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空气波动传来,另一道窗口打开,光影流转,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迈步而出。长发束在脑后,额生斑纹,六只猩红的眼眸沉静如古井,腰间黑色长刀气息内敛——正是继国岩胜,黑死牟。
“兄长。”天阳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自然的亲近。
黑死牟眼眸同时转向他,目光在他肩头的乌鸦上略微停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周身那种凛冽气息,在面对弟弟时,悄然缓和了些许。
这是他们兄弟间惯常的相处模式。黑死牟严谨、内敛,情感深藏于厚重冰层之下;天阳则更为纯粹,虽历经世事,但在兄长面前,仍会不经意流露出依赖与靠近的本能。
天阳很自然地走到黑死牟身侧,距离比寻常同伴更近一些,仿佛无形的引力始终存在。“老师让我们去西边的山林查看,关于那些专门捕捉聪慧鸟类的鬼。”他简要说明任务,金色的眼眸映着兄长的侧影。
“嗯。”黑死牟应了一声,举步向前,天阳随即跟上。两人并肩,朝着山林的区域走去。墨丸在两人间转动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只新出现的、气息强大的六眼鬼。
行走在空旷的山间空地,起初只有规律的脚步声。沉默于他们而言并不尴尬,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但这次,或许是“任务”本身并不紧迫,又或许是久别重逢,空气中有种微妙的、适合交谈的氛围。
“兄长方才从继国家回来?”天阳先开了口,声音在廊道里显得清晰温和。
“是。”黑死牟的回答依旧简短,但停顿了一下,似乎斟酌着是否多说几句。他六只眼眸微微低垂,注视着前方光影交错的地面。“去扫了墓。”
天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他知道兄长说的是谁的墓。那位在兄长还是人类继国岩胜时,由家族安排联姻,却在漫长岁月里与兄长相敬如宾、生下孩子,最终在兄长化为鬼后,因年迈离世的妻子。
“……她生前,很不易。”天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对那位未曾深交、但知晓其存在的嫂嫂的尊重。他记得兄长提及她时,偶尔流露出的、极为罕见的复杂神色。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就在天阳以为兄长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时,黑死牟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缓,仿佛要将每个字都沉入时光的河底。
“她临终前,我曾问过她。”黑死牟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过去的某个病榻前,“问她……是否愿意如我一般,化为鬼。”
天阳微微侧目,看向兄长。这并非寻常的询问,意味着兄长当时已认真考虑过,甚至可能准备向无惨大人请求。
“我告诉她,若她愿意,我可向无惨大人恳求,赐予她新生,获得长久岁月。”黑死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但天阳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深埋的、当时或许存在的微弱希冀,“如此,我们……亦可相伴更久。”
天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她拒绝了。”黑死牟继续说道,六只眼眸的焦点重新凝聚在虚空某处,“她说,这段婚姻,始于家族之命,她最初只是尽责地扮演继国家主母的角色。但漫长岁月里,看着我……看着岩胜挣扎、努力、痛苦、最终走上自己的道路,她无法控制地……生出了真正的感情。”
黑死牟极少如此直接地谈及私人情感,此刻的叙述,更像是在复述一段重要的、需要被记住的对话。
“她说,她爱我。正因如此,她才更觉疲惫。”他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叹息的波动,“作为人类,作为继国家的主母,她的一生被责任、规矩、期待层层束缚。爱我也好,管理家族也罢,皆是她的‘职责’,她已用尽心力。永生……对她而言,并非解脱,而是另一重更漫长、或许更沉重的束缚。”
廊道内一时寂静,只有水声潺潺。
“她说,她累了。想真正休息一次。想卸下所有身份与责任,进入轮回,去看看不同的风景,去尝试……仅仅作为‘自己’而活。”黑死牟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出最后一句,“她唯一的心愿是……希望来世,若缘分未尽,还能再遇见我。不是作为继国岩胜,而是作为……黑死牟,或任何模样的我。”
天阳默默消化着这段从未听兄长提起过的往事。他大概能理解那位女性的选择。爱,不一定要以同样的形态永恒捆绑。有时,放手与祝福,或许是更深沉的爱,也是对彼此自由的尊重。兄长想必……也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此刻,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讲述。
“嫂嫂……是位通透而坚韧的女性。”天阳最终轻声说道,语气充满敬意,“她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兄长能理解并尊重,亦是……”
“嗯。”黑死牟打断了他可能说出的安慰话语,似乎不需要那些。他转头,六只猩红的眼眸看向天阳,那目光深沉,却并无阴郁,反而有种历经沉淀后的清明。“她的选择,让我更加确信,每个人……每个存在,都有其必须独自面对的道路与终点。强求同步,未必是幸事。”
天阳迎上兄长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明白兄长话中的含义,也联想到了自己选择成为鬼、追随无惨大人的道路。道路不同,但守护与陪伴的心意,可以以不同的形式存在。
“你呢?近来如何?”黑死牟主动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很好。”天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清浅但真实的笑意,“老师的研究有进展,珠世大人的药剂也在不断完善。城里……很安宁,大家也各有其乐。童磨那孩子适应得很快,如今已与朱纱丸玩得熟了。前些日子,还和阿华画师一起画了画。”他简要提了些日常,语气平和满足。
“阿华?”黑死牟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
“是一位擅长绘画的同伴,血鬼术与绘画相关,很有趣。”天阳解释,顺便提了一句,“兄长若有兴趣,也可请她画一幅。”他想起阿华画室里那些生动的肖像。
黑死牟不置可否,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记下了这个名字。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山林特有的、带着泥土、草木和夜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吧。”黑死牟率先迈入林中,身影迅捷却无声。天阳紧随其后,墨丸紧张地用爪子抓紧了天阳肩头的衣料,小脑袋机警地转动。
调查,或者说,这扬以调查为名的、难得的兄弟共处时光,正式开始了。
林间昏暗,但对拥有出色夜视能力的鬼而言并无障碍。他们按照墨丸指示的方向,朝着鎹鸦一族原本栖息的核心区域潜行。一路上,天阳低声向兄长转述从墨丸那里听来的细节:那些鬼的气息特点、陷阱的诡异、以及它们似乎只针对特定鸟类的抓捕。
黑死牟沉默地听着,六只眼眸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不时停下,检查地面、树干上极其细微的痕迹。他的追踪术早已登峰造极,即便痕迹近乎于无,也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确实有异鬼的气息残留……似乎被刻意处理过,很淡。”黑死牟在一处靠近山涧的乱石堆旁蹲下,沉声道。
“而且,他们行动很有目的性,并非漫无目的的破坏。”天阳补充,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上几个空荡荡的、筑巢痕迹明显的枝杈,“看那里,巢被完整取下,手法……不算粗暴,更像是‘采集’。”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祸津骸麾下,行事愈发诡异难测了。抓作家取“灵感”,捕聪明鸟又是为何?继续深入,夜渐深。林间愈发寂静,连虫鸣都稀少了许多,仿佛感知到了不祥之物曾经出没。墨丸越来越紧张,不时发出低低的、预警般的咕噜声。
就在他们接近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顺风飘了过来。那声音……并非人类,更像是鸟类带着哭腔的啜泣,夹杂着嘶哑的“呜呜”和“咕……咕……”的悲鸣,在寂静的夜晚山林中,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天阳和黑死牟同时停住脚步,凝神细听。
墨丸猛地从天阳肩头抬起头,豆豆眼瞪大,翅膀微微张开,发出急促的“嘎!”一声,翅膀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空地边缘一棵巨大的、枝桠虬结的古树下方。
兄弟二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只见古树盘根错节的根部阴影里,一只体型比墨丸稍小些、羽毛凌乱、头顶有一撮呆毛的鎹鸦,正对着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的树枝、草茎和柔软羽毛,哭得浑身发抖。它用小脑袋一下下蹭着破碎的巢材,翅膀无力地垂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却饱含巨大悲伤的人语:
“呜呜……窝……我的窝……好不容易……和啾啾一起搭的……啾啾也不见了……哇啊啊……坏蛋……都是坏蛋……还我窝……还我啾啾……呜……”
它哭得如此专心致志、伤心欲绝,甚至没注意到两个高大身影和另一只同类的靠近。
天阳肩头的墨丸见状,焦急地“嘎嘎”叫了两声,试图引起注意。
哭泣的鎹鸦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逼近的“庞大黑影”,吓得噎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随即翅膀胡乱扑腾着想往后躲,却撞在树根上,更加狼狈。
“别怕。”天阳立刻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流淌着温和的光,“我们不是伤害你的那些坏蛋。我们是来调查这件事的。这是墨丸,你的同类,它带我们来的。”
墨丸也适时地“咕咕”叫了几声,带着安抚的意味。
哭泣的鎹鸦惊疑不定地看着天阳,又看看墨丸,抽噎着,似乎稍微镇定了一点点,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黑死牟站在稍远处,没有靠近,六只眼眸冷静地扫视着周围被破坏的现扬,以及地上散落的、除了巢材之外的一些细微痕迹。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几片沾着泥污、却隐约透出不同寻常暗紫色泽的破碎蛋壳上,眼神陡然一凝。
天阳也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到了那些蛋壳,心头一沉。看来,那些“掏鸟窝”的鬼,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成鸟……