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血蛊死后, 其他地方的蛊虫之害也都迎刃而解,那些受了感染而又侥幸未死的修士接下来要慢慢休养才能恢复,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长浩宗在烽城休整了两天, 和妖族之间熟络了一些。
虽然白泽石梦境中妖族兵临城下要在中洲大战的氛围没有出现, 但长浩宗还是和妖族起了冲突。
原因是离开烽城前夜, 长浩宗的修士们与妖族最后饮酒庆功,一名狐妖酒后透露, 他们要将九尾圣女带回北境。
长浩宗修士震怒, 说李瑶瑟是长浩宗弟子,岂是他们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妖族也怒了,说你们这些平日就假仁假义, 圣女在你们长浩宗受的委屈我们都知道了,不找你们麻烦只将人带走已是我们行事良善!
吵着吵着,就上升到了人族与妖族两方,虽然千年和平,但是妖族说我们只能居于天气恶劣的北境, 中洲修士面对妖族也是倨傲态度, 未见什么友好;长浩宗人说那是因为当年妖族是人族手下败将,这千年和平是人族放了妖族一马, 他们还要如此挑三拣四?就这样, 两方差点大打出手。
好在毕竟彼此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 苍擎和陈三思一出现,两方人马也就讪讪歇了。
苍擎坐下来, 心平气和地与陈三思谈:李瑶瑟我们妖族一定要带走,她作为妖族圣女,有她的使命在,况且, 若是别的妖也就罢了,作为妖族圣女,她在长浩宗修炼,是不如回妖族修炼的。
桑浓黛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酒楼灯火辉煌,蛊虫清除,所有人都高兴,除了那桌吵起来的修士与妖族,其他地方一片喜气洋洋。
那边陈三思和苍擎的说话声音不大,但酒楼里好多人都在默默的听。
其实长浩宗并不是一个只许进不许出的宗门,相反长浩宗一直讲究的是有容乃大,包容万象。
面对苍擎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的话,陈三思不动声色:“我们最好问问瑶瑟自己的看法。”
李瑶瑟不在这里,她在客栈,陪着受伤卧床的顾无戾。
苍擎说:“好,那就叫她过来。”
听到两人对话,白鸟峰众人低了头。他们与李瑶瑟关系一般,实在谈不上什么情谊,要是她不愿留下,倒像是印证了妖族的正确。
不过,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李瑶瑟居然说,她愿意留在长浩宗。
妖族拍案而起:“为什么?”
李瑶瑟垂眸说:“我在意的人在这里。”
她虽没直接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妖族痛心疾首,纷纷说,妖族好男儿多的是,圣女想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何必要与人族修士搅和在一起。
李瑶瑟摇摇头:“那不一样……”
忽然,她身后传来一道尚有些虚弱的声音:“你回北境吧。”
李瑶瑟蓦地回头,看到顾无戾,他的神情与之前相比,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十分复杂,但又十分克制,最终呈现出一片漠然,让李瑶瑟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桑浓黛抬头,正好与他扫视过来的目光对上,只是一瞬间,她就意识到,顾无戾恢复记忆了。
有些事改变了,有些事没有。
顾无戾说完,李瑶瑟沉默了片刻,说,好。
虽然她本人愿意了,但是她毕竟长浩宗弟子,要脱离长浩宗,总有一些流程和手续要走,另外,陈三思说,为了保障李瑶瑟的安全,不能让她只身一人跟随妖族回北境,长浩宗会派几个弟子送她去。
此话正合苍擎心意,他微微一笑,伸手指向桑浓黛:“那就让她来送吧。”
陈三思:“……”
他有些头疼。
梅英峰和白鸟峰,以及在其他各城处理此次蛊虫之祸的长浩宗弟子陆陆续续回了万里云山,李瑶瑟之事,也很快安排妥当。
妖王执意要桑浓黛护送李瑶瑟,几番拉扯,终究桑浓黛还是上路了。
与她一同去的还有罗绢和蒋贤,都是她关系很好的师哥师姐。
中洲已是万物复苏,鹤鸣宴都办过,眼见要入夏了,然而北境还是寒风朔朔,越往北越冷。
“听说最北边的北海,有一道天渊,天渊玄冰是世间至寒之物……”桑浓黛和李瑶瑟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车内温暖,撩起帘子,有风雪飘入,很快化作一滩水迹。
李瑶瑟抿了抿唇,笑道:“这我倒不知道,我虽是妖,但对北境的认识,好像还没有你多。”
桑浓黛看向李瑶瑟,她神情有些黯然,说到自己从小是在西野长大,没有父母,自己想办法求生,直到遇见庚午………“就是顾无戾。”她说。
“我知道。”
“其实我在魔界也见过你一面。”李瑶瑟说,是当日所有人围攻魔宫的时候,她也是看到中洲顾家家主将顾无戾带走,才知道应该去哪儿找他。
一说到顾无戾,她的表情就闷闷的,她呢喃似的说:“他明明想起来了……为什么……”
桑浓黛不知道说什么,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衷心地希望这两人早日终成眷属。
冰天雪地中的妖王行宫,有着独一份盎然绿意。
“瑶儿!”从宫中冲出一个人来,那是个健壮的中年女人,她眼含热泪,一把将李瑶瑟抱住。
李瑶瑟不知所措。
苍擎抱臂站在一旁,提点一句:“这是你姨母。”
李瑶瑟小声道:“姨母。”
“让姨母好好看看……”
苍擎甩下妖族事务前去中洲,用的借口就是寻找妖族圣女,现在人带回来了,他也要办正事了。
他转身看向长浩宗那两人:“人平安送到,两位可以放心回去了。”
罗绢和蒋贤都是一愣:“两位?”
接着,他们想到来前师尊的叮嘱……果然,这位妖王也对桑师妹图谋不轨!
苍擎眯了眯眼:“北境是妖族地盘,两位若是不走,我妖族子民,就要亲自送客了。”
蒋贤挑起来指着他道:“你——”
苍擎厉声打断他:“送客!”
立刻有狼群携着一阵暴风雪飞扑过来,朝二人嘶吼。
罗绢伸手去拉桑浓黛:“桑师妹。”
然而桑浓黛被苍擎一把拽过去,扣在了怀里。
蒋贤大叫:“苍擎你卑鄙无耻下流,还我小师妹来!”
“师哥,师姐,你们先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桑浓黛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苍擎这个钳制力量极大的搂抱,只能提高嗓音,同时抬眼狠狠瞪了苍擎一下,“不许伤我师哥师姐一根头发丝!”
苍擎哼了一声,对罗绢和蒋贤说:“回去告诉陈三思,李瑶瑟尚且不适应北境,想要桑浓黛留下陪陪她,桑浓黛会在这里小住一些时日。”
李瑶瑟:……我吗?
确实如妖王所说,这里是妖族地盘,妖族力量盛大,仅凭他们两人,无法与之抗衡,如此,罗绢和蒋贤也别无他法,只好先行回去。
苍擎将桑浓黛打横抱起来,大步回自己的宫殿。
心想真是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抢人,比上次顺畅得多。
妖王寝宫与魔尊人皇又有不同,是另一种风格,墙壁上竟挂着不少兽骨,床上铺着厚厚的皮毛,显得野蛮粗犷。
殿内有一股极为明显的香气,带着扑面而来的暖意。
苍擎将桑浓黛放到床上,不等她说什么,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贪婪地吮吸着她的唇舌,品尝那柔软与甜蜜。
多久没亲她了?久到像是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终于遇到了一泉水,想要将这泉水喝得一滴不剩。
桑浓黛扬起脖子,只觉舌尖发麻,他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腰,将她一点一点压到了床上。
被他手抚过的地方,都是一片酥麻。
“苍、苍擎……”终于,桑浓黛找到出声的间隙,滚烫的气息拂过的他的脸庞,她的身体微微有些战栗,他太高大,抱着她的时候,仿佛能将她完全包裹进他的怀抱里。
第72章
桑浓黛刚刚发出声音, 就被苍擎又用唇舌堵了回去。
殿中本就十分温暖,这一番吻下来,桑浓黛脸色通红, 身上也有些发烫。
苍擎过足了瘾, 总算停下, 手臂撑在她旁边,深黑的眼瞳带着一点笑意, 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 他的手指缠绕她的发丝,低声道:“桑浓黛,与我成亲吧。”
桑浓黛说:“好啊。”
她答应得这么果断, 苍擎反而怔了怔。心情五味杂陈,甜酸交织。半晌,他咬了咬牙,挑眉问道:“若是说这么话的是丛幽,你也会答应么?”
听他这么问, 桑浓黛眼眸一垂, 认真思索起来。
荒山生机不挑特定的人,丛幽身份、修为也都不错, 当然长相也俊俏, 为人友善, 对她似也有意……
“你还真的在想?”苍擎觉得灵力在经脉中哗哗流淌,像是汛期的河流在咆哮, 他晃了晃桑浓黛的肩膀,咬牙切齿,“你也喜欢他?桑浓黛,你的心到底有多大, 容得下那么多人?”
桑浓黛差点想喊冤枉啊。
不过,看着他额角青筋直跳,一副醋得要命的样子,桑浓黛扑哧笑出了声。
苍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道:“笑什么?”
桑浓黛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妖王大人也挺可爱的。”
“可爱?”苍擎不敢置信,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他的,很快他又皱了眉,“也?还有谁可爱?”
桑浓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愁肠百结的气:“我那些可爱又可怜的亡夫们。”
苍擎:“……”
桑浓黛轻声说:“不知我与妖王大人成亲后,妖王是不是也会……”
苍擎觉得,现在还不到斩钉截铁说不会的时候,便没吭声。
“不过我觉得不会,”桑浓黛乐观道,“现如今能够横行的邪魔已不剩多少,更没几个能威胁到妖王大人了,是不是?”
妖王或许能和她一样乐观地说一句是,但知晓太多内情的晏清丞无法这样说。
长生、血蛊、梦魇鬼,只是从邪魔境里逃出来的邪魔中最强的几个,并不是邪魔里最强,而封印之事,也不是一朝修复,就万事无忧了。
桑浓黛话虽然那样说,但心里也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
李瑶瑟的姨母差人来喊苍擎去议事,在苍擎离开之前,桑浓黛要了笔墨纸砚,给长浩宗和桑家写信。
信中内容倒也简单,而且都是实话:从长生、血蛊那儿得知的消息,让她觉得邪魔境封印一事或许尚未了结,加上此前她曾获得机缘,有了天璇刀碎片的感应,其中一片就在北境,她想找到碎片再回去,若能获得完整的天璇刀,日后若再有更多更强的邪魔出现,也不足为惧了。
现如今封印没再出问题,邪魔的事先放在后头。
天璇刀碎片也和刚到东陆时一样,有点反应,但不多,无法定位到具体位置。
桑浓黛想先试着搞清楚,她的经脉寒症,和天渊玄冰有没有关系。
之前从书卷阁借来的书里写,被天渊玄冰封印过的人,再次触碰玄冰,会有奇特的感受。
所以只要找到一块天渊玄冰就行。
……
没过几日,桑浓黛见到了李瑶瑟,她穿着极具妖族特色的衣服,雪白的裘毛簇拥在她脸颊边,让她看起来愈发毛茸茸。
李瑶瑟关心了一下桑浓黛在妖王那里的状况,桑浓黛说自己很好,然后好奇地问她,成为圣女之后,修炼是不是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李瑶瑟点了点头。
桑浓黛羡慕之余,又惦记起那颗大化万千果来。
不急,一步一步来。
夜晚,苍擎轻手轻脚回了寝殿。
在中洲游荡了这么些时日,回到北境又有许多事要忙。北境与东陆不同,妖族以族群划分,有各个不同的部落,虽同为妖,但互相之间也常常有矛盾,三不五时还会打架争地盘。
以前晏清丞觉得处理这些事颇有意思,现在却烦不胜烦,这都是在占用他本该和桑浓黛在一起的时间!
时值深夜,桑浓黛却没有睡,而是在修炼。
北境天气固然恶劣,但是灵气也很充沛,只比中洲稍差一些。
桑浓黛现在真正做到了吸取灵气犹如呼吸般轻松自然,几个常用的术法也能挥手造就,只是仍然摸不到突破境界的门槛。
灵气在经脉中最后一轮周天走过,桑浓黛睁开眼睛。
苍擎不知何时进来了,他不仅人来了,还带了几大箱子,铺陈在床前。
箱子里的东西闪耀着光芒,灵石灵珠,珍宝草药,兽骨兽皮,无一不有。
桑浓黛一怔:“这些是什么?”
苍擎笑道:“聘礼。”
桑浓黛沉吟了两息。
她原是想自己去北海天渊探一探,不过现在想来,妖族盘踞北境许久,应该比她更熟悉北海以及天渊,说不定……
苍擎凑过来,问道:“怎么,有哪里不满意?”
桑浓黛缓缓道:“聘礼里能不能加一样东西?”
“没问题,”苍擎大手一挥,“你若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桑浓黛:“天渊玄冰。”
苍擎毫不犹豫:“行,过两天我就给你带来。”
“哦?妖族有此珍藏?”
“妖族没有,不过天渊离得不远,我去给你捞。”
桑浓黛迟疑道:“听说天渊险峻无比……”
“信我,”苍擎握住了桑浓黛的手,不知不觉又蹭到了她身上,小狗一样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你想要,我定会给你弄来。”
桑浓黛发现,不仅是她主动表达“爱意”的时候荒山会有反应,苍擎为她做事时,也会有。实际上,细想起来,之前也有这样的情况,但不太明显,而这一次……
当她站在天渊岸边,看着广阔的雪白冰原,看着那条身形巨大的雪狼浑身湿透朝她奔来,嘴里叼着玄冰,在她面前站定,化作人形,将那块拳头大小的玄冰交到她手中时,桑浓黛在这极寒的天渊,察觉到了胸口玉坠的滚烫热意。
苍擎用灵力包裹了玄冰,这样放到她手里时,她不会一下子感觉到那股刺人的寒气。至于他自己,身上的水眨眼间结成了冰渣,漆黑的睫毛也凝了一层白霜,他伸手随意地抹了下脸,对着桑浓黛笑:“怎么样,说到做到。”
其实他运转灵力很快就能解决自己受冻的境况,他是故意的,故意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要她的怜爱。
苍擎注视着她。
桑浓黛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像是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默默抓住了他的手,把温暖的灵气,渡到他身上。
他修长的、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在这股暖流下渐渐回温,桑浓黛想收回手时,被他一把抓住。
桑浓黛看向他。
苍擎挑眉:“你不谢谢我?”
桑浓黛:“怎么谢?”
苍擎弯腰俯身,平视着她,还带着几分寒意的气息拂在她脸前,他嗓音微哑:“黛儿,亲我一口。”
桑浓黛有些奇怪:“又不是没亲过。”
“那不一样,”苍擎说,“你没有主动亲过我。”
桑浓黛笑道:“你叫我亲,这样也算我主动?”
苍擎神情黯了黯,他直起身:“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得太轻易,他始终不能确定,她是真的答应和他成亲,真的愿意同他在一起了,才这样想要一些她确实喜欢他的证明。
苍擎说:“还没问过你,你要玄冰做什么?”
桑浓黛说起玄冰封印之事,等到玄冰上属于苍擎的灵力渐渐消散,她触碰到玄冰本体,身体顿时僵住。
“黛儿,怎么了?”苍擎立刻抓住了她的肩膀,以为是被玄冰寒气所伤,灵力流入她体内,却没有遇到丝毫玄冰的力量。
但桑浓黛还是像被冻到了,身体僵完之后,发起抖来。
苍擎不知如何是好,灵气不起作用,便用自己的体温。他将她抱在怀里,用厚实的裘衣包住了她。
“我没事。”片刻后,桑浓黛低低地开口。
只是在触碰玄冰的刹那,她感知到了书上所写的感受,被玄冰封印得越久,人体与玄冰力量便融合得越紧密,未来便越难将之完全排出,一旦再次触碰到玄冰,身体会自发自觉地回到那种被封印的状态,整个人会僵硬,有些人还会回想起当初被封印时的记忆和感受。
那时她应该只是一个婴儿吧,桑浓黛想到方才从脑海中闪过的片段,周围的一切都很朦胧,她觉得自己孱弱,幼小,懵懂无知,但是并不是完全的寒冷,始终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她,还有……隐隐约约,她听到了女人在哼唱哄睡的曲调。
那曲调她很耳熟,小时候,她听如姨给桑缇唱过,如姨说,你娘亲以前也是这样哄你睡觉的。
那是她的娘亲。
桑浓黛把天渊玄冰塞到苍擎手里。
苍擎意外道:“不要了?”
桑浓黛嗯了一声:“用完了。”
苍擎正想说什么,便见桑浓黛从裘衣里探出脑袋来,天渊岸边的风吹得她墨色发丝轻轻飞舞,有几缕粘在了她脸上,对比之下,愈发显得她肤色白皙通透,眼眸漆黑透亮如天渊最深处的水,她踮起脚,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吻了他的唇。
刹那间,唇舌与她纠缠在一起,舌尖的湿润灼热将他方才想说的话全融化了,苍擎抱紧了她,心想这天渊玄冰就是现在立马重新扔回去也值了。
第73章
夜晚, 天空万里无云,星月明亮。
北境广阔雪原被星月的光芒照得熠熠发光,一堆小山那么高的篝火熊熊燃烧着, 妖族各部族围绕着这堆篝火和今夜新婚的妖王与王后, 欢呼舞蹈。
众妖端着酒罐痛饮, 还有不少烈酒浇在雪地。
桑浓黛看到,薄薄一层雪被浇得化开, 露出下面的土地, 借着火光细看,能看到新发的嫩芽。
北境的春天要来了。
成亲这事儿,对桑浓黛来说, 也是十分熟练了。
只是这一夜,让她没想到的是,妖王的精力竟然比前面几位亡夫旺盛得多。
桑浓黛好几次说不要了,眼角沁出泪来,他却连她的眼泪一起舔掉, 在她耳边低声哄着, 不舒服么?这样呢?会不会好一点?
他将她折腾来折腾去,桑浓黛觉得自己整个人深深地陷入了柔软云团中, 爬不出来, 渐渐地, 也不想爬出来了。
不知不觉,外面天光大亮了。
“苍擎……”桑浓黛嗓音微哑, “你真是禽兽……”
“是,我是北境雪狼,可不是兽么。”
“你是狗!”
“你若是喜欢,我做狗也没什么。”
“……”桑浓黛说不出话了。
又过了半晌, 苍擎吻了吻桑浓黛的眉眼,心满意足地抱着她去沐浴,之后裹着丝绸锦被,与她同眠。
桑浓黛蜷缩在他怀中,心想,好暖和啊。
她喜欢这样的温暖,毛茸茸的大狗抱着她,比寒气刺骨的玄冰冻着她要好。
很快,桑浓黛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
世人并不知晓,邪魔境有两个出入口,一个在西野魔界的夷山,另一个在玉穹山,在主峰与春山的交界处。
妖王与桑浓黛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晏清丞找了许多机会探查她的身体状况,发现没什么问题,也就是说,修复邪魔境封印,至少不是以她的健康为代价。
晏清丞站在玉穹山主峰与春山的那处交界,看着那片封印。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待父亲所说的那一刻到来,他分明早就接受了那样的宿命,可是现在,他终究还是贪恋这个尘世了……
晏清丞闭上眼睛。
天渊玄冰罕有、难以取得,所以十分珍贵,但是它的用处却不多,主要在几个方面:用来炼药,或者单独用可以解决火毒之症,再就是玄冰封印之术。
桑浓黛拿到玄冰之后就说用完了,不是用来炼药,不是用来解火毒,那就是用它验证了什么。
加上对付长生与血蛊时的表现。
答案几乎就摆在了明面上。
她是真正的晏家人,她被玄冰封印过。
有关“父亲”和“母亲”,晏清丞知道的实际上并不多,尤其是“母亲”,他没有见过她几次,他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他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孩子。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父亲没有孩子,才会选了他,继承晏氏血脉的使命。
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或许正是因为父亲母亲有了亲生的孩子,才会从邪魔口中救下他,将这份宿命交由他来承担。而他们亲生的孩子,就能享受一个无忧无虑,轻松快乐的人生。
只是……
“没错,你猜对了,就是这样……”
耳边响起诡谲的低语。
晏清丞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向周围,却什么都没看到。
“你从小到大经历过的那些痛苦,本不应该落在你的头上,那都是她应该承担的,包括为了这片封印去死的所谓宿命……”
声音还在继续,晏清丞凝望着眼前的封印。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知到魔气。
“你以为我是邪魔?不是的,我是你,真正的你,你内心真正的自己……”
“你难道爱她?你应该恨她才对,她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无忧顺遂什么苦都没吃过,活得那么轻松愉悦,天真无畏,人人爱她,保护她,你呢……”
……
桑浓黛又梦见了晏清丞。
他小时候十分可爱,读书、吃饭、修炼,都是一本正经。
倒是他的父亲,桑浓黛后来问了人,知道了晏清丞的“父亲”叫晏恪,晏恪总是一脸阴沉冷峻。
在她的梦境中,她看到晏清丞从小到大展露出惊人的修炼天赋,感觉喝水就能长修为似的,这其中,有晏恪的帮助。
晏家之所以每代只能有一个孩子,是因为能够保持邪魔境封印的力量,只能交由一个孩子继承,多一个孩子,力量便会被分散开来,封印便会摇摇欲坠。
自身的天赋,加上继承了那份晏家的力量之后,晏清丞也就成了当世最年轻的神君。
“这本应该是你的人生……”有一道声音在桑浓黛耳边幽幽响起。
这声音不像是来自梦境,而像是来自现实。
桑浓黛想要醒来,一时间却没能成功,这个梦境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力,将她牢牢吸附在了这里,不得不听那道声音说:
“是他夺走了你辉煌的人生,你本应该是被天下人敬仰的晏家血脉,你会成为最年轻的神君,当世无敌,天下无双……”
“你本不应该有什么经脉体寒之症……”
“都是他的存在,让你陷入了这番境地……”
玉穹山上,晏清丞听着那絮絮叨叨的幽怨之语,冰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没吃过苦了?被玄冰封印不是苦?经年不解的寒症不是苦?无父无母不是苦?一次次失去爱人不是苦?”
“和你所受比起来……”
“我所受的,是我选的,我从没后悔过。”
妖王宫殿中,桑浓黛沉在深暗的梦境中,听那声音和苍蝇嗡嗡似的,又醒不过来把它打掉,她烦不胜烦,只好说道:“你的意思是我爹娘一见晏清丞就失心疯了亲生女儿也不要了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了?”
“难道不是?”
桑浓黛差点笑出声:“说得好像晏清丞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蛊惑人心的邪魔。”
“他——”
桑浓黛不想听那声音叨叨,她打断道:“爹我不知道,娘我是知道的,她做的事情,一定是为我好,封印我是为我好,让我在桑家长大而不是玉穹山长大也是为我好,至于你说的辉煌人生,当世无敌,天下无双,别急啊,我也会有的,迟早的事。”
“……”
“差不多得了,我讨厌鬼压床,我要醒了。”
桑浓黛用力睁开了眼睛。
苍擎正看着她。
他伸手去抚她的眉眼:“你睡得不安稳。”
桑浓黛说:“做了个烦人的梦。”
苍擎笑了:“我听过好梦坏梦美梦噩梦,还是头一次听到说梦烦人的。”
“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东西……”桑浓黛若有所思,“可能是邪魔。”
“哦?”苍擎神色凝肃起来。
他神识探开,没有在妖王宫殿发现魔气。
桑浓黛也说:“不过周围没有魔物出现的感觉。”
苍擎说:“若是有,我会发现的。”
桑浓黛点点头,她只是出于直觉那是邪魔,不管是或不是……这次她不能干等了。
她对苍擎说:“我要在北境找一样东西,你能帮我么?”
苍擎欣然道:“雪狼鼻子很灵,最擅长找东西了,你要找什么?”
第74章
春天的到来最明显的景象, 是漫山遍野的绿草,迁徙回来的飞鸟在水草丰沛的地方停驻,冬眠的动物也都苏醒, 在草原奔驰。
北境很大, 要找一块刀刃碎片, 和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了。
苍擎亲自带着妖族在北境四处搜寻。正好给各部族找点事做,免得天天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来打去。
至于桑浓黛, 她在闭关。
雪狼族是北境本土的妖族, 很适应冰天雪地的环境,通常,每只雪狼都会给自己刨个专属自己的窝, 会在里面度过冬天最寒冷的时候。
虽为妖王,但苍擎并没有丢弃雪狼族的传统。
他有一处秘密山洞,是专属于他的窝,累了烦了,需要精心疗养或是修炼, 他都会去那里。
现在那处山洞成了桑浓黛的, 是他拱手相让,只是还是有些遗憾……不是遗憾山洞的归属, 而是成亲没几天她就闭关了。
山洞布置得很舒服, 苍擎用雪狼毛织了厚厚的毯子铺在洞中, 桑浓黛见了还挺喜欢的。
桑浓黛确认自己被玄冰封印过之后,就决定了, 她要吃掉大化万千果。
如果她出生的时间和父母救下晏清丞的时间差不多,那她就完全满足一百五十岁的条件了,虽然不知道被封印的年岁算不算。
不过就算她不满,还有丛幽给她的丹药。
如今与妖王成亲, 荒山桃花正盛,大半座山都是生机勃勃的春色了,其中的力量,去除掉修复邪魔境封印用掉的力量,应该恢复了不少,机缘与奇遇也正是兑现的好时候。
桑浓黛下定决心,吞下了那颗果子。
一开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在桑浓黛怀疑自己是不是吃的假的大化万千果时,她猛然坠入了玄妙的境界。
这像是一种幻境。
幻境里的一切都有些朦胧,像是笼罩在雾气里,周围有涌动的人影和嘈杂的人声,桑浓黛努力去听,过了很久,才能听清楚只言片语。
这些人声在谈论邪魔,与准备联合起来诛邪除魔的宗门,那些宗门的名字,桑浓黛听来十分耳生。
“这次太霄宗全宗上下,决意与邪魔不死不休了。”
听到这句,桑浓黛才恍然,这最起码是三千年的事儿了。太霄宗三千年前就在那场战役中覆灭了。
桑浓黛沉下心里,思索眼前的局面。
丛幽说,大化万千果极为少见,吃过的人也不多,所以很多特性都不清楚,不过根据它严苛又特殊的生长要求——千年以上炼本真境界神魂的温养这一点来看,或许消化这枚果子、突破境界,会与那神魂有些关联。
为此,桑浓黛还查看过段天璇的生平。
她是一个传奇,但正因为是传奇,后世传言多有夸大其词和扭曲,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原先是铁匠的女儿,后来因天赋异禀,步入修道之途,成了炼器师,最后炼造出天璇刀。
之后这把刀到了晏敖手中,彼时他是天下最强,又手握如此神器,一时之间,死在这天璇刀下的邪魔不计其数。
至于后来的事,就有些语焉不详了。
现在,桑浓黛就看到了一家铁匠铺。
靠近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灵气在自己的经脉里呼啸,大化万千果的力量愈发明显,丹田似乎因此而膨胀起来。
幻境里的事情发生得模糊、混沌又迅疾。
桑浓黛看到铁匠铺里的人被邪魔杀害,段天璇因此立志炼造出能够斩尽天下邪魔的利刃,她以此为她的修炼目标,作为她的道,最终她用毕生心血造就了天璇刀,但是驱动天璇刀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爱?
桑浓黛看到段天璇将刀交给晏敖时说,若是有朝一日他背弃了自己的妻子——是段天璇的妹妹段玉衡,不再爱她,那么这把刀在他手中将会失去这近乎通天的力量。
而天璇刀后来确实失去了力量,并因此碎裂,只不过,并非因为晏敖背弃了段玉衡,至少不管是从后世传言,还是桑浓黛在幻境中所看到的,晏敖自始至终只有段玉衡一个妻子,也没有其他风流逸事。
原因似乎是晏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用来铸就了三千年来最强大的封印,邪魔境封印。连他的所有感情都流注到那封印中了,以至于面对自己的孩子时,他所要求都不是孩子能够幸福快乐健康成长,而是要一代又一代维持封印。
即使隔着三千年的时光,即使只是透过天璇刀里包含的神魂所投射出的幻境,桑浓黛也感知到了晏敖对邪魔刻骨的恐惧和绝望。
但晏敖并非一开始就这样,他有过无所畏惧、意气风发、决心除尽天下邪魔的时候。
是在某一个转折点。
桑浓黛试图在这混沌幻境中寻找那个决定性的转折点,但还没找到,就被拽入了一个战场。
一道声音响起。
“一般来说,作为大化万千果,为了帮助你晋升,我应该与你对战切磋,指导你修炼万千术法,从此晋入炼本真境,有通天彻地之能,不过可惜,我并不以战斗见长,最擅长的不过是操控火焰和锻造兵刃……所以只能让你在这三千年前的邪魔之战里自行磨练刀法了。”
桑浓黛睁大眼睛:“你是段天璇前辈?”
“我只是一缕记忆,连神魂都不是……很难称得上是她。不如说我是一种果灵。”
“那你知道为什么晏敖后面会变成那样么?记忆里有没有?”
“唔……我找找。”
说完,桑浓黛能感觉到那种存在离她远去了,而周围的战场骤然间活了过来,邪魔涌过来,她立时抬刀,与它们战在一起。
……
北境虽大,但是以苍擎的修为,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故而在外寻找天璇刀碎片之时,他也会每隔一两天回一次山洞看桑浓黛。
每次去,她都没什么变化,呼吸绵长,神情宁静,天地灵气往她经脉丹田源源不断地流入。
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但苍擎见了她,会说两句妖族找了哪些地方,只是不管是哪里,都一无所获。
除此之外,还有这一路上或多或少的意外。
“谁能想到,我堂堂妖王,还有掉进了猎人捕兽坑的时候……”
其实掉坑里的时候,苍擎的第一反应是,若是她看见了,一定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来。
可惜当时周围只有一堆雪狼崽子,满脸惊愕和不可置信。
普通猎人捕兽坑伤不了苍擎分毫,他很快跃上地面,心想他们懂什么,这何尝不是一种桑浓黛陪在他身边的证明!
好在除了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意外,没有遇到其他什么麻烦。
北境没什么邪魔,或者说,自从除掉血蛊之后,加上各个宗门的努力,整个五洲四海的邪魔都少了许多。
茶楼酒肆说书闲谈,人人都觉得离天下海晏河清不远了。
日月轮转。
北境短暂的春夏倏忽而逝。
苍擎带着雪狼和其他妖族部族在几乎搜寻了整个北境,最终是在狐妖部族发现了天璇刀碎片的踪迹。
一想到跑了这么久,要找的东西几乎就等于在家门口,苍擎面沉如水,逮着狐妖族的掌事人问道:“怎么回事?”
掌事人是只老狐狸了,捋着雪白的胡须,笑呵呵道:“我们也没想到,妖王这半年来所寻的什么碎片,原是我狐族的圣物啊。”
苍擎道:“现在既然知道了,那就将它交出来吧。”
掌事人脸上笑容未变:“妖王此言差矣,这是我狐族世代传承的圣物,怎能随意交予旁人。”
苍擎旁边的一只年轻雪狼高声道:“什么旁人,这是妖王大人!”
掌事人眸中精光闪过:“若不是当年圣女被魔物掳走,遍寻不到,前妖王大人伤心而亡,怎么轮得到雪狼做妖王?”
一直以来,九尾狐确实是北境妖族的王,那是因为九尾狐拥有流传下来的上古血脉,一旦觉醒,便是妖族最强的存在,只是时光境迁,上古血脉越来越稀薄,九尾狐越来越少,一代一代只剩下独苗。
当初还是婴孩的李瑶瑟失踪,前妖王伤心欲绝而死,狐族内部大乱——九尾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那该哪一只狐狸来做妖王呢?
结果狐狸内部打得头破血流,反而让一只雪狼上了位。
苍擎微微一笑:“可惜了,前妖王逝世之后,狐族各位都不争气,叫我这只雪狼杀上了王位,对了,列位当时都在干嘛?哦,在互扯彼此的狐狸毛。”
掌事人和几位狐族长老:“……”
这时,李瑶瑟走了出来,说道:“既然是浓黛姐姐要的东西,那就给她吧。”
掌事人神情微变:“圣女,这是我族圣物!它能避灾免难,还能使得一般邪魔不敢前来侵扰……”
李瑶瑟微笑:“若真这么有用,我当年又怎会被掳到魔界呢?”
苍擎旁边的年轻雪狼幸灾乐祸:“你们心心念念的九尾圣女都发话了。”
又拉扯了一番,掌事人不情不愿地将那件圣物交出。
乍看起来,它其实有些像苍擎从天渊底下捞出来的玄冰,但其实是北境一种深山玄玉,墨黑色晶体状,里面镶嵌了一块闪亮的不规则片状物,从这里面流转的力量和气息来看,与桑浓黛当时给他看的一致,正是天璇刀碎片。
东西拿到手,苍擎第一时间去了山洞。
灰蓝色的苍穹飘落下大片雪花,黑色的冷峻高山渐渐又要覆上一层白雪了。
山洞中有他布下的阵法,风雪不侵。
只有他进去时,稍稍带起一阵冷风。
镶嵌在山洞璧上的夜明珠,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这是洞中有极强的灵力在涌动造成的现象。
苍擎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只见桑浓黛身上的气息一层层拔高,起初有些像狂乱的失控,就在苍擎犹豫要不要出手相助时,他发现那狂乱中的秩序显现了出来,失控的灵力慢慢被她收归己身。
桑浓黛睁开了眼睛。
只见苍擎盈盈笑道:“你出关得倒是巧。”
桑浓黛怔了怔。
她还有些沉浸在大化万千的幻境中。
直到苍擎将一样东西抛过来,桑浓黛接过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天璇刀碎片!”
“正是,”苍擎道,“我说过,我办事你放心。”
说着,他叹息了一声:“虽说修炼之人闭关一年半载是常事,但是夫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恍惚有几百年没见到你了。”
桑浓黛笑道:“哪有这么夸张……”
话音未落,就被苍擎一把抱在了怀里。
她惊讶地发现了苍擎身上将融未融的雪花。
桑浓黛没想到自己关闭了这么久,她出关的时候,北境又已经开始下雪了。
“苍擎,”在他结结实实的怀抱里,回想着幻境中的种种,桑浓黛说,“我觉得,梦魇鬼可能没死。”
苍擎怔住:“什么?”
第75章
突破到炼本真境, 对一个修士来说,不是脱胎换骨那么简单。
在炼本真以前,修士的修炼不过就是用灵力锻造自己的身体, 增强自己的力量, 而到了炼本真, 修士要开始真正思索,自己要修的究竟是什么。
对此, 桑浓黛已经有了方向。
她先对苍擎说起大化万千果幻境中的景象, 那些三千年前的往事。
苍擎听得很认真。
“晏敖的转变,不是一夕而就的。”桑浓黛说。
段天璇虽不是晏敖最亲近的人,但她的妹妹是, 从妹妹那里,她听到了晏敖的异常,始于一晚又一晚的噩梦。
对晏敖来说,最可怕的噩梦不是除尽邪魔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是邪魔根本不可能被除尽, 因为它们并非单独出现的族类, 而是人的七情六欲的伴生物,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存在, 邪魔就不会消失, 所以最终他选择了用封印的方式, 遏制邪魔的力量。
苍擎说:“所以你觉得是梦魇鬼那些噩梦造成的?”
桑浓黛点头:“而且我觉得噩梦或许不仅仅是噩梦,还有可能是欺诈。”
苍擎怔了怔:“什么意思?”
桑浓黛说:“从我看到的景象来说, 三千年前,诛邪除魔之战,虽然打得艰难,各大宗门死伤无数, 但是邪魔确实是在减少,而且是在大量减少。邪魔可以被杀死,为什么会被认为不会消失?有什么证据?有任何人把它们全杀光了再亲眼见到它们重新诞生吗?”
苍擎缓缓睁大了眼睛,他不得不承认:“……没有。”
“所以,”桑浓黛兴奋道,“我的计划是,搜集完天璇刀的全部碎片后,带着天璇刀进邪魔境,杀光邪魔!”
苍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认真的?”
桑浓黛点头。
苍擎沉声道:“邪魔境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么说吧,长生、血蛊、梦魇鬼这样的魔物,邪魔境深处里封印着一堆,不是那么轻易能杀死的。”
桑浓黛抬起脸来,看着他。
苍擎的脸棱角分明,眼眸深邃,与她在幻境、梦境中见到的晏清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容色。
此时此刻,他说的这句话,是以妖王苍擎的身份在说,还是以神君晏清丞的身份在说呢?
桑浓黛慧黠一笑:“妖王大人对邪魔境很了解啊。”
苍擎顿了顿,含糊道:“略有耳闻。”
桑浓黛凝视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有了小小的期待,期待有一天他会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这样,她就能为他反复求娶她的举动找到一个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他真的喜欢她。
“如今邪魔境封印严严实实,五洲四海邪魔也被除得差不多,”苍擎笑着蹭了蹭她的鼻尖,说道,“天下太平无事,我们只要饮酒作乐就好了。”
桑浓黛说:“万一有事呢?”
“天塌下来,自有神君去顶,”苍擎说道,“不过梦魇鬼的事,确实可以再追查一番。你知道这块天璇刀碎片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哪里?”
“狐妖部族。”
苍擎也是在李瑶瑟说完那句话时意识到了问题,当年之事,大家一致认为是邪魔所为,只是有什么邪魔能在北境妖族之中畅通无阻,还能带走当时最受重视的圣女?
桑浓黛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里面有妖族自己人在里应外合?”
苍擎说:“或许也是受了梦魇鬼的蛊惑。”
……
桑浓黛突破出关,要找的东西也找到了,妖族又燃了一次篝火,为他们的王后庆祝。
众妖欢欢喜喜大醉一场。
趁此机会,桑浓黛和苍擎先从狐妖部族调查起。
如果当年真有妖族和魔物勾结,应该会留下一些痕迹。
苍擎认为,此人大概率就在当年争夺妖王之位的几位狐妖之中,毕竟他们觉得没了九尾狐就要在狐族中另择人选上位,行事动机是有利可图。
狐妖部族距离妖王行宫很近,这里是一个小的聚落,很繁华。
今夜是庆典,狐妖部族的氛围也是喜气洋洋。
在北境,妖族总得来说可以肆意做自己,不管是原形毕露还是释放妖气,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在繁杂的妖气和灵气之中,要找到其中可能存在的丝丝缕缕的魔气,着实不易。
桑浓黛尝试使用“御邪魔”之术,这样一来,附近若是有邪魔,她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不过正如苍擎所说,现在没什么邪魔了,所以这术法使出来,周围也没什么动静。
苍擎道:“前面就是狐妖族掌事人和五位长老的居所。”
掌事人和长老们不像底下的小妖,没那么容易大醉,他们只能在外面绕着圈小心翼翼探查。
突然,桑浓黛脚步一顿,低声说道:“有东西。”
苍擎点了点头:“我也感知到了。”
那是一股魔气,但似乎不是来源于邪祟魔物。
苍擎探到魔气来源:“狐妖三长老的房子。”
桑浓黛抓住苍擎的手,说道:“我会隐匿身形的术法,我们潜进去,抓他个人赃并获。”
苍擎唇角一弯,回握住她的手:“好啊。”
像是回到了东陆,与她行侠仗义,调查破案。只不过这桩案子,要比东陆凡人的案子更危险一些。
桑浓黛的术法负责隐匿,苍擎的术法稳定了整间屋子里的阵法,使之丝毫不受惊扰。
两人悄无声息潜了进去。
只见狐妖族三长老坐在帐中,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正深深地注视着里面的东西。
他屋内挂了只鸟笼,一只鸟雀在笼中蹦蹦跳跳,忽然,意外啄开了鸟笼的小门,它从笼中扑腾出来,绕着床帐飞了一圈。
苍擎心中蓦然生出了熟悉的、不好的预感。
鸟雀只是凡尘鸟雀,非灵非妖,自然察觉不到屋内有两个隐形的人在这里,它飞着飞着,眼看就要撞到两人身上。
桑浓黛眼疾手快,拉着苍擎闪开。
换了位置,正好能看到三长老的匣子里是什么。
那是一枚果子。
个头不大,有点像李子,整体黑漆漆的,其中蕴含的魔气比桑浓黛见过的所有魔果都要浓郁。
那鸟雀叽叽喳喳,无知无觉,欢快地绕着床帐飞着,一会儿停在这边,一会儿停在那边,好在没再要撞上桑浓黛和苍擎。
三长老拿起那枚魔气浓郁的果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吞下去。
桑浓黛仿佛又回到了魔界,看到那种面对魔气力量诱惑的渴望和动摇。
就在这时,那鸟雀又啾啾叫了两声,扑棱起翅膀,似乎想要飞到匣子上去,又似是想去啄那枚果子,三长老猛地一惊,袖子一挥,一股强横妖力将鸟雀掀了出去,它如利箭离弦,孱弱的身体以不属于它自己的能量直飞射向苍擎所在的方向。
苍擎:“……”
意识到这是三长老冲着将这只鸟雀拍死在墙上挥的袖子,桑浓黛牵着苍擎的手紧了一下,迟疑着没有立刻闪开。
苍擎伸手,转瞬间,一股柔和灵力从他手掌里涌出,承托住了这只鸟雀。
几乎是同时,桑浓黛也动了。
她知晓这样的异动定然会被三长老发现,所以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桑浓黛晋升为炼本真以来,第一次使出全力,只为保证一击必得。
——她的灵力术法如蛇如鞭,狠狠打在那只匣子和三长老的手上,同时灵力中途变幻,卷住了三长老脱手而出的那枚果子。三长老神色大变,意欲夺回,然而苍擎已将鸟雀安置好,自身化作雪狼扑过去,利爪按住了三长老的脖子。
只是转眼间,桑浓黛就把那枚果子抓在了手中。
没有提前言明的情况下,两人配合得如此之好,让桑浓黛想到了与桓称在东陆时。
桑浓黛解除了隐匿的术法,看着被雪狼按在地上的狐妖族三长老,直接了当地问道:“这枚果子,是九尾圣女失踪那年,梦魇鬼给你的?”
许许多多的狡辩之言,一下子凝结在了三长老舌尖。
他顿时明白,他们不是带着怀疑来的,而是早已肯定。
妖王的声音从雪狼口中传出:“老实交代。”
三长老额间冒汗:“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只是我意外所得……”
桑浓黛笑眯眯道:“三长老,你可曾听说过,我与西野魔界那位最残忍暴戾的魔尊,有过一段情缘?”
三长老不解她意,顺着她说:“是、是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传言。”
“这传言是真的,”桑浓黛慢悠悠道,“不仅如此,我那前前前夫君,曾经教过一种魔修术法,在将人或者妖杀死之后,能够拘留其魂魄,万般折磨,吐尽真言。”
自己做魔尊时并没有教过她这样的术法……苍擎看着她,觉得正因如此,她这样编瞎话不眨眼,威胁起人来也别有一番魅力。
三长老看着她那张极尽妍丽,此刻又显得那么可怖的脸,她轻声道:“你是想活着说实话,还是死了说?”
感知着雪狼冰冷抵在他命门的爪子,妖王和王后加起来能够轻松压制他的实力,三长老屈服了:“活着。”
桑浓黛说:“那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吧,第一个,你见过梦魇鬼么?”
“见过。”
“它长什么样?”
第76章
三长老说, 它长得是个人样,穿着黑袍,看不清脸。
桑浓黛和苍擎对视一眼。
当初在云泉秘境看到的梦魇鬼, 可不像个人。
身后传来异响。
苍擎回头, 一只巨大而狰狞的狐狸朝他扑来。
轰隆隆——
屋外像是有人燃了烟花爆竹。
大雪落下, 篝火仍然熊熊燃烧。
狐族掌事人说:“圣女既已归位,不能再让雪狼居于我们之上, 趁此机会, 擒了妖王和王后!”
雪狼族大多醉得厉害,只有少数几个恪尽职守,但一时间也被狐狸和其他追随狐狸的狐族淹没了。
“九尾圣女!”“九尾圣女!”“九尾圣女!”
那些妖族传来山呼海啸的喊声。
桑浓黛拽着三长老后退, 看到此情此景,连忙抓紧时间问他:“除了你还有别的妖族和梦魇鬼接触过?”
三长老摇头:“我不知道……当年它让我将九尾圣女偷偷带出去,然后给了我那枚果子,我一直将它收在匣子里并且用符阵让魔气不会外泄,它说我吃下这枚果子就能成为神君, 我说我不愿堕魔……”
“怎么现在又愿意了?”
三长老支吾了一会儿说:“我得知掌事长老今日要反, 我想趁乱……”
若是狐族掌事人与苍擎打得两败俱伤,三长老潜伏在暗处, 再加上神君之力, 定能摘得果子, 成为新一代妖王。
轰隆一声,整间屋子都塌了。苍擎将那些扑上来的狐狸一只只扔出去, 桑浓黛继续追问了一些问题,寻找更多有关梦魇鬼的蛛丝马迹。
今冬新积的薄雪被火光照耀,映射得这个夜晚明亮如昼。
在狐族的带领下,造反声势浩大地在这个夜晚展开。拥护苍擎的妖族也迅速来到这里, 两方战在一起。
一到这种混战的时候,苍擎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魔尊的遭遇历历在目啊。
只是这种事不是他小心就能完全避过的。
桑浓黛闪身过来,用刀替他挡开一支箭。
与此同时,不仅这里战火蔓延,妖王行宫那头也出了异动。
桑浓黛心想,显然狐族掌事长老叛乱并非是为了圣女,而是他自己想做妖族之王,那么李瑶瑟和苍擎一样,也是他走上这条路需要铲除的障碍。
“我过去看看。”桑浓黛抛下这句话,人就飞身走了。
混乱中,苍擎将妖族部下聚集起来,渐渐将叛乱者的攻势打了回去。
狐族掌事长老声嘶力竭:“杀了那只雪狼!他是从天渊走出的不祥,是会带领妖族走向覆灭的罪妖!只有杀了他,妖族才能保全!天下即将大乱,邪魔将会主宰这个天下,我们妖族本就与人不是一条道上的,何必与他们共存亡?杀了雪狼!杀了雪狼族——”
他嘶哑高亢的话音被苍擎一爪子打断了。
两人犹如最野蛮的妖兽,互相出招,打得天昏地暗。
打着打着,苍擎就发现了不对,这位狐族掌事人从前的实力虽然不低,但也没这么强。
不仅如此,掌事长老的招式中,逐渐带出魔气来。
……
妖王宫殿里也是乱作一团。
桑浓黛一路来到李瑶瑟和她姨母的居所,看到殿中已经打了起来。
李瑶瑟和她姨母两人对峙着七八只狐狸,那几只狐狸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专逮着李瑶瑟的尾巴撕咬,九条尾巴里有两三条已出现了明显的伤口。
桑浓黛二话不说冲进作战圈里,她现在的修为不可同往日而喻,几个术法下来,那七八只围攻李瑶瑟的狐狸就被震飞到了一边。
“你们狐族不应该拥护九尾圣女么?”桑浓黛忍不住道。
其中一只狐狸大喊道:“谁知道她在魔界经历了什么!说不定她早就不是妖族的圣女,而是邪祟魔物的化身,这些年,只有掌事长老一直带领着我们!”
看来这一批被派来杀李瑶瑟的是掌事人的心腹了。
桑浓黛按照处理三长老的方式,将他们用绳索捆得严严实实,丢进一个原地束缚的阵法里。
之后,她带着李瑶瑟说:“外面很多妖以为这次叛乱是为了你呢,你若是能出面叫他们停战,或许能让这次内乱早点结束。”
李瑶瑟肃然点头:“好,我们走。”
三人一同出了妖王宫殿,来到狐族部落。
不过,这里两方妖族正打得肝脑涂地,已经顾不上其他,李瑶瑟几次想说话,声音都被夹着雪的夜风吹散了。
砰!
苍擎一拳把掌事长老砸进了山岩里。
山上碎石崩开,哗啦啦落下,将掌事长老埋了进去,不过,其中也有一块弹跳出来,回敬了苍擎一下——砸在了他脑袋上。
苍擎晃了晃脑袋,觉得没什么大碍,至少比不上眼前奄奄一息的掌事长老受得伤重。
扫开碎石,苍擎掐着掌事长老的脖颈,眯了眯眼:“你身上的魔气修为,哪儿来的?”
掌事长老喉咙发出嗬嗬声响,但不言语。
苍擎想到方才桑浓黛那一套,照着说了一遍。
掌事长老闭上眼睛,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苍擎:“……”
怪不得能做成掌事呢。
“可惜了。”苍擎笑了笑。
莫名地,掌事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真正的威胁。
他不知道,苍擎不仅仅是一只雪狼,不仅是北境的妖王,还是玉穹山的神君晏清丞。
灵力流转,缠上掌事长老的身体,慢慢地,从中扯出丝丝缕缕与狐狸早已融为一体的魔气。
这种剥离魔气到术法,一时间让掌事长老觉得比剥皮还要痛苦,他痛嚎起来。
“虽然手法不一样,”苍擎说,“但是我还是能够搞清楚你的魔气修为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掌事长老颤抖起来。
苍擎神色不动,动作不停。
掌事长老将方才不肯说的话全吐了出来:“当日九尾圣女失踪,狐族内乱反而让外人上了位,之后我做了个梦,梦见多年以后九尾圣女被迎回但是你作为现任妖王并不想放下手中的权力故而决定要杀死圣女和所有狐族……”
苍擎的动作停顿下来。
“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若是想要避免凄惨而死的下场就要突破境界,但我在此境已停留近百年,这世间岂是人人能成神君的?那声音说很简单,只要让它帮我,它会帮我突破……”
掌事长老说他当时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那声音倒也客气,说道待他想要突破时闭关就行。
苍擎想到,他带着妖族在四处搜寻天璇刀碎片、桑浓黛在闭关突破时,狐族掌事长老也闭关了一段时日。
“没想到……”掌事长老的声音微微颤抖,“我真的突破了,只是还是晚了一步,力量太不稳定……啊!”
他痛苦地嚎叫了一声。
苍擎发现,自己虽然没再动手抽取魔气,但是掌事长老身上的魔气正在疯狂外涌,并且缠绕到了他的身上,渗进了他的经脉里。
苍擎立时后退,试图用灵力逼出它。
低低的笑声响起:“原来你是一具捏造的空壳,巧夺天工的分身技巧啊……”
显然说这话的不是掌事长老,他双眼圆睁,生机已经溃散,他身上的灵气也被抽干了,而那魔气越来越壮大。
有如附骨之疽一般,牢牢黏附在苍擎身上。
……
激越的刀吟声响彻狐妖部族上空,刀光绚烂明亮,带着冰冷的杀气,将眼前的土地斩得崩开巨大的裂痕,这裂痕一直延伸开来,原本在激战的妖族纷纷跳跃躲闪,接着齐刷刷扭头看向这可怖力量的来源。
目光汇集之处,桑浓黛站在月色下,白雪中,火光映得她面容清晰眉目锋利,颠倒众生。
“九尾圣女有话要说,”桑浓黛冷冷道,“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李瑶瑟只说了两个字:“停战。”
众妖之间顿时响起嘈杂声。
桑浓黛见状,意味深长道:“你们若是为了圣女叛乱,圣女的话你们总该要听,你们若不是为了圣女……”她慢条斯理地转动手里的刀。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忽然有妖高声问道:“我们狐族的掌事长老呢?”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苍擎将那位掌事长老的尸体丢下。
李瑶瑟惊呼了一声。
原先掌事长老的外表也算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现在整个躯体却仿若干枯,只能依稀辨认出昔日的痕迹。
没过多久,他的身体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了一只骨瘦如柴的狐狸。
桑浓黛却看着苍擎。
他的脸色苍白,眼瞳里缭绕着不祥的黑色云雾。
当他的眼瞳转动,看向桑浓黛时,两只眼睛里竟仿佛流露出了两种不同的神色。
桑浓黛走到他身前,他后退了一步。
她问道:“怎么了?”
苍擎轻声说:“梦魇鬼在这儿。”
第77章
苍擎先快速将掌事长老交代的信息和桑浓黛说了一遍。
桑浓黛听得心一沉。
莫名的, 她想到了如姨。当时桑浓黛在青川城遇到了梦魇鬼,在梦境里看到了桑如是,也会儿如姨一起看到了自己被晏清丞杀死的样子——但与白泽石梦境里不同, 所以桑浓黛断定那是假的。之后她回桑家, 发现如姨闭关了。
“我有些担心如姨……”桑浓黛抿了抿唇, 迫不及待想要再回去看看。
“你若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受梦魇鬼影响,”苍擎道, “我待会儿教你一种术法。”
桑浓黛点点头。
接着苍擎说起那团诡异的魔气, 沁入了他的经脉。
桑浓黛看了看他,有些不可思议:“我没有感受到魔气。”
苍擎说:“这就是它的吊诡之处吧。”
说着,他又有些不甘心, 他又又又又要死了……分身的特性缘故,太容易被这种魔物乘虚而入了!
这具身体不仅受到了魔气冲击,而且梦魇鬼还在和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若是说他分身捏得精妙,那么梦魇鬼操控他人身体的能力也同样精妙,他不能让这具躯体这个身份落在梦魇鬼的手里, 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杀死这具躯体。
苍擎对桑浓黛说:“我会让人送你回中洲,我留下来处理妖族的事。”
梦魇鬼就在他的躯壳里, 有些话他不能直接说出来。
桑浓黛有些担忧地说:“都能处理好吗?”
苍擎微笑起来, 明白她这句里的“都”包含梦魇鬼, 他说:“都会处理好的。”
桑浓黛点点头:“好,那等我看完如姨, 再回来找你。”
……
东隅城,一如往常宁静繁华,甚至气氛比上次桑浓黛来时还要松弛了一些,大约是因为这段日子已经几乎没有邪魔肆虐了。
家族里养的那只黄狗妖倒是还在, 伏在院中,懒洋洋的。
“黛儿,”桑蓉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桑浓黛没说邪魔的事,只笑了笑说:“我想家啦,所以回来看看,如姨出关了么?”
“没呢。”
“那我去后山瞧一眼!”桑浓黛说着,便使了身法,几个兔起鹘落就到了桑家后山。
她知道,后山有个石室,如姨就在里面。
除了如姨本人外,只有少数人能打开这个石室,主要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作为桑家家主,桑如是要担起保护桑家的责任。
桑浓黛不确定自己在不在这个少数里,她走上前试着推了推石室门。
伴随着轻微的机括弹动声,石室门打开了。
桑浓黛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她修为突破了,但是在这里仍然没有感受到魔气的存在。
看到石室中央中闭眸修炼的如姨,并无异样,桑浓黛心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不过,不做确认总归不安心。
桑浓黛深吸一口气,按照苍擎所教的施用术法。
这种术法能够将潜伏在修士体内的魔物或者特殊的魔气拽出,苍擎说他试过了,对梦魇鬼有效。
灵力像是蜗牛的触角,慢慢探出,桑浓黛低声道:“如姨,是我,黛儿。我要用个术法查看你有没有受到魔物的影响。”
桑如是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桑浓黛的术法触及她的身体,片刻后,丝丝缕缕的魔气溢了出来,桑浓黛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如姨,醒醒。”
作为家主,而且这次闭关前桑如是交代过,若是遇到急事,是可以进石室将她唤醒的。
可现在桑浓黛怎么叫,桑如是都不醒。
她没有办法,只能先用术法将她身体里的魔气都引出。
许久之后,从桑如是体内再也抽不出魔气时,桑浓黛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桑如是睁开眼睛,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如姨!”
桑浓黛慌了一霎,想到苍擎说,将魔气抽离会让宿体受到重创,可能是魔物的反噬。
“黛儿……”桑如是扶着她的肩头,勉力一笑,断断续续说道,“你做得很好……蓉长老……去找华清堂大医师……”
说完,桑如是便昏迷了过去。
*
南域以南翠琅岛上的华清堂,里面的以医修为主,个个擅长炼药炼丹,华清堂大医师是现今为数不多的神君之一,她深居简出,只在翠琅岛种药采药炼药教授弟子,很少主动踏足五洲。
桑浓黛小时候,桑如是曾带她去翠琅岛求医,远远的见过大医师一面,不过她没什么印象了。
华清堂的风格和大医师本人一样,并不是人人都能去华清堂求到医问到药的。
桑浓黛去找了桑蓉。
桑蓉说,当年如姨带她去翠琅岛,是如姨的好友从中牵线,并非是桑家的关系,现在要去找大医师,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从哪儿着手。
桑浓黛想了想,说:我有办法。
桑蓉一愣:“你有认识的人?”
桑浓黛点头。算是她有吧。实际上,是裴谚有。
裴谚在邪魔手下救过不少人,在五洲四海都有人等着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他虽身死,这份恩情却还有可以报答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妻子。
桑浓黛找到了一个。
施阔是往来中洲和南域的商人,做的买卖主要关于草药灵果,他本人天赋一般,但是家中资产不菲,又是做这样的生意,喂也把自己喂到了从妙法境巅峰,之后的境界却不是靠这些奇技淫巧可以晋升的了。
“华清堂大医师?”施阔非常努力才让自己的视线从眼前美人的脸上移开,以免直勾勾看着冒犯人家,“若是你要进翠琅岛,我还有几个法子,但是华清堂自成一界,大医师更是我们这种凡俗人难以求见的。”
他语气诚恳而遗憾。
这个时节北境已然下雪,南域却还仿佛身处炎炎夏日似的,怪不得此地草木丰茂至极。
桑浓黛沉吟道:“那以你的消息路子,这南域有谁是能见到大医师的?”
施阔想了一会儿,说道:“南域王,蛊圣女,还有……药人。”
“药人?”
前两个桑浓黛多少有所耳闻,最后那个却没听说过。
施阔说:“听说他原来是个流浪乞儿,承蒙南域王相救,便自愿留在王宫,为南域王、蛊圣女还有玄方宗试药,据说他流出的血都剧毒无比……不过这些年他身体里积累的毒太多,身子已十分孱弱,恐怕没几年好活了,倒是大医师因此去见过他几次,想医治他,大约也是想试药罢。”
施阔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来,我与这药人也有几分交情。”
桑浓黛眼睛一亮:“我能见见他么?”
……
施阔替桑浓黛约了那位药人。
约在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桑浓黛在过去之前,从路边的茶摊,听到高声闲谈者说起,那位北境的妖王死了。
她怔了怔。
她离开北境时……桑浓黛神情变了变,是梦魇鬼的缘故。
靠近小巷时,桑浓黛感受到了一股寒凉之气,她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其他人身影。
反而是一只青鸟停到她肩上,送来一封信,是李瑶瑟写的,信中内容证实了她才茶摊上听到的传言——苍擎死了。他体内的魔物似乎也随着他的死亡消散了。
桑浓黛蓦地发现,小巷最阴暗处的墙角,站着个身穿黑衣,瘦骨伶仃,脸色苍白的男人,他的睫毛投下一团深色阴影,漆黑的瞳遥遥望着她。
她神色冷静地收起信。
“冬青?”桑浓黛走向那个男人,叫出药人的名字。
男人颔首。
桑浓黛说:“我想见大医师,听说你能牵线。”
冬青似笑非笑道:“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桑浓黛毫不犹豫道:“你能得到桑家的帮助与承诺,四大世家之一的桑家。”
冬青说:“那不是我想要的。”
桑浓黛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冬青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大医师过几日会来,到时候我会让施阔去找你。”
*
玉穹山上,除了晏清丞以外,只有三个侍者。
与晏清丞最熟悉的,是一位喜着青衣的侍者,他为人温和玲珑,擅长烹茶与对弈。
晏清丞有思绪理不清时,会找他下棋。
青衣侍者本以为这次困扰神君的又是修道上的问题,没想到,神君谈及的却是情爱之事。
“我既不愿她伤心,又不愿她真的不伤心,我既想她爱我,又不想她忘了之前的我,也想要她继续爱之后的我……”
青衣侍者惊讶道:“神君,这样矛盾的爱,怎么可能出现呢?”
晏清丞蓦地想清楚了,他喃喃道:“是了,因为我骗了她,这一连串的谎言使所有的一切都自相矛盾……”
所以,不必再骗下去。
他与她……到此为止了。
……
丛幽得知桑浓黛来了南域,约她饮茶。
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施阔也给冬青斟了一杯茶:“冬青公子,我按照你的吩咐,一见到桑浓黛就叫她去找你了,你看那批血毒花……”
冬青望着丛幽和桑浓黛的方向,漫不经心道:“明日来我那儿取。”
“好嘞!”施阔喜笑颜开。
生意谈妥了,施阔一放松,就打开了话匣子,说道:“这天下第一美人,不仅极美,修炼天赋也是骇人,我能感觉到,她的修为深不可测啊……冬青公子看来十分喜欢她,不过依我之间,这样的女人还是不招惹为好,君不见那魔尊、剑圣、人皇,还有不久前的妖王,都……”
冬青斜睨他一眼。
施阔噤了声。
一连几日,丛幽都黏着桑浓黛。
一连几日,冬青都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隐匿角落,看着他们。
施阔取了血毒花,做成了一大笔买卖,来给冬青他应得的灵石,看到冬青眼睛望着外面那对男女,沾了茶水的指尖却在桌面上仿佛无意识地反反复复写着四个字。
“到此为止?”施阔琢磨,“冬青公子这是何意?”
不想跟他做生意了?
冬青回过神来,用灵力抹掉茶水字迹,淡淡道:“静心字诀罢了。”
施阔:“那您的心静了没?”
冬青:“。”
在晏清丞隐秘又迫切的期盼中,大医师来见药人的日子到了。
桑浓黛终于甩开了丛幽,来见药人。
第78章
桑浓黛才发现, 原来上次约见她的那条小巷,就在冬青家不远处。他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种植了各色草木, 最特殊的一小块土地是空的, 泥土刚刚翻过, 散发着淡淡的甜腥血气。
冬青的房间光线昏昧,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请坐。”冬青示意, 给她倒了一杯茶。
桑浓黛问道:“大医师呢?”
冬青说:“马上就到。”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 院子里传来了动静。
桑浓黛转头望去,看到身穿布衣背着药篓的女子缓步走来。
“大医师。”冬青起身,恭敬道。
桑浓黛也连忙起身行礼。
大医师见到她没有惊讶, 大约是冬青知会过。
“桑姑娘稍等,”大医师比桑浓黛想象的要亲切客气许多,“我要冬青先试两味药。”
桑浓黛点头说好。
大医师拿了药出来。
桑浓黛在旁边看着。
过程到也简单,就是冬青吃药,大医师观察, 不仅仅是用眼睛观察, 还有灵力和神识,都关注着冬青哪怕最细微的反应。这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让桑浓黛确定眼前这人是货真价实的大医师。
两味药吃下去, 桑浓黛是没看出什么来, 不过看大医师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
之后, 她看向桑浓黛:“我记得你,你是桑家那个小姑娘,手伸来。”
桑浓黛忐忑地将手腕伸过去。
大医师把了她的脉,说道:“你体内的寒症好了不少。”
桑浓黛惊讶道:“没有痊愈吗?”
“还差一些。”
“不过近日都没有再发作了……”
“慢慢会好的。”大医师微笑。
桑浓黛忍不住问道:“大医师, 我这寒症是天渊玄冰封印导致的么?”
大医师点头:“你今日求见我,就是想问这个?”
“不是,”桑浓黛赶紧说,“是我如姨。”
她仔仔细细说了桑如是的情况,受自身闭关灵气运行和魔物反噬,她经脉丹田受损很严重,一直到桑浓黛来南域,桑如是都在昏迷不醒中,情况十分危险。
大医师说:“你想让我前去东隅城救她?”
桑浓黛用力点头。
大医师没有回应她渴求期盼的目光,而是看向了冬青,她说:“我可以去东隅城,但是我有一件一直想要的东西,不知你愿不愿意给我?”
冬青说:“可以。”
桑浓黛问道:“什么东西?”
冬青轻描淡写:“与桑姑娘无关。”
大医师瞧了瞧这两人,总觉得氛围似乎有些微妙。她没有在这里多留:“我回翠琅岛取一些药材,一个时辰后我们启程去东隅城。”
桑浓黛精神一振:“好!”
她就留在这儿喝了会儿茶,看了看冬青的庭院。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大医师回来,带着桑浓黛离开,她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壮汉穿着翠琅岛风格的绿衣,堵在了冬青门口。
冬青淡然喝茶:“放心,我不会跑的。”
大医师一直想要东西,就是他这具颇有试药价值的躯体。
……
东隅城,桑家。
看到桑浓黛领了个模样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进来,桑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道:“黛儿,这是……”
桑浓黛说:“华清堂大医师。”
桑蓉一惊,立刻道:“大医师里面请。”
来到桑如是房中,大医师往后瞥了一眼:“闲杂人等都出去吧。”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桑如是倒下的消息没有外传,只有少数人知道,就连桑缇桑皑,都没有告诉他们。
大医师在桑家住了十天,这十天几乎都在桑如是房中,众人能闻到里面传来的草药味,还时常有朦胧雾霭从门窗飘散而出。
十天后,她推门而出,对眼巴巴望着她的桑家人说:“她已经醒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桑浓黛进屋,看到桑如是虚弱坐在床上的样子,眼眶一红:“如姨!”
扑到了她怀里。
桑如是抱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我已经没事了。黛儿,这次要多谢你。”
桑浓黛摇摇头,想说这都是她应该做的,喉咙却哽着,没能出声。
反而是桑如是听出她的哭腔,笑了起来:“吓坏了吧,是如姨不好,这么多年没能突破,一时着急,才着了魔物的道。”
接着,桑如是问了一句,她是如何将大医师请来的。
桑浓黛恍然回神,出去见了大医师,向她道谢,又迟疑着问:“不知大医师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桑家力所能及,无所不可。”
大医师笑道:“冬青给的,已经足够。事情已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不必送我。”
又休养了几天,桑如是彻底好转,修为虽尚未完全恢复,但是看起来已与平常无异。
又是闭关,又是在房里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恢复,桑如是便想出去转转。
桑浓黛陪她一起。
这个时节,东隅城不冷不热,秋日风景丝毫不萧瑟,反而有几分繁荣。
桑浓黛想,不知南域是否还那么潮湿炎热,不知……玉穹山上,又是什么样子。
见到冬青的时候,桑浓黛隐隐觉察到了,他与晏清丞其他分身的相似之处,只论外貌是不像的,但是她有种说不出的直觉。是以她一直在等冬青向她索要交易条件、报酬或是其他什么说辞,等他说,桑姑娘,与我成亲吧。
然而不知为何,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
桑浓黛心里琢磨着,还有一片天璇刀碎片在南域,过段时间去南域,她再试探试探那位药人?
走神了一会儿,桑浓黛一抬头,发现如姨的身影不见了。
她目光立时搜寻起来,在一家酒楼大堂看见了桑如是。
桑浓黛走过去的途中,慢慢意识到了桑如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这家酒楼竟然有个说书先生,正在绘声绘色地说——“天下第一美人的风流逸事”!
已经快说到妖王了!
完了,这下如姨全知道了,她闭关这么久,还停留在剑圣裴谚那时候呢,不知如姨会怎么想……
桑浓黛的耳朵泛起红来。
她正踟蹰此时要不要上前,一位半瞎举旗活脱脱从话本里跃出的算命先生拦在了桑浓黛面前,那双生了白翳的眼瞳直愣愣看着她:“姑娘,不得了啊。”
桑浓黛:“?”
算命先生神色凝重道:“你命里克夫。”
桑浓黛:“……谢谢,我已经发现了。”
算命先生:“?”
一句“若想化解只需一块灵石”硬是被卡在了喉咙里。
“再说了,”桑浓黛微笑道,“我这样的女子,何患无夫,你说是不是?”
算命先生还想再争取一下:“这可未必……”
桑浓黛有些不耐烦了,转身看了看四周,看到了一个男子的背影,他白衣如雪,墨发如瀑,脊背挺拔,肩宽腰窄,端的是一副清新俊逸的模样。
算命先生还在说话,力图说服桑浓黛,若不花灵石化解,她的姻缘便会堪忧。
桑浓黛说:“老道,你看好了。”
她大步上前,轻轻一拍那男子的肩膀,在他回头之际,粲然一笑:“公子,你愿意同我……”
秋日舒适的阳光下,男子那张俊美昳丽的脸,让桑浓黛恍了下神。
然而下一瞬,她的笑容和语调都有些僵住了,只是剩余几个字来不及咽回去:“……成亲么?”
男子毫不犹豫,莞尔一笑:“我愿意。”
桑浓黛:“……”
她甚至惊讶到了惊恐的程度。
晏!清!丞!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应该装不认识他呢还是装不认识他呢……
“公子,抱歉,我开玩笑的,”桑浓黛转身指道,“是有个算命先生他……”
桑浓黛震惊地发现,算命先生跑没影了!
取而代之的,是桑如是从酒楼步出的身影。
桑浓黛也想跑,但没跑成。
桑如是看见了她,也看见了晏清丞,她走过来,问道:“黛儿,这是?”
桑浓黛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便听哗的一声,晏清丞展开一面折扇,微微遮脸,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态,仿佛害羞似的,声音却清朗铿然:“我是黛儿未过门的夫君。”
桑浓黛:“……?”
不是,神君大人,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晏清丞:到此为止。
还是晏清丞:我要下山。
青衣侍者:?
第79章
晏清丞做了个梦。
自从决定要与桑浓黛到此为止以来, 他就用了许多办法,让自己心平气和,接受现实, 允许一切发生。
结果那个梦里的场景轻松击碎了他的平静。
人坠入梦境时, 意志会变得比清醒状态下薄弱一些, 情绪会被放大。
当晏清丞看到桑浓黛身边有了别的男人,她与他拥抱、亲吻……他怒不可遏, 抽出剑来, 平滑如境的剑身映照出他的眼眸,他的眼眶泛红,杀气蔓延。
他提剑杀了那个男人。
但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死了, 另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便再次出现,太多不同的男人爱她,愿意为她去死。而当晏清丞走到桑浓黛面前时,她却露出茫然的神情,说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
晏清丞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她当然不认识他。她只认识魔尊、裴谚、桓称、苍擎、冬青。她不认识晏清丞。
她不再同他说话,转过身, 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
晏清丞僵立在原地。
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带着笑意, 又很遗憾似的说:“这个世界人太多……这么多人族、妖族,她也总会遇到喜欢的男人, 你要怎么办?”
半晌,晏清丞慢慢地说:“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那声音说:“好!说得好!人世间爱恨情仇,贪念太多,只要他们存在一日, 邪魔便会壮大一日……你又要怎么办?”
这次,晏清丞没有说话了。
那道声音充满诱惑地说:“其实方法很简单,只要将他们都杀了。邪魔既是欲望存在的伴生物,那么,只要将能够产生欲望的主体都杀了,天下自会肃清。”
梦境变幻,出现了晏恪的身影,他对年少的晏清丞说,他的职责就是清除邪魔,重塑封印,庇护天下人。
现在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这个世界,只要剩下你与她就足够了,不是么?”那声音一边说,一边让桑浓黛的面容再次出现,她盈盈一笑,晏清丞仿佛听到她在对自己说话,说什么呢?他怎么也听不清。
晏清丞努力地想要听清楚,以至于那道充满诱惑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了,终于,他听到她说:“有什么证据?”
证据?
“邪魔可以被杀死,为什么会被认为不会消失?有什么证据?有任何人把它们全杀光了再亲眼见到它们重新诞生吗?”
晏清丞将这段话复述出来。
那道声音说:“你试试杀光天下人不就知道了。”
晏清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他简直是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道声音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晏清丞说:“我就算要试,也应该试她说的,把你们这些邪魔杀光了看看会不会重新诞生,哪有一上来先杀人的。”
“……你醒了?”
“我醒了,”那种身处梦境中的朦胧恍惚被牵着走的感觉消失了,晏清丞嘴角噙着微笑,“因为你让我见到了她,所以我想起了她对我说的话。”
“……”
“梦魇鬼,你在邪魔境外游荡多久了?你的本体真身在哪里?你的本体真身有几个?”
“……”
“你知道么,晏祖留下的书里说,天璇刀能映照出、找寻到世间一切邪魔,并将它们杀死。”
“……”
“你知道么,天璇刀快要重现于世了。”
“……”
晏清丞恍惚听到了刺耳的尖啸,他蓦然醒来,屋外只有他看惯了一片雪松林,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神君。”
青衣侍者送了一罐新采的烟兰坠露来,这烟兰坠露是玉穹山特有的茶,味道极好,但是晏清丞喜甜,平常不怎么喝,不过这两日说是要平心静气,才喝得多了。
晏清丞瞥了眼茶罐,摆摆手,他说:“不用了,我要下山。”
青衣侍者一愣,想到之前对弈时神君说的话,他好奇道:“你是要去找那位天下第一美人么?”
晏清丞痛快地承认了:“是要去找她。”
青衣侍者犹豫了一下,劝道:“神君,先山主曾经说过,晏祖祖训,若非有极为棘手的邪魔需要处理,山主是不能随意下山的。”
“巧了,”晏清丞唇角扬起一抹笑,“五洲四海确实正游荡着一个极为棘手的邪魔。我下山啊,是做正事,绝非违背祖训。”
青衣侍者:……好难相信啊。
……
晏清丞刚刚离开玉穹山,玉穹山便来了客人,来人青衣侍者倒是认识,正是此前来过一次的长浩宗宗主介恒,说有急事要找神君。
青衣侍者便说神君下山了。
介恒问他下山去了哪里。
青衣侍者垂眸说道,说是要去找天下第一美人。
听到这几个字,介恒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极为精彩。
他很快告辞。
*
晏清丞下山直奔东隅城,以本体出行,行事就是方便,桑家的护家阵法,他的神识可以不着痕迹地探进去,并将房屋院落扫了个遍。
桑浓黛不在家。
好在他听到了只言片语,明白她与桑如是出去了。
于是就在整个东隅城找起人来。
找到桑浓黛时,正有个算命瞎子缠着她。
两个人的对话,晏清丞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背对着桑浓黛,不想她第一时间发现他,不知为何……像是一种“近乡情怯”。
用分身面对她,他虽会忧虑她会不会喜欢分身的模样气度,但那种忧虑是淡淡的,毕竟只是分身,她若是不喜欢,换一个就是。
但是本体不一样。
这就是他,最真实的他。
她若是不喜欢最真实的这个他,应该怎么办?
晏清丞正想找出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来,便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是她!
他该怎么……
身体先于念头,晏清丞转身过去。
耳边是她带着一点笑意的话:“公子,你愿意同我成亲么?”
秋天的阳光璀璨金黄,照耀在她身上,她的眼眸、皮肤还有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他也笑了起来,说道:“我愿意。”
……
“如姨,你听我解释!”桑浓黛很无助。
这条街是东隅城最热闹繁华的,此时已有许多人将视线投来,不少人认出了桑家家主桑如是和天下闻名的桑浓黛,至于那位俊美男子……窃窃私语响起,路人们互相询问讨论起来。
桑如是冷静道:“回去再说。”
她在前,桑浓黛在后。
然后,晏清丞也泰然自若地跟了上去。
到了桑家门口,桑如是回头,犹豫道:“这位公子……”
她看了看桑浓黛的神情,她低垂着脑袋,分明是心虚的样子。
于是桑如是客气地对晏清丞说:“一起进来吧。”
三人刚进门不久,便有人来报,说有贵客求见:“是长浩宗宗主介恒。”
介恒不等桑如是相请,径直进来,目光落在晏清丞身上。
他是见过晏清丞的,在他还年少时。
“神君。”介恒行礼。
晏清丞回了一礼:“介宗主。”
桑如是吃了一惊:“神君?哪位神君?”
介恒道:“这位是玉穹山神君,晏清丞。”
桑如是愣住了。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霎时间,她猛地看向桑浓黛:“你……”
“如姨,冷静!”桑浓黛抓住了她的手,诚恳道,“此事说来话长,现下神君与宗主有要事要谈,我就先回房了。”
桑浓黛还是没跑成。
介恒和晏清丞都表示,要谈的事,桑浓黛听一听也无妨,她毕竟也是炼本真境,而且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让她心里有数也好。
不过,介恒说的事,桑浓黛却是早就有所察觉的。
他说他做了个梦。
寿数到了尽头,身体年迈,境界无法再突破,整个人垂垂老矣,眼看将死,他心中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渴望天道垂怜。
于是他梦见了,有人告诉他,只需要接纳它的力量,他就能拥有他渴盼的天道垂怜,再活百年、千年。
他一时动摇,应了。
只是一刹那介恒就是意识到不对,他逼着自己醒来,有灵力压制住体内的诡异力量,匆匆前往玉穹山,又匆匆追至这里。
桑浓黛喃喃:“梦魇鬼。”
介恒意外道:“你知晓这魔物?”
桑浓黛便将她在北境妖族看见的事说了,桑如是也说了自己的事。
“此事简单,”晏清丞说着,伸手在介恒身前,使了一套术法,“介宗主所受侵蚀不深,这玉穹山的除魔之术,可以将之尽数拔除。”
一边说话,晏清丞的余光一边瞥向桑浓黛。
这术法的手势印法,与苍擎教她的一模一样,他没有掩藏,或者说,他希望她认出。
只要她生出疑惑,只要她问,他一定全盘托出。
而桑浓黛……她摸了摸鼻子,目光移向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晏清丞一套漂亮的术法用完,桑浓黛硬是一眼都没看他。
眼见魔气被晏清丞扯出,消散,介恒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本就苍老的面容显得更苍老了,向晏清丞道谢之后,介恒说:“我要先回长浩宗,安排一些事情。”
桑如是起身相送。
留下桑浓黛和晏清丞,单独在这待客的厅堂之中。
桑浓黛在心里里琢磨了一番,按照白泽石梦境的进程来看,晏清丞灭世应该就在这段时间。
他看起来仍然是传闻中那个玉穹山神君,清雅洁净。
晏清丞开口:“你在想什么?”
桑浓黛真把在想的说了出来:“玉穹山神君,没我想象中那么超凡脱俗,反倒是有些……爱开玩笑。”
说完,她自己讪讪一笑。
晏清丞沉思:“开玩笑?你是指?”
桑浓黛说:“说是我未过门的夫君这话……哈哈。”
晏清丞微笑道:“黛儿,这不是玩笑,我愿与你成亲,难道,你不愿与我成亲么?”
考虑到眼前的晏清丞很可能受到什么刺激就要杀光全天下的人,桑浓黛决定施行缓兵之计,她垂下眼帘,轻声说:“……也没有……”
送完介恒回来在门口听到这两句的桑如是:“……”
她算是知道黛儿的那几任夫君怎么来的了。
第80章
桑如是走进厅堂, 对着两人淡淡道:“神君莫要开玩笑了,此事还是不要再提为好。”
说完,她把桑浓黛拉到旁边, 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 桑浓黛今日难得乖巧, 什么都没说,乖乖低头站到她身后。
晏清丞问道:“为何?”
桑如是笑笑:“没有为何。今日之事, 我知道只是一场误会, 神君请回吧。”
晏清丞思忖,或许是因为他出现得太突然?还是暂退一步,徐徐图之。
他微微一笑:“好, 那我今日且回,明日再来。”
桑如是:?
桑浓黛:?
桑如是还想再说什么,晏清丞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说说,你与玉穹山神君是怎么回事。”
回到春山院,本以为能逃过一劫的桑浓黛听到这句话, 下意识道:“你不是说知道这是一场误会么?就是一个算命的老道非要说……”
桑如是说:“这个我知道, 但你的神色不对,我看出来了。”
桑浓黛:“……”
毕竟是养她这么大的如姨, 太了解她了。
她只好低头, 老实交代:“是有一些前缘。”具体细节受限于缘机秘境的力量她不能说, 只能这样含糊一下。
桑如是看着她,叹了口气。
桑浓黛道:“怎么了, 如姨?”
桑如是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黛儿长大了。自己闭关才多久,她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行事也变得聪颖果决,自己现在还有这条命在, 也是她救下的。
有些事不该再继续瞒着她,还当她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童。
桑如是说:“黛儿,玉穹山与你有些渊源。”
桑浓黛眨了眨眼:“晏恪,是我爹,是不是?”
桑如是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桑浓黛说:“就是一些机缘奇遇意外巧合……加上我大胆推测,再加上您如今的反应……总之就是知道了。”
桑如是意识到,桑浓黛已走得比她想象的还要远了。
停顿了一会儿,她将当年的事缓缓道来。
桑浓黛终于得知了自己身世的来龙去脉。
她的母亲桑无念从小天赋出众,被作为下一任桑家家主培养,桑无念自小就对奇闻异事充满兴趣,她最喜欢问津客的书,也学着问津客的笔调,写过一些探寻秘境的文章。
桑如是从小就屁颠屁颠跟在桑无念这个姐姐后面玩,许多东西,都是桑无念教会了她。
桑无念最感兴趣的秘境是传说中的缘机秘境和邪魔境,她成为炼本真境的仙君之后,就开始在五洲四海四处寻找缘机秘境的踪迹,不过缘机秘境怎么也找不到,便退而求其次,想去看看邪魔境。
她去了西野夷山,然后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男人,当年的玉穹山神君晏恪。
两人不仅相爱了,晏恪还陪着桑无念探寻了许多地方,桑无念问他不是说玉穹山人不能随意下山么,晏恪说他厌恶陈规,不愿遵守,彼时他信心满满,作为神君,他能应对一切问题,更何况晏恪认为,很多问题根本不是真正存在。
两人在东陆游玩时,依照凡人的习俗成了亲,之后不久,桑无念有喜。有了孩子后,晏恪却开始担忧起来。桑无念笑他,你不是说什么都能解决么,晏恪也笑了,他说他发誓不会让孩子受到晏家血脉的“诅咒”。
桑无念知道晏家人与邪魔境封印之间的联系与宿命,但她也选择了相信晏恪。
直到孩子出生后不久,桑无念遇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缘机秘境!
从缘机秘境中,她看到了可怕的未来,她和晏恪的女儿终究还是会像所有晏家人一样为邪魔境封印而死。她无法接受这样的未来,告诉晏恪之后,晏恪决心要改变女儿的命运。
晏家人和邪魔境封印之间的联系,不仅仅是以血缘为系,还以力量为系,只要晏家人成长、修炼,就能获得晏祖留下的力量,正因如此,保证了晏家代代都是天才。
所以,晏恪想了个办法,暂缓女儿的成长,找另一人代替她接收晏祖留下的力量。
这一缓,就缓了近两百年。
天渊玄冰封印之术,是要有灵力源源不断维系的,桑无念因此放弃了桑家家主之位,她的修为没有突破,身体也渐渐变得虚弱,以至于最终没能陪着桑浓黛长大。
“如果姐姐爱上的不是晏恪,”桑如是神色沉沉地说,“她应该会有幸福美满的一生。然而……”
桑浓黛:“然而?”
桑如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变得柔软,就像当年桑无念看女儿的目光:“然而,姐姐说她不后悔。”
她说她少年时好奇的东西都看到了,邪魔境、玉穹山、缘机秘境,她与相爱的人也厮守过了,她还有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
桑无念说:“哪怕是修炼之人,也从来没有真正的长生不死,如是,不用为我伤心,我想要的都得到了,今生种种我不后悔,唯一的遗憾,是不能陪黛儿长大。”
桑如是那时流着眼泪想,姐姐不能陪,她会陪的,她会一直陪到,黛儿不需要她为止。
“如姨,”听到这里,桑浓黛像小时候一样钻进桑如是怀里,抱着她蹭了蹭,“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我永远需要你!”
“都多大了……”桑如是呢喃一句,却没将她推开。
片刻后,桑如是说:“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所以黛儿,我不希望你和晏清丞走到一起。”
桑浓黛沉默片刻,说道:“他又不是真正的晏家人。”
桑如是说:“你还不明白么,他迟早会因邪魔境封印而死,到时候你会多难受……”
说到这里,桑如是忽然一顿。
想到黛儿已经死了……一二三四,四任丈夫,她会不会,已经习惯了?
桑浓黛说:“如姨,你放心,我会看着办的。”
……
翌日,晏清丞果然如他所说,再次登门拜访。
这次面对一脸想要他赶紧走的桑如是,晏清丞彬彬有礼,先谈了正事。
梦魇鬼,天璇刀,南域。
“你和黛儿?”桑如是沉吟道,“我与你们一起……”
“如姨,”桑浓黛不声不响冒出来,“你大病初愈,不能劳累,前往南域寻找天璇刀碎片一事,还是由我和神君去办,找碎片这事儿我已熟练,很快就能办完回来。”
桑浓黛还惦记着那座荒山呢,若是荒山生机能够修复邪魔境封印,如果生机足够,也许就不需要晏清丞以及从今往后的其他任何人用生命来维持它?
现在当世最强的神君就在身边,除了成亲,剩下的她什么都做一遍,荒山是不是就能全部恢复生机了?
只是撩完神君就跑的话……感觉自己和天下人都会比较危险。
或许,她应该考虑的是,撩完了还跑得掉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