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二消散后,残留的污迹淡化,仿佛这里从未存在过。雾气渐渐变得稀薄,如退潮般流走,只留下阴冷的空气,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淡淡花香。
孩子们挤在角落,惊魂未定。
细碎压抑的啜泣声再次响起,像受惊幼鸟的哀鸣。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终于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恐怖与变故,他们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含糊不清地哭喊着:“妈妈……我要妈妈……呜……”
“妈妈”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安静伫立在旁的世的心口。他的僵了一瞬。握住手中的漆匕首,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都更加清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仿佛要将某个瞬间涌起的、不合时宜的波澜甩出脑海。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扫过雾气散开后露出的、空荡荡的通道。
“你还打算在那里躲到什么时候?”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孩子们的哭泣声。
那里先是死寂,随后,响起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从隔壁的空房间走了出来,是弥荣。她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神却亮得吓人。她的眼中有巨大期待、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也有不顾一切的执拗。
她的身体在发抖。
“从我潜入时,就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息跟着。因为你是无惨大人的协助者,我也就没多管。”世瞥了她一眼,“是为了亲眼来看看这群小孩?还是为了里面某个特定的?”
弥荣没有回答世的话。她的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投向了石室角落,那个被蛮花挡在身后、此刻正被其他孩子稍稍挤在中间的瘦小身影,弥惠。
那一刻,弥荣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然后猛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她的动作踉跄、急切。
“弥惠!弥惠!!”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失而复得般近乎癫狂的喜悦与痛苦,泪水瞬间决堤,“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孩子……是妈妈!妈妈在这里!!”
她冲到了孩子群前,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拥抱那个日思夜想、悔恨交织的小小身影。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弥惠肩膀的刹那……弥惠猛地向后一缩!
女孩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红色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弥荣急切又扭曲的脸。此刻,弥惠的眼中却盛满了惊惶与创伤,她没有扑入母亲的怀抱,没有哭泣的回应,只有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抗拒。
她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向身后冰冷的墙壁,似乎想把自己缩进墙里,避开那双伸过来的、曾经带给她温暖也带来过伤痛的手。
弥荣的动作僵住了。她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明明距离女儿只有几寸,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脸上的狂喜、激动全部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呆滞和冰冷。
她的女儿……在怕她。
在本能的恐惧和逃避。
她历尽艰辛,冒着生命危险,终于来到了女儿面前。可女儿看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会带来伤害和痛苦的,陌生而可怕的怪物。
而她,再清楚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无声而冰冷的绝望,在母女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壑中蔓延。
“啧。”
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咂舌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固。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蛮花身边,快速检查了一下她身上虽然骇人的伤势,然后看向呆若木鸡的弥荣和惊惧的孩子们。
“别磨磨唧唧了,情绪宣泄等出去再说。先离开这里。过来帮忙,把这群孩子带出去,我来背这个女人。”
蛮花咬着牙,忍着浑身剧痛,对弥荣点了点头。
—————
天阳赤金色的身影,在迷宫般的核心区域疾驰。他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巡逻和固定哨位,沿着那两个最强气息中,稍显“活跃”的一个,笔直突进。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甜腻花香越是浓到了近乎令人作呕的程度。终于,他在一扇巨大,沉重,雕刻着繁复而花纹的大门前停下。
门后,便是那两个最强气息之一的源头之一。
天阳没有任何犹豫,将手掌按在门扉中心骤然发力!灼热纯净的日之呼吸微微一吐。
“嗡……”
门扉被开启!
温暖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的空间出乎意料的“正常”,甚至堪称……温馨?
这里像是一间精心布置的和室,光线柔和,铺着柔软的榻榻米,墙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安宁的檀香。
而在和室中央,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女人。
她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素雅洁净的和服,墨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此刻正微微侧着头,用一把精致的木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温柔地梳理着长发。
轻柔婉转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与焦虑的摇篮曲,从她唇间哼唱出来。那曲调太过熟悉,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催眠般的魔力。
这一幕,安宁,美好,充满了梦幻般的温暖。
她察觉到有人闯入,微微将脸侧了过来。
天阳他握刀的手却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那张脸……
清丽,温婉,带着一丝丝病弱。那双眼睛,温润如秋水,盛满了全天下母亲看向孩子时独有的、毫无保留的慈爱与专注。
那是天阳,不,是继国缘一,即便跨越了漫长的岁月,也永远无法忘记的….
早已在多年前寿终正寝、安然长眠的…..
母亲的脸。
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缘一……?是你吗?”
“继国朱乃”转过头,看到僵立在门口的天阳,眼中露出惊讶,随即化为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你怎么来了?快过来,让母亲看看你……”
尘封的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母亲,那个给予他生命最初的温暖,即便在家族忽视中依旧默默关爱他、在时间长河中安然逝去的母亲……
此时就在这里。
天阳的灵魂在震颤,百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不知所措。眼前的一切是幻象吗?可通透世界却告诉他,眼前的母亲不是幻象,而是真实存在于此的人。
但,这不代表毫无异常。
他看到,“继国朱乃”的表象之下,体内充满了某种不协调的拼凑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寄生、或者说,窃取占据了外在的肉身。
这具身体的肉身属于人类,却不属于继国朱乃。只是被某种血鬼术强行改变了外貌,进行了某种拟态一样的变化。
而这种改变,恰恰模拟出了继国缘一心中,最眷恋,最深刻的,母亲的模样。
天阳意识到,有某个存在,在这具人类身体内部蠕动、操控。这是一种对“母性”、“眷恋”等美好情感的亵渎与扭曲利用!
理智在警告他眼前的并非真实。但情感却如同顽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真的……能做到吗?
用这双曾经砍向过恩师的手,再次砍向“母亲”?
斩下去?
面对这张脸?
即使知道是假的?
“母亲”依旧温柔地笑着,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充满了召唤与包容:“来啊,缘一,到母亲这里来。你看起来很累。让母亲抱抱你,好吗?”
声音,眼神,姿态……与记忆深处最珍贵的画面完美重叠。
继国缘一的呼吸,第一次在这片战场上,出现了清晰的紊乱。金色的瞳孔中,那亘古燃烧的太阳辉光,似乎也出现了动摇的阴影。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无惨选择的,是另一个气息稍显“沉寂”、但力量层级丝毫不弱、甚至更加深邃莫测的源头。
他无声无息穿透了层层防护与迷宫般的回廊,最终来到一处看似普通、却弥漫着奇怪气息的房门前。
与天阳那边“温馨”的房间不同,这间房间,门内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沉静的黑暗,以及……一种更加隐秘的牵引力。
无惨的眼眸眯起,他感知到了门后那强大气息内部的不协调与扭曲,没有犹豫,他直接伸手,拉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简洁到近乎空旷的房间。只有一张矮桌,一盏未点燃的油灯,以及一个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盘起,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颈边。
但是,那女人穿着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服装。她穿着的,是无惨还身为“陈默”时,那个遥远到几乎褪色的世界里,一身经典的女性职业装。
她的背影透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疲惫与温和的宁静。
她转过身。
那张脸属于“陈默”记忆深处的,东方女性的面孔,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如穿越了无法想象的时空壁垒,平静地落在了“无惨”身上。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的是中文,带着一些南方口音,语气自然得如同每天都会发生这样对话:
“陈默,回来了?今天在医院过得怎么样?”
“陈默”。
真实的名字,母亲的声音,像一把尘封多年、锈迹斑斑却仍然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灵魂最深处,上了重重枷锁的秘匣。
那一瞬间,陈默的内心深处……
那由执念、责任,以及漫长岁月磨砺出的理性共同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心灵防线,无可抑制地、剧烈地开始颤抖。
他的眼中,淡漠与平静被彻底击碎,留下的,只有罕见的无措,思念与茫然。
“母亲”依旧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
“怎么不说话,陈默?”她轻声问,“是不是又遇到难缠的病人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单调、空洞、持续不断的电话忙音,毫无征兆,却无比清晰地,在陈默的耳畔响起。
嘟……嘟……嘟……嘟……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而是直接回荡在意识深处的….来自遥远前世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