔开。
可没想到，某位小傅将军眼神尖得很，不仅带走了周怀钰，还把她从人群中拔了出来，“躲这干嘛呢！快一起来！”
被拽到最前排的郑惊鹤猝不及防，一抬头便对上了少年担忧的目光。
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用行动告诉他没事。
结果转眼就瞧见某人眉眼带笑。
她瞪了他一眼，不过在触及到他微怔后，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连忙收回了视线。
结果就撞见一双饶有兴致的眼。
身着僧服的僧人正撑着下巴，打量着她二人。
“太子殿下同这位姑娘，倒是有几分意思。”
郑惊鹤闻言微微蹙眉，而身旁的周怀钰则将她挡在了身后，堵上了僧人过于露骨的视线。
僧人见此笑了，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周怀钰身上，“太子殿下，可要找贫僧算一卦？”
周怀钰皱眉，刚要说不用了，就感觉到腰后被人轻轻戳了戳。
而方才又窜回来的傅银阁立马探头道：“算！当然算！”
郑惊鹤默默收回了手。
倒不是她有多迷信，而是她也好奇周怀钰能算出什么来。
还有一点——便是这僧人，实在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