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浸透陈墨的绢帛,沉甸甸地覆盖在江户远郊这片荒芜丘陵之上。
风是唯一的活物,穿过嶙峋乱石与枯死灌木的缝隙,发出忽高忽低、仿佛病者喘息的呜咽。
无惨与天阳并肩立于一处背风的土坡阴影中,前方百余丈外,即是情报所指的那片区域。地图上标识稀疏,只有几个废弃矿洞的模糊轮廓与早已无人认领的荒地。此刻望去,黑暗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稠密,连星光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吸附、吞噬,落不下多少光亮。
没有肉眼可见的异象。
没有血鬼术那标志性的、扭曲生命感的波动。
但气氛不对。
“老师,这里……太干净了。”天阳率先低声开口,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两泓沉淀的熔金,平静地扫视前方,“鸟虫绝迹。连夜间惯常活动的夜枭、田鼠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无惨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将双手拢在和服的袖中,他在观察。观察一切能观察到的细节。
天阳向前踏出一步,赤红的羽织下摆拂过地面的碎石与干土。
“地面。”他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老师,从我们脚下开始,往前约十丈,土壤有断层。应该不是地质自然变化……是人为翻动过后的回填,植被的分布还没完全恢复同步。”
无惨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凑近鼻端轻嗅。
“石灰和硫磺气味。已经快被风雨冲刷干净了吗……不是本地矿脉的矿石,应该是被提炼过的……用来处理地基、防潮驱虫的那种。大规模建筑地下空间时常用。”他顿了顿,将泥土在指尖碾开,借着微弱星光审视其质地,“颗粒配比也过于均匀,掺杂了特意筛选过的细砂,这是为了增强地基承载力和排水性。此地原本土质偏黏,这种处理方式……很专业。”
他的目光则落在稍远处几丛看似自然枯萎的灌木上。“那些灌木,品种与周围一致,但枯萎的形态不自然。”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并非缺水或病害导致的整体萎蔫,而是从根部开始,养分供给被精准截断。像是……根系被什么东西阻隔,无法从深层土壤吸取水分和养料。切口太‘干净’了,不像被动物啃噬或自然断裂。”
天阳起身,顺着无惨的视线望去,金色的眼眸深处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光泽。这光泽并不炫目,反而内敛如深潭下的金砂,却让周遭世界的“真实”在他眼中缓缓褪去日常的伪装。
“通透世界”,全力展开。
刹那,世界在他眼中完全褪去色彩与固有的、欺骗感官的形态,化为由无数线条、脉动与能量流构成的、极致精密的复杂网络。岩石的晶体纹理、土壤不同深度的分层结构、空气流动时形成的微妙涡旋与层流、远处稀疏草木内部汁液缓慢输送的轨迹、乃至它们根系与大地交换养分的微弱荧光……一切有形体与无形体的“结构”与“流动”都纤毫毕现,再无秘密可言。
他缓步向前,步履轻得仿佛踩在云端,赤红羽织的下摆未曾惊动一粒尘埃。此刻的他,如同漫步于一个由亿万万根透明丝线遵循着某种宏大规律编织而成的庞大迷宫。每一步都谨慎而充满目的性,视线化作无形的梳篦,细细梳理着前方空间每一寸“脉络”的走向与衔接。
“流动……”天阳轻声低语,更像是在为自己理清那海量信息中潜藏的规律,“空气的流动……在前方某个无形的边界处,发生了极其规则的偏转。不是被阻挡反弹,是被‘引导’,沿着特定的、重复的路径绕行。这种引导的模式……带有几何的感觉,像是遵循着某种固定的‘算法’。”
他停下脚步,并非因为遇到阻碍,而是因为“看”到了更多值得深究的细节。
他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完全由自然力堆积而成的碎石滩。“那里的石头,老师,您看。乍看是自然滚落,但在我的视角下,它们底部与地面接触的应力点分布……太均匀了。按照您交给我的知识来推断。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承受自身重量的支点,似乎都被巧妙地调整到与相邻石头构成某种稳定的力学。这不是自然堆积能形成的巧合。我总觉得,它们像是被刻意挑选、摆放过的。”
他又转向右方一株孤零零、树皮扭曲如老人皮肤的老松。“那棵松,树龄应该比周围幸存的所有树木都老……或许见证了这片土地更早的变化。但它的根系生长方向……有至少一半的根,在深入地下约五尺后,集体改变了生长方向,不再向下探寻水源,而是……仿佛在绕开下方某个让它本能感到不适的区域。它在避开什么。”
天阳的叙述清晰而冷静,将一个个细微的、常人甚至普通鬼都难以察觉的异常点,用逻辑的丝线串联起来。通过这些年无惨有意识训练他的观察、分析与推理能力,在“通透世界”这近乎神迹的感知能力辅助下,他此刻确实像一位技艺超群的侦探,正从犯罪现场最不起眼的尘埃、刮痕、气息中,耐心而精准地拼凑出那隐藏于正常表象之下的、庞大而诡异的轮廓。
无惨静静听着:“下方并非坚硬的岩层。岩层在更深的地方,感觉……更像是一种……让生命本能排斥的、规整而冰冷的场。”
他的目光随着天阳的指引,扫过那些被点出的地点。不对劲……但是有点熟悉,这种情况……
他将手放在土地之上,某种感知悄然展开。下面没有血鬼术那样的能量波动……那么,会是什么呢?
百年的记忆在脑中飞速翻检,不是杂乱无章的回顾,而是如同老练的档案管理员,迅速调取着与眼前痕迹可能相关的“卷宗”。土壤的异常处理、植物根系的诡异回避、石块的人为布局……似乎与古老文献中的只言片语、平安京时期模糊的见闻、碎片知识,开始相互印证、拼接。
“不是血鬼术。”无惨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笃定,不容置疑,“血鬼术源于鬼之血肉与人之执念,是生命能量极端异化后的产物。其能量性质总会与周围生命体产生直接或间接的交互,留下某种生物特质与精神的痕迹。但这里……”
他走近那片被天阳指出的碎石滩,他并未触碰任何一块石头,只是微微俯身,深红的眼眸凝视着石头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无惨的指尖在离地面寸许处虚划,仿佛在描摹着无形的轨迹,“我感知到的能量,被梳理得过于规整,带着一种冰冷、近乎……数理法则的秩序感。它不吞噬,不转化,只是‘约束’、‘引导’、‘规划’。这是‘阴阳术’的痕迹,而且是体系严密、传承悠久的‘术’,依托的不是个体生命的蛮力,而是对天地某种运行规则的模仿与借用。”
他直起身,望向那黑暗更浓稠、仿佛连星光都要陷落的区域核心,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
“平安京时代……”无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追溯往昔时特有的、混合着冰冷与复杂的沉静,“阴阳寮鼎盛,权势有时甚至凌驾于公卿之上。那些侍奉朝廷、号称沟通人鬼、调理阴阳的术士,他们驾驭的力量便常带有这种特质。借助繁复的符文、特定的咒语、对星象的解读、以及对地脉灵力的引导,在局部范围内构筑起临时的、人为的‘规则领域’,也即是所谓的‘结界’或‘阵法’。”
被时光尘封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悄然浮现在意识的表层……
数百年前,平安京,某个湿冷的春夜。
那时的陈默……或者说,刚刚迎来新生的鬼王无惨——化名“浅井”,在京郊一处简陋但洁净的草庵行医。他医术高超,用药奇准,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与内外伤,渐渐有了一些名声。
那一夜,雨丝细密,敲打着庵前的竹檐。一位披着昂贵蓑衣、却面色惶急的仆从,搀扶着一位锦衣青年踉跄而入。青年约莫二十许,面容俊秀却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口中不住呢喃着旁人听不清的碎语。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隐隐浮现出淡青色、仿佛血管凸起却又排列成奇异扭曲纹路的痕迹,触之冰冷。
仆从哭诉,自家少主是某位中层贵族的子嗣,月前随友人前往岚山游玩,归家后便一病不起。延请多位医师,皆束手无策,只说是“邪气侵体”,却无法可医。近日症状加剧,少主时而昏睡不醒,时而狂躁伤人,身上这些青纹也愈发明显。
“浅井医师,求您救救我家少主!坊间都说您能治各种怪病!”仆从连连叩首。
无惨检查了青年脉象与瞳孔,又细细查看了那些青纹。脉象紊乱中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仿佛有外来的“堵塞物”在经络中游走。那些青纹……并非皮肤病,也非血管病变,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外来的“力量”强行嵌入人体后留下的烙印。他尝试想要探知那“能量”的性质。
但就在触及青纹的瞬间,异变陡生!
青年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力量暴增,一把甩开了仆从,直扑无惨!动作僵硬却迅猛,完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无惨侧身闪开,眉头紧锁。这不是鬼化,也不是寻常疾病,甚至不是低等鬼物作祟。这像是……某种人为的“术式”反噬。
正当他思考是否要用更强力手段暂时制服青年时,草庵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竹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来者是一位年轻的男子,身着墨色水干,外罩绣有淡银色龟甲纹的直衣,头戴立乌帽子,容颜清俊,神色平静,周身带着一种与这简陋草庵格格不入的、沉淀的优雅与疏离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串小巧的、雕刻着复杂符文的古玉,以及手中一把尚未展开的桧扇。
年轻男子目光扫过室内,在狂躁的青年身上略一停留,便看向陈默,微微颔首:“医师阁下,深夜打扰。在下贺茂保宪,见此间有‘外气’扰动,特来查看。”
贺茂……阴阳寮中权势最盛的家族之一。
自称贺茂保宪的男子并未多言,上前一步,左手掐了一个奇特的手诀,右手展开桧扇,对着狂躁的青年虚虚一按。扇面上以金银双线绣成的北斗七星图案微微一亮。
“禁。”
一字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空气、地面的微震产生了共鸣。
青年混乱的动作骤然僵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身上青纹光芒也瞬间暗淡、收敛。他身体一软,昏倒在地。
保宪收起桧扇,这才对陈默解释道:“此子是被半成品的‘护身式神’反噬了。制作式神者学艺不精,符文刻画有误,契约亦不完整,导致式神之力失控,反客为主,侵蚀宿主神魂与肉身。这些青纹,即是失控的式神之力强行打通又堵塞宿主经络的痕迹。”
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咬破指尖,迅速在符纸上绘下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贴于青年额头。
“此符可暂时安抚并抽取残存的术。但……他经络已伤,神魂受创,后续调理非我所长。”保宪看向陈默,语气平和,“医师阁下既能初步察觉此症非常,想必有调理之能。这后续治疗,可否劳烦?”
无惨点了点头。但他在就对于这平安京时期超越寻常医学范畴的“术”充满了探究的兴趣,这是一个难得的观察窗口。
保宪似乎看出了他的兴趣,在等待青年情况稳定、仆从千恩万谢将其抬走的间隙,难得地与这位“民间医师”多聊了几句。
“天地之间,有清有浊,有正有邪,有可见之形,亦有不可见之气。”保宪望着庵外迷蒙的夜雨,语气如同讲授,“阴阳术,便是以人之精神,契合天地之理,借用符文、咒言、星力、地脉等‘器’与‘凭’,引导、约束、转化这些无形之气,达成种种效果。结界,便是其中一种较为复杂而持久的应用。以特定之法,划定一片区域,在其中暂时建立有别于外界的‘规则’。”
“规则?”无惨问。
“比如,‘禁止非人之物出入’,‘隐匿内部气息’,‘扰乱感知方向’,‘汇聚或隔绝某种性质之气’等等。”保宪解释道,“高阶的结界,往往复合多种效果,结构精巧,如同一个微缩的、人为控制的‘小天地’。其节点布置,常暗合星象、易数或风水格局,以便更好地借助天地之力,减少施术者自身的消耗与负担。”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我贺茂家某一支,曾精研一种名为‘九曜镇域’的结界术。据残卷记载,此术以九处隐节点对应‘九曜’,勾连地脉,形成三重循环,藏匿、迷惑、封禁三者一体。节点非静,随九曜虚星之象及地气流转而隐现漂移,自成周天循环,极难从外强行破解。可惜,此法对布阵者要求极高,且需诸多罕见材料辅助,传承早已残缺不全,近乎失传。”
当时的无惨,只是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他后来通过各种渠道,零星搜集到一些与“九曜镇域”相关的残篇断简,甚至在一份来自唐土的、涉及道教护山阵法的古老抄本中,看到了类似“以九宫为基,星移为引,地脉为络,筑隐遁之域”的描述。相互印证,加深了理解。
但他从未想过……会在九百多年后的江户时代,这个据说灵力早已近乎干涸的时代,在疑似与祸津骸相关的巢穴外围,亲眼……或者说,通过种种痕迹推断,见到这传说之阵的实际应用。
他是怎么做到的……?
记忆的涟漪缓缓平息。
无惨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黑暗丘陵,深红的眸底寒意更盛,却也多了一丝彻底确认后的锐利。
“眼前的,是一个规模庞大、结构精妙、且与地脉结合已深的结界。”
他重复了之前的判断,但此刻语气中蕴含的意味已截然不同,“它在这里存在的时间,恐怕不短了。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贺茂家秘传,或者说,源自那一脉传承的‘九曜镇域’之阵。”
“结界内部的结构。”无惨走到天阳身边,声音冷静地分析道,“能将鬼的气息也约束、引导至特定路径,如同规划好的流水线,这结界,不论是控制精度,好事对不同性质力量的区分能力,都堪称高超。看来,里面不仅仅是囚禁人类那么简单,很可能存在一套正在运转中的、具备某种功能的‘系统’。”
“九曜轮转,隐迹封禁……”无惨低声自语,每个字都仿佛带着时光沉积的重量,“节点随虚星之象漂移,能量流转暗合周天之数……与我记忆残卷中的描述,与贺茂保宪当年提及的特征,吻合度超过七成。即便不是原版九曜镇域,也是其核心变体或衍生出的阵。”
天阳看向无惨,金色眼眸中映出老师少见的、近乎肃穆的凝重:“老师,这种结界……我们该如何应对?地下定存在某种空间,但我们还没有找到门。直接动手,恐行不通。”
“我只在残破古籍中读过描述,听当年那位贺茂氏提起过原理,未曾亲见,更未破解过。”
无惨缓缓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属于挑战者的弧度,“布置并维持此等规模的结界,所需资源、学识与人力都非同小可,绝非寻常流浪术士能为。祸津骸麾下若有直接掌握此等古阴阳术秘传的人物,那他的底蕴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深厚。更可怕的是……”
刹那间,一个细节在无惨脑海中轰然炸开。
狩衣。
第一次见到祸津骸,他穿着一身紫色狩衣。狩衣是平安时代官家日常便服,适合出行、公务等活动,阴阳师也常用作日常与工作装……如果,施术者,就是他本人呢……?
“无论如何,事情都比预想的更复杂、更棘手。”
他目光再次如鹰隼般扫过眼前看似荒芜、实则暗藏惊天玄机的土地。星光下,那些异常的碎石、枯萎的灌木、绕行的老根,此刻在他眼中都成了这庞大阵法书写在大地上的、沉默而诡异的“铭文”。
“节点随星位漂移……是其强大之处,也可以是其可能暴露的弱点。”
无惨陷入了快速的沉思,语速却平稳如常,“为了与星象和地脉保持动态契合,节点与地表物质的连接处……必然会留下周期性的能量冲刷痕迹。”
他看向天阳,目光中带着明确的指令与期待:“用你的眼睛,你的‘通透世界’,去扫描、比对、分析这片区域。不要放过任何一寸地。这个结界,恐怕相当之大。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地方的痕迹……比较特殊。把你发现的都告诉我,或者……直接把记忆传给我,让我看个清楚。”
无惨的食指竖起,轻轻抵在唇边,显然是在思考。
“若能找到规律……我们就能反推出结界节点当前大致的影响范围。以及,那最重要的、作为整个阵法控制核心的‘枢’,不论它是否存在移动,但必然会与最核心节点保持着最紧密的能量联系。其移动轨迹,也一定藏在节点漂移的总体规律之中。”
天阳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无需更多言语,他明白这次任务的关键与难度。金色眼眸中的光泽再次加深、凝实,仿佛两轮微型的太阳在黑暗中点燃。“通透世界”的感知被催动到前所未有的细致与宏观并存的状态。他不再仅仅关注眼前数十丈的细节,变成鬼后,他的通透世界也得到了某种提升。他将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波束,成扇形、有层次地向前方更广阔的区域铺开,同时保持着对微观细节的极致敏感。他要同时处理海量的视觉、能量、结构信息,并在其中寻找那隐藏的、规律的“密码”。
调查的棋盘上,第一步落子已然明晰。任何鲁莽的正面冲击都会带来不可预知后果,困于土地之下的人们,到底变成了何种模样?不论如何,此时此刻,他们要做的,是先成为这片土地沉默证词的“破译者”,读懂这古老结界在漫长时光中,不经意间写在环境里的、周期性的“密码”。并最终,定位那或许能打开一条缝隙的“门枢”。
无惨静立夜色中,平安京的古老月光,那位名叫贺茂保宪的阴阳师清冷的声音,以及无数古籍中艰涩的记述,似乎都透过近乎九百年的漫长时光,幽幽汇聚,映照在此刻这片充满未知与危机的土地之上。
这里,必然存在某种入口和突破点。通往地下深处的路与门,究竟身在何处?
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