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前的泪,冰冷而浑浊,如他化鬼后躯体内流淌的、永远洗不净的粘液。
那滴泪,映不出此时此刻的浓雾或敌人。它坠落,却仿佛穿透了漫长而扭曲的时光,落回了一个早已腐烂、却从未逝去的夏天。
很久以前,远到战国时代,有一个尚未被“腐沼”侵蚀的少年,名叫英二。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清俊温和,尤其一双翡翠般的眼,笑起来时,像是盛着林间滤下的光。
英二出身于一个勉强算得上体面的商人家庭,如果忽视父亲那张总是因生意不顺或莫名怒火而阴沉扭曲的脸,以及母亲日益苍白沉默的容颜,或许……一切都还算不错。
英二的童年,浸在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恐惧里。
父亲的暴戾如不定时发作的寒疾,酒杯砸碎的脆响、母亲压抑的痛呼、家具倾倒的轰鸣,是记忆里最常有的背景音。
他学会了屏息,学会了藏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用书本或手中随便什么小玩意儿构筑脆弱的屏障。
直到那个小小生命降临……他的弟弟,小介。
小介生来就比寻常孩子孱弱些。哭声细弱得像小猫,却拥有一双纯粹无垢、仿佛能倒映出天空本身的明亮眼睛。
他是这个冰冷家庭里,唯一真实、柔软、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暖。英二将自己生命中所有未被污染的爱与温柔,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弟弟身上。
他给小介讲从杂书上看来的、半懂不懂的传奇故事,当父亲的怒火不可避免地波及到幼儿房时,英二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在弟弟的小床前,咬牙承受那些落在身上的踢打和咒骂,然后转过身,对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介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了,有哥哥在。”
英二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也不是习武的料子。他最拿手的,是用河边采来的柔软草茎编小蚂蚱。手指翻飞间,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绿色生物便诞生在他掌心。
小介总是睁大眼睛看着,透露着病弱的苍白小脸上,总是会露出微弱的欢喜。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去碰。
“给,小介的。”英二会将草蚂蚱轻轻放在弟弟手心,看着他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夜色深沉时,他会搂着弟弟,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许下郑重到近乎神圣的誓言,声音轻得像梦呓,却烙进了骨髓:“小介,不怕。哥哥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等哥哥长大了,读了更多书,出息了!一定带你和母亲离开这里,去一个阳光很好、没有打骂、开满鲜花的好地方。”
那时的英二相信,善意与努力终有回报。
他拼命读书,字字句句都视为未来的砖石;他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照顾弟弟,将那份守护的责任视为生命不可分割的重心。弟弟依赖的眼神,母亲偶尔流露的欣慰,是他黑暗岁月里仅有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然后,光开始熄灭。
无声,却残忍。
家道如同被白蚁蛀空的梁木,无可挽回地崩塌。父亲的生意一败涂地,酗酒愈发猖狂,暴力也变本加厉。
母亲身上的淤青从未消散,好几次被打至昏迷,醒来后,却也只是默默擦去嘴角的血迹,继续操持那个早已破败的家。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债务的腐臭。
英二更加拼命。他苦读,希冀能在乱世下找到一条出路,学会更多东西,赚到钱,让所爱之人活下去。
他没有选择。只能去做最零工,码头搬运、抄写文书、甚至清洗秽物。他清俊的脸上过早染上疲惫,头发也没时间剪,变得越来越长。挺拔的背脊因重压而微弯,但绿眼睛里的光尚未完全熄灭,为了母亲,更为了小介。
直到小介又一次病倒。
这次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咳出的痰里带着血。医生开了方子,里面的药材昂贵得令人窒息。
英二求遍了所有尚存联系的远亲、父亲旧日的合作伙伴。他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言辞恳切,甚至跪地磕头。回应他的,却是紧闭的大门、闪烁的眼神、或直白的驱赶。
“世道艰难,这乱世之下,谁家也不宽裕。”
“你父亲欠的债还没还清,怎好意思开口?”
冷漠的话语像冰锥,扎穿了他对“人情”最后一点幻想。他跪在药铺前,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直至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只换来伙计厌烦的呵斥和兜头泼来的脏水。
他跪在人来人往却无人驻足的大街上。额头的血混着泥污流进眼睛,英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所以为的温柔、努力、坚持,在冰冷坚硬的现实面前,是如此廉价,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世界并不理会一个少年破碎的膝盖和绝望的祈求,它只遵循最残酷的等价交换。
而最残酷的选择,很快降临。
日复一日血高压与劳作摧残下,他的身体垮了。他开始发烧,日复一日的生病,耳边的声音总是模糊不清的,如同整个人坠入了深深的泥沼。
他的父亲欠下了巨债,债主是某个与力麾下心狠手辣的恶党。日复一日的讨债中,对方终于失去耐心,带着打手上门,给出了两个选择:
要么,用他那尚有几分姿色的母亲抵债,卖去当军妓,要么,打断他那个病弱的小儿子两条腿。当然,他们“好心”地提醒,孩子模样好,断了腿,反而更适合某些贵人的“特殊癖好”,或许能卖个更好的价钱,抵债之余尚有盈余。
一直暴戾的父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如释重负甚至是一丝隐秘的贪婪,嘴唇翕动,就要做出选择。
“不——!!!”
英二崩溃了。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父亲的腿,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嘶哑破裂,混合着绝望的哭嚎:“爹!爹!不行!不能是母亲!也不能是小介!我去!让我去!我可以卖身去矿场!去做敢死夫!我什么都能做!求求您!别送母亲!别动小介!!”
父亲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被冒犯的厌烦和彻底的鄙夷。他猛地一脚踹在英二心口,力道之大,让英二眼前一黑,滚出好几步远,蜷缩在地上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气。
“就你这越来越差的身子骨?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也活不久!”父亲啐了一口,声音冰冷,“晦气东西,滚开!”
那一脚,不仅踹碎了他的肋骨,似乎也踹碎了他对“父亲”这个词最后一丝可悲的幻想,以及……某种更重要的、支撑他至今的东西。
当晚,母亲悄悄来到了他的身边。
油灯如豆,映着母亲肿痛未消却异常平静的脸。她握住了英二冰冷颤抖的手,那双手曾经柔软,如今却布满劳损的厚茧和细小的伤口。母亲的手很凉,却有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稳定感。
“英二,听我说。”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英二嗡嗡作响的耳膜上,“小介的病……不能再拖了。我打听过了……那位与力大人,虽然名声……不算好,但他给的药钱,足够救小介,也够你还上一部分紧要的债,让你……至少,还能继续读书,继续活下去。”
英二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沸腾起来。他疯狂地摇头,绿眼睛里布满血丝,想要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恐惧和悲愤堵住。
母亲看着他,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沿着消瘦的脸颊滚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英二看看母亲微微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疲惫到极致、却充满诀别意味的,温柔笑容。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英二脸上未愈的淤青和额头上结痂的伤口,眼神充满了不舍、怜爱……
以及一种残酷的决绝。
“英二一直是个好哥哥,是娘心里……最好的孩子。”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答应娘,保护好小介。无论如何……护着他,活下去。这世道……女人的命贱,如草芥,但我的儿子……不能两个都毁在这里。”
她将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英二手中,那里面是她仅存的一点微薄首饰和偷偷攒下的铜钱,然后,她松开手,最后深深看了英二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她转身,步伐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了门外无边的黑暗。
英二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知道母亲要去做什么。她,想答应….那份逼良为娼的契约。他想冲出去,想嘶吼,想拼死拦住她,想将这个世界连同自己一起毁灭!
但,他脚下如同生了根,喉咙如同被扼住,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个布包递过来的瞬间被抽空了。
他没有拼死阻拦。
甚至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单薄的身影,被浓稠的夜色一点点吞没,仿佛她从未回头,也从未期待过他的挽留。
她走向了深渊,而他将母亲用深渊换来的、沾着血泪的钱,紧紧攥在手心。他用那钱买了最贵的药,请了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勉强从鬼门关里救活了奄奄一息的小介。
当弟弟退烧,睁开迷茫的眼睛时,英二握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恍惚间觉得那里面翻涌的不是药材,是母亲的血,是父亲的殴打,是债主狰狞的笑……
是世界无声的嘲弄。
而他,正将这碗由至亲血肉和自身灵魂一半为代价熬成的“希望”,一勺一勺,喂给他在世上仅存的、最后的光。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死去了。冰冷,僵硬。同时,又有另一种更加黑暗、更加粘稠的东西,在灵魂被割裂的伤口处,悄然滋生。
母亲死在了某个男人的床上。这消息传来时,很平淡,像一片枯叶落地,因他早已麻木,父亲不久后也横死街头,却无人深究。
英二带着身体渐好、却因母亲的消息精神崩溃的小介流落街头。他做一切能找到的活计,比以往更脏、更累、更贱,像一具不知疲倦的行尸走肉。
他的容颜在风霜尘土中黯淡,翡翠般的绿眼睛蒙上了永远擦不净的灰霾。他沉默寡言,将所有收入换成粗糙的食物和弟弟的药,自己常常饿着肚子,看着小介勉强吞咽。
他越来越瘦,但小介活下来了,却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用明亮眼睛看着他的弟弟。母亲的离去,家庭的剧变,以及或许某种孩童敏锐的直觉,让他变得异常沉默、畏缩。
他很少说话,总是蜷缩在角落,躲避着英二的目光,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惊惶、空洞,和一丝……让英二心脏冻结的、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恐惧。
他在高烧的谵语中,抓着英二的衣角,无意识地喃喃:“哥哥……我想母亲了……好黑,好冷……你为什么…没有拉住她?为什么不……”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比父亲最狠的踢打、比债主最恶毒的嘲骂、比世间所有的苦难加起来,都更具毁灭性。
它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剜开了英二心脏最深处那道从未愈合、只是被麻木和忙碌强行覆盖的伤口,将里面早已化脓腐烂的愧悔、自我憎恶和无边痛苦,彻底暴露出来。
他抱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弟弟,在破庙漏雨的角落,哭得撕心裂肺。
泪水滚烫,却洗不净任何东西。
在泪水的洪流中,在弟弟无意识的质问里,他内心某种支撑了许久的、属于“人”的、脆弱的东西,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彻底冰冷、坚硬、扭曲了。
弟弟的气息越来越弱。常年的奔波与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如今已到了极限。英二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的手无力垂下,瞳孔涣散,彻底……失去了生机。
雷声响起。
伴随屋外的雨声,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他穿着紫色狩衣,只是静静地站在雨中,用一双仿佛看透一切虚无的金色眼睛,注视着崩溃的少年。
“你护不住母亲。”男人的声音平静无波,“现在,连你最后想保护的弟弟,也不在了。”
他靠近了彻底崩溃的英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眼底却不见一丝真切温情。
“这世界运行的法则,从来如此。善意是束缚行动的枷锁,亲情是暴露弱点的软肋。你想守护的,最终都会因你的无力而失去。”
英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男人。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何必执着于“人”那套虚伪的善与责任呢?”
男人继续道。他的语气虽然带着柔和的笑意,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吸引力:
“成为鬼,追随我吧。由我赐予你新生。”
“我们一起,去改变这里,去实行理想。当你拥有力量,届时,你可以用任何你觉得必要的手段,去保护你想保护的。掠夺、杀戮、欺骗……只要达成目的,何须在意过程?你甚至可以,可以亲手清洗这个让弱者只能在泥泞中互相践踏、让至亲不得不为彼此牺牲的……污秽的世界。”
英二缓缓低下头,抬起自己那双布满伤口、肮脏不堪、此刻正无法控制颤抖的双手。
他曾怀揣希望,可世界却一次次将他碾碎。
“这个世界是肮脏的,虽然弱肉强食是永恒不变的道理,但世界也需要怀揣理想抱负的人。你很弱小,但你也可以变得强大。”
“而我,会给你力量,带着你执行必要之恶,一起去看看新世界。”
“到那时,不会再有人会经历这样的苦痛。”
“一切,都会回归到最纯净的状态。”
男人的声音如充满诱惑的蛇,钻入了英二的脑海之中。是啊,善意有何用?努力有何用?坚守“为人”的底线又有何用?
最终,他还不是谁都保护不了,只会被现实碾碎,连带他在乎的人一起拖入地狱。
泪水依旧在流,但他的嘴角,却一点点地,拉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笑容里,有对过去自己的彻底抛弃,有对世界规则的绝望认同,也有一种即将坠入深渊、反而获得某种“解脱”的疯狂。
他流着泪,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请给我力量,让我追随您。”
“给我……能够践行必要之恶的力量。”
“给我……足以保护仅存之物、清洗这个污秽世界的力量。”
他仰头,饮下了象征着堕落与新生的鬼血。对母亲赴死时的愧悔,对不公世界的刻骨恨意,对自身无能至极的深恶痛绝,与那“为了守护最后一点微光而不得不化身修罗”的扭曲决意,还有那份被迫做出选择、却将罪责全数揽于己身的沉重业障……
所有这些激烈沸腾,又绝望黑暗的情感,交织、融合、沉淀,最终化为了他的血鬼术基底。
污秽、粘腻、充满吞噬与腐蚀,能够分裂、能够再生,如同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罪孽与内心煎熬的具现,也如同他为自己灵魂打造的、永恒流动的泥沼之笼。
在祸津骸的麾下,新生的腐沼英二开始了他的“净化”之路。初期,他严格执行骸的命令,用残酷的手段清除那些被定义为“腐朽”的部分,某个阻碍计划的小家族,知晓了不该知晓秘密的平民,鬼杀队和外围人员。
每次下手时,他都会在心底对自己重复:“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更干净的新世界。也是为了获取资源, 任务结束后,他常常独自对着水洼中的倒影,看着自己那双空洞的绿眼睛,喃喃低语,像是说服,又像是诅咒:
“我是为了守护……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必须如此……”
“吗?”
然而,随着任务越来越频繁,手段越来越超出常理的残忍,他内心的痛苦撕裂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加剧。
那份属于“英二”的温柔与良知,并未完全死去,而是在深渊中发出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尖叫。大脑在崩溃,意识在溃散!而为了让自己能“正常”地继续下去,他的记忆开始了可悲的自我篡改。
他开始模糊、扭曲那些决定命运的夜晚的记忆。
在脑海中,他一遍遍重演,篡改细节。
不再是母亲握着他的手,平静而绝望地做出选择;而是他,英二,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地,权衡利弊之后,“亲手”将母亲推向了深渊。
他为自己虚构了一个冷漠、理智、早已看透世界本质的“真实自我”。他强迫自己相信这个版本:“看,你本来就是这么冷酷的人。你早就明白了,温情和犹豫只会害死所有人。现在的你,不过是撕掉了伪善的面具,回归了本性。你做的一切,都理所应当。”
不再是弟弟病死在自己怀中,而是他为了更好的完成“大义”和理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这种自我欺骗,如同饮鸩止渴。
而祸津骸,始终旁观着他的挣扎。他从不点破他脆弱的自我安慰,也不施以廉价的同情。只在英二偶尔流露出动摇时,骸会以那种特有的温和如水的语气,给予他一种扭曲的“肯定”:
“英二,你是我最得力的清道夫之一啊。”
骸曾这样说过。目光仿佛能真的穿透他竭力维持的麻木表象,“你比许多同类更明白,美丽新世界的花园,需要有人负责处理腐烂的旧根和滋生的害虫。你的污秽,恰恰是最合适、最高效的工具。继续做你该做的,这就是你存在于我麾下的价值,也是你践行自己信念的方式。”
“价值”……“工具”……“信念”……
这些词汇,像是一剂剂混合了毒的镇定剂,注射进英二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被需要,即使是被需要为“恶”;被认可,即使是认可其作为“清道夫”的“效率”;被赋予某种扭曲的“意义”,即使是建立在屠杀与罪恶之上……
这一切,成了腐沼英二维系内心不至于彻底灰飞烟灭的、畸形而脆弱的支柱。他将骸视为这个黑暗世界的“导师”与唯一的“理解者”,一种混杂着恐惧、依赖、扭曲忠诚与同类相认般的复杂情感,悄然滋生。
直到如今。
他早已麻木于大部分的命令与杀戮,甚至能在执行时,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的“敬业感”。所有的工作他都一一认真完成,因为那就是他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
“净化世界”的大道理,那套说辞更多是在自我说服濒临失效时,拿出来加固心防的咒语,或是面对像蛮花这样“冥顽不灵”的对手时,下意识抛出的、连自己都不太确信的盾牌。
唯有在独处,无人看见时……或是在血鬼术过度使用、精神与身体同样虚弱不堪时。
亦或是像刚才那样,被炽热的火焰、尖锐的话语、以及那久违的、拼死守护他人的炽烈意志狠狠冲击时……
那个痛苦的、满怀愧悔的“少年英二”的幻影,才会冲破他精心构筑的麻木壁垒,在他意识的深渊里发出凄厉的尖叫。
而他,则用更强烈的自我厌恶、用“我必须恶,我本就该恶,我早已是腐沼”的念头,狠狠将那幻影压制下去,拖入泥沼的最深处。
他总是带着旧草编成的蚂蚱。
那是他在这个自我构建的黑暗世界里,与“过去那个想当个好哥哥、相信善意与努力的少年英二”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脆弱的连接。
他从未丢弃它,却也从来不敢真正去触碰、去凝视。
赤色刀光与匕影的交织下,在那惨白雾气的笼罩中,他构建的一切……麻木的壳、扭曲的理、自我欺骗与幻象,都被彻底击碎。
那名为蛮花的女孩,眼中闪烁着的,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火焰….和过去的自我如此之像…..
但他的道路太过漫长,漫长到早已迷失自我…..
“妈妈,对不起…..”
“直到最后,我也没能成为能让你骄傲到最后的….”
“善良的英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