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就是长烨哥哥喜欢的人?”
话音才落, 徐杳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炸开红晕。
她知道容炽对自己的心思,容炽也知道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可毕竟两人份属叔嫂, 这点子情愫就只能压在波澜之下,彼此心知肚明也只能装作不知。谁曾想这陌生少女一语挑破, 害得她好不害臊。
“姑娘是谁, 为何如此无礼?”
那少女道:“我叫陈妙韵, 是燕王妃的妹妹。”
怪不得方才姜婶说来人是燕王府里头的小姐,原来竟是王妃娘娘的妹子。
燕王妃虽与徐杳相见次数不多, 却实打实地对她有恩, 面对她的妹妹, 徐杳也不好太冲撞,看她和容悦差不多年纪,只当她少不更事,缓了态度道:“原来是王妃娘娘的妹妹,我初来燕京,颇受了王妃一些恩惠,陈小姐来此我是该尽心款待的。只是姑娘方才那一句实在不该,我与容炽份属叔嫂,姑娘所言‘喜欢’,确为无稽之谈。”
那陈妙韵也不知是单纯还是无谓, 面对徐杳这一番话半点羞赧或恼怒的神情都没有,淡淡道:“可不是我胡诌,是长烨哥哥他亲口说的。”
“什么,什么他亲口说的……”徐杳一时咋舌。
“对啊。”陈妙韵道:“我问他要不要娶我,他说不行,他已有了心上人。”
“他说那个人是你。”
才堪堪缓过劲儿的大脑顿时轰然炸响, 化作一片白茫茫。徐杳的舌头跟打了结头似的半晌动弹不得,“他……他……”
“我就想来看看他喜欢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陈妙韵站起身,抻长了脖子把眼睛探到徐杳脸皮子底下滴溜溜看了又看,“你是挺好看的,但我也不差吧,他凭什么拒绝我,就因为你会做糕饼?”
陈妙韵说着,又忿忿地轻哼了声。
这头徐杳几番深呼吸,总算从陈妙韵方才那几句石破天惊的话中挣脱出几丝神志来,“陈小姐,若是专程为了看我而来,你已经看到了,请回吧。”
“那可不行。”陈妙韵是家里幺女,同燕王妃差着不少岁,自幼受尽家中长辈和兄姊的疼爱,因此养成了刁蛮的性子,她若想要什么,就非要到手不可。这下性子一起,更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干脆往椅子上又一坐,“我打听了,人人都说你的糕饼好吃,姐姐也夸你,容炽甚至为了你拒了我的求婚,我非要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可。”
“陈小姐……”
徐杳无奈地吸了口气,正欲出声劝导,却见一团红彤彤的人影旋风似的的从巷口朝她们这处刮了过来。
燕王府的女侍们伸长了胳膊你拦我挡,那人影却灵活异常,硬是从她们的臂膀下一路溜到陈妙韵身前,“不许欺负我嫂嫂!”
这展臂挡在徐杳跟前,穿一身红袄,扎着两个朝天小髻的的灵秀女孩儿,可不正是容悦,她气鼓鼓地瞪着陈妙韵,“我二哥哥喜欢我嫂嫂怎么了,大哥哥也喜欢她,我也喜欢她,我们全家都喜欢她!”
容悦来得虽然突兀,但这一句话倒勉强把徐杳从万分尴尬倒境地略略解救出来。不知是否是她做贼心虚的缘故,只觉方才那些女侍看自己的眼神都如刀剑一般锋利,刺得她不敢抬头,现在有了些底气,说话也大声起来:“不错,我与阿炽乃是一家人,我们之间的喜欢自然也是家人之间的喜欢,还请陈小姐不要妄言了。”
“当真?”陈妙韵歪着脑袋一脸狐疑地盯着她不放,“若真是如此,容炽又怎会放着正事不干,巴巴跑来你家门口当护院?”
徐杳一头雾水,“护院,什么护院?”
“你别明知故问了,要不是他明里暗里护着你,给你把那些试图寻衅滋事的地痞流氓一一收拾干净了,你以为你能有现在的清净日子?”陈妙韵大剌剌道:“不说远的,就在昨天,有个地痞打听到你家有不少现银,又只有两个女子,想翻墙劫财劫色,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暴打了一顿送去官府了呢。”
陈妙韵越说越看徐杳的神色不对,她面上一时青紫一时泛红,眼中惊疑不定,显然是十分意外的样子。她顿时有些不确定地道:“你该不会……真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吧?”
一旁的容悦听她说起这些事,恨不能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巴,碍于徐杳在场只能闷不作声,默默撇过头,一对晶亮的眼珠子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自然逃不脱徐杳的眼睛,沉声唤了她的名字,“容悦。”
嫂嫂甚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一叫容悦就慌了神,“嘿嘿”赔笑,“嫂嫂。”
“这事儿你是不是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是二哥哥他不让我说。”容悦小声嘀咕。
被目前最亲近的两个人联手蒙在鼓里这么久,徐杳气不打一出来,“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他为什么不让你说?”
“他说,他说……没必要。”
没必要。
直入重锤砸胸,嘴里冒出一股腥甜,徐杳眼眶蓦地涌起满腔酸涩。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单手扶住墙壁,深深地吸起气来。
“嫂嫂,你怎么了!”
“喂,徐夫人,你没事吧?”这一下不止是容悦惊慌失措,就连陈妙韵也是吓了一跳,生怕徐杳给气抽过去,“你要是有事我姐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诶,你们几个,过来给徐夫人看看!”
“不用了,我没事。”徐杳抬起头,勉强对陈妙韵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多谢陈小姐告诉我这些,劳累你在外头等了这样久,请进吧。”
容悦不满地小声哼哼:“嫂嫂今日上午都没有做糕饼,还请她进去做什么。”被尚在生气的徐杳剜了一眼后悻悻闭嘴了。
“当真,我听说你家铺子今日休息半天,不会打扰你们吧?”话虽如此说着,陈妙韵的脚已经老大不客气地迈进了门槛。
她一点儿不认生,在不大的铺子里东摸摸西看看,对每一个模具都很新奇。徐杳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容悦,忍不住笑起来,“不会,反正我们下午也是要做糕开门做生意的,只是早些做给你吃几块罢了。悦儿,给陈小姐沏杯牛乳茶。”
“哦。”容悦心里不爽又不敢违逆嫂嫂的意思,只好闷闷不乐地去给陈妙韵做牛乳茶。
这牛乳茶是徐杳尚在成国府时,容盛一次下值回家时顺路给她买的,说是路遇一个西域小贩叫卖,闻着颇为浓香,想着她应该会喜欢,就给她带了一壶回来。徐杳吃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自己琢磨出了配方,又将牛乳茶中放的盐巴替换成了更符合大文人口味的糖和蜂蜜,时不时地煮一大壶分食,无论是虞氏、容悦,还是家里的丫鬟们都很喜欢。
来燕京开糕饼铺子后,因生意兴隆,铺子前时常要排长队,天气又冷,徐杳怕冻坏了客人们,也怕他们等得不耐烦,就批量买了便宜的小陶碗,每日煮上一大锅,用文火温着,叫容悦分给那些排队时间久的客人。
有些客人吃了喜欢,还会专程来买牛乳茶,有时一天光卖牛乳茶的进账都不少。
牛乳茶制作简单,用茶砖煮一锅浓浓的茶汤,兑上每日从燕京养牛人家新鲜收购的牛乳,再放上适量的糖和蜂蜜搅和开就是了。容悦上手以后,徐杳就将这项工作交给了她,如今做起来也很是有模有样。
容悦手脚麻利地煮好了一锅牛乳茶,倒了一碗递给陈妙韵,“喏。”
“悦儿,不得无礼。”徐杳看得直皱眉,恨不能亲自接替,奈何手上正在和面,只能略略斥一声。好在陈妙韵似乎并不在意,饶有兴致地接过牛乳茶,小鼻子抽动着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
“怎么样?”容悦虽说不喜欢她,但还是暗暗期待她的评价。就连在厨房忙碌的徐杳也支棱起了耳朵。
牛乳茶入口的一瞬,醇厚丝滑的口感从舌尖流淌而过,甘醇的回味又在喉咙回荡。陈妙韵愣了一愣,忍不住喝一口,又喝一口,两只眼睛越喝越亮,没几下就把一碗牛乳茶喝了个精光。
徐杳一看就知道这姑娘心里是喜欢的,抿嘴一笑,又吩咐容悦给客人续上。
自己做的牛乳茶受人喜爱,容悦心里高兴,也就不计较方才那点龃龉,大大方方给陈妙韵续了茶,“怎么样,我做的牛乳茶好喝吧?”
“确实不错。”连喝三碗,陈妙韵不好意思再喝了,暗暗咂巴了下嘴,朝那锅里看了看,“你那一锅牛乳茶多少钱,我买了。”
徐杳忙道:“陈小姐,这牛乳茶不好一下子喝太多的,若是喝的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我不是都要自己喝。”陈妙韵道:“我是想分给跟我来的这些丫鬟们,如今虽已开春,天气却还冷,她们跟着我在外头冻着,也很是辛苦。”
徐杳怔了怔,下意识地扭头朝她看去,见陈妙韵目光澄澈,神情平静,不似作伪,心头顿时一软。
她原以为这刁蛮小姐是个如崇宁长公主一般的角色,没想到她虽有些任性,却不跋扈,单就能记着下人们的辛苦,自己喝到好喝的牛乳茶也肯给大家都买一份,就能看得出她是个好姑娘。
她加快速度蒸出一炉三层玉带糕端到她面前,“陈小姐,请尝尝吧。”
陈妙韵也颇给面子,还滚烫着就拿手拈起一块飞快地咬了口,玉带糕软糯香甜,回味无穷,才嚼了几口,她猛地一拍桌子。徐杳还当怎么了,就停她大声说:“难怪容炽喜欢你,我决定了,我也要喜欢你!”
“陈妙韵,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话音未落,门被一脚踹开,面红耳赤的容炽冲了进来。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见容炽, 想到自己方才没什么义气地招供了他,容悦顿时有种被揭穿的心虚感,下意识地就往徐杳身后躲。一旁的陈妙韵也有样学样, 迅速窜到徐杳背后,“我怎么胡说八道了, 就许你喜欢徐姐姐, 我不能喜欢?”
徐杳听了更是羞怯欲死, 又在燕王府一众女侍的注视下,一张桃花面涨了个通红, 简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碍于身后还藏了两个女孩子, 只好硬着头皮拦下容炽, “好了好了,陈小姐也是喜欢我做的糕点,随口一说罢了,你……你千万不要当真。”
容炽含糊了一声作罢,他的脸也跟个桃子似的通红,两人近在咫尺,四目却不敢相对。陈妙韵小心翼翼地从徐杳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摆了摆手示意女侍们都退出去。
铺子里霎时间只剩下四人, 方才那种如影随形的尴尬与窒息感终于褪去不少,徐杳恢复了呼吸,飞快地看了眼容炽,见他低垂着眼睛不出声,想到这些天来的安稳日子,又想到方才陈妙韵所说他明里暗里护着自己的话, 恰逢此时更漏滴答,仿佛砸在心头一般,整个人都是微微一下恍惚。
“都坐下说话吧。”
无声地叹息,徐杳率先落座,陈妙韵紧随其后,容悦看陈妙韵坐下了,又扫了一眼徐杳的面色如常,这才跟着坐下。容炽站了许久,百般踌躇,半晌才落座,只是仍旧低着头不肯说话。
徐杳沉沉开口:“方才陈小姐说,她问过你要不要娶她……”
话音未落,容炽已从椅子上一窜而起,“你别听她胡说!我跟她根本不熟,她就是不想嫁给她家里给她安排的未婚夫,这才想赖到我头上来!”
“什么叫赖到你头上?”陈妙韵也是大小姐脾气,一听就不高兴了,拍案而起,“本小姐这是看得起你才抬举你,你说了不愿,我也没有再纠缠你了,何必要在徐姐姐面前这样下我的脸?!”
“谁让你跑过来找事?”
“我想见见徐姐姐也是错吗?”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容悦在一旁吧唧吧唧啃着三层玉带糕,徐杳扶了半晌额头,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好了!都别说了!”
容炽和陈妙韵顿时噤声,容悦还在啃着玉带糕。
定了定神,徐杳抬头看向容炽,“陈小姐说,说我和悦儿这段时间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开店过日子,是因为你在背后悄悄护着,阿炽,此事是不是真的?”
狠狠剜了眼陈妙韵,容炽的目光从徐杳脸上飞快地一掠而过,涨红着一张脸吭哧吭哧了半天才道:“你们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我护着你们也是理所应当的。”
心头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捏了一下似的,徐杳的声音细弱蚊蚋,“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叫我知道你的好。”
容炽张了张嘴,平时还算能说会道的一个人,现在不知为何竟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难言的气氛在不大的室内弥散开,陈妙韵敏锐地察觉到这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波动,她悄悄一拽容悦的衣袖,把人带着默不作声地溜了出去,扒在门框上朝里看。
容悦不明就里地跟着陈妙韵走了出去,又学着她的样子扒着门框,偷看徐杳和容炽二人无言对坐。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聊,好在她多少还有些对时下氛围的敏感,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为什么要出来呀?”
“嘘,别出声。”陈妙韵单手把容悦的脑袋掰正,“你要是想让你嫂嫂永远是你嫂嫂,就闭嘴别说话。”
容悦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自己说不说话跟嫂嫂是不是自己的嫂嫂有什么关系?可虽然不理解,留住嫂嫂的心却是异常坚定的,当即她就决定听从陈妙韵的指挥,牢牢闭上了嘴不出声。
两个女孩儿一走,室内就只剩下徐杳和容炽二人,方才稍稍缓解的空气似乎再度凝滞起来,徐杳攥紧了手里已有些冷却的牛乳茶碗,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默然许久的容炽终于出声。
“我不用你知道我的好,我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徐杳自己也很难形容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像吃了一把盐津梅子,咸涩、酸甜交织着在口腔中酝酿缭绕。她叹了声,“可你也总不能一直这样护着我们,你也是要娶妻成家的……”
“我说了,我和陈妙韵没什么,她不喜欢我我不喜欢她,她只是为了不嫁去外地这才胡乱找到我罢了。”容炽猛抬头,匆忙解释着。
徐杳安抚着摆了摆手,温声道:“我明白的,陈小姐也绝非那等跋扈难缠之人,我相信你们两个没什么的。可……可纵是不是陈小姐,总也有别人,自古妯娌间相处难,我不想你以后的妻子因为我和悦儿的缘故,和你闹得不愉快。”
“若是没有那么个人呢?”
“什么?”徐杳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是说,”容炽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不会有那么个人的。你不用担心妯娌之间的相处问题,因为你根本不会有妯娌,我不会娶别人的。”
手猛地一颤,碗中牛乳茶倾泻而出,倒在桌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徐杳也没功夫管它。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容炽,声音有微微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娶妻,这……这怎么可以?除了悦儿外,公爹与婆母就盛之和你两个孩子,我和盛之也没留下个一男半女的,如今盛之已去,悦儿又是要留在我们身边一辈子的,你若再不娶,容家这一脉岂非就要断绝?”
静默片刻,容炽撇过头,故作轻松地道:“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想清楚了再说行吗?”
“我想得很清楚,是你没想清楚。”容炽忽然转头看向徐杳。
他方才一直是低垂着眼睛的,徐杳就肆无忌惮地盯着他,此刻他骤然看来,她一时躲避不及,眼底的惊惶、羞赧与难言的窃喜统统都被他捉了个正着。他就这么看着她,看清她所有不敢为人所知的情绪,沉声问:“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另娶,和她人结婚生子么?”
“我……”徐杳想赌气说她能,可喉咙里却像挡了块大石头一样,把她所有违心的话语全都堵在胸腔间。
这一瞬的犹豫,就足以让两人明白许多事。
片刻之后,容炽眼中跳跃出狂喜,他竭力将它压下不叫它吓到徐杳,继续保持平静道:“再说了,你明知我心里有人,却叫我娶别人,这对那个无辜的女子难道公平吗?”
一愣神之后,徐杳顿时面红耳赤,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自然不能对不起别的姑娘,我只是……只是一时没想到那么多。”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缓缓靠近,见徐杳没有躲避的意思,容炽得寸进尺,轻轻捏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只是不管心里作何感想,若真这么做了,必然会牵扯到无辜之人,倒不如咱们安安静静过好自己的日子。”
徐杳一时犹疑,“这样真的,真的行吗?”
“一没有作奸犯科,二没有伤害他人,怎么不行呢?再说了,兄长临走前,本就交代我要照顾好你们的,你难道忘了他说过的?”
恍如巨锤轰击天灵,这一句震得徐杳一个趔趄。
她怎么不记得,在诏狱见容盛的那一面,他说的每一个字,脸上的闪过的每一个神情,都如刀刻斧凿般镌在她心底,至今时时隐痛。
她当时问:“你就不怕,我离了你,和旁人在一起?”
而他回答:“那样最好。”
见她沉默,容炽攥着她手指的动作收紧,“我知道你和兄长情深意重,轻易不能放下,别说是你,他是我同胞兄弟,我亦绝不会忘记他。可是我们既然还活着,就得往前看,我不奢求你现在就能接受我,只求你……能让我时时照顾于你,不要把我往外推,好吗?”
他的目光钳子一般紧紧夹着她,但在如此炽热的注视下,徐杳的头却越垂越低,半晌也没有吱声。
像是烛火倏忽熄灭,容炽整个人都黯淡下去。
“我知道了。”他说着,站起身,向外走去。
扒在门框上的两个姑娘,容悦和陈妙韵见状连忙做贼似的窜开,谁知这两人默契全无,一个向东跑一个向西跑,反而彼此撞了个正着,摔倒在地“哎呦喂”地叫唤个不停。
容炽淡淡一眼扫过,也不理会,迈过门槛向燕子巷口走去。
指尖的温度淡褪,心脏也随之冷却似的。房门开阖的一瞬间,初春的寒风卷入,吹得徐杳浑身一抖,她猛然起身朝外追去,等到自己回过神来时,已跟着容炽跑到了燕子巷口。
“阿炽!”
“哦哟。”陈妙韵在丫鬟们的搀扶下爬起身,正好瞧见这一幕,顿时两眼放金光,头也不疼了屁股也不酸了,还有多余的力气一把将容悦拽起来,激动万分地附在她耳边说:“快看快看!”
容炽的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徐杳绞紧了自己的裙门上的系带,贝齿在红唇上咬出牙印,半晌才挤出一点声音,“就是想问问你,今晚来家里吃饭么?”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叫我来吃饭?”容炽猛回头, 眼里的惊喜多得快要跳出来似的,“你叫我来吃饭!”
“嗯……”像有些不太能承受他的热切,徐杳羞赧地一低头, “你来么?”
“来!来!来!”万分激动之下,容炽一口气说了三次, 他兴冲冲往回跑了几步, 等真到了徐杳跟前, 却又蹑手蹑脚起来,“下刀子我都来!”
……
一顿饭似乎又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自此之后, 容炽再不像以往那样半夜偷偷摸摸上门了。他顺着杆子往上爬得飞快, 从一开始隔三差五去一趟,到隔一日去一趟,最后日日下值了就往徐杳家跑,还抽空时不时去铺子里帮忙。
家里有这么一尊凶神在,原本对姑嫂俩怀着心思的地痞流氓自然无奈散去,可燕子巷的街坊邻居也逐渐传起了有关于二人的风言风语。
“还说是叔嫂,昨儿个我分明看见他们两人在铺子里,噢呦那个眼睛你看着我看着你,跟长了钩子似的。”
“今天是叔嫂,明日就是夫妻。”
“说不定啊, 他们暗地里早就做了夫妻了……”
两个妇人正挎着菜篮有说有笑地往巷子口走,迎面撞上一个脸黑如锅底的男人恶狠狠地地瞪着他们,“你们在说谁呢?!”
两个妇人的嬉笑声陡然一停,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说的是你那隔壁邻居徐氏,又不是在说你, 你急什么?”
“就是,管他什么事。”
两人嘀咕着离开,留那男人呆立原地许久,操起拳头忿忿砸了几下墙壁,“徐氏,你竟如此不守妇道。”
这男人正是徐杳家的隔壁邻居陈秀才,因见徐杳美貌,又是个寡妇,心里一早便暗暗生出几分心思,在她和容悦才搬来这里时颇为殷勤,帮着忙前忙后干了不少事。徐杳是个知恩图报的,因惦记着陈秀才这点好,前前后后给他送了不少次糕饼,平日里见了陈秀才也是笑脸相迎,柔声问好。
在她看来这自是邻里间必要的客气,可在陈秀才看来就不是如此了。
他模样还算周正,又有个秀才功名在身,按理说找个老婆不算难事。可难就难在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乃是宰相根苗,莫说金榜题名是迟早的事,甚至入阁也不是不能一望。因此他对于想象中夫人的要求就格外的高。
首先必得貌美,要能出得厅堂,其次还得贤淑,要能操持家务为自己洗手作羹汤,其三娘家得是高门官宦之家,最次也得是豪族富户,于自身前途有助力。如此三者完满,才勉强堪为他陈家妇。
陈秀才想得很美,现实却颇为残酷。燕子巷里不是没人试图给他牵红线搭鹊桥,一听他这要求都退避三舍了,暗地里还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之后陈秀才屡试不中,年近三十了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有,那些原本在观望的人也渐渐散了个一干二净,徒留他一人还巴巴盼着天上给他派个仙女下凡来伺候自己。
时间一长,陈秀才也有些动摇了,觉得自己是否要略略降低些标准。可一看媒人送来的画像,要么家里有几个弟弟嗷嗷待哺,要么是歪嘴斜眼的,实在不忍为难自己——直到徐杳搬进了燕子巷。
要论貌美,徐杳生得花容月貌,令人见之难忘。要说贤淑,她带着个小姑子还能将糕饼铺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这两点都满足得相当好,可惜出身平凡,无父母助力也就罢了,还是个寡妇。
陈秀才一面感叹好物不完满,一面忍不住为徐杳忙前忙后,试图博得美人芳心。
之后越是同她相处,越是觉得温柔似水的徐杳符合自己心目中贤妻的形象,至于她那个拖油瓶小姑子,陈秀才倒不嫌弃。虽说容悦有些呆傻,可美貌不下于其嫂,徐杳自己就能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无需自己费心,既然如此,他也不是不可以发一次善心,将那小呆子一并收入囊中,这样一来,自己有贤妻美妾在怀,她们姑嫂两个也不必承受分离之痛。
陈秀才觉得这个想法简直完美极了,越看隔壁那对姑嫂,越觉得她们已经属于自己。他几乎就要动身请媒人上门提亲,可这个时候,容炽出现了。
初见容炽,陈秀才便心中一寒,觉得这厮人高马大的颇是个威胁,后来打听到他是徐杳的小叔子,容悦的二哥哥才略微松了口气。
既然是亲戚,又是容悦的亲哥,偶尔上门来探看一次也是寻常。
他这么安慰自己。
可是之后,随着容炽来燕子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就是瞎子也看出不对劲儿了。平头老百姓们平日里先来无数,就喜欢嚼人舌根,徐杳和容炽这一对生得很是招眼,自然就成了街坊邻居的谈资,都说他们叔嫂两个好事将成。
陈秀才在一旁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一早把徐杳视作自己的囊中物,天天无时不刻都在幻想着美人儿白日开店卖糕,为自己洗衣做饭,夜里同自己温声软语、被翻红浪的场景。如今好梦一朝破碎,心里又妒又恨,偏生碍着容炽高大英挺,听说还是燕王手下,不敢造次。
一把邪火闷在心里,不但没有熄灭,反而愈烧愈旺。翻开圣贤书,墨色小字在眼前转来晃去,陈秀才恨恨一把丢了,见外头天色渐暗,干脆出门吃酒去。
燕子巷外头就有一家小酒馆,陈秀才走进酒馆里头一屁股坐下,点了坛最便宜的浊酒,也不要下酒菜,就这么一个人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
“哎,今日你们巷子里那家江南糕饼铺怎么没开,我还想买几斤西洋蛋卷给我儿子带回去呢。”
“那掌柜的徐寡妇带着她小叔子和小姑子出门踏青去了。”
“哟,倒还挺贤德,她小叔子和小姑子年纪还很小?”
“小姑子年纪倒不大,”说话那人“嘿嘿”一笑,递过去一个男人间你知我知的眼神,“小叔子个头比你我都高不老少呢,年纪比徐寡妇还大呢。”
另一人怔了怔,露出个兴奋好奇中又带着点微微鄙夷的表情,“小叔子这么大了还跟寡嫂厮混,他们两人莫不是有一腿吧?”
“我猜也是,那小子每日都点卯上门,怕是夜夜都往他嫂子的被窝里钻……”
“不会吧,那徐掌柜看着挺正经一人啊?”
“正……正经个屁!”有人大着舌头说话,却不是同桌的同伴,两人循声望去却见隔壁桌的陈秀才,吃酒吃得面红耳赤,扶着桌子醉醺醺地道:“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
那两人一听有情况,顿时来了兴致,拿了盘下酒菜坐到陈秀才桌边,“怎么的秀才公,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对那糕饼铺的徐寡妇也有意思?”
陈秀才毫不客气地夹起一筷塞进嘴里,吃得含含糊糊:“胡说,我、我堂堂秀才,素未婚配,岂能瞧得上徐……徐氏一个寡妇?我告诉你们吧,是那徐氏,自己,嗝,自己对我有意,几次三番往我家里送糕饼,又是抛媚眼又是搔首弄姿的,想勾引我呢!”
被容炽这么一刺激,又在酒劲儿的作用下,往日里那些仅存在于脑中幻想的画面似乎都成了现实,稀里哗啦就从陈秀才的嘴里吐了出来。又是说徐杳如何如何小意殷勤,又是说她如何如何宽衣解带自荐枕席,而他“烦不胜烦”“迫于无奈”这才勉强受用了几次。
其他客人及掌柜小二,一群男人围着张小桌子听得兴起身热,心里一面暗暗唾弃那些放浪的女人,一面又盘算着原来那徐寡妇的裙带如此之松,说不得自己也能品尝一番。
小酒馆里暗流涌动,被造了好大谣的徐杳却还浑然不知。如今天气放暖,山林间绿意渐染,她看容悦每日跟着自己卖糕饼辛苦,就关了一天铺子,拉上容炽带着小姑子一同去燕京城郊踏青,三人玩得十分尽兴,谁知将要归家时天降甘霖,虽然躲避及时,待回到家中,也都已是浑身湿透。
容炽将徐杳和妹妹赶去沐浴,自己则蹲在厨房里兢兢业业地烧热水,待她们二人洗完后,又端出姜茶,催促着喝下:“别皱眉,女孩儿家容易体寒,别一不小心着凉发热,之后我可没空来照顾你们。”
徐杳正端起碗要喝,听他这一句又忍不住把碗放了下来,“你怎么没空,你要去哪儿?”
容炽抿了抿嘴,“燕王殿下有令,让我出去办个事,不过你放心,十天不到……最多十天,我也就回来了。”说话间,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枚令牌,小心翼翼地递给徐杳,“我同王爷打了招呼,请他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看顾着些你们,若遇着什么事,你就拿着这令牌,去燕王府求助。”
“如今巷子里太平着呢,能出什么事儿?”虽这样说着,徐杳还是将令牌收下。见容炽头发和衣服都还湿漉漉着,忍不住心里一软,问:“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睡?”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原本已经一只脚迈出门槛了, 闻言立即缩了回来,两手极为自然地一推,“砰”的声将门关上, “这可是你叫我留下来的,不是我自己腆着脸要留宿的, 改明儿若是后悔了可不许怪我。”
“是是是, 是我请容指挥留下来的。”徐杳话说出口, 脸上正发着热,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哑然失笑, 推着他往西厢房走去, “你去洗澡吧, 这回我给你烧热水,免得出门在外着凉不适。”
容炽迈进西厢房,这是布置得颇为简单的一间屋子,除了一张炕外及炕上的一床棉被外,只角落里堆着几只用来装杂物堆箱子,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这样一间几乎称得上简陋的房间,别说同他昔日在成国府的院子相比,就是燕王府里留给他的房间也远比这里要精致奢华。可容炽站在房间中央深深吸气,却觉得这里的空气比自己以往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温暖舒适。
他甚至不敢直接穿着外头的衣服坐在炕上,而是先除了外衣搭在箱子上, 这才摸索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扑进被子里用力嗅了嗅,是才暴晒过的日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徐杳搬来澡盆,推门而入,正看见容炽穿着中衣面朝下趴在被子里深吸气的场景。
听见动静,他连忙起身故作无事, “怎么自个儿搬这么大个澡盆,也不叫我。”一抬头,瞥见徐杳忍俊不禁的模样,他悻悻叹了口气,“好吧,我以为你之前说西厢房留给我的话只不过是应付,没想到竟是真的,心里有些高兴,你可不许再笑我了。”
“你怎么跟悦儿似的。”嗔怪了声,徐杳将浴桶搬到厢房中央,容炽连忙过来搭把手,“我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自然是有些像的。”
仿若雨滴滴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徐杳脑海中再度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清俊,从容,眉眼含笑。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容炽的右脸,因灯火昏暗,将他平日里的锋芒锐气也融作春风徐徐。似是感觉到徐杳有些痴了的目光,他转头看来,那双漆黑的眼瞳在一瞬间染上琥珀色的火光。
“你怎么……”
“盛之。”徐杳启唇呢喃。
刹那间,脊背仿佛被冻结般僵硬,容炽整个人陡然间紧绷。而徐杳也旋即反应过来,“我不是,我……”
那眼中一晃而过的火光又消失了,容炽垂下眼帘淡淡道:“你思念兄长,一时将我看错也是寻常,出去吧。”
“不是,阿炽,我没有……”
“出去吧。”
面对徐杳,容炽第一次如此坚定地推开她,他将她推出门外,毫不犹豫地“砰”地将门关上。
徐杳怔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哗啦啦的、似乎格外烦躁的水声,又看见窗户纸上熟悉的人影晃动,犹疑许久,终是默然离开。
全身泡在热水里,连头顶都蒸腾着热气,容炽却丝毫没有觉出热意,一颗心反倒坠落冰窖似的寒冷。他匆匆洗了会儿,就吹灭烛火躺进被子里,使劲儿晃一晃脑袋想将刚才那一幕甩出去,那一声“盛之”却始终执拗地在耳边徘徊。
这一觉自然没有睡好。
容炽一大清早就顶着两只乌黑的眼圈起床,昨晚湿了的外衣到了今早已经干了,他穿好衣服,走进院子里,主屋和东厢房都静悄悄的,徐杳和容悦都还没有起床。
他没有打扰她们,穿过铺子,轻轻推开门走到燕子巷里,正撞上一个脚步虚浮、浑身酒气的男子从巷口踉跄着走过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撇过脸匆匆朝外走去。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落在陈秀才眼里,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刺痛着他的眼和心。
此前众人不过是猜测容炽和徐杳之间有事,如今他亲眼目睹一大早徐氏那小叔子从她家里走出,他们叔嫂间的私情终于得以被他确认。
有一种属于到手的东西被别人彻底夺去,还当着面肆意把玩的错觉。陈秀才两颊涨得绯红,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气的。
悻悻回到家中,翻来覆去了许久眼前都还是徐氏那小叔子从她家里走出来,对自己露出厌恶表情的那一眼。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秀才奋力抛下手里的笔,将早上所见的事添油加醋一番,在燕子巷大肆宣扬开了。
……
容炽虽走,生活还得继续。
徐杳照常带着容悦卖糕饼过日子,只是渐渐的,她忽然觉出些不对劲来。
往日常来的女客们减少了,反倒多出许多陌生的男客来,他们来了店中,也不买,多是随处看看,或是稍微买上那么一两块糕,就凑到自己面前来没话找话,态度颇为轻佻,时常往下三路走,还有不少试图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今日这个尤其可恶,眼见徐杳柳眉倒拧着甩开了自己的手,竟卷起袖子作势要打她,“嘿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裤腰带那么松,到处勾引男人,在爷面前还装起三贞九烈来了!”
徐杳毫不示弱,一把操起搁在旁边的条凳高高举起,“放你爹的屁!无凭无据,胆敢如此污蔑我,我还说你晚上闲来无事去南风馆里赚外快呢!”
“你!”那男人抡拳就打,徐杳也操起条凳反击,铺子里的客人吓得连忙跑了出去,却也不跑远,就和燕子巷的居民们扒拉着门框窗户往里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在旁帮忙的容悦见状忙加入战局,抡起扫帚帮着嫂嫂痛打那男子,那男子本就身材矮小,双拳难敌四手,加上她们两个又有“武器”在手,非但没讨到好处,反倒挨了不老少下条凳和扫帚的痛击,他一面疼得嗷嗷直叫,一面嘴上却骂得越来越脏,徐杳实在听不下去,一口气把人直接赶出了燕子巷,这才算完事。
见热闹没了,客人和街坊邻居们也都各自散去,徒留徐杳和容悦在铺子里收拾着桌椅板凳以及在刚才的打斗中散落了一地的糕饼。
“都怪那个王八蛋,好好的糕饼,都沾了灰尘不能卖了。”容悦心疼地捡起一块冰糖琥珀糕拍了拍灰尘,“嗷呜”一口塞进自己嘴里。
这些可都是今天才做出的新鲜糕点,往常嫂嫂都不许她多吃的,可如何既然不能卖了,总能留给自己吃了吧?这么一想,容悦原本阴霾的心情顿时又明朗起来,找了个干净的箩筐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将掉在地上的糕饼掸干净了放进箩筐里,还时不时地吃一口这个,咬一块那个。她许久没有一下子吃到这么多种类的糕饼了,心里正美着,原本蹲在地上打扫的徐杳忽然起身。
“不对!”
她这一下吓了容悦一跳,以为是嫂嫂不肯叫自己再吃了,连忙将手里捏着的几块糕点各咬了一口,这才含含糊糊地问:“嫂嫂,怎么了?”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不对劲。”徐杳脸色沉重,嘴里喃喃自语道:“我来这燕子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个寡妇,可从前也不曾如此,怎的最近骚扰我的登徒子这么多?”
容炽深以为然,又咬了一口糕饼问:“是不是二哥哥走了,没人帮我们打架的缘故?”
徐杳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他才走不久,旁人不会这么快知道他出门公干去了,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当晚就拎了两斤西洋蛋卷,敲开了邻居姜婶家的门。
姜婶一开门见是徐杳,眼神顿时就闪烁起来。徐杳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也不曾立即发问,只是仿若无事般笑道:“婶子,我家小姑子方才嚷嚷着要吃蛋卷,我就给她做了些,不曾想竟做多了,最近天气渐热怕放不住,想到你家哥儿虎头是最喜欢吃蛋卷的,喏,特意称了两斤给你送来,可不要跟我见外呀。”
姜婶的嘴嗫嚅了下,还不待她纠结好要不要收,屋子里头的虎头听见徐杳的声音,忙不迭地猛冲了过来,“蛋卷!我要吃蛋卷!”一把从徐杳手里夺过油纸包,撕开了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酥脆生香,嘴边上都是蛋卷沫子。
这下好了,吃人嘴软,姜婶只好叹了口气,示意徐杳进来。
既进了屋,徐杳也不再跟她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婶子,今天有人来我铺子里闹事得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实不相瞒,近日我铺子里来了许多这样的登徒子,反倒是往日相熟的女客来得少了。那些个男人口口声声指责我水性杨花,可我实在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婶子若知道,还请详实告知于我,也好叫我做个明白鬼。”
姜婶目光狐疑地在徐杳脸上盯了半晌,“你当真不知?”
徐杳缓缓摇头,“我当真不知。”
见她神情笃定不似作伪,想起那些风言风语,姜婶也有了些怀疑,“难道陈秀才说你私下勾搭他一事竟是他自己造谣?”
“什么?”徐杳整个人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我何曾私下里勾搭过陈秀才?!”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反应如此激烈, 倒闹得姜婶尴尬起来,她讪笑了笑,“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徐杳勉强压下怒火, 重新坐下,见姜婶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她耐着性子道:“婶子, 我敢以性命起誓, 与陈秀才绝无半分私情,若有半个字虚假, 叫我出门给天雷劈死!婶子, 你也是女人, 该知道碰着这种事有多恶心,你行行好,就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姜婶本不想惹事上身,可见徐杳神情实在殷切,心头一软,叹了声道:“是住你隔壁那陈秀才,他先是在巷子口道酒馆里当众说……”
当下姜婶就将陈秀才散布他和徐杳及容炽同徐杳之间的谣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徐杳越听越气,极力地忍耐着怒火,一张脸憋了个通红, 两只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姜婶打量着她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道:“妹子,我可全告诉你了,你若要去找那陈秀才算账,可千万别说是我说出去的呀。”
“婶子放心吧,我只说是我自己听到了风言风语就是。”狠狠一咬牙, 徐杳低头迅速走回了自己家。
容悦已将铺子内外都收拾干净了,见徐杳挟着熊熊怒火,脚下生风地走来,忙凑上去问:“嫂嫂,到底是怎么了?”
“悦儿,我是被人造谣了。”徐杳咬牙切齿地道。
“造谣?”容悦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外头在传嫂嫂什么谣言啊?”
那些不堪入目的话徐杳实在说不出口,正迟疑着该如何跟小姑子说,外头忽然响起个清脆的声音,“照我说,就该把那些人吊起来打一顿!”
一听这声音,徐杳猛然回头,果然见一身华服、珠光宝气的陈妙韵从门外走进来,这次她只带了四五个丫鬟,通身的派头却一点不逊于前次,看见徐杳,张口便说:“原本是着人想来你这里买糕饼的,谁知竟听了满耳朵的风言风语,我放心你不下,就亲自过来看看。”
她同陈妙韵不过萍水相交,她却肯为了自己专门过来一趟。徐杳看着陈妙韵气鼓鼓的小模样,心里的怒火也神奇地消弭了些,浮出几分笑意来,“多谢陈小姐,难道你我相识不久,你却肯这样信我。”
“我听姐姐说过你和先左佥都御史伉俪情深,纵使斯人已去,也还有容炽不是,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货色?”
徐杳脸上红了红,“陈小姐……”
陈妙韵见她羞赧,忙主动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来是想问你,有人信口雌黄,造出如此下作歹毒的谣言污蔑于你,你打算怎么办?”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热心提议,“照我说,此时再辟谣,别人也不会信的,不如直接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当街暴揍一顿,打得他脸上开染坊,才能叫他们知道厉害!”
“这……”徐杳为难道:“恐怕我武力不够。”
“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陈妙韵拍了拍胸脯,扭头就对身后魁梧的丫鬟说:“阿月,去,把那畜生的嘴巴打烂。”
“是!”
不待徐杳出声,阿月当即带领那四五个丫鬟出门,扭头到了陈秀才的家门口,把扇破旧的木门砸得“哐哐”响,“姓陈的,姓陈的!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敢做不敢当是吧,你个猪狗一般的东西,有种的就给姑奶奶开门!”
那陈秀才原本正躺在床上拿书本盖着脸蒙头睡大觉,美梦被这一通吵闹猛然震碎,没好气地下床走到门口,“是哪个泼妇敢来我家门口撒野?”
门刚一打开,迎头便是一记砂锅大的拳头轰在面门上,陈秀才感觉自己像被马车撞飞了一样,眼前金星直冒,鼻子下面涌出两管热热的液体,等回过神来一摸,竟摸了满手的鼻血。他吓得一哆嗦,看阿月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你……你是谁,作什么上门来打我?”
阿月“哼”了一声,卷起袖子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满嘴喷粪的下作东西,老娘想打便打!小姐吩咐了把嘴打烂,姐妹们,给我把他按住别叫人跑了!”
陈秀才见势不好想要反身关门避祸,却哪里躲得过这么多人。两丫鬟一齐将门顶住,另两个丫鬟把陈秀才按猪猡一般按倒在地,阿月欺身而上,操起拳头便往陈秀才背上、腚上砸去,“叫你造谣!我叫你造谣!”
她们这里闹得轰轰烈烈,早引来了燕子巷一干街坊邻居前来围观,陈家小小的宅门前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住在别处的人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眼看着陈秀才被几个女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有人忍不住说:“莫不是这陈秀才又做了负心汉,这才招来这一顿打?”
阿月闻言,朝地上“呸”了一口,拎起陈秀才的后领子向众人展示他五彩缤纷的一张肿脸,“今日告诉各位,我打他,并非是我与这厮有私仇,而是为隔壁糕饼铺的徐娘子报仇!徐娘子为人温良勤恳,不过是惦记着街坊邻里这点情谊,给陈秀才送了几次糕饼,竟被这厮造谣成勾搭,我呸!家里没镜子也没尿吗,看看自己那副□□样,你也配得上徐娘子?!”
“不错,正是如此。”糕饼铺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徐杳从内迈步而出,向围观的众人略施一礼,“近来关于我的那些风言风语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我徐杳可以在此对天发誓,诸多传言皆为谣言,我与陈秀才之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
众人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你没跟陈秀才私通,若不是自己平日里行为不检点,他又岂会不说别人,专门造谣你呢?”
此言一出,竟然还有不少人窃窃私语赞同的。
徐杳迅速锁定出声那人,眼神骤然锐利。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那人竟也是老熟人了,隔壁巷子里卖烧饼的男人,一个矮墩子,曾几次到徐杳这儿来试图占便宜,均被她不假辞色地骂了出去,看来如今这是想顺手报了私仇。
徐杳冷笑一声,也不慌也不惧,径直走到矮墩子男人面前,“你方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不待那男人回嘴,她当即抡圆了右手扇了过去,矮墩子男人的左脸上炸开“啪”的一声重响,脑内一阵嗡嗡眩晕,在原地左右趔趄了几步才捂着脸停下来,惊怒地指着徐杳,“你敢打我?”
“不是你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徐杳亮了亮自己隐隐作痛的右手,“这不就响了?”
那矮墩子当众挨了一记耳光,大失面子,想要还回来,却碍于那几个押着陈秀才的丫鬟们各个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只好暂且悻悻作罢。
这一记耳光震住了在场旁人,徐杳走到陈秀才跟前,只一眼对视,陈秀才便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徐杳硬是拽住他的发髻把人脸拽了回来,“姓陈的,今日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日后你若再胆敢造谣中伤我,就不是一顿打这么简单了,听见了没有?!”
陈秀才不敢顶嘴,目光闪烁着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徐杳这才“哼”了一声用力甩开手。
几个女子雄赳赳气昂昂,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般傲然回到徐杳的铺子中,彼此对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妙韵摩拳擦掌,“今日真是痛快,只可惜我没能亲自踢上那两个贱男人几脚!”
徐杳一把握住她的手,“今日实在是太谢谢你了。”又忙向几位出手帮忙的丫鬟行礼道谢。
陈妙韵伸手将她扶住,“不必如此,咱们都是女子,知道女子在这世上生存艰难,尤其是像你这样没有太多家人庇护的。汉昭烈帝曾言,毋以善小而不为,我们既然相识一场,我知你身陷窘境,如何能视若无睹呢?”
徐杳又是感动又是感激,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打包了许多糕饼送给陈妙韵等人,又千恩万谢地把她们送出了巷子。
等回到铺子里,徐杳忍不住向容悦叹道:“幸好陈小姐出手相助,否则如今阿炽不在,单我们两个人,还真难以料理了此事。”
提到容炽,容悦问:“二哥哥临走前吩咐了让我们有什么事,可以拿着令牌去燕王府找人,嫂嫂要不要去找燕王爷帮忙?”
“傻悦儿,人情都是有数的,尤其是像燕王这种大人物的人情,非得用在刀刃上不可。如今陈小姐既然出面帮我们当众揍了陈秀才,此事便算了了,等阿炽回来同他说一声就是,不必专门拿这种小事打扰燕王,除非……”
容悦连忙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此事再生变故。”徐杳顿了顿才道:“不过我看那陈秀才懦弱无能,吃里这样一回教训,应当不敢再造次里。”
容悦一向以她马首是瞻,听嫂嫂这样说,很快就将事情抛到脑后,美美睡觉。
谁知翌日姑嫂两个正在铺子里照常做糕饼,一伙凶神恶煞的官差忽然挤上门来,“你就是徐记江南糕饼铺的掌柜徐氏?”
徐杳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茫然问:“是我,几位官爷有什么事?”
“你隔壁的陈秀才状告你雇凶殴打他致残,来人,把徐氏给我带回公堂受审!”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什么, 明明是他……”
徐杳极力辩驳,可官差们哪里会听她的,当下就将人锁了起来, 押去了燕京府衙。
原来那陈秀才虽是个懦弱无能的怂包,奈何其背后有人撺掇, 便是那同样挨了徐杳一巴掌的矮墩子男人。
昨日众人散去之后, 矮墩子回到家里, 想到自己竟当着被个女人扇了耳光,直怄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半夜里辗转反侧, 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干脆掀了被子,起身出门,敲开了陈秀才的家门。如此这般煽风点火了一番,陈秀才也被激起了气性,答应和他一同去燕京府衙告状,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眼睁睁看着嫂嫂被官差捉拿走,容悦急得不行,一路又哭又喊着追了出去,却被无情地推倒在泥地里。
“再敢妨碍公务,小心连你一起拿!”领头那官差冷冷道。
徐杳忙求情:“官爷, 求你饶了她吧,我小姑子心智不全,她什么都不懂的。”又对哭得脸红眼肿的容悦说:“乖乖在家里待着,记起看好那些东西。”
她刻意加重了“那些东西”,容悦若有所感,停止了哭泣, 怔怔看着徐杳跟着官差们走了。
被押至燕京府衙内,果见陈秀才和那矮墩子立在堂中央,徐杳冷冷一眼扫去,陈秀才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反倒是那矮墩子“哼”了声,指着徐杳理直气壮地道:“大人,就是她,这女子昨日当众雇凶殴打我与我弟兄,燕子巷中的街坊邻居们皆是见证!”
陈秀才跟着搭腔,“啊对对对,正是如此,我身上伤痕犹在,大人请看。”说着卷起了衣袖。
其实不必卷袖子,昨日阿月打人多是往他脸上招呼的,这才过一天,陈秀才脸上还跟开了染坊似的精彩。高坐上首的府尹瞥了一眼,便蹙起了眉,“你一个读书人,怎的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简直有辱斯文。”
陈秀才哭丧着脸,“大人,并非晚生蓄意为之,而是这女子寻衅殴打于我,我双拳难敌四手,这才遭此横祸,请大人明察。”
燕京府尹是进士出身,对读书人有天然的亲近感,又是个男人,见同为男人的陈秀才被几个女人打成这样,鄙夷之余心里颇感不适与同情,自然而然就站在了陈秀才和矮墩子那头,问也不问,随意一拍惊堂木,“徐氏,你可知罪?”
“大人,民女无罪。”被几个捕快强行按跪在地上,膝盖砸得生疼,徐杳也不肯低头,倔强地昂首,“此二人的伤虽是我所为,却事出有因。”
当下就将陈秀才造谣辱她名节及矮墩子出言不逊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未免府尹不信,还特意补充道:“昨日出手相助的,乃是燕王妃之妹陈家小姐,大人大可以传她来替民女作证!”
谁知府尹越听面色越沉,待她说完一大堆话之后,冷冷道:“只是因为如此?”
徐杳一愣,“只是?”
“你与他们二人不过口舌相争,你若不忿,大不了骂回去便是了,为何率众殴打,你可知男子被女子当众殴面,是何等的耻辱?”
怔愣过后,徐杳不免咬牙,“他们的耻辱是耻辱,我的耻辱便不是耻辱了么?若非如此,街坊邻居皆会以为我真如谣言中那般是个放浪之人,日后我还如何立足?!”
“你若当真无可挑剔,怎么他们不说别人,单说你?还说什么燕王妃的妹妹,凭你,也想跟燕王府搭上关系?”眼见徐杳还欲反驳,府尹再度“啪”地一拍惊堂木,“左右,将这刁钻妇人拿下,杖责二十大板!”
似是想不到告状竟如此顺利,陈秀才与那矮墩子俱是一愣。回过神来后,一个面色复杂,另一个却喜气洋洋,连声道“大人英明”。
徐杳不敢置信地指着府尹,“你……你竟如此黑白不分,冤枉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来日报应到自己头上?!”
“大胆!”府尹听见身后师爷悄悄唤自己,原本已起身离去,闻言顿时火冒三丈,“藐视公堂,再加十板!”
说罢,丢下摊子不管,径直走到后堂,“究竟什么事情,这样急着找我?”
师爷奉上一封书信,“燕王府来信,说有些开糕饼铺的徐氏娘子今日上公堂,她与王府有交情,拜托大人您对其加以照拂。”
府尹一听是燕王府来信,当即肃然起敬,又听说是为了什么开糕饼铺的徐氏,“嘶”了一声拈起了胡子,“这人怎么听着怎么耳熟呢,似乎在哪里见过。”
背后跟着的衙役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方才被您判了三十大板子的,便是那徐氏。”
“什么?快快叫他们住手!”
徐杳被几个衙役强压在条凳上,眼瞧着那半尺宽的板子就要落下,忽然有人急急喊停,三两下解了束缚她的绳索,一面赔笑一面搀扶着她往里走,“方才府尹大人左思右想,终觉得不妥,又速速命人前去燕子巷中盘问了一番,才知原来那陈秀才二人竟给夫人惹了大麻烦,当下懊悔不已,眼下已命人打了他们的板子,请夫人放心,日后若再敢有人惹夫人不快,往府衙里头递个口信,咱们一定帮您料理了。”
徐杳不动声色地从那衙役手中抽回手,还未踏入前院,便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板子打肉声,迈过门槛,果见陈秀才和矮墩子被绑了手脚按在条凳上挨打,他们的嘴里都塞着抹布,却还堵不住从缝隙溢出的哀嚎声。余光瞥见徐杳入内,二人目眦欲裂,嘴里“呜呜”声不绝。
打板子的衙役得了吩咐,知道这位开糕饼铺的女人同燕王府关系匪浅,当下更是卯足了劲抄起板子往二人身上砸,直打得他们满面血红、额前青筋暴绽,陈秀才更是从鼻腔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呜咽后,头一歪晕了过去。
见徐杳皱起眉,领路那衙役生怕她犹觉不足回去向王府告状,忙一挥手,“怎么回事儿,还不快把人弄醒,接着打啊!”
衙役们手脚麻利,当即打起一桶井水就将陈秀才泼了个透心凉,待人清醒过来,继续挥动板子往人身上砸,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徐杳看见陈秀才头发衣服滴着水,水里混着血,若非如今已经开春转暖,单是这一桶水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徐杳当然不会宽容大度到为这二人求情,看了几眼之后只当与自己无关,拧头继续跟着衙役走进堂里。
燕京府尹正等候在内,见了徐杳再无半点方才的傲慢之气,反而起身相迎,满脸堆笑,“竟不知徐夫人与王府有旧,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险些竟冤了夫人。”
徐杳淡淡道:“我与燕王妃的妹妹陈小姐相识,那两人也是陈小姐为替我出气,命她家丫鬟和我一起打的,方才在公堂之上我已说过了,只是大人没在意。”
“啊这……”眼见府尹面露尴尬,领路那衙役当即扑跪在地,高声道:“请大人恕罪,小的方才一时忘了大人如今正吃着有些损耗耳力的药,竟忘了提醒大人徐夫人所述之事,大人饶命啊。”
府尹一脚踹在他身上,“你个不长记性的东西,跟你说了几次及时提醒本官,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随着衙役连滚带爬一溜烟地滚了出去,此事便也只能到此为止。徐杳见好就收,当即“恍然大悟”,向燕京府尹表达了谢意与谅解,府尹也说了几句客套话,又请她代为向王妃问好,事情就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氛围中解决了。
几个衙役腆笑哈腰着将她送出大门外,燕京府斑驳古旧的石阶下,容悦正趴在陈妙韵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余光瞥见徐杳出来,陈妙韵一拍容悦的肩膀说你看谁来了,容悦扭头大喊了声“嫂嫂”,即如乳燕投林般撞进了徐杳的怀抱。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么。”又是温柔又是无奈地摸了摸容悦柔软的头发,徐杳转向陈妙韵,真切地道:“多谢陈小姐,此番又是你帮了我,如此大恩,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了。”
陈妙韵一摆手,“此番可不是我帮的你,我只是看见这丫头急得要死,送她过来接你而已。你要谢的话,就谢你小姑子和我姐夫吧,她拿了令牌找上门来,我姐夫一听就急了,当即写信叫人送来了这里。”
徐杳大为吃惊,“竟真是燕王亲笔手书,我以为……”
“你以为是我打着我姐夫的幌子狐假虎威?我可不敢,在这燕地,我姐夫就是皇……”话说到一半,陈妙韵像察觉到什么似的连忙住嘴,贼兮兮地朝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在自己近侧,这才松了口气,帮徐杳掀开马车帘子,“走吧,我姐姐请你出来之后过去见她一面呢。”
受了燕王府如此大的恩惠,登门拜谢是必须的,徐杳并不多想,就带着容悦跟陈妙韵坐上了马车。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马车驶入王府, 陈妙韵领着徐杳径直来到燕王妃所在的院子,一路上所遇侍婢皆垂眸侧身回避。
燕王妃端坐于上首,身后是一架碧纱屏风, 周遭立着十数个丫鬟,王妃雍容依旧, 唇边浮笑, 徐杳却莫名从空气中察觉出一股肃穆的氛围来。她不敢多想, 只是照规矩行礼,燕王妃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不知你在燕子巷中受了那样大的委屈, 累得你上了回公堂, 怎么样,没受什么伤吧?”
徐杳忙又谢过,“多亏王妃娘娘与陈小姐出手搭救,我并未受伤,那两个诬告之人反而挨了板子。”
王妃笑道:“你也真是的,长烨兄弟既将你托付给了我们家,我自然是要照拂于你的,出了这样的事,该早些叫妙韵来告诉我才是。”
徐杳却摇摇头,“阿炽虽叮嘱过我有事就来求助于王府, 可我想着,无论是王爷还是王妃,都必定是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之人,若我真碰上什么大事也就罢了,可只是邻里间的一点口舌之争,实在不敢拿来打搅娘娘。王爷与王妃照拂我家, 是恩情,这份恩情,我们也该尽力回馈才是。”
“你真是……”燕王妃难得地怔了怔,笑着叹了声,“好罢,你也确是个有心人。”
又同她说了几句话,安抚了一番,才命陈妙韵再将人送了回去。
徐杳才出门,碧纱屏风后便响起一个迫不及待的脚步声,燕王走到燕王妃身后,道:“倒是个清明豁达的,模样也不错,长烨还算有眼光。”
“若是不好,容盛之那般眼高于顶的人又怎会苦等徐娘子多年?”燕王妃说完,顿了一顿,“可她与长烨终究份属叔嫂,王爷当真要撮合他们?”
燕王道:“长烨迟早要成亲的,我若是给他指一个,徐氏日日在眼前,他非但不能与妻子琴瑟和鸣,一个弄不好,反而会与我生出嫌隙来。可若我助他得偿所愿,他就会感激万分,从此之后,更会一心为我们的大业效命。”
说着,他抬眼望向徐杳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微笑,扭头吩咐:“待容指挥公干回来,第一时间请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
三日后,容炽自北境匆匆回返,甫一入城,守城的将领便迎上前来告知他燕王要他立即前去王府,容炽只当是燕王有什么大事,只得暂且放下对徐杳和容悦的思念,调转马头赶到燕王府。
一到王府门头,果然有人立即引他入内,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引路小厮并非如往常那般将他带到燕王的书房,而是来到内院,“王爷正在后院,由阿夏带容指挥前去。”
一个粉衣白裙,挽着低髻,眉目颇为清秀的丫鬟向容炽盈盈一礼,“容指挥,奴婢便是阿夏,王爷正在琴斋等候。”
容炽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想,抬手示意她在前带路。
琴斋外弦歌声袅袅,想是燕王正在听琴,容炽便只好在屋外等候,那名叫阿夏的丫鬟也陪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说话。虽然对她自来熟的行为感到有些奇怪,但终究同是王府中人,也不好太不给面子,容炽便简略地回答着。
不知过了多久,琴斋的门开了,里头传来燕王叫他的声音,容炽当即把人抛下,大步迈入房门。
直到他的身影被门板遮挡,再看不见了,远处的徐杳才从巨大的恍惚中挣扎着回神。
陈妙韵瞧了瞧方才容炽和阿夏说笑的方向,扶住徐杳,明知故问道:“阿杳,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许是昨日做糕累着了。”
为了报答燕王府出手相助的恩情,她昨日熬了个大夜,将自己所擅制的糕点各做了数十枚,又一份份装好,受了陈妙韵的邀请,于今日携礼登门拜访,直到刚才才被燕王妃放了出来,谁知竟看见方才那一幕。
两个相貌登对的年轻人,站在纷飞柳絮中,彼此相对,笑语宴宴,正合了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回想起那画面,心里便涌起一阵酸涩,徐杳在陈妙韵的搀扶下又勉强直起了身,状若无事般走出侧门,乘车离去。
回到燕子巷中,她心不在焉地做了几笼糕点,香味袅袅,巷口人来人往,却始终无人问津。
就连容悦都觉出几分不对劲来,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看着铺子门口的熙攘人群嘟囔:“怎么没人进来买糕呀?”又转向同样神情恹恹的徐杳,“嫂嫂,你也是为着生意不好不开心吗?”
勉强牵动嘴角苦笑了笑,徐杳仍有些失神地道:“大概是因为之前的谣言,生意一时半会还好不起来。”
“那怎么办呀,没有生意,我们吃什么?”
徐杳却没有心思想这些,她满脑子里来来回回晃荡的都是今早在燕王府中看到,容炽同旁的女子有说有笑的画面。
她想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容炽深得燕王信任,燕王不可能放任他一直孤寡下去,做主为容炽主持婚配是迟早的事,她早有心理准备。
可有准备是一回事,真亲眼见到容炽与别人亲昵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颗心仿佛被人细细用鱼线切割,又兜头淋了瓢盐水般,由内自外地泛起生疼来。
这是错的,这是不应该的。
她这么想着,疼痛却依然如江上波涛般连绵涌来。
从早到晚,糕饼铺一个客人也没有,徐杳便守着几笼子早已冷却的糕,呆坐到夜幕降临。直到打更人敲着梆子说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缓缓路过,她才恍然起身,赶来容悦先去洗漱,正独自在铺子里收拾着东西,却见有一高大硬挺的男子掀帘而入。
徐杳见着他,愣了愣,重重将手里端着的蒸笼放下,“你怎么来了?”
容炽只当她还记着两人七天前分开时夜间发生的龃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怎么不能来?我公干回来,自然是要来看你们的。”
“不必。”再度端起蒸笼往院子里走,徐杳闷闷道:“我与悦儿好得很,无需你挂念,容指挥既得空,还是去多陪陪那位粉衣姑娘的好。”
“粉衣姑娘?什么粉衣姑娘?”
容炽这下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同那阿夏不过是一面之缘,他又是个武人,哪里会记得陌生姑娘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头上簪的什么花。
徐杳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冷声道:“你何必装傻充愣,今日你在燕王府都做了什么,难道还用我提醒?”
“我在燕王府?”虽不知徐杳为何忽然提起自己在燕王府的事,容炽还是老老实实道:“我今日一入城就被叫进了王府,又被王爷留下商讨要事,直到方才才得空回来。”说着说着,他自觉发现了其中关窍,试探着问:“你莫不是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回来看你们吧?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是王爷有命,我不得不去,我这厢给你赔罪行不行?”
见他还在装傻,徐杳一时气结,也懒得再与他辩驳,转身就往主屋走去。容炽连忙两三步窜到她前面,展臂将人拦住,“杳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你纵是要我去死我都没有二话,只是好歹让我死个明明白白吧!”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啊的。”徐杳又气他不承认,又气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干脆一昂头,质问:“你今日在燕王府里头,见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容炽一时哑口无言。
在他看来,他在燕王府里见的人自然只有燕王,待两人细细聊过边疆军务以及金陵城中近期要事之后,容炽原本正要告辞,燕王却将他叫住,又命人奉上茶水点心,看着碟中眼熟的糕点,他不由得愣神,“王爷,这是……”
“是你那嫂嫂为了答谢王妃专程做了送来的。”燕王嘴角含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将容炽不在的这段时间,徐氏江南糕饼铺子所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眼看着容炽的脸色越来越黑,燕王却话锋一转,“虽说不合规矩,但你与你兄长原就是双生子,同一个人也没什么差别,帮着盛之照顾照顾嫂嫂也是理所当然,且听王妃说,你那徐氏夫人,确实也是个清明刚烈的,足堪配你家子弟了。”
一番话说得容炽晕头转向,若不是惦记着徐杳和容悦受了大委屈,只怕他还要在门外蹲半天墙角,等琢磨透了才肯进来。
此刻眼见被徐杳叫破,他只当燕王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已不知怎的落入了她耳中,顿时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还隐隐有一丝戳破窗户纸的兴奋,“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徐杳拧过身,悄悄抹了下眼睛,“我原是不该管的,可既然如此,你就不好常来我们这里了,也免得人家误会。”说罢,匆匆迈进主屋的门槛。
容炽心头陡然大慌,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可我若非要呢?”
“你我之间,由不得你。”
那扇薄薄的木门骤然关阖,轻轻“砰”的一声,砸在容炽心头,却仿佛重逾千斤。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关门回屋, 路过东厢房,徐杳下意识往里头看了眼,黑魆魆一片, 容悦早都已经熄灯睡下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主屋,一头埋进被子里。原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一闭眼眼前就是今日所见到的, 容炽与那少女彼此笑而相望的画面, 一时间心如刀绞。
眼泪水先是一滴滴掉,渐渐地变成大颗大颗滚落, 最终徐杳忍不住埋在被子里悲声呜咽起来。
她不该哭的, 她没资格哭的。容炽找到了心仪之人, 她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可虽说心里都懂得,眼睛却像有自己的思想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冒水,似乎要将这段时间以来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楚,都化作洪水泄出。
身后的房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道高挺的人影缓步而入,动静很轻,以至于哭得昏天黑地的徐杳一时间竟没有察觉。
直到那人影停在她背后,轻轻唤了声“杳杳”。
直如佛前钟声骤起, 霎时间天清地静,徐杳原本耸动不已的肩膀静止,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
那低沉温润的声音再度呼唤她闺名,“杳杳,是我。”
僵硬地起身,徐杳怔然转头, 看见那个人站在自己身后,一袭青衫落拓,眉眼清澈,只是周身多了几分憔悴。暗淡的烛火在他背后画出寂寥而漫长的黑影。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定在他左眼下的位置,那里干干净净。
巨大的震撼与惊喜如潮水拜岸,徐杳迈前一步,却忘了自己还站在床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要摔倒,幸而那人及时上前,将她接入那个温暖且散发着淡淡檀香的怀抱。
他是暖的,有呼吸的,就在眼前,环抱着自己的。
“他门都说你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杳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出口,才觉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也以为你死了。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那人抱着她的双臂也在颤抖,“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杳杳。”
徐杳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
周遭淡淡檀香萦绕,她像跌进了一个靡丽悱恻的梦境,清醒着沉沦,想放纵自己就此沉湎其中,最好不要再醒来。
可是梦总是要醒的,而她还要继续过好这一生。
不知多了多久,徐杳抬头,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说:“谢谢你,阿炽,但是……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环绕着她的怀抱骤然僵硬,容炽半晌才挤出声音,“我明明遮掉了那颗痣的,我明明……”
明明换上了和兄长类似的衣服,明明熏了和兄长一样的香,明明已经尽力学着兄长的声音,甚至就在刚才的某个瞬间,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怀疑自己究竟是容炽还是容盛。
可徐杳最终还是认出了他,甚至有可能,从一开始她就认出来了。
“我说过。”因长时间的抽泣,徐杳的声音显出几分不自然的沙哑,“我不会再弄错你们了。”
满室死寂,唯有灯花噼啪爆开。
就在这寂静中,容炽感受到徐杳从自己怀里退出,一点点,一点点地远去了。
“我跟那粉衣女子什么都没有!”
就在徐杳彻底退出自己怀抱时,脑海内一道白光闪过,刹那间福至心灵。今日在燕王府琴斋前,自己与那丫鬟交谈的画面浮现眼前,还未来得及细思徐杳为何能看见那一幕,解释的话语便已经脱口而出。
“什么?”徐杳微微一怔。
找到了结症所在,容炽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强压心中将要汹涌而出的狂喜,耐着性子温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那女子是燕王府的丫鬟,我与她根本不相识,王爷也并没有撮合的意思,只是命她为我引路而已。”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徐杳有些失神的眼睛,“你不要想左了。”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我以为……”喃喃说完,看清容炽眼中跃然而出欢喜之色,徐杳立即闭嘴不言。
“你以为是什么?”容炽难掩笑意,“以为我同她有什么,所以在心里偷偷吃醋?”
“我才没有吃醋,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徐杳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躲在被子里为容炽可能的恋情泪流满面,那锥心的痛楚太过刻骨,以至于现在都不能欺骗自己那眼泪只是因为别的事。
她确实是在吃醋,她不能接受容炽爱上别人,哪怕只是一个可疑的画面,就足以让她痛彻心扉。
徐杳呆住了,为自己突然间挖掘出的,埋藏在深处的对容炽的眷恋。
这个发现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可是这份眷恋是不对的,是不该存在的,即使存在了,也该永远埋藏在心底的。
嘴唇嗫嚅,徐杳涣散的眼瞳中重新转出神志来,她看着一脸渴求的容炽,嘴唇轻启,虽还未出声,容炽就已经从她眼中看出了吐至喉舌间的拒绝之语。
“我可以做他的替身!”
一句话截住了自己未尽之语,徐杳的瞳孔骤然放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疯了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话一出口,容炽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几乎是立即就接受了,顺着往下说:“我没疯,我很清醒,既然你忘不掉兄长,那就不必忘。若说相像,这世间还能有谁比我更像他?我可以扮作他的样子,代替他照顾你。你唤我阿炽也好盛之也罢,都随你,只要你开心。”
将徐杳有些冰凉的手捉起,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容炽深深望着她,“杳杳,你以后不必分清我和他,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会代替他永远陪着你……只要,只要你要我。”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徐杳挣扎着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不行,不行的,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要公平!我只要你!”
“那也不成!”徐杳带着哭腔的一嗓子惊起了容炽的神智,见他怔愣,她连忙缩回了自己的手,“你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我早就分清楚了,我不能骗我自己,更不能骗你。”
“所以呢?你就甘愿被所谓的叔嫂名分困住,宁愿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也不愿回头看一看我吗?”
容炽原是半跪在徐杳身前的,见她逃避似的移开目光,干脆跪在地上膝行到她面前,握住她一只脚踝,“杳杳,你看我,你看看我,我问你,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日后若我当真移情她人,你想到今日,不会有一丝后悔?”
想到徐杳可能会说出的话,心头一阵绞痛,忍着不适,容炽咬牙举手起誓说:“只要你说个不字,我容炽日后就再也不纠缠你,若有违背,叫我……”
誓言未落,嘴唇被一只手捂住,徐杳泪眼朦胧,看着眼前容炽模糊的面孔,轻斥:“成国府如今只剩下你一人,该保重自身以图来日为爹娘盛之洗清冤屈才是,岂能轻言生死?”
容炽却像全没听懂她说什么似的,顺势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你的回答呢,是什么?”
“我……”
满腹愁肠,两眼泪意,都在心底徘徊纠缠。一截蜡烛终于慢吞吞地燃到了最后,就在那束微弱的光倏忽消失前,轻轻的叹息声起。
徐杳道:“我承认,我是喜欢你。”
像是风拂过屋檐,檐下风铃摆动,叮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绽开。
蜡烛燃尽,眼前分明漆黑一片,可容炽看着眼前徐杳隐约的轮廓,就像是看见烟花升空。
刹那间,华光璀璨。
“我知道,我就知道。”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膝头,容炽语带微颤,“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
犹豫再三,徐杳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如抚摸狼犬一般轻抚他束起的发丝,“可是我与盛之,也确然曾两情相悦,你我也确为叔嫂,你日后还是要在燕王爷手底下干活的,我们的关系不可能密不透风,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嘲笑讥讽于你,甚至于,燕王爷可能也会反对,这些,你都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
他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黑暗中,那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晶晶亮的光,“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跟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起来,我眼睁睁看着你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涯,要难受得多得多。”
“你呢?”看着她沉默,容炽被狂喜淹没的心里再度闪过一丝惶恐,“你会因为这个就一直把我拒之门外么?”
徐杳看着他,骄傲、俊朗,此刻却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像只担忧自己被主人弃养的大狼犬。
真奇怪,容炽这么一个强横、意气飞扬的少年,自己居然会觉得他像一只狼犬。
这个联想让徐杳不自主地哑然失笑,她缓缓抬手,容炽原本高昂着的头颅,就如同被驯服的狼犬般,温顺地伏在她手掌下。
“你这般奋不顾身,我又岂能辜负?”她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哥哥马上回来咯~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悦是被劈柴的声音吵醒的。
她穿上衣服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 就看见她的好二哥正穿着短打挥舞斧头奋力劈柴,腕口粗的柴火,被他轻轻一劈, 当即四分五裂碎成小条。
容悦站在一旁狐疑地盯着他看。
容炽过来给她们劈柴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此刻他的神情。容悦虽说单纯懵懂, 但对于人的情绪却异常敏锐, 一眼便觉出了容炽今日的不同之处。
他好像特别高兴。
分明面上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神却兴冲冲,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需要藏着掖着, 然而那欢喜之意,还是忍不住从他眉梢眼角泄露而出。
容悦忍不住开口问了:“二哥哥,你高兴什么呢?”
“啊,有吗?”
昨夜容炽虽与徐杳互通了心意,可最近燕子巷里诸事纷扰,好不容易才得了清静,为□□言蜚语再起,徐杳特意叮嘱容炽不要跟任何人说,哪怕是容悦也暂时瞒着,待来日慢慢教她明白。
虽说巴不得立时就将自己有老婆的事嚷嚷得满天下都知道, 但他终究还是更在意徐杳的好恶,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此刻面对容悦的询问,也便只好敷衍:“哦,大约是久未回家,如今见了你们高兴。”
“是这样吗……”容悦如今大了, 渐渐地不再那么好糊弄,仍是满眼狐疑地盯着他。幸好此时徐杳走出门来,她立时就将容炽丢到了脑后,兴冲冲就要向徐杳扑去,“嫂嫂!”
然而身侧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刮过,原本还在劈柴的容炽将手里斧头一丢,先她一步一头扎到了徐杳身上,埋在她的颈窝蹭啊蹭,“杳杳,我想你了。”
他的动作是那么亲热而自然,容悦仿佛能看见一条毛茸茸的漆黑大尾巴在他身后甩得飞起。她怔愣了一瞬,叉腰忿忿道:“容长烨!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我抢嫂嫂,你知不知羞的?!”
面对妹妹的质问,容炽没有半分羞耻,非但没有撒手,还侧头冲容悦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容悦气得面红耳赤,当即冲上前和容炽撕吧起来,他们一个抱在徐杳身前,一个在背后扯着她的胳膊,滋儿哇滋儿哇闹个没完。徐杳烦不胜烦,只好一声喝道:“再吵的都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世界顿时清静了。
容炽重新回去老老实实砍柴,容悦则被赶去了前铺里烧水打杂。徐杳清洗一番后,也系上围裙到前铺里揉面准备做点心。
火焰烧得柴火噼啪作响,灶台上渐渐氤氲起水雾。容悦嗅到糕点的香气,想起这几天硬塞进去消耗的大量甜点,肚里一阵反胃,懊恼起来,“嫂嫂,近来铺子里都没什么客人,我们真的还有必要天天做糕吗?我实在是吃腻了。”
徐杳淡淡道:“若是因为客人不多就不做糕,来的那几个客人眼见店里什么都没有,下次也不会再来,久而久之,我们铺子就真的开不下去了。”
“那些人也真是的!”容悦忿忿地“哼”了声,“就因着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连铺子也不来了!就算嫂嫂你真和二哥哥在一起又怎样,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徐杳听着小姑子这话,心里一动,忍不住就问:“悦儿,你当真不介意我……我和你二哥哥在一起?”
“嫂嫂和大哥哥在一起成了我嫂嫂,和二哥哥在一起还是我嫂嫂。”容悦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算:“根本没有区别啊,我为何要在意?”
哑然失笑,徐杳摸了摸容悦的头,正要说什么,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轰隆隆的,像是地龙翻身了一样。
刚刚还在徐杳手下温驯如小兽般的容悦“哧溜”一下窜到了门边张头探脑,没一会儿就听她兴奋地叫嚷起来,“嫂嫂,是陈姐姐来了!还有王妃娘娘!”
“什么?”这一下可把徐杳给惊到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出门。果然见到燕子巷口乌压压跪了一群人,平日里那些街坊邻居,任你清正读书人也好、泼辣破落户也罢,在燕王府的仪仗面前,无不躬身跪迎,一个个既惊喜又惶恐,将头埋得低低的,仿佛一群温驯的鹌鹑。
徐杳一眼就看见了燕王妃,相较于素日在王府中的简朴打扮,今日的燕王妃身着云锦长衫,下罩八宝纹大红织金缎马面裙,行走间金光粼粼,恍如神妃仙子。她身边跟着的陈妙韵也是一派端庄从容之气,看着就是大家闺秀中的典范,看不出半分之前跟容悦抢糕点吃的娇憨刁蛮之气。
徐杳一面命容悦赶紧去叫容炽拾掇拾掇出来迎接,一面自己捋了捋发丝衣衫,匆匆迎出门外,“民妇不知王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请燕王妃恕罪……”
燕王妃面上带笑,略一抬手,两侧侍女就扶住了正要下跪的徐杳,“不必多礼,我也是听小妹了城里有家徐娘子开的江南糕点铺子,里头的糕饼甚是可口,她向来是个挑嘴的,喜爱的吃食必不会出错,因而特来一尝。”
为报燕王府数次出手相助的恩情,徐杳曾多次制了糕点送去,无论是陈妙韵还是燕王夫妇,都是吃过她所制糕点的,怎的今番燕王妃突然驾临,还当众点明了是来品尝的?
徐杳有些迷惑地抬头,却见贴在燕王妃身侧的陈妙韵不动声色地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瞬间了然,眼露感激,“承蒙王妃娘娘谬赞,铺子里正好有几笼刚出炉的糕点,还请王妃娘娘移步品尝。”
刚将人迎进店内,把几碟子冒着腾腾热气的糕点奉至燕王妃面前,连接院子那扇门的门帘一掀,从后头匆匆钻出个英挺的少年来。
容炽原本正劈柴劈得满头大汗,陡然听容悦来报说王妃驾到,赶忙拿冷水冲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行礼,“参见王妃!”
徐杳压低声音嗔怪道:“你怎么才来,慢死了。”
“这不是要收拾收拾才能见客么。”
燕王妃此来,一是听说徐杳铺子里的生意因先前流言一事受到重创,想着做个人情来帮上一把,二则是受丈夫所托,来看看他那一招“釜底抽薪”的效果如何。此刻见这二人私下里说小话,一派亲昵无间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启唇而笑,“无妨,看见你们二人能和和美美的,王爷与我便也安心了。”
听了这一句,一旁的陈妙韵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双杏眼顿时睁得溜圆,看看徐杳又看看容炽,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徐杳面上涨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话,倒是容炽反应迅速,一怔之后赶忙问:“王爷……王爷他都知道了?”
“何止是知道,若非他那个大媒从中推波助澜,光靠你个不中用的,想要得偿所愿,不知还要拖上多久。”燕王妃含笑呷了口奶茶。
“王爷与您都知道……”容炽微微愕然,“竟都不反对么?”
“为何要反对?情出自然,事过无悔。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在如今这世道,能得一知心人何其不易,我们又何苦要去做那打散鸳鸯的大棒槌?”燕王妃淡淡说完,扫了眼若有所思的二人,忽而又笑道:“这玉带糕着实不错,妙韵,外头跪着的那些百姓也都累了,将这几笼糕点都买下,散与巷中黎庶吧。”
陈妙韵当即应是,带人端着蒸笼出去了。徐杳正要出声,却见燕王妃微微摇了摇头,只好不动。过了片刻,果然听见外头响起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燕王妃道:“如此,也算我尽了些微薄之力了。”
千恩万谢地送走了燕王妃等人,徐杳尚陷在自己和容炽的事有燕王在其中助力这一信息中抽不出身,直到腰上一暖,见是容炽贴上来,才回神道:“王爷与王妃当真是开明宽宏,乐于助人。”
“是啊。”跟着叹完,容炽环在徐杳腰上的手忽然一紧,坏笑了笑,“这下你跟我的事可算是过了明路了,日后你若想逃跑,可不能够了。”
“什么逃跑……”徐杳羞得面颊微红,轻啐了他一口,“我跑作什么,又不是卖给你了!”
容炽笑道:“虽未曾卖给我,你我成婚也是迟早的事,到时你还不是我的人?”
这一句话出口,徐杳脸上原本漾着的笑容顿时僵硬了。
第80章 第八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是战场厮杀之人, 眼力何其敏锐,一瞬便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手上的力道却愈发紧了紧, “怎么,难不成你对我只是玩玩, 等腻了便要甩开手?”
他这般一插科打诨, 原先凝滞的气氛倒是一松, 徐杳笑道:“胡说什么,我自是真心同你好, 只是成婚一事, 现在提未免太早, 还是等接回公爹婆母,禀明两位老人家再说吧。”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容炽嘟囔。但转念一想,父母身在岭南,自己也确实不好撇下他们和徐杳双宿双飞,便悻悻放开了手,“那可说好了,要是他们同意,你可不许再抵赖了!”
徐杳犹豫了一瞬,“他们真的会同意么,若是万一……”
“没有万一!”容炽斩钉截铁地道:“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他们都只有同意这一种选择。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他握着自己的手是那样坚定而执拗,饶是徐杳心里仍存着几分犹豫和不适,此刻也再说不出半个不字,眼里泪光闪烁,用力点了点头。
而容炽, 他就像最单纯无知的稚童,只是看她点头,就高兴得不得了。
……
燕王妃亲临过后,往日对徐杳明里暗里的鄙夷与议论都变成了羡艳,再没有人敢提那些风言风语,说起徐杳都说是“连王妃娘娘都称赞的好女娘”。江南糕点铺的生意再度红火起来,尤其是燕王妃赠与街坊百姓的玉带糕,更是被称为“王妃糕”一时红遍燕京。
容炽出入家中已成了寻常,西厢房果然已经成了他的专属房间,偶然晚间赖在徐杳这里,她也懒得赶他,到底容炽还是知礼数的人,不用她开口,到了时间他也就走了。
一家三口的日子就这么继续过下去,夏去秋来,落叶簌簌,趁着这日秋高气爽,容炽和徐杳带着容悦一道秋游,谁知返程时天降大雨,将三人淋了个湿透。
转寒的日子受凉了可是大事,一个不小心着了风寒就要遭大罪了。徐杳护着容悦匆匆逃回家中,赶忙招呼容炽烧热水,自己则去切姜取糖,熬了一锅浓浓的姜汤,盯着两人喝下才算完。
容悦乖乖捧起碗喝了个精光,反倒是容炽眼珠子一转,作起妖来,“杳杳喂我。”
徐杳脸红了红,还没来得及啐他,容悦先“略略略”做起了鬼脸,“二哥哥不知羞,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嫂嫂喂。”
“我就是不知羞怎么了?”容炽不引以为耻反以为傲,干脆一头靠到徐杳身上,“我不管,你喂我,你不喂我不喝了!”
容悦顿觉辣眼睛,一面呸呸呸一面跑回自己房间洗澡了。
看着她迅速遁逃的身影,徐杳不免面红耳赤,推了推容炽湿漉漉的脑袋,“还不快起来,真打算让我喂你啊?”
容炽厚着脸皮张开嘴,“啊~”
“厚脸皮。”徐杳轻骂着,到底还是端起碗来喂了他一口,见容炽津津有味地直砸吧嘴,又忍不住喂了他两口,“好了吧,剩下的自己吃。”见容炽还拉着自己不肯放手,只好嗔怪道:“还不松手,我要去洗澡了,再不洗怕是要着凉了。”
不知听见了哪个词,容炽耳根处隐秘地红了红,忙不迭松开手,“……哦。”
徐杳走开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也别呆呆坐着了,喝完了姜汤赶紧拿热水洗洗,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徐杳穿得并不单薄,因为怕入秋着凉,还在上袄外头加了件夹绒的比甲。可方才在厨房煮姜汤,炉火燥热,她便脱了外头罩的比甲,单穿着件白绫袄,经水一湿,里头的肚兜便随着呼吸在其上浮出抹若隐若现的桃红色来。
容炽看了呆了一呆,待他回过神来,徐杳已经跑回房里关上了门。他顿了顿,仰头一口闷了剩余的姜茶,舀了半桶自己才烧出来的热水回到西厢房,兑了冷水一屁股泡了进去。
说来也奇怪,他才淋了秋雨,泡进温热的洗澡水里,本该遍体舒适才对,可他觉得自小腹起,有一股热源正源源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输送热意,从头到脚,热度逐渐增长,终于已经到了燥热难耐的地步。
他“腾”地从浴桶中站起身,胡乱裹了衣服出门。
其实容炽自己对这股来源不明的燥热感到茫然不知所谓,只是凭借本能走到徐杳房前,犹豫再三,敲响了房门,“杳杳,你洗好了吗?”
徐杳才沐浴完毕,正对着铜镜拧干湿透的长发,听见敲门声,只当容炽有什么事,忙不迭擦着湿发来给他开门,“怎么突然……”
后半截话被她自己咽了回去,门外站着男人浑身冒着热气,脸泛潮红,眼睛里头熠熠闪着迫切的光,像急于进食的老虎。
“杳杳。”容炽迈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然后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搂紧,“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好热。”
徐杳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到底是成过亲的人,有那么些微末经验,知道容炽的燥热从何而来,偏她又说不出口,只能支支吾吾道:“你回去休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容炽非但没走,反而愈发加大了手里的力气。
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徐杳知道他是脾气上来了。容炽是个属犟驴的,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徐杳也只好无奈地叹口气,主动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亲,又在他嘴角亲了亲,“乖,别闹了。”
谁知她这一举动非但没把人安抚住,反倒叫容炽眼中猝然生起两团邪火。在徐杳的惊呼声中,他猛然将人按倒在榻上,咬住她柔软的嘴唇毫无章法地亲吻。
淡淡血腥味在两人唇瓣间弥散,感受到徐杳的包容,容炽的动作渐渐由生涩粗鲁而变得细致。片刻后,神志回笼,他抬起头,有些沉迷地看着她。
徐杳两颊酡红,眼神微微迷离,里头原本穿的桃红色肚兜大约也在沐浴后被她去了,此刻中衣衣襟敞开,露出颈下一片白腻的肌肤来。
容炽看见那里,脑子里轰的一声,残存的理智被热流冲刷了个一干二净,那只布满茧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探入衣摆,握住了她柔软的腰肢。
正欲往上,另一只手却隔着中衣按住了他的手。
平素舞弄刀枪棍棒,杀起贼寇来毫不犹疑的手被这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而易举地按住,徐杳努力平复下喘息,小声道:“还不行,阿炽。”
定了定神,容炽顺从地抽回了手,但还是忍不住问:“是因为我们还未曾成婚吗?”
徐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是因为盛之。”
“他身故,我得为他守孝三年。”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柄锤子凿进他后脑,像是感受到了真切的疼痛一般,容炽闷哼一声,硬撑着从徐杳身上起来,坐在一旁的床沿上。
方才还凶猛似老虎一般的人,此刻又如委屈巴巴的大狗。
徐杳沉默地坐起身,拢了拢衣襟,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伸出手去拽了下他的衣袖,见容炽没有反应,就又拽了一下。
“杳杳。”容炽忽然出声,闷闷的,“要是兄长回来,你是不是会马上丢下我同他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